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说谎是人类区别于绝大多数动物的天性。我最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是在杨利好身上。
高二的盛夏,我和杨利好把三中校长养在单车棚里的母鸡放跑了。原本只是观察了数日,发现鸡窝里有白花花的蛋,想着打开鸡笼,取上两个回家,让阿妈煎了吃。没成想笼门开得大了,肥硕的母鸡双爪一蹬,飞上墙头,在蓝天烈日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
果然,阿爸在一个炎炎午后,被叫到校长室喝茶。我去的时候,办公室里还坐着班主任和教导主任。放跑一只鸡,能引来这么大阵仗,我大概明白了老母鸡在校长心中的位置。阿爸见我走到跟前,二话没说先扇了我一个耳刮子,骂我是没用的老鼠屎。我捂着左脸,仰着脖子,没哭。
做错事情得认,这个道理还是明白。
班主任把阿爸拦下,说先别打孩子,好好问问钱去哪了。我抬起头,满眼的莫名其妙。阿爸手指着我,怒骂道,裴常笑,你到底认不认。我说,认啊,是我放跑了鸡,要打要罚,随你。
阿爸又扇了我一个耳刮子,说我骨子里就是坏胚,裴家倒了十八辈子的霉,生了个手脚不干净的玩意。我问,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教导主任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厉声道,裴常笑!三百班费藏哪了,现在老实交出来,学校还能不计你大过。
我脑袋轰隆一声,说,我没偷钱,你们搞错了。班主任说,常笑啊,年纪轻轻可不能习惯撒谎,有同学都看见了,上周五不是你最后一个离开的教室吗?你就拿出来吧。我抬起眼,感到喉咙发苦,问是哪个同学看见的?班主任说,还能是哪个?不就是天天和你粘在一起的杨利好。他都和学习委员说清楚了。
事实与否,对于校长室里的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只要他们认定了,我说得再多,只会更像借口。
我靠墙站在小巷的阴影里,听见卷帘门被拉下的声音,看见陈阿彪哼着小曲从路灯下走了过去,又想起了在校长室的那个下午。在真相与谎言的岔路口,那些人从未给过我平等的机会。
“喂!陈阿彪!”前面的人回了头,我一拳打在他右脸上,把人头朝下拖进了巷子里。
陈阿彪虽然高,但身子薄。他趔趄地栽倒在地上,嘴角冒出了血。我拽着他的衣领,把人甩在垃圾桶前。陈阿彪大骂着操你妈,双脚像砧板上的田鸡在空气中乱踢乱撞。我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田鸡”终于安静了,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呜咽。我蹲下身子,问他,怎么样,疼吗?
陈阿彪吐着一嘴脏话,把我家祖宗从天上到地下问了个遍。我说,“黄仙观”今天我去了,别人说戴晓冰去的那天,观里正在修缮,你说这可怎么办?
陈阿彪朝我脚边吐了口血痰,骂道,冚家铲啊,她去哪了老子怎么知道!那个贱婊子爱去哪去哪,我哪里操心得过来!
我踩着陈阿彪的脑袋,看着他在脚下龇牙咧嘴。我蹲下身子,甚至闻见了他头上洗发水的味道,和洗头妹给我用的那款一样。
我说,看来那个德国的牌子应该不是假货,但值不值四十八元,还真不好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实话告诉我,哪怕是找个理由辩解也好,我都会仔细听你说出来。
陈阿彪在我脚下扭动着身子,血红的眼睛瞪着我,说,衰仔,找死啊!你知道我彪哥是谁吗?你问问这条“该”上,哪个不认识我!
我掏了掏耳朵,觉得吵,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刀是过年时在夜市买的,灰色的刀柄刻了一排洋文,没看懂,但刀背的弧度,弯得顺滑,我倒是一眼看上了。陈阿彪睁大了眼睛,尖叫地看着我朝他扎了过去,跪在地上求饶道,我说!我全都说!
放走陈阿彪的当下我就后悔了,感觉处理得不够干净。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那孙子日后给我惹了不少麻烦。陈阿彪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我打了通电话给杨利好,说有急事找,哥请你吃宵夜。
从公安局回家后没多久,三中就给我发来了强制退学的消息。据说不少家长喊着闹着,不让自己孩子和杀人犯一块上学。班主任出面解释,说警方已经排除了我的嫌疑,但对于那些认定了事实的人,把我置之死地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二姐帮我去学校把东西收拾了回来,还说碰见了杨利好,他说想来家里见见我。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不必了,以后尽量还是别见了。
电话挂了后,杨利好很快就出现了。从旧皮卡上下来的胖子,还能看出儿时的轮廓。我朝他招了招手,他关上车门,火速跑了过来,一如从前他跟在我身后那样。他点了两碗生滚鱼片粥,撒上层白胡椒,问,哥,你今天怎么进城了?仓库那工作还行吧?
“今天过来没大事,就是想向你打听个人。”我嚼着嘴里的牛肠,嘟哝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