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在我决定做网店之后,当初在南宁的合伙人给我提供了帮助。因为当年我不负责进货,所以对广州的服装批发市场并不熟悉。他领着我逛了站西服装城和十三行一带,这两个地方是我们当年的货源地,他至今仍在这里进货。然后我又自己逛了沙河一带的几个批发场,不过后来并没去那边进过货。这时候我的前合伙夫妻和他们后来的新合伙人夫妻,已经在我们原来的商场里开了三个店。后来据他说商场的客流量下降了,于是他们在广西大学旁边开了个店,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关掉了商场里的店。他和我那个卖女士内衣的前同事一样,也认为线下的生意迟早要被线上的取代。他对实体店的前景已经很悲观,此时也在考虑开网店的事。不过他的人力和资金都比我多,他考虑的不是像我这样小打小闹、自给自足。
实际上在2011年,淘宝网还远不像后来竞争那么激烈,大多数认真去做的人,或多或少还是能挣到一点钱的。可是当年我没有足够投入,我希望同时兼顾写作(包括阅读)和生意,结果两边都没有顾好。在生意上,我遇到的最大困难仍旧在交际方面。我选择开网店,确实不必跟老板、上司或同事打交道了。可是做网店并不等于与世隔绝,我每天还要找快递员发货,以及三天两头去批发市场进货。
和快递员的合作很快成了对我的折磨——当年我可没想过自己在几年后也成了快递员——为了节省运费,我找了业务能力相对较差的汇通快递(现已更名为百世快递)。按道理,我是客户,快递员应该尽力服务我,争取我,甚至讨好我才对。可是实际情形却反了过来。这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寄件量不大,平均每天不到十个快件,不是那种会让快递员垂涎的大客户。另一方面负责我这片区域的汇通小哥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做事情非常不靠谱,对工作也满不在乎。我的网店是每天下午4点截单的,因此我让他每天4点半后再过来。可是有时他因为派件量小,还没到4点半就派完了,于是他就回站点去了,或者去网吧打游戏。当时的汇通业务量小,站点的密度很低,他的站点在机场北路的新市,离我有几公里远。而且下午4点半后正好是交通的晚高峰。所以假如他已经回了站点的话,有时嫌麻烦,就不想专门为我跑一趟了。这时他就骗我说很忙,赶不过来。可是他每每不是提早通知我,而是拖到晚上八九点才说,这个时候我就是想找别的快递寄件也来不及了。其实他要是真不想接我的单子,只要和我说一声,我肯定不会勉强他,顶多另找一家快递合作而已。可他却既不舍得这点业务,同时又不愿意多付出一些劳动。
假如换了别的人遇到我当时的情况,可能要不就想办法向小哥施压,迫使他更负责一点,要不就索性换一家快递。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不敢对他施压——我既做不到向他的老板投诉,也做不到直接训斥他。实际上从最初我就对他非常客气,甚至是过于礼貌和客气——我喜欢也习惯充当一个老好人,认为只要自己友善、尊重和宽容地待人,别人就会认真、负责和耐心地对我。然而我对他越是宽容和客气,他就越认为我好摆布和糊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我确实好摆布和糊弄。我也没法主动结束和他的合作,甚至连想都没这么想过。这或许是因为我不忍心,或许是我的讨好型人格在暗中拨弄,总之我开不了这种口。如果他先和我闹翻那还好办,顺水推舟我还是会的。可是尽管他经常掉链子,但在言语上却从没顶撞过我。他每次通知我来不了,起码在语气上还是带有歉意的。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责怪他似乎对他太残忍。此外还有一点,我是后来自己做了快递员,才明白了他当初种种做法的背后,各有些什么利害的驱使和原委,以及他是如何骗我的。而在我还和他合作时,很多事情我都愿意相信他,认为他确实有难处。
当时我租的那个单间手机信号不好,而他又从来不上楼,只打电话叫我下去。我很怕漏接他的电话,所以每天下午4点半一到,我就把手机搁到阳台的水泥围栏上,那里的信号要稍微强一点。我主动给他打电话的话,他经常不接。有时虽然接了,但答应说来后来又不来。与此同时,网上每天都有客户催我发货。我也不清楚有些人为什么那么着急,才付款几个小时,看到我还没发货,就仿佛遭遇了惊天变故似的,死死缠住我要一个交代。偏偏有时因为快递小哥掉链子,我还真没有办法兑现网店当天发货的承诺。于是在这两方面的压力下,我开始胃痛起来,几乎每天都痛。晚上要是小哥迟迟不来,我就焦虑得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就这么过了大约半年,我的生意始终半死不活,营业收入在支付了经营和生活成本后,几乎没有什么盈余。有一天快递小哥打来电话,告诉我他请假了,我忘记他说病了还是要回趟老家,他说会有一个同事代替他来收件。我知道他们站点所有人都来自韶关,彼此可能还是亲戚关系。因为“四通一达”采用加盟制,站点的加盟商就是个自负盈亏的小老板,他们一般都会找老乡来干活,很少在社会上招聘。
那天来的人年龄比我还大,应该是小哥的一个长辈。他不像小哥那样提前给我打电话,让我下楼去等,而是直接到我屋里来收。我把运费递给他时,他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抬头问我:“他一直收你这个价格吗?”我和小哥谈好的是全国通发首重八元。我回答他说是的。然后我听到他轻轻地骂了一声。我立刻就明白了:小哥跟我收的钱和他交回到站点的金额不符,他一直在中间吃差价,而他的老板并不知情。随即我想到,假如我早点直接联系他的老板——或许就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那么我在之前的半年里应该可以省下不少运费。我懊恼极了,但主要还不是因为损失了钱,而是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耻。我被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糊弄了——严格来说那还不是骗,因为“四通一达”没有统一的运费标准,小哥确实骗了他的老板,却没有骗我。是我自己接受了他的报价,并且从头到尾没想过讲价。
实际上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当初我应该直接到他们站点去,和他们的老板谈价钱,而不是和一个来派件时被我碰见的小哥谈。他实在太年轻了,种种迹象早就表明,他还不懂什么是责任心。可我就是不愿面对和处理这个问题。因为要处理我就必须进行更多的交涉,而我对和人交涉这件事有强烈的抵触心理。我和小哥之间其实并没有交情,尽管我们合作了半年,但每次见面我只是把打包好的快件和运费交给他,除此以外就啥也不说了。我确实对他非常礼貌和客气,但这种礼貌和客气一般是对不太熟的人使用的。如果两个人天天见面,其中一个人还始终保持着这种礼貌和客气,那在另一个人看来可能就有点奇怪了。但这是我的老毛病,多年来我一直如此,只不过这时更严重了而已。其实之前我在南宁开店时,也独自交涉过不少事情,尽管还远远谈不上干练,而且也怀有抵触心理,但起码我还可以硬着头皮去做。可是在商场里待了两年多,经历了种种恶意和摩擦后,我的社交恐惧症变得更严重了。实际上我不确定自己的情况属不属于社交恐惧症,我从没接受过心理治疗,只是在网上查资料给自己诊断,寻找自救方法。不过我从网上了解到的社交恐惧症的绝大多数症状在我身上都存在。
因为知道了小哥早已察觉到我的愚蠢和无能,这激起了我强烈的羞耻感,我无论如何没法再面对他了,否则我会禁不住地想象他如何在暗地里藐视我、嘲笑我,所以我让他不用再来收件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的老板娘后来还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改发哪家快递了,以及人家给我什么价格。这个老板娘我从没见过面,但平常客户反馈派件出问题,需要我跟汇通快递协调处理时,我都是和她联系的。其实我换了中通,运费还是八元,不过得我自己送到站点去,他们不上门收件。但我没有告诉她这些。如果我找回她的话,她可能愿意给我更低的价格,但我不想找他们了。不久后我就搬了家。原本我选择在沙涌北租房子是因为那里靠近站西服装城,可我后来更多是在十三行进货,所以我搬到了海珠区的厚德路,从那儿骑车到十三行只要二十分钟。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在沙涌北住了几个月,渐渐有些人认得我了。我不喜欢跟人打招呼,可是有时你不跟人打招呼别人反而对你印象更深,这令我感觉压力不小。于是我想搬到一个没人认得我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样我会感觉轻松很多。
进货对我来说也是一场磨难。因为我的资金有限,原本我的计划是卖出一件进一件,尽量不压货。可是真那样操作的话,我就得每天跑批发市场。而我并不想每天跟批发商打交道,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所以我也选择性地压了一些货,这样我每周去两到三次就行了。十三行的批发场一般早上5点前开门,中午12点左右结束营业,是个喧哗忙碌、货物堆挤、人头攒动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人慢条斯理,谁要是在那里施施而行,那就是挡着身后的人发财了,很快就要挨骂的。我每次去进货也是像赤脚走在炭火上似的,直奔几个目标摊位,衣服一拿到就走,片刻也不多留。我从来不和那里的老板多说一句话,有时老板想和我聊几句,打听我在哪里开店,卖些什么款式,生意好不好做,等等,我都是礼貌地敷衍几句了事。我不想和人混熟,不想和人建立交情,哪怕是每天见面的人,我也希望保持一种陌生人般的关系。
维护或经营一份交情会给我制造很多焦虑和压力。尤其是对于泛泛之交,彼此冷淡一些倒还好,怕就怕气氛变得热络起来,这时我每说出一句话、每做出一种表情,都会非常费劲。于是我努力让自己不引起人注意,我希望我不要给任何人留下印象,起码十三行的这些老板不要注意我。可惜事与愿违,我越是回避与人交谈,别人就越觉得我奇怪和另类,因此印象就越深。而且我对人礼貌、客气和谦恭的态度,以及我那种文静和顺从,都完全不像一个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因为我的网店销量不大,卖出的款式又分散,所以我补货的量也很小。每次在一个摊位上,多的时候也才拿十几件,少的时候只拿两三件。其实在散货批发市场上,像我这样零敲碎打地进货的人很多,根本就没什么好在意的。可是我的自卑感又来作祟了,我总觉得自己进货量小,非常难为情,每次为了几件衣服,让老板在货堆里翻来找去,又挣不到我几个钱。我开始怀疑人家已经对我不耐烦,随时有可能跟我翻脸,甚至对我下逐客令了……其实这些完全出自我的妄想,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可我当时真的为此担忧万分,每次要去进货心里都非常抵触,到了之后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就像单人匹马混进了敌军的营地,随时可能被人认出来似的。
在女装散货市场上,批发商一般就是生产商,也就是所谓的厂家直批。而这些厂家很多只是家庭作坊,他们没有设计款式的能力,只能抄现成的。一般来说,他们做出一个新款,刚上市时批发价会比较高。如果这个款式被市场接纳,那么随着产量增加,后续的物料成本会随之下降。此外他们要面对同行抄款的竞争压力,以及换季的压力。所以一个款式在上市一段时间后,很多商家都会把批发价适当调低一点,以保持出货量。在这种情况下,有经验的人在补货时,每次都会再向老板确认价格。但我没有经验,当年我做女装生意时,从没自己去进过货。更重要的是,我对和批发商沟通有抗拒心理,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多待哪怕一秒钟。
于是有一天,有个老板娘主动但有点尴尬地告诉我,我常拿的一款T恤降价了。她尴尬是因为这款T恤其实已经降价一段时间,可我每次去了问也不问,直接就按原来的价钱付给她。对于这些额外的收入,虽然数目不大,但她作为一个商人,似乎没有理由拒而不纳。毕竟她没偷没抢没骗,有人喜欢多付钱,她为什么要拒绝呢?我马上想到前几次去补货时,她已经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实际上她早就想告诉我了。但要不就是她难以下定决心,要不就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因为我显然在刻意躲避和她沟通——其实她是把我看作熟客的,可我却一直把她看作陌生人。今天回过头看,她对我是有善意的,甚至是有好感的,否则后来她也没必要点破,就让我继续多付钱好了。这可能是因为我每次去都会说谢谢,说话特别有礼貌,也从来不讲价,在她每天接待的无数客户里,可能就只有我是这种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类型。可是当我意识到她早已看穿我的笨拙和蠢钝后,我感觉自己无法再面对她了。于是在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拿过她家的货,也再没从她的摊前走过。
除了发快递和进货,在处理网店售后方面我也很痛苦。我要给中差评客户打电话,询问情况并给出解决方案。在绝大多数时候,客户其实不需要我解决什么,他们只是觉得衣服不如想象的好。但是我请他们退货,他们又嫌麻烦,不想退。那我只能道歉并解释:虽然衣服没那么好,但价格却很便宜,网店上的图片也全是我实拍的,并没有夸张误导,我们不能脱离价格评质量,否则肯定是越贵的衣服越好,那售后评价就没有参考意义了。——像这种电话我每打一个都得缓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