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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命中的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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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009年9月中旬,我骑车抵达了北京,然后在朋友家住了半个月。他们仍然在画画,曾经短暂上过班,后来接业务在家里画,变成了自由职业。当时北京在筹办国庆六十周年庆典,市区里提前两周就开始到处封路。我待到了国庆,然后买了张回广州的火车票。我骑到北京的那辆单车就留给朋友了。我买到的火车票是站票,坐那趟火车的人很多,乘客的行李都堆到车厢连接部了。我上车后挤不进车厢,只能也站在车厢连接部。我记得当时自己前后左右站满了人,我连蹲都蹲不下去。我身边有个人还提了一袋肯德基上车,结果可乐杯被挤扁了,可乐洒了一地,我的裤子上也沾到一些。我一直站到了武昌站,站了十多个小时,才找到个角落坐下。

回到广州后,我没有去上班,因为之前在南宁的经历,这时我对社交有抵触心理,我不想跟人接触。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父母不清楚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到我不工作,而且也没有处对象,十分担忧。不过他们从来不是强势的家长,他们不会干涉我,要求我做什么或怎么做,甚至连建议也很少提。从小他们对我的教育方式,不是热情主动地规训和指手画脚,而是冷淡地以身作则和道德说教。因此这时候他们尽管忧心忡忡,却又不知该如何和我沟通。他们对我处境的一些看法,只在背后向我姐倾诉,却从没直接对我说过。老实说,我不能完全明白我父母对我的感情为什么这么节制和慎重。尤其是我母亲,从很多事情上,我感觉她对我没有亲密的信任,却有生疏的防范。

可是与此同时,她肯定是爱我的——这种爱实在扭曲和难以解释。她似乎认为我在一定程度上不属于她,而属于这个社会,故此她对我的影响将注定不如这个社会对我的影响更具决定性。也就是说,在她看来——起码在她的潜意识里——有朝一日她将会像不能理解这个社会一样不能理解我。于是她对我的一些教育,更像是在对社会表白心迹,以证明自己表里如一、死心踏地——而她面对的甚至只是十几岁或几岁时的我——仿佛我是某种意识形态派来的督察。也可能她担心的不是来自我的揭发,因为她对自己的忠诚笃信无疑,根本不必担心,是万一将来我的品行有所不端对她造成的牵连,这种想象中的牵连大概主要在“名誉”方面,而不是实际的受苦和利益损失。我不认为她像大多数人一样在乎受苦和利益损失。不过,上面说的这些都只是我的感觉和猜测,我不懂得如何去验证。而且心理因素对人的影响,往往类似于条件反射,有一种自发的反应机制,即使本人也未必能意识到其在运作。这和情感、理性和意志作用于人的情况有本质的区别。我只能说,我很少从母亲身上体验到一种私己的亲情,而这种亲情我在邻居、同学或同事的家里经常能观察到。

不过尽管我没去上班,却也不是每天坐着发呆。我买来大量的文学著作读,并且开始尝试写小说。这一次我非常认真。我已经看得很清楚,无论是打工还是做生意,都是我不喜欢、不擅长的事情。把人生寄托在这些方面,我就必定一事无成。所以我希望在写作上能取得一些成绩,留下的作品能经受时间考验,在将来仍然被人阅读、被人喜欢。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出于逃避心理而选择了写作。因为我不去上班,这似乎很难向人解释——我经常会因为过度反省而失去对自己的信任,平白地消耗掉热情和动力,导致做事情缺少恒心。事实上,最初促使我萌生写作念头的,是一些曾经感动过我的作品,那些作品给过我安慰和鼓励,触动我真正地去认识事物的价值和人生。我也想创作出那样的作品,传承那些珍贵的感动。

其实我是个很少感动的人,我的感情并不丰沛和活跃,和大多数人相比,我都显得更冷淡和理性,因此我很珍惜自己有限的感动。我发现自己特别容易被崇高和纯粹的精神打动。不过你也可以说,崇高也是一种纯粹,因此归根结底是纯粹。除此以外,我还崇拜艺术。这大概是当年画漫画的经历给予我的认识:我认为艺术是对个性的最大化表现,而创作正是源于对自我的不断认识、发掘、充实和呈现。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只是盲从于既有的传统、观念、风俗和功利法则等,就像被量产出来的一样,本来最重要的作为主体的人却沦为手段和工具,服从于并且被那些或权威或流行的价值标准量度,像这样的人生实在可悲。而创作,或者从事具有创造性的事情,则相当于自我发现和完善,使一个人得以真正地存在过,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个人。这些都是我在开始写作前就具有的想法和信念。

我的写作从模仿开始,最初我模仿的作家是塞林格。我很喜欢塞林格,我觉得他的所有作品都在写同一个题材:关于一种质地敏感的纯真在这个世上受难乃至被粉碎。或者说,他写的是纯真的幻灭。就他体现在作品中的精神特质而言,他像是一个儿童版的菲茨杰拉德——他的所有人物都把一种属于儿童的品质保持到了成年期,并因为这种品质而失落、迷茫,或者死去。不过,他的人物不仅是一群大孩子,同时也是一群早慧的小大人,在很小的时候就由于过度聪明而洞察了人生的虚无本质。而在小说语言方面,对他影响最大的作家是林·拉德纳。在拉德纳的小说里,叙述者是一位绅士,他的目光是一种人道主义的目光,他的幽默感是一种雅皮士的幽默感,他关注普罗大众的尊严和生存处境。而塞林格的叙述者却是一个孩子——哪怕老成持重的巴蒂其实也是个孩子——他的目光是一种孩童的目光,他的幽默感是一种童真的幽默感,他关注的不是某个群体或社会,而是一种不容于成人世界的纯真品质。

在塞林格之后,我又喜欢并且在小说创作时模仿过雷蒙德·卡佛。我喜欢卡佛是因为我对他写的题材有很多共鸣,包括他的经历和对生活的感受。我读到他更多是出于偶然,因为当年他的书卖得很好,经常出现在文学类的推荐书单上,而我正好处在看见什么读什么的入门阶段。和塞林格一样,卡佛的小说语言也是一种类似新闻报道风格的实用性语言,只使用最基本的句法和词汇,把表达的要点突出来。他的修辞手段非常有限,感情主要体现在作品内容里,而不是在修辞里。所以他的文本读起来比较冷淡和干硬——当然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修辞风格——这倒也和他的写作题材相符。因为他描写的主要是一些被生活击垮的底层人物,这些人大多属于不善表达的“粗人”,被困在一些或基本或低级的欲望里,感情既不丰富也不细腻,尤其是没有什么个性可言。在讲述这类人的故事时,过于丰富的修辞确实不太适合。

卡佛在美国被称为“创意写作大师”,所谓的创意写作就诞生于美国,是一门讲求实用的写作课程,主要传授一些基本的写作意识和方法。我不认为创造性是一种可以传授的能力,除非艺术的核心不在人身上,而在技艺上——当然,最终我们要在创作里把人和技艺合而为一——但是在一个创作者的初始阶段,技艺方面确实需要学习和磨砺。总之当年模仿塞林格和卡佛,对我来说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我确实得到了不少启发,也增进了对写作的认识。

回想起来,刚开始写作的头一年多,是我至今为止写得最多、写得最快的时期。当时我读过的作家很少,眼界极其狭窄,受到的影响单一,完全就是无知者无畏。我写了一批现实主义的小说,基本上都是取材自我之前的生活和工作经历。这些小说给人的感觉是:僵硬、单调、刻意、苦情。去年我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这批作品,发现里面顶多只有一两篇值得修改后保留,其余的可以说毫无价值。我认为一个写作者的天分高低,在早期作品里最容易看得清楚,只要比较一下就知道,我不是个有写作天分的人。不过今天我已经不再被这个问题困扰。我不是非得写出些什么杰作来不可,写作也不是专属于天资出众的人。对于今天的我来说,写作就像是一种自我精神的建设,或者说最终指向虚无的领悟。写作同时也是一种创造性的审美行为,它解决不了生活中的实际困难,但可以帮助我超越生活、超越自身——因为写作,我同时投入在生活之中,又抽离于生活之外。当我在生活之外时,我不再是某种意图的手段或途径,我真正成为了我自己。在生活中人是非常有限的,没有人会真的认为孩子的一滴眼泪具有无限的重要性——但审美可以赋予事物这种无限的重要性,甚至还不止于此。

当然了,我上面说的这些不是放诸四海皆准的客观真理。每个写作者都应该想清楚写作对自己的意义——在这个问题上绝对不能欺骗自己,否则写作只是在浪费时间——但彼此间未必要寻求一致。说到底,写作是纯粹的个人行为,发表或出版才属于交流,不能把它们混为一谈。以上这些其实是我后来才领悟到的,在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我对写作的认识和预期要比今天肤浅和迂腐得多。当年我脑子里想的是:有朝一日要写出重要的作品,甚至是伟大的作品,久远地被人阅读、喜欢和传颂。

除了塞林格和卡佛以外,这段时期我还喜欢过理查德·耶茨、杜鲁门·卡波蒂、欧内斯特·海明威等美国当代的现实主义作家。实际上当时我因为刚起步,非常热切地想拓宽视野,所以读了很多作家。可是我基础比较差,领悟力也不强,而且不懂得循序渐进。于是有些作家我读了却不知道有什么好,甚至读完立即就忘。还有些作家我则根本读不进去——尽管他们写的每个字我都认识,每个句子也理解,可是连在一起却不知道到底在表达什么。于是我经常读着读着就分神,注意力无法集中。包括后来我很喜欢的弗兰茨·卡夫卡,其实也是直到2012年才真正读进去的。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好在哪里。他的长作品令我感到枯燥,短作品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只有像《变形记》等几篇意图暴露较多的作品,我能耐得下心读,也读明白说了些什么的,可是却并不喜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前面提到的那些美国作家以他们实用性的语言俘获了我的注意力。而且我对他们表达的精神内容有共鸣。实际上他们都属于失落的一代,或是尽管生卒年更接近垮掉的一代,但在精神上完全继承了失落的一代。他们的作品表现出来的核心感受,都是关于一种个人或旧有的价值观念,在面对时代和社会的发展变化时产生的失落感——起码我是感觉到了这些。

不过我在写作上的摸索并非完全靠阅读和自学。最初我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人交流,我把自己的习作贴到豆瓣网的一些写作小组里,但我猜并没有多少人读,更没有人留下意见。当然我也没怎么读别人的作品和发表意见。毕竟文学经典有那么多,我已经读不过来了,哪有工夫读网友的作品呢?直到2010年1月的某天,我在一个豆瓣小组里看到一条黑蓝文学奖的授奖信息。我立刻根据链接找到了黑蓝文学网,在网站的首页上,映入我眼帘的是两行红字:

小说不再是叙述一场冒险

而是一场叙述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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