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打声停了下来,母亲问是不是找三舅的人,找到你了?唐子超说,没人找我,是我在找人。妈,你和我说说吧,“小西江河滩杀人案”的事。
唐子超与母亲的对话只在学习、工作和健康上打转。不像表妹,连中午磕的花生米是哪个牌子都要和大舅母分享。一开始唐子超问一句,母亲答一句,说到最后,手机发出了断电的信号,他才发现,原来他也能和母亲聊这么久。
母亲说,刚搬去平山的时候,说不想念老家是假的。平山的楼房更高,街道也更阔,但就是没有弗元那种味。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人,对地方都是,说不上好坏。只不过母亲知道,弗元那里已经没有了她的家。姥爷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母亲的家在父亲和唐子超身上。
白舒梅死的时候,母亲刚从三中毕业,被姥爷安排进弗元的一家纺织厂工作。纺织厂是姥爷从部队退下来后第一个工作的地方,只不过后来被调到了炼油厂。再后来因为文革,纺织厂没有心思搞生产,队伍缩水了一大半。母亲刚进去的时候,还被厂里的人封为“厂花”。当然,这种称谓来年就套给了别人,因为又有新的女工穿着蓝布衣服进厂了。
母亲知道三舅被刑警队带走时,还站在染布机前。厂里的领导喊她,说有人打电话找母亲。回到家的时候,刚好看见姥姥被送上救护车的一幕。大舅跟着车去了警局,姥爷和母亲去的医院,相反的两个方向。
母亲说那一刻她感觉裴家要散了,再也回不来了。幸好救护车来的及时,姥姥气急攻心,但并无大事,在病床上还能哼唧。大舅在警局录完了口供,也赶来了医院。姥爷见了大舅二话没说,一个巴掌扇了过去。那是母亲活那么大,第一次看见姥爷打了大舅。
姥爷问,裴建国,你是真的看见你三弟和那做鸡的混一起?你确定吗?我再说一次,他是你弟弟!
大舅的泪水悬在眼眶里,说,我看见了,真的是他。爸,你不是一直都相信我的吗?难道你要我欺骗警方吗?你不是也觉得三弟就是个人渣吗!
姥爷又抬起了手,母亲拦在了大舅跟前,说别吵了,情况够乱了。爸,裴建国,我们好好把话说明白!姥爷把手放了下来,身子背了过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大舅对母亲重复的话,与在警方面前阐述的并无二致。唐子超问,大舅是主动告知警方的吧,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母亲在这里沉默了良久后说,同样的话,她也提出来过。
“子超,你是独生子,有些事情是不会明白的。”母亲说道,声音很闷。
唐子超无法否认。他在学校里也经常听见“独生子女真幸福啊”诸如此类的话。至于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叹,他也无从追究。母亲说,她的课本、草稿本是大舅用过的,三舅的校服也是拿大舅穿剩改良的,家里的赞美和包容都给到了裴家长子身上。
裴建国是模范、是标杆、是不会犯错的存在。但如果有一天,他发现另一个人在外面不管走到哪里,都带走了别人的目光呢?裴建国站在他融不进的光里,看着三舅在那里与兄弟们打闹,与女人们调笑,又会怎么想呢?
唐子超问,大舅是一早就打算那样对警方说的吗?
母亲说,这重要吗?总之那么多年,我没听见他主动问候自己亲弟一次。
“三舅知道大舅是人证的事吗?”唐子超再问。
母亲说,姥姥和姥爷是不会说的,裴建国也没傻到自己告诉他。三舅从公安局回家后,你姥爷就把他送进青少年治疗中心了,说三舅的心和脑子都坏了,得好好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