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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攸宁回北京后生了一场大病。
她忘了她是怎么在最后列车员的再三催促下,下定决心推开赵公明上的车。火车门缓缓关闭,她回头去看,看到站在原地的赵公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没有那种男孩追着火车跑的老土剧情,也没有宋攸宁一节节车厢往回跑的抓马画面——
没有必要了。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
但宋攸宁的手机还是响了,来电显示赵公明。她在轰隆隆的火车声音里接听了他的电话:“喂?”
“我出站了。”他的声音鼻音很重。
宋攸宁点点头:“嗯。”
她在上大学期间,寒暑假往返都是乘坐高铁,她经常在高铁上听异地恋的情侣打电话,电话的内容枯燥又千篇一律,无非是汇报自己到哪里了,在做什么。
但现在宋攸宁忽然理解了那些情侣,理解了当天各一方的时候,连对方的琐碎细节都能品尝出甜味来。
这是一场跨越次元、没有尽头的异地恋。
这也是宋攸宁接到的,来自赵公明的最后一通电话,他说:“我现在去找沈头儿,就出发去拿聚宝盆,约莫12点的时候会有一场雷阵雨,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到漾濞县了。我听工人说,路灯已经装好了,你到车站后,村支书会来联系你,你一个人千万要注意安全。对了,这通电话打完以后,我会把我这几个月的痕迹和联系人都删除。
“宋攸宁,你不要想我,但我,我会一直一直想你。”
宋攸宁忘了自己是怎么度过在漾濞县田野调查的最后几天。因为赵公明的缘故,村支书对她友好又殷勤,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赞美赵公明。
宋攸宁兴致勃勃地与他说起赵公明,说着说着,眼泪忽然一串串往下掉。她有些迷茫地抹了抹脸,这才意识到,肾上腺素褪去了,巨大的悲伤沉浸在她的四肢百骸里,隐隐作痛。
几天的时间,她都将自己沉浸在文献和古书里,以及各类采访资料的整理当中。村支书的帮忙让宋攸宁的田野调查进展得格外顺利,甚至还替她找到了许多一手资料。
宋攸宁原定三天后回北京,但临近出发的前一夜,她忽然改签了机票,重新买了去大理古城的火车,下了火车又打车,黄昏里,汽车穿行在山路中,一旁是浩荡奔腾的金沙江,另一旁是深山老林,宋攸宁一路盘山而上,总算到了那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村子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煮羊汤,庆祝冬至。
宋攸宁见到了沈万三,只问:“赵公明呢?”
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行为。
固执、不甘心、不死心外加极度的思念,让她又再一次跑到了这个地方,试图再找到一些他存在的痕迹。
沈万三愣了愣,问:“小丫头,这,这这,你说哪一个?”
宋攸宁宛若被击碎最后一点幻想,自嘲一笑:“他,他真的走了对不对?”
沈万三叹一口气:“哎呀!不然呢?!三天前雷一轰,人就晕了,我已经送到医院去了,我把地址给你,你要是不相信,再去看一眼好了。行了行了,大过节的,留下来喝碗羊汤补补身子。”
宋攸宁没顾得上喝汤,又叫了一辆车就跑,去了市里的医院。
冬至的市区人来人往,宋攸宁跑进医院大厅,气喘吁吁报上了赵公明的名字,询问患者情况。
值班的工作人员低头在系统里查了查,而后一脸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这个叫赵公明的患者已经出院了。昨天出的院。”
她忍不住又追问一句:“他,他还好吗?”
旁边来了一个护士,见宋攸宁打听赵公明,插了一句嘴:“哎你不会是他朋友吧?你那个朋友好俊哦!”
值班员好奇:“哪个患者啊?不会是301号房那个吧?昏迷的大帅哥?”
“对啊!就是他!在我们这里住了三天。”
“好多患者打听他哈哈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太招女孩喜欢了,隔壁病床的阿姨女儿和他看对了眼,两个人今天上午一块儿走的……”
两个人住嘴了,注意到宋攸宁的表情,其中一个护士不好意思道:“对了,系统里有他的电话,您看您需要吗?”
宋攸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好,我看一下。”
护士报了一串号码,和宋攸宁手机里存的赵公明的号码一致。
就是他。
宋攸宁道谢后离开医院,出了旋转门,一下子腿软,差点瘫在地上。
她失魂落魄。
再一次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走了,真真正正地走了。
身体饥饿又疲惫,这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饭、没有喝水,连厕所都忘记上了。她在做什么呢?做情网里挣扎的傻子。
宋攸宁抬头,看向夜空,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她的那个赵公明在天上。在生态馆里。
她还是早一点回北京吧。
她喃喃想着,至少坐飞机的时候是在天上,会离他近一点点?
宋攸宁回到北京之后就生了一场大病,接连的高烧。校医院的医生替宋攸宁开了药,说应该是抵抗力下降,感染了病毒。
她那几日烧得头昏脑涨,思绪断片,迷蒙中全是两个人相处的点滴,宋攸宁甚至梦到自己也到了那个次元,也变成了一个财神,像他一样开一辆拉风的跑车,将几张银行卡特别帅气地扔给他,说:“你别那么辛苦了,从此以后,我来包养你。”
她宛若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直到再次醒来,甚至以为自己在那个梦里度过了一生。
跨年夜的北京,宋攸宁是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的——因为接连的梦魇,说胡话,薛毛毛慌忙打了急救,学校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和葡萄糖。
这件事她甚至不敢告诉朱轶。
她一个人昏昏沉沉在校医院简陋的病床上,时不时坠入那个有着赵公明的漫长的梦里,直到校医院大楼外窗户外跨年倒计时的欢呼声将她唤醒。
“赵公明——”
她睁开眼,入目是病房的遮帘和斑驳的白色天花板。
是这个没有赵公明的世界。
枕头上湿答答的一片,宋攸宁用没挂点滴的那只手擦了擦脸上的泪,而后做了第二件蠢事——
她拿起手机,在这个跨年的子夜,拨通了赵公明的手机号。
这一回,电话很快接通了。
宋攸宁心尖一颤,连呼吸都停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嘈杂,那个人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各自在手机的一端轻轻呼吸。
“你是?”赵公明说话了,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只不过语调有略微的不耐烦。
宋攸宁说:“是我。”
没人说话了。过了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甜滋滋而又挑衅地问他:“哎哟,谁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呢?”
宋攸宁挂了电话,删除了赵公明的联系方式。
他走了,彻彻底底地走了。到底还要强调多少遍才能相信呢?
第二件蠢事做完之后,宋攸宁的身体也好了起来。她渐渐恢复了之前的作息和生活,装作赵公明从来没有来过。
期末考试虽然浑浑噩噩过去了,但分数却不太难看。宋攸宁在漾濞县沈家村的田野调查笔记也获得了宣老道的认可。
宣老道在课堂上表扬,竖大拇指:“可以啊,看来你和财神真有缘分!对了,你那个财神男朋友呢?怎么这几天没来旁听了?”
宋攸宁一脸淡定:“哦,分了呀。缘分不够。”
研一的寒假即将来临,宋攸宁亟需面对新的问题——
她要怎么平衡现在的两个家庭?
身体恢复之后,她就开始去许宴平的巨头科技上班,秘书的工作很杂,每天上午7点从学校出发,8点到岗,先检查一遍许宴平的办公室,给她准备咖啡和日程表。每天的事情很多,一旦在工位上坐下,就是接连不断地接电话、打电话和转接电话。
许宴平每日的会议很多,她需要全程跟着,录音,整理会议资料,由于现在各大公司的高管也开始运营自媒体,宋攸宁还需要全程跟拍,再加班剪辑。
宋攸宁步入了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许宴平大方地送了她几件工作套装和化妆品,她每日穿衬衫、长裤,将自己打扮成大人模样。
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这个世界又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通往另一个高知、现实、崭新又生机勃勃的世界。
偶尔得空的时候,她才能匆匆上一趟洗手间,在镜子前见到的自己:头发一丝不苟在脑袋后梳了低马尾,鼻梁上架无框眼镜——
倒也不是真的近视,而是需要用眼镜来凸显成熟和气场。
她确实很聪明,七窍玲珑,待人接物学得很快,来了不到一周,就把许宴平的爱好以及周围几个高层之间的微妙关系琢磨明白,许宴平对她满意,很快委以重任。
因为忙碌,她去见朱轶的机会更少了,直到周末或者节假日才有空去陪一陪朱轶。宋攸宁的成长和疏远,反而让朱轶从失落与依赖变得通透起来,她有点想明白了——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什么是自己的。老公会跑,女儿啊,虽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可也是会跑的,无论她是嫁人还是工作,终究要跟了别人去的。说来说去,只有这个摊子是自己的。
朱轶将曾经寄托在宋攸宁身上的热情转移到了事业上,她本就是聪明能干的女人。
她将她的那个早点摊当成丈夫来呵护,将她的客户当成爱人来照顾,将她的账户当作女儿来依赖与保护。拿出过去研究化妆、美容、拿捏男人的心思开始没日没夜琢磨剪视频和做数据……
一旦从爱情和依赖之心中挣脱出来,竟如同破茧成蝶一般,看见了全新的自己。
当然,朱轶并不是孤单的,她还有朋友,许宴平。
许宴平最近很忙,无暇出来和她见面,说来也奇怪:自从上次宋明冼来接她,又打听了一番朱轶之后,就开始明里暗里地阻碍她们俩继续交往。
一开始许宴平也会怀疑:你俩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呢?要不要当面说清楚呢?
宋明冼大惊,连忙巧言令色搪塞了过去。
宋明冼不敢和宋攸宁说,宋攸宁更不敢和朱轶说。
于是几个人的秘密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继续瞒了下去。
转眼春节过了,春天到了。
宋攸宁记得,赵公明是在冬至前两天的晚上离开的,冬至那天是一年中日最短,夜最长的一天,冬至一过,阳光就越来越有盼头了,这个世界又一点再一点地暖和起来。
许宴平转眼也到了预产期,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生活不便,晚上也睡不好。但她却不敢懈怠——怀孕于事业,尤其是她那个位置的女人,是一个需要百忙之中不得不抽空完成的任务。
许宴平每一天的压力很大,宋攸宁和宋明冼也跟着紧张。
偏偏许宴平唯独对朱轶做的糕点感兴趣,宋明冼为了爱妻只能三番四次、鬼鬼祟祟、托人跑腿去前妻那里买。
周一上午,许宴平将宋攸宁叫到办公室:“眼看快到元宵了,员工的元宵礼盒需要采购,这事今天行政来问过我想法,我正好有个人选,她的手艺不错,我经常买她家的糕点,你帮我跟进一下这件事情。”
这么说着,给宋攸宁转了一个微信。
“这个姐姐啊,哦不对,你应该叫阿姨,她年纪比我大几岁,自己在地铁站支了个小摊子卖早点,别看她是个小摊呢,东西做得很细致。人家最近一直在推新品,打算做中式糕点,小红书账号也做得很不错……”
宋攸宁盯着手机上许宴平刚刚转来的亲妈的微信一动不动,她的耳朵已经开始起回声了,嗡嗡作响。
半晌,竭力镇静而艰难地说出一句:“许总,那我……我……”
“你去联系一下她,准备合同,然后配合行政帮忙挑选一下品类,设计一下礼盒。”许宴平摆了摆手。
宋攸宁打了一中午的腹稿,第一反应是想办法终止这个合作——一旦让许宴平和朱轶牵上线了,她的身份一暴露,就什么秘密都瞒不住了。
可等到看到法务发来了和朱轶的产品采购合同,一看足足50万的订单金额。她又不忍:接到这么大的单子!她都为朱轶开心。
宋攸宁思来想去,最后抱了一丝希望,可能朱轶和许宴平根本不熟呢?再说了,只是一个采购合同,朱轶大概率和许宴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许宴平每日事情那么多,又加上即将临盆,这事交代完估计也就放到一边了。
她这么做了决定,再次振作起来,拨打了朱轶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的语气欢快,听着背景音是在外面:“宝宝呀!你在哪里呢?”
宋攸宁赶忙小声道:“妈,我打算来找你,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千万千万……”
“诶诶,等等!宝宝,我也有一个好消息,你之前说你在大公司上班,你那个公司是不是叫什么……啊,巨头科技呀?”
宋攸宁的心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朱轶继续:“我就在你们楼下呢!你说巧不巧啊,我跟你念叨了多少回的那个特别有本事、人也特别好的朋友,你还记得吧?今天啊,她突然跟我说,要给我一个大订单!整整50万呀!宝宝,50万!她还说,她秘书一会儿就会联系我,把具体的事情都敲定下来……哎哟,我这心啊,怦怦直跳,我刚进电梯,我刚和宴平说了,来看看她……”
“……”
妈,我就是那个要联系你的秘书。
宋攸宁的耳朵又有回声了,铮鸣作响,她好不容易缓过来,当机立断决定在许宴平和朱轶见面之前,先给朱轶打个预防针。
这么思忖完,她火速对朱轶说道:“妈!你等等我,我现在下来接你啊!许总的秘书就是我呢。我有些话要千万和您叮嘱清楚。”
没事,大不了再找个借口让妈妈帮着隐瞒她们的母女身份,无论如何,先糊弄过去。
这么想着,宋攸宁连忙摁了下行的电梯,就怕朱轶脚程快先上来了。
奈何这会儿正是下午茶歇时间的小高峰期,大家都忙着往餐厅跑,一整栋大楼电梯上上下下,始终满员,宋攸宁好不容易瞅准了一个空当要往里钻,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老帅哥。
“哎哟!”
老帅哥是她爸宋明冼,一身帅气也难掩火急火燎,他见了宋攸宁,长吁一口气,敛眉抓住女儿的肩膀:“太好了,你在!你赶紧帮个忙,出大事了!我刚知道你妈和你许姨俩人合作上了!偏偏你还在这里!”
“你消息也够灵通的!”宋攸宁震惊。
“我怎么知道她们这都能处成闺密啊?!”宋明冼焦头烂额,“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必须隐瞒下去!我不能让宴平看见我的过去。”
宋攸宁烦躁:“都这时候了,你还这么恋爱脑?!”
“你妈和宴平吐槽了不少我的坏话!宴平早知道她有个渣男前夫,我这几个月来每天觉都睡不好,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宋攸宁白了她爸一眼,还是脑袋飞速运转了起来:“这样,我现在下楼,我去堵我妈,你呢,不惜一切代价,堵住平姨,把她们的见面延后,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宋明冼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宋攸宁:“靠谱!”
“加油吧,老宋!”宋攸宁也拍了拍宋明冼。
“你们在干吗?!你们俩人怎么都来了?”一声惊呼如同惊雷,炸傻了这对居心叵测的父女。
两个人缓缓转过脸,就见到了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许宴平,她手里还拿着电话,像要出来接人。
时间在下一秒摁下了暂停键:
宋明冼和宋攸宁身后的另一扇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脸喜气洋洋的朱轶。
02
朱轶第一次来这么豪华的大楼。
光滑的大理石和亮晶晶的玻璃,来来往往的年轻人都很精神,说说笑笑,对她也友好。她不知道怎么进自助闸机,还有帅气的小伙子专门跑过来帮忙验证预约和刷卡。
就连电梯都是香的。
朱轶有点紧张,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因为来到大城市又产生了一些希望,原本的天花板被她捅破了,她闻到了大都市高级香水的味道,就好像一头扎进了电视剧里。
而她的这一切的成功,不是因为别人,全靠她自己,还有她那个漂亮又聪明还外冷内热的好闺密。
朱轶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一些,她的手上拎着三袋纸袋装的糕点,还特意喷了一点香水。
电梯门开了,朱轶一眼就见到了许宴平,她连忙绽出一个微笑,挥了挥手:“宴平……”
但此刻的许宴平表情却有点惊讶,于是朱轶也顺着许宴平的目光侧看过去,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亭亭玉立,穿一身职业装,可真好看。比整栋楼的白领都好看。朱轶的眼神亮了起来,自信又骄傲:
“宝……”可这回,朱轶只来得及喊出第一个字。
再接着,她嘴角的笑容僵住了,皮肤像忽然触碰到了空气里的胶水,被瞬间黏上。她脸上的肌肉颤抖着,目光从不可置信再一点点,变成了恍然大悟。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她认出他了。
是他,几年没见了啊,这个男人。
比之前更年轻了不少,保养得当,皱纹也少了,还是那张漫不经心又自私自利的脸,英俊又让人生气。
朱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男的,是来找宋攸宁的?
朱轶调整了表情,可因为紧张,眼睛不断眨啊眨,鼻子也跟着酸涩起来。可她还是昂起头,非常骄傲地对宋明冼点了点头。
像一个大城市的女强人。
但宋明冼却无暇和她表演叙旧的戏码,他急急转开了目光,只看许宴平。
许宴平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她的脑子转得很快,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宋明冼、宋攸宁和朱轶一块站在她的面前。
一家人齐齐整整,基因是不会骗人的。
一个诡异又合理的猜测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她正想开口,就见宋明冼已经快步走到了她身边,表情紧张,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声音温和:“我一会儿再和你解释,我遇到了一个老相识。”
他完全不在意朱轶,也不在意宋攸宁。
他的前妻和女儿是阻碍,他已经彻底投入新的生活了,现在的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他的一切。
宋明冼甚至有几分恼怒。他不知道朱轶为什么要出现在北京,还要刻意接近许宴平。她在计划着什么?!
许宴平却不容他敷衍,一步不动,抬头侧眸问:“你说什么老相识?这话必须私下说吗?”
朱轶这才明白过来什么,双手颤抖起来,求助性地看向了宋攸宁,似乎想从宋攸宁那里看到一个答案。
然而宋攸宁只是回避她的目光。
“所以……你爸爸的现任妻子,是这位许总吗?”朱轶语速很慢,尾音颤抖。
“妈妈……我,对……我……”宋攸宁说不出话了,她被母亲的伤心击溃。她用巨石砸碎了母亲这座雕像,雕像破碎,飞溅的残骸,插入她的心脏。
宋明冼只顾着闻言哄许宴平:“对对,她是我前妻,但我真的和她没有联系了,这么多年来,我只和攸宁偶尔联系一下。”
“你早知道了啊?”朱轶问宋攸宁。
许宴平也问宋攸宁:“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等宋攸宁回答,许宴平眉头一皱:“哎哟!我的肚子……”
宋明冼大惊,慌忙给宋攸宁递眼色,让她赶紧带着朱轶快走。宋明冼眼疾手快扶着爱妻进办公室。许宴平个子娇小,被高大英俊的宋明冼呵护在怀里,从背后看,好一对玉树璧人。
宋攸宁已经被吓傻,三个长辈的修罗场,她只是一棵小草。一回头,就见母亲的眼睛怔怔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朱轶的眸光落在许宴平与宋明冼无名指的银色对戒上。
“宴平,你老公很爱你吧?”她记得刚认识的时候,她这么问过她。
“啊?还好吧。我们是一见钟情来着,一开始吧,我对他只是好奇。我周围的男朋友不少,但他是最执着的那一个。”许宴平轻描淡写,晃了晃手上的戒指,“这个对戒,还是他亲手做的,他本来是玩乐器的,手还挺宝贝,结果为了做这个戒指,差点没把手指砸骨折了。”
朱轶羡慕又叹气:“可真让人羡慕呢。你说这男人和男人就是不一样,我年轻的时候喜欢浪漫,就想戴戒指,但他一直说戒指土,直到离婚都没有给我买过……”
那时候的许宴平拉着她的手安慰她:“姐姐,戒指可以自己给自己买。你现在有钱了,有自己的生活,想要什么戒指没有呢?”
……
朱轶也关心许宴平的情况。但她现在自身难保。她觉得先这样吧,转身进了电梯。
宋攸宁连忙跟上,慌乱又愧疚地叫了一声:“妈……”
朱轶看了她一眼,推开她的手,淡淡说:“有一些事情,妈妈理解,但妈妈也确实被伤了心。你先上班吧。这么好的公司,要珍惜。”
宋攸宁带了哭腔,又叫了一声:“妈妈,我……”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错了,却说不出口。
朱轶叹一口气,语气强硬:“让我冷静一下吧。可怜可怜我,我现在一眼也不想见到姓宋的人。”
朱轶一个人出了巨头的大楼,她很少来这么繁华的地方,写字楼很高,旁边就是商场,马路上的车速很快,周围的人矜贵又冷淡。
她抹了抹泪,又想起了许宴平的那双手,白净、修长,许宴平总是很精致,头发油亮有光泽,像上品的绸缎,她的脖颈、手腕和耳垂,每次都搭配不同的饰品,温润而有品位。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朱轶,也想给自己买一枚戒指。
她进了一家专柜——趁着今天穿了最好看的衣服,还喷了香水,朱轶难得有底气在专柜里购物,柜台的灯很亮,透明玻璃柜里布满闪烁的首饰。专柜小姐见到朱轶,热情上前:“姐姐,想看些什么?”
不同款式的戒指被摆了出来,小心翼翼放在黑丝绒布面上,照亮了朱轶的脸。
她选了最大、最亮的一枚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
灯光直射,钻石璀璨。
而后她看到了灯下,那只戴着华贵戒指,却黝黑、干燥的手,指甲的毛刺、手指上粗糙的褶皱暴露无遗。越是华贵的戒指,越是衬托出她的干枯、衰老与不修边幅的人生。
“唉……”
朱轶愣愣地,认命般地放下手,摘下了那枚戒指。
无论她多么努力地装点自己,在聚光灯下,依然被这双手彻底出卖。
她终究不是许宴平,她终究,连她的一根小指都比不上。
朱轶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哭了一夜,手机里微信噔噔响个不停,她没有看。
这个行为像个不负责任的少女,但女人无论过了多久,灵魂深处始终住着一个少女。唯一不同的是,朱轶一边哭还会一边收拾家务,她热爱干净,在最伤心的时候,还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朱轶睡到半夜三点,就习惯性醒来了,她打开灯,进入厨房,将烤箱打开预热,锅碗瓢盆、砧板、擀面杖一个个准备出来,简陋又干净的小厨房永远整整齐齐,朱轶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用力揉面团。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烤箱里已经飘出淡淡的面包香味。过了会儿,门铃响了。
朱轶狐疑地打开门,发现简陋破旧的楼道里,站着一个如海水珍珠那般明亮温润的女人。
是许宴平。
朱轶的神色凉了凉,还是忍不住往许宴平身后看去。
许宴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一丝无奈:“我知道你在等谁,但他没来。”
朱轶冷笑:“哼,我就知道。他永远都是这样,缩头乌龟,连当面说清楚的勇气都没有。”
“也有可能是……”许宴平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像在斟酌词句,“他从一开始,就给不了你想要的那个交代。”
这话残忍,却也真诚。
朱轶眼睛又红了。
半晌,才装作若无其事开口:“你身体好一点了?”朱轶问,“为什么一大早就过来,本来工作就忙,昨晚没有好好睡觉吗?”
许宴平难得憔悴,眼下乌青,可朱轶的情况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可笑。
许宴平定了定神,开门见山:“我来,是想把话说清楚。我不是第三者。昨晚宋明冼和我坦白了你们的事,我觉得有必要亲自和你解释一下。”
朱轶挑眉问:“解释什么?”
“解释我不是什么小三,我在认识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情况。当初我们……”
朱轶却一声嗤笑打断了许宴平,声音泼辣:“小三?你是小三?他也配?!”
这么说完,她自觉失态,粗声粗气侧过身,让许宴平进屋:“行了行了,外面天寒地冻的,进来暖暖身子。我给你泡杯热茶,醒醒神。”
朱轶一直没让许宴平来她家,毕竟不是什么上得了场面的地方,但许宴平却很喜欢朱轶的小窝,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和肥皂的味道,很像许宴平小时候农村的姥姥家。
许宴平和朱轶其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许宴平莫名就对朱轶有一种亲切感,朱轶很简单,也很热情,照顾她的时候,像个妥帖的姐姐,而每次向许宴平请教问题的时候,又像个认真的妹妹。
许宴平所在的世界里,人人是精英,夸夸其谈装模作样又不肯服输。但朱轶完全不同,她像命运打破次元壁送来的礼物。这样的礼物,曾经的宋明冼算是一个。
许宴平死活没想到,这俩人竟然曾是一家的。就连她挺喜欢的宋攸宁,也和他们是一家的。
但发生了这样的尴尬的事情,许宴平是再没有理由和朱轶做朋友了,她打算解释完就走。
屋里的热茶香气幽幽,许宴平喝了一口,就听朱轶叹道:“他当初走的时候,没有多说一句话。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自己究竟输给了什么样的女人?我以为至少得是又年轻,又好看,笨一点的,脾气差一点的,但没想到,最后是你这样的女人,我也更没想到,你口中那个体贴黏人又恋爱脑的丈夫,竟然和我记忆里那个冷漠又笨拙的前夫,是一个人。你说这命运,是不是弄人?”
许宴平没有说话,在爱情上,她的确是一个胜利者,可是,一场以男人作为战利品的战争,根本不值得赢。
此刻的她只是单纯替朱轶难过。
“昨天下午,我看着你们的背影,就想起了自己当初怀宁宁的时候,宋明冼总是大步走在前面,我啊,挺着个大肚子一直在后面追,做梦都盼望着他能停下来扶一下我,但这个愿望却从来没有实现过。我当然恨,可恨又怎么办呢?都是我自找的苦……”
“够了。”许宴平终于忍无可忍打断,“姐姐,你还要这样哭诉到什么时候?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一个沉浸在失败感情里的女人是没有魅力的。”
“你,你……”朱轶瞪大眼,“你是来炫耀的?!对,你赢了,他那么爱你,所以你现在可以在我面前趾高气昂地炫耀……”
“他的爱不值得炫耀。”许宴平面无表情打断,看着朱轶,“他是很爱我,我也爱他。但这段爱情对我而言还不如我完成了一个大项目带来的成就感高。他爱我是因为我足够优秀,我漂亮、我聪明、我有钱、我大方,是因为我值得。就算没有他,我许宴平依然是许宴平,依然会有优秀的男人欣赏我,因为我本身就在发光。你呢?姐姐,你是一个如果没有男人爱,就一无是处的女人吗?”
“我当然不是!”朱轶仿佛被戳中了要害,一下挺直脊背,满脸通红,“我有我自己的事业,我有宁宁,我也有我自己的价值!”
刷过的女频短剧里关于独立女性的宣言多多少少还是进了朱轶的脑子,朱轶大声反驳。
“嗯。”许宴平轻飘飘地应了一声,“我信了。”
过了会儿,又添了一句:“姐姐,我今天来,没有恶意。”
这么说着,从包包里拿出那份采购合同:“我今天来找你,是想给你这个,如果朋友做不下去,也希望你不要和钱过不去。”
朱轶愣愣地看着那份合同,颓然叹息:“你是个难得的好人,别说宋明冼,就是宁宁,她的选择也是对的,她跟着你确实有一个更明亮的未来。我要是个男的,也许我跑得比宋明冼还快哈哈哈。”
她苦笑,眼睛通红。
许宴平起身说道:“合同我给你了,我走了。”
却被朱轶拦住:“来都来了,喝杯茶,吃点点心再走吧。聊婚姻或许会让你觉得尴尬,但我们可以聊合作、聊事业、聊孩子、聊未来……我们可以聊的话题还有很多很多……我们……”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许宴平笑了,她知道,她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
我们依然还能做朋友。
宋攸宁一晚上也没睡好,给朱轶发了消息打了电话,她都没回复。于是一大早,她就来找妈妈了,却没想到到了楼下,就见到了许宴平的车。
宋攸宁暗叫不好,连忙跑上楼,敲门进屋,本以为会是扯头花的场面,却没想到两个“妈妈”正在厨房里一边喝茶,一边听着90年代的流行曲,一边试吃朱轶新做的糕点。
宋攸宁被这样和谐的场景震撼到目瞪口呆。
几个人目光相对,宋攸宁倒先被自己的愚蠢的想象气得笑了起来。是啊,她在想什么?以为两个妈妈会为了个男人大打出手?
不会的,她们远比自己想象中强大、通透,还充满了生命力。
朱轶和许宴平猜到她的担忧,笑着招呼她过来。许宴平佯装生气:“竟然现在才来,对合同和选品本来是你的工作,结果现在让我完成了。”
朱轶也接话:“我和许总合作得很开心。”
宋攸宁讪讪地看了一眼朱轶:“我以为……以为你会拒绝这个合同,也以为你会让我离职,我,我都准备好和许总提离职了……”
“你知道人生在世,什么原则能最让一个女人过得开心吗?”许宴平问宋攸宁。
“嗯?”
“永远不要拒绝好东西。”在散发着蛋糕香甜味的厨房,许宴平告诉她。
三个女人的约会一直持续到中午,宋明冼找人来接许宴平回去。而宋攸宁则是继续在朱轶家和妈妈聊了一下午,吃了晚饭才回学校。
她向朱轶坦白了所有的秘密,而朱轶也理解了她:“感情算什么呢?委屈又算什么呢?宁宁,我这辈子都没见过50万块钱。当我见到的合同那一瞬间,我才知道,所有因为爱情产生的委屈都是虚的。宁宁啊,我们要靠自己,过上很好的日子。”
早春的北京黄昏,卸下了秘密的宋攸宁,难得脚步轻快。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不慎,撞到一个在路边抽烟的男人,男人比宋攸宁高半个头,一身浅灰色棉服,模样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像刚从旁边的羊蝎子火锅里吃完了饭出来透气。
宋攸宁连忙道歉:“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没有注意。”
男人只是盯着宋攸宁,愣怔片刻后,连忙摆手说:“没得事,没得事。”
很明显的云南口音。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急忙看了一眼路边的羊蝎子火锅,冬天的北方餐厅为了保温,玻璃大门总是即开即关,在玻璃大门之后还会有一层厚厚的塑料帷幔。隔着帷幔,里面的几个人似乎还在门口结账,一直没出来。
宋攸宁不明所以,微微颔首,连忙走了。
直到玻璃门推开,一男两女从餐厅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牛仔棉服,大概是因为觉得冷,他将棉服的领子竖起,双手插兜,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鼻梁高挺,他的表情很平和,嘴角带了点若有似无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没心没肺的危险。
见了门口抽烟的那个男人,挑眉打招呼:“小张又抽烟,不怕我们告诉你爸?”
“我我我我我看到你对象了!赵公明!”小张着急,指着宋攸宁的背影,眼睛瞪得老大。
“对象?”赵公明轻笑,将方才餐厅柜台送的薄荷糖扔了一颗给小张,逗他,“我哪个对象啊?我那么多个对象。北京也有了?”
“不一样!这个真的不一样!”小张急得连薄荷糖都懒得吃了,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八卦,他着急地看向另外两个女人——董姐和她的女儿葭葭,急吼吼说道,“咱古城里啊!‘陌上花开’里的那张合影!这不还是董姐发现的吗?赵公明和一个大美女拍的情侣照!”
董姐点头,跟着回味起来:“对对对,我们小赵啊,绯闻女友那么多,就合影上那个有点故事。”
葭葭附和:“那个姐姐确实好好看。那张照片好好磕哦!可惜赵哥什么都记不得了耶。”
赵公明神色微变,耸耸肩,漫不经心道:“嗯。失忆了确实没办法。”
“我见到她了!就在刚刚,她撞了我一下!”
小张总算说到重点,指着十多米开外的一个清丽背影,对赵公明吼道:
“就是她!你对象在北京!”
03
赵公明在医院躺了三天就跟董姐一块儿走了。
确切地说,他在医院的第一个晚上就醒来了。其实他没受什么伤,就连医生都检查不出问题来,只是挂了葡萄糖和血氧仪,让护士留意——
护士能不留意吗?
这叫赵公明的小伙子实在有点好看。他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整个病房连同整层的护士和医生,没什么事情就过来看一眼,一上午,301号病房人满为患。
最占便宜的是紧挨着赵公明床位的董女士,她在大理一家叫“洱海人家”的民宿做保洁,她女儿葭葭乱吃菌子昏迷住院,董女士一边照顾女儿,一边和隔壁帅哥套近乎。
赵公明刚醒,脑袋发蒙,像糊着厚厚的大雾。手机里有一些消息,最新几个对话是三个月前,他只觉得自己昏迷了几个小时。他没想到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
赵公明心里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问护士:“我是怎么来的?”
护士温柔耐心:“有人给120打了电话,说有人在山里的财神庙被雷劈了。救护车过去,看见你,就把你接来了。”
“财神庙?”他诧异。
“嗯,所以你叫赵公明?”护士眨眼。
赵公明一瞬间愣怔,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响起一个女孩漫不经心的声音:“我这几天吃饭睡觉,都在想着赵公明。”
可当他试图回忆那个女孩的模样,却再次陷入了那团迷雾里。
他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丢失了一些记忆,在他漫长的二十五年人生里,因为这次意外,有很多事情都回忆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曾经是个很丧气的人,因为他的人生被太多不太好的回忆占据,他出生在河北的一个单亲家庭,亲生父亲早逝,他由母亲拉扯长大,他对母亲依赖至深,但母亲却在他十五岁那年因车祸去世。
他在最无力的年龄,没办法保护好自己最想保护的人,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母亲是温柔而美丽的女人,弱不禁风,但羽翼光滑,能够将他牢牢笼罩,阻挡父亲袭来的啤酒瓶,到最后,她变成了破旧的骨灰盒。
赵公明怀揣着这样的往事迎来了青春期,再接着,他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回忆戛然而止。
他这才长成了后来的模样:贫穷、孤僻也抑郁。
但这次醒来之后,仿佛记忆也重置了——
他凭空多了一段记忆,自己的妈妈还活着,但身体却不太好,为了照顾她,他每天需要打好几份工,不断穿梭在宿舍、医院、厨房之间,但他甘之如饴。后来,梦中他工作的地方又增加了一个,叫生态馆,黑压压的一片,繁星点点,宛如漫步在宇宙里。
赵公明对这一切十分陌生。
生态馆?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但关于他那些悲惨的童年的记忆似乎也跟着消失了。他开始变得平静,也更快乐了一些,尽管偶尔的时候,他也会觉得胸口空荡荡的。
似乎丢失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从北方来到大理,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工作、经历和朋友。赵公明在医院躺了三天,接连几天,来和他搭讪、送他零食的女人络绎不绝,赵公明来者不拒,和她们开玩笑聊天。
他似乎很擅长这一套,一句话就能让人想入非非,而他却始终漫不经心。
董女士近水楼台先得月,加上他和葭葭基本上同一天住院,同一天出院,她们母女与他稍微熟稔些,这几日给葭葭做饭,每日都特意给赵公明带了一份,顺口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
赵公明摇头:“没什么计划,估计找个能糊口的工作先。”
董女士和葭葭一拍大腿:“那来我们民宿吧!就在洱海边上,风景特别好,还缺一个前台。”
赵公明没什么所谓,稍加思考就点头答应了:“行啊。”
民宿里的生活很简单,老板和老板娘夫妻恩爱,两个人原本是北京高知白领,看腻了大城市的钢铁森林,将学区房卖了来大理洱海旁开民宿。这里日照很长,山明水秀,连花也鲜艳。
一起工作的除了保洁阿姨董女士,还有老板的儿子小张,葭葭会在寒暑假的时候兼职来帮董女士忙。
赵公明每天的工作也很简单,忙的时候接待背包客,做客服,给客人拍照、端茶送水、收拾房间,再帮董女士一起晾晒洗干净的浴巾和床单。
闲的时候,他会一个人骑电动车到洱海边发呆,或者去之前据说他晕倒的那个财神庙看一眼。
但凡有空,他会跑到图书馆里看书,他开始好奇这个世界——
好奇自己晕倒的时候那些逼真却又陌生的梦。书里语焉不祥地提到了平行世界,赵公明一度思考过,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也同样活着一个与他同样长相、同样名字,但能稍微幸福一点点的男人?
因为赵公明的出现,民宿的生意也比之前好了不少,他那样的长相和气质,不愁女人的青睐。女孩子约他出门,他答应;请他帮忙,他答应;女孩子心花怒放对他表白,他却说了对不起——
“你这个渣男!”女孩伤心,芳心碎满地,“你不主动不拒绝!”
“因为我不觊觎你,相反,好像你在觊觎我。”他很坦诚,“做朋友我欢迎,但谈恋爱,我暂时没有想法。”
那双眼含情又薄情,总是似笑非笑看着对方。仿佛什么都不往他的心里去。
小张和葭葭冷眼旁观这一切,私下讨论。葭葭不理解:“这些姐姐们到底看上了赵公明什么呀?他对她们一点也不好啊。长得帅又怎么样?帅也不能当饭吃!”
小张瞥她一眼,试探:“装什么诶,你不喜欢他?”
葭葭一脸你疯了的表情:“他25岁,我18岁,我怎么会喜欢老年人?!”
小张哼了哼,却挺开心,因为他也18岁。
赵公明不是不想谈恋爱,他每天梦中都会出现一个女孩的声音,看不清脸,但她的事情却很多——开心的、难过的、得意的、愤怒的……模模糊糊,宛若隔着一层湿答答的玻璃。
他是有多喜欢这女人?才会每天晚上做这样的梦。
因为是在财神庙里被医院捡走的,加上他那个名字,周围人总会开玩笑说他是财神转世。小张撺掇他买股票和买彩票,他买过一次,竟然中了5000块,民宿的同事们起哄让他请吃饭,他也就请了。
但这样的运气不常有,后来他买彩票就再也没有中过奖。
同事们没有放过他,老板娘也让他一起打牌、炒股,他从来没学过这些,他以前的脑子虽然精,但懒,他厌恶计算,但热衷于算计。
现在的赵公明好像反过来了,估计是被闷雷劈开了任督二脉。他的脑子竟然出奇的好使,无论是扑克还是麻将,他一点就通,脑子嗖嗖一转,刚上手就顶着新手光环把所有人赢趴下。
赵公明不仅学会了打牌,还学会了炒股,一点儿工资扔进去,几个来回倒腾,简简单单翻了倍。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一切好像得心应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云南,他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大理的阳光晃眼,洱海总是波光粼粼,天光一起,就是一幅湖光山色的画。这里的生活简单,春光明媚,还有常年自驾的驴友,一群人经常打牌到深夜,输了的人请夜宵。
直到跨年那天,大半夜的麻将局,赵公明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北京的号码。
他正忙着打牌,经人提醒才滑了接听键,心不在焉地问:“谁啊?”
那头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一个轻轻浅浅的呼吸,呼吸似乎很紧张。
那样紧张的情绪通过网络传达过来,被赵公明敏锐地捕捉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听见那个声音回答:“是我。”
是一个很陌生的女声。
心脏像被揪了一下地疼痛。
大概是他当时的表情太过于严肃,以至于老板娘乐颠颠起哄:“哎哟,谁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呢?”
周遭人知道他生活里与女人无缘,好不容易来了八卦,也纷纷掐着嗓子乱喊“哥哥”。
另一头很快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赵公明将手机放到一旁,干笑:“应该是打错了。”
他继续陪着同事们打牌,可却接连失误,再没有了心情。
那通来自北京的号码,总是牵起他的思绪。那根思绪宛若一条细线,莫名却又牢固地缠在他的手心。
所有人都说,赵公明的掌纹很奇怪,生命线只有一半而感情线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疤痕。等到疤痕褪去后,那条感情线顺畅贯穿了手掌。
大理古城的夜市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摆摊,春节假期时整个民宿都放假,小张也拉着赵公明乱逛,正月初一两个人拜过了财神庙,小张捉了个摆摊的老头,非要让赵公明看看。
老头一头银白色长发,百无聊赖躺在椅子上,戴着一副墨镜打盹儿,塑料布小摊前写着“沈万三传人,假一赔十,专治各种不服/算命/写诗/感情咨询”。
小张扯着赵公明道:“我觉得这老头挺厉害的!你让他给我们看看。”
赵公明只觉得对方是个文艺老年,毕竟这条街上的商人,不是诗人就是艺术家。
他笑问小张:“你想看什么呢?”
老头听到声音,摘了墨镜,抬眼看赵公明,一瞬间的愣神:“哎哟?!是你啊!”
赵公明扬眉:“老先生,您认识我?”
老头却打哈哈:“不认识,只是觉得你挺帅的。”
随后伸出手:“来吧,我免费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