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大理”这个名称其实分别指三个不同级别的行政地区:首先是大理白族自治州,其次是州下辖的大理市,最后是市下辖的大理镇。大理镇就是大理古城。而大理市基本是以洱海为中心的周边一圈。大理州则包括大理市和另外的十一个县。一般游客在说到“大理”时,大多指的是大理市,即包括古城和苍山东麓,以及洱海周边的所有地方。而下关的本地人说到“大理”时,则是特指大理古城。比如他们要去一趟古城,会说“我要去大理”,这听起来就像下关不属于大理似的。
大理是一个历史悠久、闻名遐迩的旅游城市。起先我担心这里到处都是游客,物价会高,实际上并不是。大理确实有很多游客,但主要集中在古城及周边,包括苍山脚下和洱海边,还有像喜洲和双廊这些古镇里。我住在下关,不往火车站和大理港跑(当年还没有建机场),平常也见不到几个游客。我在下关一中对面的宁和巷租了个大单间,两个连通的房间,加上走廊和厕所,面积约二三十平方米,租金是每季度一千元。我朋友则在金星村租了个单间,租金是每月四百元。他住下来后还是继续画他的插画,我则马上开始找工作。
我住的那条宁和巷大约有六七百米长,一头在龙溪路,另一头在建设路。就连很多本地人也不知道这条小巷的名字,但只要我说到“旅馆一条街”,他们马上就明白了。因为这条巷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小旅馆,是外来务工者临时落脚的地方,本地人一般不从这里走。我住在巷子靠龙溪路的一头,每天上下班都要完整地穿过整条巷子。
当时下关的报摊能买到一种信息报,价钱好像是五角,每周更新一份,每份两页八开,内容全是本地的招聘、租赁和二手买卖等信息。我发现这里的工作机会非常少,毕竟下关是个只有二十几万人的镇(2019年大理州撤销了下关镇,成立了下关街道),经济规模很有限。我先是在紫云商场的广大家私城找到一份装卸、配送和组装家具的工作。这个家私城在下关有两个门店,另外一个在万德福广场,当年它是下关最大的单一品牌家具店。上班的第一天,我跟着不同的同事去送了几趟货,这些同事有云南人,也有四川人。第二天早上,一辆小车把我们接到公司的仓库去卸货。这个仓库在下关城区以北几公里的一个村子里,面积约有一个足球场大小。
那天我们卸的是一辆二三十米长的拖挂货车,这时我才发现,搬家具并非像我想的那样,是毫无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因为每件家具的形状各不相同,假如不掌握相应的姿势和用力技巧,有些家具根本就搬不动,或者虽然能搬动但要多费很多力气。和我一起干活的几个同事,大多都还没有我高,有的胳膊也不如我粗,可是我觉得搬起来很费劲的家具,他们却似乎毫不吃力,轻轻松松就扛起来了。我看见他们搬货的时候,动作不徐不疾,仿佛和着节奏。而我却是急急匆匆,步履紊乱。就这么搬了个把小时后,他们提出要歇一歇,然后竟然坐在一起,掏出扑克赌起钱来。实际上我比他们更累,因为我初次干这个活,没有经验也不懂技巧。但我看见还有大半车货没卸,心里却比他们都着急。奇怪的是,连我都可以再坚持一阵,为啥他们看起来很轻松,却突然歇了起来。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后,我终于知道原因了:这份工作不是百米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他们干活不紧不慢(但仍然比我干得多),不是为了偷懒,而是为了保护身体机能的可持续性。这时我感觉自己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别说叫我搬家具了,就是上个楼梯都很吃力。从前读书的时候,我经常连续打两三个小时篮球,可那种运动量和强度远不能与此相比。第三天早上醒来后,我感觉身体丝毫没有得到恢复,虽然不太服气,但我知道自己做不下去了。于是我给经理打了电话,告诉他我不去了。因为感觉很丢脸,这段经历我很少对人提起。直到2017年,我才终于征服了体力工作。
在事后的经验总结里,我认为这次失败不是因为我力气比人小,而是做搬运类工作,开始时都有个适应期,肌肉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种运动方式和强度。举一个例子来说,比如刚开始做高强度间歇训练,头一周我也坚持不了整套,但一两周后我就可以做完了,一两个月后甚至可以再提高强度。同样道理,第一次做搬运的人,最初几天可以少搬点,为身体争取一些适应时间。所以我应该和同事处好关系,开始的一两周请求他们关照一下。可是我却一边回避与人交际,一边担心自己干得比人少,别人会对我有意见。
很快我在万德福广场重新找到一份物业工作。顺带一提,万德福广场是当年下关档次最高的购物中心,四层楼,面积并不大,除了一楼有家周大福充当门面,其余的进驻品牌顶多只是JACKJONES、ONLY和BELLE这种档次。当然这也是由下关的消费能力和物价水平决定的。如今下关已经今非昔比,变化大得我认不出来了。
我们物业部总共有十几个人,每天三班轮转,每班四个人。这其实和我2001年在加油站的轮班制一样。不过当年我在加油站的工资是一千八百元,十二年过去后,这时在万德福广场的工资是一千五百元。这份工作非常轻松,但基本没有晋升空间,所以更适合中老年人做。当年我三十三岁,还算不上很老,可是在下关我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此外我在部门里也不是最年轻的,我的同事里还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三十几岁的也有好几个。
不过一千五百元在下关也可以生活下来。商场四楼的超市有四块钱一份的快餐,分量可以让我吃饱。有时想改善一下伙食的话,外面一碗耙肉饵丝卖五块,那也多花不了多少钱。我自己还有一只电饭煲,偶尔会用来煮面条或煮些土豆胡萝卜腊肠饭之类的,简单好吃又省钱。所以每个月的工资我还能存下来一些。当然我本来也有点存款。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同事对我似乎很尊重。我只是个外省人而已,但有时他们对我的态度就像我是个外国人。我们商场的背后有一个用铝合板和玻璃搭出来的工作亭,这就是我们的值班室。白天我们会留一个人坐在亭里,看管旁边的员工单车和电动车。当有人来寄存车时,我们先往车把上挂一块小木牌,再交给车主一块小木牌。取车时我们则收回这两块木牌。我们总是轮流坐在亭里,这其实等于是休息,其余人则在商场里巡逻。因为商场不大,而且四楼以上不归我们管,所以我们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完整巡一遍。
这份工作真的太轻闲了,商场的生意并不好,周一到周五简直是门可罗雀,周六日也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我们的老板是一对温州夫妻,据说主要靠房地产投资挣钱,这个万德福广场连同下关另外几家万德福超市只是他们地产投资的延伸,能不能盈利并不重要。当然这些只是我同事的说法,我并没有去求证过。我每天在空荡荡的商场里巡逻,感觉既无聊又尴尬。因为周围店铺里的营业员也无所事事,看见我走来走去,免不了多打量几眼。我的一些同事喜欢找这些店员聊天,借以打发时间。而我不想和人说话,所以我总是盼着上通宵班。当年下关的治安很好,我接触过的本地人,普遍都很简单老实。不过也可能因为我是外地人,他们都愿意把更好的一面展示给我。
有一天晚上我上通宵班,同组的几个同事提议一起吃烧烤。然后我们每人凑了二十块钱,一个同事骑电动车去烧烤摊买来腌制好的食材,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他们原本大概担心我过于循规蹈矩,所以当看到我也乐于参与时,他们显得格外高兴。食材买回来后,他们横倒一只取暖用的电暖炉,然后把串好竹签的食材架到上面烤。那只电暖炉平常就放在值班室的地上,从来没有人清洗它。我们每天在旁边走来走去,扬起的尘土都沾到了铁栅网上,混着他们从前烧烤时留下的焦油,令我不得不对卫生问题感到担忧。可是他们全都不以为意,个个兴致勃勃,于是我也被他们感染了。反正他们吃,我也吃,我并不比他们更文明,或许还相反呢。他们又拿出一瓶雪山清苦荞酒,我记得有人问我喝不喝,毕竟这时是在上班,他们怕我有所顾虑,假如我不愿意的话,他们也不会硬劝我。可是我才不怕呢!他们喝,我也喝,我并不比他们更懂事,或许还相反呢。他们看到我举起杯,都高兴地竖起拇指,兴致似乎更高了。
我在物业部上了两个月班后,有一天人事部的大姐把我叫了去。她对我说,商场四楼有一家烘焙店,是商场老板的女儿开的,现在正在招收学徒,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毕竟我还算年轻,做物业学不到任何东西,不如去烘焙店学点手艺,工资和做物业一样,也是一千五百元。这个大姐一直很关心我,平常碰到我的时候,总要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啊、工作适不适应、有没遇到困难之类的。当时我有一笔稿费,因为租住的房子没信箱,白天屋里也没人,收不到汇款单,所以我留了公司的地址。这张汇款单被邮递员送到了大姐的办公室,她拿来交给我时显得很高兴,就像自己的孩子考出了好成绩似的。所以我哪能拒绝她的好意。再说我也觉得做物业很无聊,每天就是在商场里闲逛,完全没有劳动的感觉。我的同事听说我要调到烘焙店,纷纷点头赞许,还说我做物业是大材小用。
于是我去了烘焙店的面包制作部。当时烘焙店在下关有三个门店,另外两个店分别在万德福超市滇纺店里和万德福超市正阳时代广场店里。这两个店只负责销售,产品则由我们这边做好后送过去。我们烘焙店的定位在下关算是最高端的,常温产品我们只卖一天,当天卖不出去的全部作丢弃处理。而这些应该被丢弃的面包和糕点就成了我们第二天的早餐——当然这是私底下进行的。换言之我每个月能省下五六十块早餐钱。假如我对自己狠一点的话,甚至午饭也可以吃这些。不过每天这样吃很快会吃腻,而且并不健康。
我们的大师傅是台湾人,由始至终我都没见过他。我进店之前他刚好请假回了台湾,后来我辞职离开下关了他才回来。我在店里的时候,顶替他位子的是一个湖北人,这人原本是他的徒弟——当然他的徒弟在我们眼里也是大师傅了。不过这个湖北人只懂做蛋糕,有资深的同事告诉我,他的裱花水平在下关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从没做过面包,之前他只是蛋糕部的师傅。正常情况下,面包部和蛋糕部应该各有一个师傅。之前台湾人兼任了大师傅和面包部的师傅。现在老板让湖北人兼任大师傅,可这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很少到我们面包部来,来了也只是旁观而已。实际上指挥面包部工作的是两个组长,其中一个只比我早来几天。这两个组长都是白族人。我们面包部总共有八个人,傣族一人,汉族两人,回族两人,白族三人。这些新同事普遍比我原来在物业部的同事年轻,八个人里有五个二十几岁,我和另外一人三十几岁,还有一个四十几岁。蛋糕部那边的人我不熟,没有打听过年龄,但从样子上看总体比我们面包部的人还要年轻。
我们面包部的工作空间包括一个整形车间、一个搅面房、一个配料室(和蛋糕部共用)、一个专做起酥和牛角包的小房间、一个发酵室和一个烤房。两个组长其中一个负责搅面和产品整形,另一个专门负责起酥、牛角包、法棍和所有吐司类产品。刚来的学徒一般先干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比如分面、揉面、配料、分料和填料等。此外像蛋挞、酥饼和曲奇等技术含量低的品种,新手也可以一起参与。等到稍微熟练一点后,就可以学习整形了。所谓的整形是指面团在初步发酵后,做出成品面包的造型来。整好形的半成品还要继续发酵。我在整形车间待了大概一个月,老板终于请到了一个面包师傅。这个师傅重新给我们分配了岗位,把我安排到了烤房。
面包部的烤房里有一台三层的商用电烤箱、一台风炉电烤箱、一台电热油炸锅和一个定时发酵柜。烤房由两个人操作,我们的上下班时间比整形车间早一个小时,比店面的开门时间早两个小时。我记得我们当时好像是早上7点上班,下午3点半下班,中午有半个小时吃饭时间。早上7点上班的时候,天还是完全黑的,起码在冬春两季是完全黑的。因为大理所处的时区是东七区,但使用的却是北京时间,所以我们说的7点实际相当于本地时间6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