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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个人旅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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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忘记当年受到什么触动,我记得自己还在南宁时,就已经有了骑车去北京的念头。于是从南宁回到广州后,过了四天我就出发了。因为此前我一直在南宁,广州的家里没有装网络,我又懒得去网吧,以至于在出发之前,我完全没去了解这趟骑行需要注意些什么。我并没有长途骑行的经验,只是完全无所谓。我骑的单车是父亲的一辆二十四寸女士通勤车。这辆车在我家已经骑了十多年,其实早该报废了,座杆和车架锈在了一起,车座固定在了最低位,无法再调高,导致我坐上去后两腿曲着,很不好发力,这后来也造成了我的膝盖伤。

我在新华书店买了本国道地图册,发现从广州到北京有两条国道可走,分别是106国道和107国道。其中107国道经过的主要是地级市和省会,感觉是一条更繁忙的公路。而106国道重要性显然不如107国道,沿途会经过不少偏僻的地方,于是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106国道。

不料第一天我就中暑了。我出发时是8月底,广州的气温还在35℃左右。一般来说我是比较扛晒的,我对自己的忍耐力有信心,中午烈日当头时,我都没有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歇。我大量喝水,但到了下午,身体还是出现了不适。我开始发烧、晕眩、四肢无力,并且全身的皮肤上都结了一层盐粒。我双耳的上廓首先晒脱了皮,两条前臂也晒得刺痛,第二天就冒出了水泡。与此同时,大约下午两三点,我那辆单车的中轴似乎卡住了,虽然可以骑,但从脚踏处感受到的阻力非常大,要比正常情况下多花两三倍的力气才能蹬动。后面遇到上坡的路,我都只能推着走,再没力气去蹬了。

接近傍晚,我终于坐在路边的草地上歇了一阵。出发前并没规划过行程,对于这天要骑多远、晚上在哪里落脚,我当时完全不清楚,只想骑到哪儿算哪儿。如今只要打开手机里的地图软件,随时可以查到前村后店距离多远,到达那里要花多少时间,可当年我只能依靠一本三十二开的地图册。地图的比例尺又太小,在有些岔道口甚至都很难分辨该往哪边拐,更别说怎样估算出两点间的距离了。最终,在天快要黑下来之前,我赶到了佛冈县的汤塘镇。当时我头昏脑涨,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个快餐,留宿在旅店。洗澡时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身上没被衣服覆盖的部位,已经全部被晒得通红。我给一个朋友发了短信,告诉他我当天的经历和情况。他非常热心,立刻帮我上网找办法,告诉我赶紧买些榨菜,用来在路上补充盐分。

我的恢复能力还算不错,第二天早上睡醒,我发现自己又精神抖擞起来了。不过我还得先把单车修好。除了中轴,还有另一个地方也坏了。我没有带修车的工具,不过那辆车一路上出的问题,也不是便携工具能解决的,为了等修车摊开门,我推迟了出发。

经历了第一天的教训后,第二天我不再那么冒失。中午阳光最猛烈时,我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了约有两个小时。路上凡是遇到有干净的水源,我都下车把头发打湿一遍,并将T恤浸到水里,再湿淋淋地套回身上——我没有脱掉T恤是为了避免晒伤更多皮肤——所幸这条路上我遇到不少溪流和山泉。我发现国道的规格和保养状况经常比相邻或交会而过的省道甚至乡道差,这和我原本想象的情形正好相反。这可能是因为国道毕竟年代久远,不如地方新修的公路来得干净平整。而且当年建设国道时考虑的是全国一盘棋,未必如今天修的地方公路那么贴合当地的经济发展需要,自然也就得不到更好的管理和维护了。但是我恰好喜欢独自骑行在荒僻的公路上,路况糟一点并不妨碍我的心情,每当这种时候我都非常放松,内心特别平静。

第二天晚上我住在翁源县的翁城客运站附近。我对这个地方没留下什么印象,到达时天几乎全黑了,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

第三天是倒霉的一天,早上我离开旅店后,往北立刻就进入了山区。盘山公路总是上上下下,很少有水平的路面,我的单车不是变速车,遇到持续几公里的上坡路时,我就只能下车推行。整个早上我都没怎么蹬过脚踏——上坡我靠推,下坡靠滑行。午后我从韶关市的东边经过——今天的106国道似乎改道了,我现在边查看百度地图边写这篇文章,以帮助自己回忆。记得当年曾路过韶关市烈士陵园,还在门外拍了张照片。但今天的106国道却从曲江县就开始往东拐,并不经过位于浈江边的烈士陵园。无论如何,在穿过韶关城区后,我又重新进入了山区。这时突然下起了暴雨,不过我有一件雨衣,所以选择冒雨前进。

我没有在韶关留宿,是因为抵达韶关时还早,我不想浪费时间——从头到尾我都没把这趟旅程看作游览或玩耍。我没有参观任何景点,没有探访名胜古迹,每天就只在不停地赶路。由于受到那辆单车的限制——我经常要推着它走几公里找地方修,或者为了等修车摊开门而耽误时间——后来我回顾,自己平均每天只骑一百公里左右。

那天下午因为雨势,我的骑行进度受到影响,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后,我都还没骑到丹霞山景区。那段路没有路灯,我也没带照明设备。月亮被乌云掩蔽,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木和土坡。我完全靠来往车辆的车灯照明,没车时我就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很多车打的是远光灯,晃得我睁不开眼,加上山间的公路曲折多弯,每当有车辆从前方的弯道拐出来时,好像在迎面撞向我。于是有一次,迎着正前方刺目的强光,我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下,出于恐惧和本能反应,往路边躲靠时,连人带车摔进了一米多深的排水沟里。这种山路边的排水沟都不带封盖,除了雨季用于排水外,遇到轻微的山体滑坡时还能起到缓冲作用。

这一跤摔得很狼狈,我右边大腿被削去巴掌大的一片皮,至今这个部位的皮肤还黑着一块,所幸没有骨折。我的单车也没有散架,前轮的雨挡坏了,只好把它拧下来,否则会卡住轮子。一只脚踏也解体了,但轴心仍杵在曲柄上,所以还可以蹬。还有几处损坏我记不起来了,但都不致命,车子竟然还能骑动,只不过响声有点大而已。我先把车抬上路面,人再爬上去,在黑暗中摸索着继续前行。大约过了几十分钟,我终于走出了那条山路,路面开始变得笔直和宽敞,而且也有了路灯。没骑多久我终于看到了丹霞山景区的一个入口,但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这晚的目的地是在丹霞山北边的仁化县。

晚上9点左右,我到达仁化县,先找了一家旅店放下行李和单车,再步行出去找晚饭。不过这时已经没有快餐了,我记得自己在一个路边小摊上吃了炒螺和一些别的。

第二天一早又是先修车,此后找修车摊是我每天的固定任务。离开仁化县后往北就是南岭,穿过南岭后就到湖南省境内了。这天走的山路起伏落差要远大于之前两天,而且不少路段是碎石路,还遇到了很多塌方现场。我记得有一段盘山公路当时正在修补,仅留出一边车道通行,从两边来的车只能交替放行。在等候通过的时候,停在我前面的路政工程车上有几个工人主动和我聊天。大概因为看到我骑着单车,他们说在这里施工,还从没见过有人骑车走这条路。然后他们问我想去哪儿,我说要骑去北京。他们听到后全笑了,其中有个人对我说:“看来你有钱嘛。”——他的意思是我在做的事情是吃饱饭没事干的人才会做的。

这天的行程推翻了我之前对国道想当然的认识,原本我以为国道虽然不如高速公路规格高,但起码应该是一条平整的公路,也就是说应该都铺了沥青才对——毕竟我走的是繁忙的京广线,而不是偏僻的川藏线。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国道既有泥路也有碎石路,有时又会从乡村中间穿过,完全就是条乡间小道。而且106国道也并不繁忙。我知道很多长途司机为了省路费,会故意不上高速,而专门走国道。但这也要看是什么路段——在一些荒郊野外的路段,我经常连续十几二十分钟都碰不到一辆车,也看不见一个人。

这天因为要翻山越岭,我只骑行了大约七十公里。幸好单车早上在仁化县大修了一次,否则假如在山里抛了锚,我就又得摸黑走山路了。这里的地形可要比丹霞山景区附近险峻,在这里摔跤的话就不是摔到排水沟里,而是直接滚到山坡下面去了。

大约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我抵达了汝城县。这是个安静的小县城,已经属于湖南省了。这里的楼房从样式和新旧程度来看,都像是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盖起来的,我记得好像没看到有超过六层的楼房。不过我也没有把整个城区都逛遍。可能因为紧挨着赣州,这里最多见的小吃店卖的是江西瓦罐煨汤。于是我随便找了家试了一下,味道果然很鲜美,而且价钱实惠。晚上我在城北的国道边找了家旅店,那里附近停了很多货运挂车,似乎是一个物流枢纽地。我记得住旅店时,在办完登记手续后,老板娘随口问了我一句:“你觉得我在门外放两台投币儿童摇摇车好不好?”我愣了一下,这我怎么知道呢,我又不清楚这里有多少小孩。所以我告诉她我也不懂,同时心里在纳闷她为什么请教我这种问题。后来我想到可能因为我的身份证是广州的,她很少遇到大城市来的人,所以以为我们什么都比她懂。

第二天早上我在路边摊吃早点,同桌的一个货车司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我在骑车旅行。然后我反问他一天能跑多少公里,他说他只跑六百公里——他的意思是他可以跑更多,但觉得跑六百公里安全一点。

湖南省的地形主要是山地和丘陵,因此国道曲曲折折、起伏不定。我觉得自己好像每天都要进山里转悠,也经常路过一些村落和集市。在翻过了南岭之后,能明显地感觉到气候的差异。出发头三天还在广东时,日夜的温差并不明显,一般白天气温有三十几度,晚上也得开风扇才能睡着。而进入了湖南省后,则是白天无论有多热,晚上温度也会降下来。毕竟这时已是8月底,已经立过秋了。

从汝城县出发,第二天我到了桂东县,第三天到了炎陵县,第四天到了攸县,第五天到了醴陵市,第六天到了平江县——在湖南省我总共骑行了六天。这期间下过一场雨,白天温度立即降到了20℃左右。我出发时只带了短袖T恤和短裤,这会儿感觉有点扛不住了。于是我买了一件翻领长袖T恤,还记得价钱是三十五块。因为山路起起伏伏,经常有连续几公里的下坡,下了雨后地面湿滑,加上多弯,我的单车根本刹不死,所以每逢下坡我都把双脚垂到地面,让鞋底和地面保持摩擦以减速。106国道在湖南省内有相当部分是顺着山势和水路而修,因此是名副其实的依山傍水,风景虽说称不上秀美,但也令我心生贴近自然的愉悦。

我的单车坐垫是硬革质的,在还没有骑出广东省前,我的两边大腿内侧就已磨破皮了。所以我只能歪着身子坐:一会儿把重心挪到左边屁股,一会儿把重心挪到右边屁股。可是即使如此,疼痛还是让我无法忍受,而且不久后破皮处开始流脓了。当时我没有经验,不知道有单车坐垫套这种东西。于是我买来创可贴,把破皮的地方都贴了起来。可是贴了之后也仅仅是减轻了部分痛苦,在持续的蹬踩和摩擦中,创可贴反复被蹭掉,我就不断地补贴,一路上创可贴成了我的消耗品。

平江县再往北就进入湖北省境内了。我发现国道上凡是靠近两省交界之地,都是路况最糟糕之处。可能每个省的路政局都觉得交界地段应该由邻省去维护,因此就都没有维护。记得在中午之前,我到达了平江县最北端的冬塔乡。我对这个地方留下记忆,首先是因为它的名字比较特别,其次是这里的路实在太烂了——我都还没离开镇子的范围,车轮就已经陷在泥浆里,而且整大段路都是如此。出了镇往北又是层峦叠嶂的山区,这一段路特别狭窄,路两边的树木特别茂密。我看见头顶上方几十米的高处,有一条悬空的高速公路,像电线一样挂在空中,由一根根杉树般的水泥桥墩支起。到了真正的两省交界处,我发现要蹚过一片几百米长的积水,而且积水淹没的是石头路,有些石头还不小。于是我换上了拖鞋,下车推着车走。这时从对面湖北开来一辆小面包,司机把车停在水边,下来问我水深不深。我记得水最深处接近我膝盖,于是我告诉了他,他听了后上车掉头又开回去了。

蹚过那片积水后,路况终于有所改善,周围的景物也开阔了。大约下午三四点,我抵达了通城县,这是我进入湖北后的第一站。我首先找到一家超市,买了包花生,坐在马路牙子上剥了起来。我至今记得当时坐的地方周围的街景。我还记得湖北本地产的啤酒很便宜,一瓶才卖一块五。而我之前在南宁时喝的青岛山水和燕京漓泉都卖三块钱。此外这里有很多小吃店卖一种湖南红油牛肉面,但我之前路过湖南时并没见过这种面。湖南和广东、广西一样,主要吃米粉,面食比较少。我在城里找了一家旅店,前台姐姐告诉我标间的价钱好像是六十或八十。我问有没便宜点的房间,她说没有,然后我就转头走了。大概因为我趿着拖鞋,腿上还沾着泥浆,看起来像个庄稼汉,站在前台姐姐旁边的一个男青年,大约二十岁左右,可能是她的弟弟,突然对我骂道:“滚吧,这里没你住得起的房间。”我回头看过去,男青年正嚣张地瞪着我,旁边的前台姐姐却一脸尴尬和歉意。我什么也没有说,回身走出了旅店。

旅途中我曾两次目睹狗在公路上被碾死。一次是在湘北的山区里,有一天下午,我骑在山道上,那个地方远离城市,但不算十分荒僻,路旁零星有一些农户。当时我正在上坡,马路对面有户农家,他们的一条白狗正卧在公路上休息。这时从对面开来一辆小轿车,最初司机并没发现白狗,因为狗卧下的位置正好在拐弯处。而我却既看见了狗,也看见了车。但我并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内。小轿车拐过来后,司机突然看见路上的狗,大概出于本能,他(她)踩了下刹车,但只是点刹了一下,然后重新加速,朝着那条狗撞去。事实上他(她)后面并没其他车,在我视线范围内就只有他(她)一辆车,他(她)完全可以停下来摁喇叭。不知道为什么,那条狗显得漫不经心。它已经是条成年狗,估计有二三十斤重,可在公路上却一点警觉心都没有。那辆轿车先是把它往前推了几米,它立即发出凄厉的号叫,扭头朝着推挤它的前保险杠龇起獠牙。然后我就看着它被卷到车轮下,车子从它的身上碾了过去。它没有立刻丧命,而是尖叫着逃向主人的房子。不过它跑得一瘸一拐,无疑已受了致命的伤。

第二次是在湖北省,我快要到达通城县的路上。那段路上过往的车辆很多,路两边有一些商店和民居。当时我骑着车,突然一条棕毛短腿狗从我右前方的路边蹿出,想要穿过马路到对面去。可是它没有成功,一头撞在了一辆商务车的车身上,然后被弹了回去,在地滚了几圈。但它似乎没有受伤,立刻又站了起来,再次往马路左边冲去。这次它撞在一辆小货车的前轮上,头被绞了一下,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四脚朝天地仰躺在路当中。这时候,原本站在路右边的一群狗一起吠了起来,似乎是在谴责这起意外。我不清楚这些狗之间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照我的理解,死掉的狗原本住在路的左边,它穿过公路到右边来找朋友玩,但不知道为什么,它突然仓皇地想逃回自己的领地,结果却死在了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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