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慌不忙地说道,她爸和我爸是拜把子兄弟,叫表哥也就是个称呼,现在她人不见了,家里急得很,你要是知道她在哪,就早点说,免得最后报警,大家都不好看。
陈阿彪大笑出声,说你吓唬谁呢?是戴晓冰当时死活要分的手,我才是被甩的那个。你觉得就这样,我还会和她有联系?
“可是有人说,她失踪的当天,是要来你的店里做头。”我盯着陈阿彪的脸,他抠了抠小拇指的长指甲,说,本来她是要来,后面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改说要去“黄仙观”求平安签,我们就是因为这事吵的架,最后她摔门出去,说了分手。
次日一早,我兜里揣着戴大军给的照片,站在“黄仙观”门前。朱红色的牌匾顶着新漆,也许是时间未到的缘故,门栏前香客稀少,空气里竟然没有明显的香灰味道。我提了口气,大步走进前殿,庞大的金色香炉里是燃剩的黄香,前方一老一小跪在发灰的蒲团之上,阖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弗元是南方最早进行“破四旧”的小城之一。听说市政府班子领了人,围了“黄仙观”三天三夜,与香客和信徒们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拉锯战。
“左倾”思想认为,“黄仙观”是旧世纪的产物,应当彻底推平,解放禁锢人民的脚镣,信徒们则高举传统文化大旗,斥责对方上纲上线,破坏文物遗迹。就在两方快要闹出人命时,“黄仙观”的道长茫茫大士走向“左倾”队伍的领导者,递上一张黄纸,说用此方,你小儿的伤病乃性命无忧也。在场的人皆不明所以。不料隔日午后,政府班子急急撤退,听说是领导者的意思,具体缘由并未详细说明,总之“黄仙观”最终得以保存。
我立在蒲团之后,看见跟前小的那个不断回头偷瞄我,小白花连衣裙,大概七八岁模样。她的眉眼弯笑着,头上的红色蝴蝶结让我不由一愣。送给白舒梅的丝巾她也是这样绑在发根,江风吹拂,宛若煽动的蝶翼。
我为了送给她这件礼物,央求着“星星文具店”的黄老板给我涨了一次工资,可怎么也凑不够数,甚至还问二姐借了两元,说过年收压岁钱时再还给她。二姐还狐疑地看着我说,裴常笑你是不是又要干什么坏事。我说哪能啊,只是杨利好快过生日了,我想给他买个礼物。二姐虽然把钱借给了我,但还是喃喃道,你不像是会给兄弟送礼物的人,该不会是找女朋友了吧。
我在刑警队的临时拘留室里呆了整整两天,和一个街边偷钱的家伙关在一起。那家伙的话贼多,我如今是一句也记不清了,好像是反复说着“没想到你小子有胆杀人”之类的蠢话。我缩在拘留室的角落里,周身又湿又冷,连续两晚,我看见白舒梅从另一角朝我爬了过来,身上滴着水,说常笑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阿爸出现时,我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阿爸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任弘飞说你暂时可以带他走了。张嘉良瞪着我,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宋继伟不做声地把我和阿爸带出公安局。
回到家后,阿爸让我跪在客厅,也没说话,抬手先扇了我左右脸颊各一个巴掌。阿妈冲了出来,抱着我直哭,二姐也跪在了地上,求阿爸别打了。但阿爸气极了,用手臂般粗的笤帚棍抽在我的背上和小腿上。我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更疼。阿爸终于打累了,丢下扫帚冲出门去。二姐把我扶坐在沙发上,问我到底怎么回事。阿妈给我上着药,说小腿都青了,明天肯定得肿。我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原来已经回家了。打从那天起,似乎后面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看见大哥回家的身影。
“施主,一张符一世安,只需两元。”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走到我跟前,顺溜地说道。
我摆了摆手,说这符竟然还涨价了。算了,不需要,我不信这玩意。
道士说,施主既然已进此门,便是有缘人,与黄仙跪拜,有求必应。
“既然你说有求必应,那我问你,你见过这个人吗?”我从怀里掏出照片,指了指戴晓冰的脸。
道士看后说,贫道不曾见过,施主可是寻不见此人?
“这不是废话吗?找得到就不问你了。有人说这姑娘两周前来你们观里求签,我想着可能有人见过她。”
道士了然地点了点头,说观里每日香客往来甚多,施主你这样找,怕是没个结果。
我自然也是明白,但陈阿彪的话又让人十分在意。蒲团上的一老一小站了起来,准备离去,小姑娘朝我甜甜一笑,挥手再见。
“施主,你刚才说这姑娘是两周前来过我们‘黄仙观’?”道士突然发问。
我“嗯”了一声,只听道士继续说道,这就奇怪了,我们观整修了数月,这周才重新开门迎客,你看这牌匾和飞檐上的漆,都是新的。施主,你一定是搞错了。
我心里咯噔一跳,回头正对上殿里黄大仙的塑像。它的尖脸变成了陈阿彪的样子,正指着我哈哈大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