('<p>中年男人吞酒下肚后,比菜场砍价的阿婆还能叨逼。
唐子超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全然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宋继伟早没影了,留下个纸条说,桌上有醒酒的茶,喝了再走。唐子超撑起身子,看着二十个未接来电,知道李海鸣这回是急疯了。不过也是,电视里播的都是午间新闻,日上三竿还没消息,一向不是他做事的习惯。
昨晚在宋继伟家落座后,唐子超本来打算听听就走。宋继伟点明了有三舅的事要告诉他,他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坐到了万户灯熄,繁星高挂,最后还是打车到了宋继伟家楼下。
他对自己说,听完就结束吧,死人的事就别再好奇了。但宋继伟像灌水似的喝下他带过去的酒,嘴里的话越说越多,粗糙的脖颈也愈发涨红,唐子超听得没了边,跟着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宋继伟说,陈阿彪是“天资发廊”的小股东,平时没事就帮着收收账。尸体是在发廊前的下水沟里发现的,脸朝下扎在臭水里,头发染成了大红色,像一坨没了魂的红海藻。那条街没有摄像头,发现尸体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宋继伟他们赶到的时候,旁边围满了人,楼上楼下的居民探着脑袋观望着,和白舒梅被发现时那样。
尸体捞上来后,法医当场判定了死因。陈阿彪的喉咙被利器割破,一刀毙命。宋继伟带着人,把“天资发廊”附近翻了个遍,最后是警犬在三中后巷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把折叠刀。经过指纹比对,电脑屏幕跳出来的竟然是三舅的名字。
和宋继伟一般大的同事,无人不识裴常笑。“小西江河滩杀人案”闹得很大,媒体抓着“未成年人”和“妓女”这类词紧紧不放,在信息匮乏的年代,掀起了少有的舆论狂潮。
弗元人逼着任弘飞给出一个交代,直到今天还有许多警队的同事认为,裴常笑的身上仍旧疑点重重,任队当年心软了,审得轻了。宋继伟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出神了很久,他才想起不久前在南区派出所还碰到过裴常笑一次。一开始他还不确定,以为认错了人。后面听说对方带了个男人来市公安局找过自己,但他出任务去了,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宋继伟记得裴常笑出现在三中走廊上的样子,寸头剑眉,蓝布旧校服扎进长裤里,肩线往下耷拉小半截,略显宽大。裴常笑听见白舒梅的名字,下意识就懵了。张嘉良说那小子吓到了,没想到刑警队查得那么快。任队说,先把人带回审讯室吧。宋继伟把裴常笑押上车,对方抬起眼看他,问,阿Sir,发生什么事了。前排的任队回过头向宋继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注意观察嫌犯的情绪。宋继伟发现裴常笑全身都在发抖,说了句待会你就知道了。
锁定裴常笑的过程算不上曲折。路灯下卖棉花糖的小贩,白舒梅铺子里的女人们,甚至是裴常笑自己的亲哥,都直接或间接地成为案子中的人证。裴常笑坐在审讯室里,没等任队亮出大招,他就开口说话了。
张嘉良当时得意地看了宋继伟一眼,意思是只要裴常笑招了,这案子就破了。宋继伟看着裴常笑发红的眼眶,看着他伸出手,抚摸照片里死者的容颜,突然发现任队的眼神变了。裴常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宋继伟用尽全身力气也差点制不住他。一头被抽了皮的小豹,在他掌心下疯狂地嘶吼着,宋继伟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该死的猎人,好像要杀错了。
“小西江河滩杀人案”惊动了市领导。公安局副局长亲自过来,说,媒体现在闹得太大,嫌疑人是未成年人,太敏感了,你们到底有没有证据在手上?
任队说,他亲哥都说看见受害者死亡之前和他在一起。副局长怒道,就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吗?凶器呢?指纹呢?嫌疑人招还是不招?任队摇着头说,丝巾泡水后,指纹都没了。裴常笑不愿意招,说他没杀人。
副局长一拳锤在桌子上,说任弘飞你个扑街,我这次真是要被你害死了。他是未成年人,你懂不懂,你手上这些证据治不了他,我们局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明天就把人给放了。
张嘉良插话道,副局,受害者铺子里的鸡头说裴常笑的控制欲极强,还和别的恩客发生过冲突,甚至还说过就算死也要和受害人死在一起那种话。如果我们把他放了,再抓就难了。
副局长勃然大怒,骂道,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任弘飞你怎么带人的?不懂纪律就回警校再读几年!宋继伟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能做的就是等天一亮,先给裴常笑的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把人给接回去。
唐子超给李海鸣回了短信,说错过了上车时间,今天还得在老家多呆一天。他估计李海鸣气得双手发抖,因为对方只回复了两个字“随你”,许是对他这位上级近日阴晴不定的做法大有怨言。唐子超也知道自己怕是着了三舅的道,他连在酒后的梦里,都是三舅对着他喃喃自语,催促着他往大蛇皮袋里钻进去,说里面有好东西,只要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二十个未接来电有三个是母亲打来的。唐子超回拨过去,听见母亲那头蒸汽掀锅的敲打声。母亲急切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接电话?唐子超问,妈,你想念过弗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