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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在地球未来的一千年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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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宜湉是个最感性不过的人,但她的家教却告诉她应该做一个理性人。

她一直觉得,她和宋攸宁过着两个错位的人生。

比如,宋攸宁应该继承她的家世,而她,真想拥有宋攸宁的美貌,以及一段惊世骇俗的爱情。

从小到大,郑宜湉就活在幻想里。她喜欢追星,沉迷言情小说,每天睡觉前会在脑海里给自己补充凄美的爱情故事。

然而郑宜湉所成长的家庭却是痛恨幻想的——法律讲究的是规则与博弈,律师最擅长的就是现实与厮杀。

郑宜湉的父母含着精英家庭的汤匙长大,结婚唯一的理由是“这是双方家庭彼此利益最大化的结果”。

郑宜湉却从来相信,浪漫与幻想,是远远高于现实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阿金学长要叫她“小法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壁球馆,阿金学长第一反应是抱住自己。郑宜湉总是在琢磨身边的男人,琢磨着、琢磨着,郑宜湉反而先陷了进去。

昨天在扎啤酒吧,何金铭叫来了赵公明,郑宜湉悄悄后退,何金铭拉她胳膊:“走呗,小法务,我们散个步。”

他们漫步在下雪的街道上,聊公司,聊产品,还聊各自的未来。何金铭挺喜欢和郑宜湉聊天的,郑宜湉挺聪明,知道的也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郑宜湉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对劲了——闪烁着爱慕和依恋。

何金铭第一反应是逃避。然而没走几步,到了一个巷口,一对年轻男女在热吻。郑宜湉脸色一变。

“你怎么了?”

郑宜湉转身,拉着何金铭就跑。跑到另一条街,才愤愤说道:“刚刚那人是我前男友,林志。”

郑宜湉把自己和林志、宋攸宁的故事讲了一遍。何金铭当乐子听,不理解:“这种男的你为什么喜欢?”

“因为他篮球打得好,在篮球场上闪闪发光。”

何金铭不理解:“任何一个你看见闪光点的男人,你都会爱上他?”

郑宜湉反问:“这不是很正常吗?那一刻的阳光正好照在了我身上,爱情才会产生。”

“原来还真有你这种人,体育课爱上篮球队长,军训爱上教官,看病爱上医生,工作爱上老板……”

郑宜湉赶忙打住:“我才没有爱上你!”

何金铭笑:“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喜欢林志了?”

“因为幻灭了。我看到了他的缺点,发现他其实平庸又愚蠢。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个游乐场理论。”

“游乐场理论?”

“对啊。游乐场代表梦幻、理想和天真,每一个小孩都喜欢游乐场,但随着他们长大,一点点不喜欢了。”郑宜湉偏头说道,“因为他们看见了太多游乐场关闭以后的样子,发现没有音乐和灯光的游乐场,本质就是一片废墟。人生也是这样,怀有希望和憧憬,再一点点被戳破希望,这就是成长。”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感谢每一个短暂点亮我们游乐场的人。遇到每一个身上带有光芒的人,我都会忍不住爱上。”

何金铭宛若看一个疯子一般看着郑宜湉,半晌点点头:“我总算是理解恋爱脑的脑回路了。”

郑宜湉切了一声:“你一个没谈过恋爱,唯一一次暗恋还彻底失败的男人,没资格谈爱情。”

何金铭耸耸肩,两个人双手插兜肩并肩走了一段。何金铭忽然说道:“诶!我倒是知道一个游乐园,走,我带你去。”

何金铭对郑宜湉抬了抬眉毛,挥手招呼她跟上,他开郑宜湉的车,七拐八绕,绕到一处黑漆漆的地方。

大雪纷飞,行人寥寥,目之所及一片漆黑。

郑宜湉有点害怕:“喂!你带我来哪里?”

“成人世界。”何金铭丢下一句话,敏捷翻上了面前的一堵矮墙,对郑宜湉伸出手,拉着她翻过了围墙,两个人猫腰前行,来到一处破旧的水泥屋子前。郑宜湉开了手机闪光灯照门牌,就见破旧的木头门前挂着三个字“配电室”。何金铭丢下一句“你等着”,就推门进去了,他一通倒腾,在里面拨弄开关,郑宜湉等得不耐烦,问:“你到底要干吗呢?”

何金铭回过头来,食指竖在唇前,对她比画了一个“嘘——”。

话音刚落,郑宜湉只觉得自己被一片炸开的暖黄光芒包围——整个公园的绿化带上挂着的彩灯、路边的路灯瞬间亮了。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废旧的旋转木马、海盗船,还有小火车在丁零哐啷,所有沉睡的设备在这个瞬间苏醒,缓缓移动。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宛若步入了童年的梦里。

三三两两的路人被这个场面震惊,周围几个小孩尖叫着兴奋地跑上前来,指着那些在夜晚忽然活过来的游戏设施大喊:“游乐园开门啦!游乐园开门啦!”

何金铭拍了拍手,一脸得意地从配电室里走出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何金铭猛地往后一跳:“喂喂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郑宜湉脸红:“什么嘛?我用什么眼神看你了?”

“引人误会的眼神!你又开始了,军训爱上教官,看病爱上医生,工作爱上老板,学车爱上教练,逛游乐场爱上保安……你别这样。”

郑宜湉恼羞成怒:“那你带我来这里干吗?”

“不是让你爱上我。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只会等着别人短暂打开你的游乐场,你这一辈子都会失望。游乐场的开关在这里、这里和这里……郑宜湉,你有手有脚,自己打开。”

郑宜湉怔怔看着何金铭。神色从受伤,到释然,最后无奈笑出了声。

“走吧,去坐免费的旋转木马。”何金铭笑笑,招呼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大雪纷飞,转动的旋转木马宛如一场绮丽的梦。

半晌,郑宜湉冒出了一句:“老板,我会好好工作的。你挺好的。哪天你再干倒闭了,我也不会跳槽。哦不,有我在,不会让你输了任何官司的。”

“很好,小法务。”何金铭点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弯弯嘴角,说了一句对于打工人而言,最动听的情话:

“年末给你涨工资。一言为定。”

宋攸宁今年的学期末一下变得特别忙碌。

除了要准备论文和期末考,还需要提前做好巨头科技的实习准备——许宴平给了宋攸宁一沓100兆的PDF,让她在入职前熟记背诵。

这几天的心情像坐过山车,忽高忽低,全是体力劳动。她从医院离开,在地铁上时快要睡着。好不容易折腾到宿舍,外套一脱,蒙头往床上一躺,就睡了个天翻地覆。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是黄昏。宿舍里只有一盏台灯,暖融融的。薛毛毛坐在台灯下认真看书,旁边是一叠打印出来并装订好的厚厚参考文献。

薛毛毛的笔记本电脑很旧,衣服也很旧,桌子上放着一袋子水果和一个保温杯。她的世界永远朴素又宁静。

察觉到宋攸宁的动静,薛毛毛转过头来,一笑:“你醒了?感觉你离开宿舍没几天,但像走了半辈子。”

宋攸宁叹一口气:“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你可以心无旁骛。”

“因为我运气不好,家境一般,长相也平平,我手里的牌只有一张,所以只能用尽全力把握它。但你不一样,宋攸宁,你的世界太复杂了,有富豪男友、有钱后妈,你的选择很多,诱惑太多,所以容易迷路。我以前挺嫉妒你的,但后来我发现,人各有命,把我放进你的命运里,也许过得一团糟。”

宋攸宁换上衣服起床,洗了一把脸,拉开窗帘。冬日的雪后,天地白茫茫一片,黄昏的光照耀在干枯的枝条上,照暖了满地的白雪。

身后薛毛毛的声音响起:“对了,你这几天有空吗?我今天去找宣老道,和他闲聊,说你那财神研究不错,问你想不想去大理的漾濞县做一个田野调查?他可以帮你联系。”

宋攸宁转过头来:“什么时候去?”

“最快明天上午。去一周回来。”

宋攸宁算了算时间,回来的时间刚好卡着期末考试和入职巨头的点,有点仓促。

她正在犹豫。

忽然瞥见窗户外,宿舍楼下站着一个熟悉身影。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身形挺拔而修长,双手插兜,低头垂眸,破碎却固执,他就站在那里,吸引女生宿舍往来的无数目光——

赵公明。

宋攸宁叹了一口气,回复薛毛毛:“好,我一会儿就给宣老道打个电话。”

正好躲一躲赵公明。

赵公明一直在楼下站到了天黑。没发消息,也没给她打电话。宋攸宁狠心装不知道,然而宿舍门接连被敲,同专业的几个女生一脸八卦地问:

“楼下站着的那个是你男朋友吗?叫赵公明的那个?上次给我们送奶茶的?”

“你的帅哥男友在楼下站了好几个小时。”

“你们吵架了?他看起来好可怜诶……”

……

直到薛毛毛也忍不了了:“要不你下去一趟吧?他要是被冻死了怎么办?”

宋攸宁无奈,套上羽绒服下楼。正是晚课下课的点,女生宿舍门口人来人往,好几对依依惜别的小情侣,星星点点分布在宿舍楼周围。

赵公明依然是一副望妻石姿态,双手插兜,专注看着地面。宋攸宁走到他面前,赵公明眼皮都不抬一下。

宋攸宁走近了几步。

赵公明却转过身子,背对着她继续站着。

宋攸宁奇了怪了,这人是傻了?

她忍不住开口:“喂!”

赵公明这才转过来,装惊讶:“你找我?不是说分手了吗?你找我干吗?”

宋攸宁被气得牙痒:“我找你?大哥,是你站在我宿舍楼下,站了一晚上了!你腿不酸吗?”

赵公明继续跟她演,看着别处,声音很小地反驳:“你宿舍楼下又不是你的地盘,我站在这里关你什么事?”

宋攸宁转身就走,身后的人站不住了:“喂!我感冒了。吹了一晚上的风,刚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你要这么狠心吗?”

她听他声音,确实很轻,脸色苍白,眼底发青,宋攸宁又心疼又无奈:“你到底想干吗?”

“我不是故意来找你的,只是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医生治不好我,家里太空了,我心里也空荡荡的,所以只好站在你的楼下,也许能见到你,见不到也没关系,至少能离你近一点。”

宋攸宁眼睛发酸,用气音说:“没必要。”

“我账户恢复了,今天早上你一走,我名下的那些资产又开始飞涨,做什么事情都能赚钱,钱越多,我越难受。宋攸宁,为什么要把超能力还给我?像之前一样不好吗?把我的超能力拿走,让我开心一点。”

“我做不到。”宋攸宁转开眸子不看他,干净利落拒绝,“该说的话我已经说清楚了,死缠烂打只会让我对你更反感。”

“哈。”赵公明没忍住苦笑出声,“你真狠。”

“我在分手果断这件事情上,有口皆碑。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林志。”她的狠心再接再厉。

“哦——”他缓缓点了点头,盯着她的眼睛,很轻很轻地问道,“原来,我们在你眼里没有区别?是这样吗?”

宋攸宁依然不敢看他,更不敢想象他此刻的表情。

从小她看言情剧,最讨厌这样的放狠话桥段,明明是最深爱的人,却非要口是心非扎向对方。哪里柔软,哪里脆弱,就往哪里扎。

宋攸宁受不了。

她干涩地转移话题:“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我明天就去农村田野调查了,之后的几天不会在这里。你要是不开心,你就去找何金铭,一起打游戏或者一起做些别的什么。你有大把的钱,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开心。”

“是吗?还有什么分手建议,再启发启发我。”

“还有,既然超能力恢复了,就赶紧坐飞机,早一点去贵州的财神庙,先把聚宝盆拿到。吃好一点、喝好一点、玩好一点,在地球上度假的时间很短,你不要后悔,要好好享受生活。”

宋攸宁认真劝着,越发语重心长起来。

赵公明却笑了:“怎么还在关心我?一边说分手一边还在事事为我考虑,你在撩我吗?你这个渣女。”

她瞪他:“做朋友的关心而已,你不要多想了。”

“那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你明知故问。我上楼了。”她叹一口气,丢下一句,“疑惑的时候就去购物吧,一旦刷卡成功就能让你清醒一点。”

赵公明觉得宋攸宁很残忍。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感情能来得那么快,也去得那么快。赵公明看着宋攸宁的背影进了单元楼,又进了电梯。

苦笑一声,当真去购物了。他不知道买什么,想了半天,就买了一瓶酒,刷卡成功。拿酒喝了一口,正要开车锁,这才意识到自己算是酒驾。

于是干脆将车钥匙往车顶一扔,一边喝酒,一边踩着雪回家。

赵公明酒量不佳,到家时,已经脑袋发蒙。他想按照宋攸宁说的那些办法,比如打游戏,比如吃一顿好吃的,或者听听音乐。

然而喝多了手指不听使唤,他打开电脑,想要打开游戏,却不小心打开了监控记录——

最新的监控记录里,是昨晚站在他家门口焦急输入密码的宋攸宁。

赵公明愣愣地点开。

他看见她打开密码锁,扑到人事不省的自己的面前,再看到她明明害怕又悲伤,但仍镇定找到两份合同点燃,她做了一切该做的事情,却发现他左手的生命线依然一寸寸消失。她颓丧着自己的身体,哭泣的样子无助而绝望,像一只失去了至爱的动物,只会不断抚摸着他的脸,一遍遍倾听他的心跳,念叨他的名字。

人在情感最极致的时候,剥离了所有的理智与文明,就像一只动物。

最后她又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开始翻找赵公明的口袋,找他的手机——随后,她意识到,他的手机无法转账。

赵公明的酒彻底醒了。

他坐在屏幕前,眼睁睁看着监控里的宋攸宁,绝望地反省,绝望地祈祷——反省他们这段错误的爱。如果从来没有开始,也许呢?也许从未相爱,才是最好的结局。

画面里的女孩仿佛要把眼泪流干,她不断摇头,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错误的……

最终,她说服了自己。

在理智上,让自己心如死灰。

手机解锁,转账完毕,那笔交易总算彻底终止。宋攸宁很冷静地拨通了医院的电话,在等待医生来的那段期间,她依然跪坐在他的身边,小心翼翼握着他冰凉的手。

或许在那一刻,神明也无法猜透人心——

她还爱他吧?但她,再也不会继续这段感情了。

赵公明摁了暂停键,闭目仰靠在电竞椅子上。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流。他错了,宋攸宁一点也不残忍,她只是理智——极度的理智与清醒。感情用事、脑袋发昏的那个人是他,他拉着她下坠,而她却清晰地选择了一条对彼此都好的道路。

“是啊,没有在一起的必要了。”

他终归是要走的,他不想让她再流那么多的眼泪。

赵公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洒脱一点,向人姑娘学学,他再去找她、再去死缠烂打,只会动摇她,而他呢?既给不了她未来,也给不了她钱。

他唯一能给她的,只有自由。

想通了的赵公明起身,换上厚厚的衣服,背上垃圾袋,拿上他的专属垃圾夹子,出门,找个地方捡垃圾散心吧。

再然后,订好明天的早班机,去贵州的财神庙先把聚宝盆给拿了。

他这么计划完毕,心无旁骛捡垃圾直到第二天上午天亮才上床睡觉。

没过多久,就被一个电话吵醒——

是宋攸宁,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吼吼:“赵公明!你别睡了!出大事了!”

“嗯?”他迷迷糊糊,“什么嘛?你凶什么呢?”半梦半醒的男人,声音沙哑,对她撒娇。

宋攸宁有一瞬间的愣神,很快反应过来,对着手机话筒大吼:

“贵州昨晚暴雨山体塌方,那个财神庙没了!赵公明你赶紧想想办法!否则就回不去了!”

02

宋攸宁昨晚就买了飞大理的早班机,十点半落地凤仪机场,飞行模式刚解开,就见专业群里聊天记录99+。

她一条条往上翻,发现是宣老道转发了一条新闻:《贵州云山屯沈村暴雨引发山体塌方,财神沈万三‘财神居’被埋》。

大家七嘴八舌聊起上次宣老道说自己几年前在贵州邂逅沈万三的八卦。

宋攸宁皱眉,财神居被埋了,聚宝盆也不见了,那赵公明还怎么回去?!他要是回不去,他妈妈怎么办?

她挂念他,又担心起来,立刻给赵公明打了电话。

好在电话里的赵公明还挺淡定,只说了一声:“知道了。”顿了顿,又非常客气地加了一句,“谢谢。”

宋攸宁默了默,回:“没事。”

宋攸宁那头声音嘈杂,他想问她在哪里。但终究没问。

电话挂了,手机又振动,是宋攸宁给他转发的新闻,赵公明很快读完,当即找人安排最早的一班飞机,飞往贵州安顺。

新闻里说:“本报贵州安顺讯,持续一周的强降雨导致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七眼桥镇云山屯沈村发生严重山体塌方,截至今日上午8时,已有12户民房被埋,20余人紧急疏散,供奉‘江南首富’沈万三的‘财神居’也被山体掩埋,当地政府正全力组织救援。”

他下机场打车,过去约莫40分钟,快到云山屯的时候,进村的主干道就被封了,路面全是泥浆,冲垮的护栏旁边散落碎石和断木。几个工程队已经就位,忙着修复通车道,一旁的山体被覆盖了防雨布,几个地质工作人员正在监测边坡稳定性。

“前方走不了了。别添乱!”一个乡领导拦赵公明。

赵公明问:“需要什么吗?”

乡领导打量了赵公明一眼,估摸着是个游客,此刻工程队人员、工程机械设备严重不足,事情多又杂,道路被破坏,物资运送不进去,里面停电停水,损失惨重,他正头大,没空和赵公明啰唆,驱赶:“没你的事!你要有能耐,把路通了先。”

赵公明点点头说:“好。我看看怎么通。”

乡领导跟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余光瞥见赵公明又走到一个开挖掘机的司机那里,问了几句情况,便走到一旁打电话了。

雨过天晴,艳阳高照,几个人在破土路边干瞪眼,云山屯太偏僻,加上这几天灾害严重,各地都出了状况,云山屯这边的灾情算是小的了。市里面一时间能调来的工程队有限,一上午电话都打穿了,外省的工程队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救灾的事情不容喘息,乡领导正着急,没多久就听见远处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

十几辆挖掘机、装载机、摊铺机开了过来。领头人下车,人群中搜索了一眼,锁定赵公明,小碎步跑上前,试探性地叫了一句:“赵董?”

赵公明点点头,指着乡领导,吩咐:“你们听他安排吧,我就几个字,不计成本,不惜代价。”说着,又找人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那领导,“领导您一上午辛苦了,这边是工程队,下午他们全力配合修路,同步还有几车的救援物资过来,您还有需要,随时吩咐我。”

年轻的乡领导目瞪口呆,拿着水,半晌才冒出一句:“您,您怎么称呼呢?”

“我的名字有点羞耻。”赵公明笑笑,“你叫我小赵就行了。”

赵公明在云山屯沈村待了3天,每天起早贪黑,路修完了,又配合救灾,他反正年轻,习惯了苦力活,干脆每天跟着救援队的工作人员跑上跑下,出钱出力——村里受灾的居民约莫12户,最严重的仅剩下一个屋顶残骸,稍微好点的也门窗歪斜、墙体开裂。政府临时将村小学改建为临时安置点,赵公明捐的30顶蓝色帐篷整齐排列,到了中午,炊烟从简易搭建的伙房升起,大家排队领餐。

“财神居”因为在山上,受损最严重,赵公明又额外找了一个队伍沿着山体挖掘聚宝盆。然而一无所获。

3天下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赵公明,他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以前他只觉得有钱是一件无聊又毫无成就感的事情。

而如今他才意识到,钱是有意义的。但钱的意义并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你如何使用它。他如果没有超能力,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陷入水深火热而束手无策,而好在他有钱,无穷无尽的钱,他可以尽可能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被看到、被感激、被需要。

深夜的赵公明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小学的单杠上,百无聊赖看着天空。这几日暴雨过后,天空干净如洗,满天繁星闪亮。

那个宇宙看似离他很远,又离他很近。心中一个地方莫名酸涩,他又想起了宋攸宁。

“嗡嗡嗡。”手机振动,他看着手机笑了。是宋攸宁。

“喂?”他声音很温和。

“聚宝盆找到了吗?”宋攸宁劈头就是一句。她这几日在大理漾濞县下的农村田野调查,人生地不熟,连网络都没有。每天要查资料,都得搭村民的车去县里的网吧,来回两小时。好在宋攸宁背了一大堆书,又在村主任那里借了一整套县志,每天白天拎水果去和老乡们套近乎,天一黑,就窝在借住村民家里翻书看论文。

宋攸宁今天下午刚在县城的华莱士待了半天,把县城图书馆里借出来的书都翻了一遍,又去超市补充了一些生活用品,临走前,没忍住,趁着有网给赵公明打了一通电话。

这个男的也是奇怪,聚宝盆找没找到也不说一声?我不找他,他也一点不找我了?

赵公明回答:“没找到,这几天找了工程队伍,只挖到财神居的一些房梁和石块。之前雨大,也可能盆子轻,直接随水漂走了。”

宋攸宁听他语气平静无波:“你不着急吗?你回不去了怎么办?”

“急也没用啊,你有办法吗?”

宋攸宁语气得意起来:“我还真有!”她这几天疯狂找论文看文献,与其说是为了田野调查笔记,不如说是为了帮赵公明找到回去的办法,“我记得宣老道和我说过,那个聚宝盆的材质无所谓,也不是唯一的穿越工具。聚宝盆之所以能完成穿越,是因为它被供奉在沈万三的庙里,被十多年来无数的善男信女们许愿,用愿望凝聚成了能量。”

“嗯?所以?”他静静听着,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她得意地说话——漂漂亮亮的脑袋,思维也闪亮。

“相传沈万三晚年被朱元璋流放到云南,昆明、大理都有他的痕迹,而我今天博览群书,发现就在我住的隔壁村,在十年前也记载曾有一个财神居,不少县里的人都会去求财呢。”

赵公明默了默,只问:“你现在在哪里?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安全吗?住农村?我们这里天黑了什么也看不到,你这么晚还在外面?”

他又关心她。

宋攸宁连忙转移话题:“你别管我了。当务之急是你怎么回去。”

本以为他会坚持再问些什么,没想到这次赵公明只是淡淡道:“行,那你自己注意,有消息了和我说。”

这么说完,不等宋攸宁回复,电话就挂断。

“什么嘛……”这回轮到宋攸宁惆怅了,她放下电话,嘟囔,“一下子比我还冷漠。”

宋攸宁发现的那个“财神居”,就在沈官坡,距离她的村子差不多半个小时的路程。宋攸宁平时搭车都靠顺路,她一大早起来,问了村子里的熟人,熟人帮忙牵线,找了个白皮肤龅牙大哥,年纪约莫四十岁,姓孙,大圆肚子,胖乎乎的脸,秃头戴一副眼镜。

宋攸宁本来提防陌生人,但见到孙大哥这副尊容,也稍微放心了一些。孙大哥很热情,眼镜后面一对三角眼,笑起来像一只偷了粮的花栗鼠。他说他每周会在两个村子之间往返两三趟,今天多亏了宋攸宁运气好能遇上他。

宋攸宁一上车就闻到一股臭味,小面包车后排坐了俩男的,也是中年人,一个寸头男人,穿polo衫,坐姿端正,眼底发黑,不苟言笑,另一个是个秃瓢,灯泡型脑袋,下巴留一撮小胡子,穿黑色中式夹克。

孙大哥将副驾驶的座位留给了宋攸宁。一路上三个男人谈笑风生,叫宋攸宁大妹子,问东问西,打探她来村子里做什么、年纪多大、有没有男朋友。

宋攸宁不太舒服,但觉得是自己多想,估计是民风淳朴,所以没有什么边界感。毕竟这三个大哥都挺热情,听他们聊职业,眼底发黑那个是个中医,孙大哥是做小买卖的,秃瓢在县里开小超市,听起来也是有头有脸。

他们特意绕路将宋攸宁送到财神居门口,宋攸宁见状,跳下来录像。

这个财神居约莫有些年头了,藏在竹林掩映当中,耳室已经荒废坍塌,只剩下一间十平方米不到的正殿。庙门是两扇虚掩的拼板,门板开裂褪色,门廊上挂着一个老旧牌子,写着“沈氏财神居”,宋攸宁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就见庙内光线昏暗,供桌落满灰尘,坐着一个特别粗糙的神像,神像上裹着的红布早已落灰褪色,神像前摆着一口硕大的铁盆,铁盆里装满了香灰和残香。

“供的神是?”宋攸宁一边录像一边问。

孙大哥回答:“沈万三噻!我们这一片基本上都供的是他,灵得很咯。”

宋攸宁又问:“为什么这个香炉是个铁盆?”

“这是聚宝盆噻!沈万三案前头供的香炉,本来就长这个样子噻。”

宋攸宁将摄像头设置为后置,又问:“孙大哥,这个庙有多少年了?”

后置镜头里拍到了宋攸宁、孙大哥,还有两个叉腰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中医和秃瓢,孙大哥用手挡摄像头:“哎哟喂,莫拍我莫拍我!快把摄像头关咯!这个庙有几十年咯,以前来烧香的人多得很,后来县里修了个更大的观音庙,别个都去那边了,这里就冷清下来咯。”

宋攸宁笑笑,关闭了摄像头。

孙大哥答应带她当天往返,但需要在车上等秃瓢和中医在隔壁村办完事,再一起回去。两个人一直等到夕阳落山。秃瓢和中医才姗姗来迟,一行人返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宋攸宁莫名害怕起来,她早早给赵公明发送了视频和定位,然而荒郊野外没有网,视频始终无法发送成功。

小面包车里黑压压的,门窗紧锁,气味窒息。宋攸宁和三个陌生的男人穿梭在田间路上,心口发慌。不知怎么,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医开了话茬:“妹子诶,晓不晓得?我们这个寨子最近邪乎得很,在闹鬼。”

宋攸宁整个后背汗毛都出来了:“啊?”

秃瓢接着说道:“可不是嘛!晚上硬是莫乱出门哈!差不多上周开始嘞,一黑尽就有人瞅见灵车在寨子里晃。”

“灵车?!”

“就是灵车噻!那车子开得飞叉叉的,里头连个人影都没得,嗖嗖地窜哦,听讲去年嘛,有户城头人跑到我们寨子里来,结果遭隔壁寨的人报复,车子被人动了手脚,刹车直接失灵,一家子通通翻到悬崖底下去咯!等别个找到的时候,只剩个空车壳壳咯。”孙大哥也来了一句。

“打那以后嘛,我们寨子里就开始闹鬼咯。今年开春以来,时不时就有人在大雾天看到有辆车在寨子里瞎转悠,还有些小娃仔讲,天黑了过后,总听得见车子的马达声嗡嗡响,阴沉沉的。”中医接话。

“到了晚上啊,寨子里的狗都吓得不敢出声咯,静得吓人噻!”秃瓢补充。

……

三个男人轮番吓唬,宋攸宁只是讪笑。她就是做民俗研究的,并不相信什么鬼神——非要说的话,赵公明那样的就是神,但归根结底也是个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三个男人吓唬一个女人的氛围,让她下意识觉得警惕。

孙大哥将车停在了宋攸宁住的地方,三个男人嘻嘻哈哈用方言说话。

宋攸宁这几天借住在一个大姐家里,下车才发现屋里漆黑一片,这才想起来,大姐这几日要去镇上走亲戚。

孙大哥似乎察觉到什么,从小面包车里探出头来:“屋头没得人哦?兰姐没在嘎?”

宋攸宁点点头打哈哈:“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只听车里的几个人又用方言说了几句什么,一言不发将车开走了。小面包车歪歪扭扭离开,宋攸宁这才松一口气。

又看了一眼手机——视频似乎在三小时前发送成功了,但赵公明一直没有回复。

农村的夜晚静悄悄的。南方的山里习惯土葬,山多林密,住的民房后面就是荒山,白天依稀能看到几个坟包。

兰姐家的房子是自己盖的,一共三层,宋攸宁平时只住在一楼的房间里,这会儿偌大的房子只有自己一个人,冷风一吹,空荡荡又阴恻恻的。

宋攸宁连忙将门锁了,开了灯,手机里放音乐,打算熬夜看文献到天亮。冬日的夜晚,万籁俱寂,时不时能听见狗叫声。宋攸宁又想起他们方才在车上说的鬼故事,后背发麻。

正这么想着,就听窗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一秒,砰一声,灯瞬间暗了,世界漆黑一片——

停电了?!

03

刹那的黑暗让人发慌,宋攸宁整个人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出了房间查看。随后反应过来,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镇定下来,将手机静音,竖着耳朵,果然听到窗户外传来了暗戳戳的脚步声。

再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她第一反应是报警,然而荒郊野外连信号都没有,即使有,县里的派出所过来也得一个小时起。她的心瞬间跳到嗓子里,周遭黑压压一片,她连忙打开手机手电筒,这么一看,心更凉:

手机放了一晚上音乐,没有充电,此刻电量闪红告急!

窗户外撬锁的声音越来越光明正大,伴随着几个乡音。这声音她认得,听了一天了。

臭不要脸的老光棍!犯罪分子!

她咬牙,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没关系,这栋楼一共三层,七八个房间,顶楼还有一个储藏室,位置隐蔽,门也很矮,他们未必能找到自己。

她这么想着,立刻猫腰出去,手里拿手机手电筒照路,快速往三楼跑去。

农村的房子一般过年才有人住,大部分时候是满的,黑压压堆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和家具。兰姐之前嘱咐过宋攸宁,顶层阁楼那间房间是给她奶奶留着的,没事别去。

宋攸宁想着估计是老人家的房子,然而等她一推门,影影绰绰的手电光在屋子里一扫,她差点没有吓昏过去:

迎面就是一张黑白照片,挂在墙上,房间里空荡荡的红木地板,边上放着几只旧箱子,只有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口棺材——约莫是村里老人为自己死后准备的。

宋攸宁差点被吓死,第一反应是躲进衣柜里,然而衣柜门拉开,又是一些老人的物件和衣服,古色古香的唐装,甚至连纸钱和元宝都准备好了。

她第一反应是赶紧逃,然而就在这时,楼下的大门哐当一声,随后被吱呀拉开,那几个快步进了院子。

似乎胜券在握,演都不演,哥几个的声音传来:“这房子好撬得很噻!”

“多亏我老弟给我的万能钥匙,嘿嘿嘿!”

“这小妹子怕不是睡熟咯?长得标致得很!”

……

宋攸宁恨得牙痒。

恨不得立刻去厨房拿了刀跟这三个杂种拼了,大不了一换一。

还说什么鬼神?这世界上的鬼还不都是人变成的,厉鬼再可怕,也是喊冤而死,哪里有人心肮脏可怕?

愤怒让她不再畏惧,她深呼吸,脑海一亮,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转身跑回了三楼。宋攸宁动作麻利,火速拉开衣柜,将箱子里老人的衣服拿出来套上,又将自己的脸拿粉涂白,所有的口红都抹在了嘴上,头发披散抓得乱七八糟,打开满屋子的纸钱到处撒起来,她一边撒,一边将手上缠上菜刀。

同时找到手机里之前存的“上个世纪农村老人出殡哀乐的田野调查录音”,点击播放,音量调到最大,扔进了棺材里。

随着楼下哐哐一声,大门被撬开,几个猴急的男人闻声上楼,随后傻在原地——

漫天的纸钱飘散,伴随着哀乐从一口棺材里传出。

墙上的黑白照片里的老人笑容慈祥而诡异。

只见白天那个俊俏的柔弱的小姑娘此刻宛若被上身一般,穿着一身寿衣,面目狰狞,狂笑着朝着他们扑过来,手里还捆着一把菜刀,泛着森然的月光。

三个男人六条腿颤抖,眼见着宋攸宁就要挥刀朝他们的要害砍来,号叫一声,连滚带爬就跑,一个不留神,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宋攸宁心里畅快无比——连侵犯女孩这种事情都得结伴壮胆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

她乘胜追击,舞着刀狂笑着追下楼去,追到那三个老瘪三滚上那辆破车,车门都来不及关,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大获全胜,由衷畅快。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头顶,那把菜刀还绑在宋攸宁的手上,掌心渗出汗来。

方才是面临危险急速爆发肾上腺素,等到危险退去,她这才觉得虚脱,松一口气,弯了腰,喘了几口气,又想起方才那几个瘪三落荒而逃的样子,再次兴奋起来,又舞着菜刀,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农村院子里兴致勃勃演起了女鬼:

“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我命来啊!哈哈哈哈哈哈哥哥!”

……

然而,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入夜的月光很亮,星星也很亮,院子里的门还是大开着的,都说人的目光是有温度的,当目光过于炙热时,如芒在背——

宋攸宁缓缓转过身去,就见月色下,一个英俊的男人站在她家院子的大门口,瞪大双眼,脸色苍白宛若撞邪。

“……”

“……”

沉默。

约莫有半个世纪的沉默,赵公明才敢试探性地轻轻开口:“咳……宋……宋攸宁?”

“……”

心如死灰四个字怎么写她算是知道了。

宋攸宁没有回答。

于是赵公明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您现在是,清醒的吗?”

宋攸宁抖了抖手里的刀,淡定摇头,憋出一句这几天学的蹩脚方言:“不是不是哦,你认错人咯噻,哈哈哈哈……”

她疾步往房间里跑。

手腕却被人抓住,赵公明拽着她捆着刀的那只手,猛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宋攸宁怕手里的刀伤到他,不敢动弹,于是就这么被他抱在怀里。

赵公明身形高大,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入夜的寒风里,她能闻到他身上凛冽清新的气味。熟悉的味道。她深深吸气,久违的安心。

他抱了她很久。问:“这么把坏人吓走了?”

宋攸宁嗯了声,随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有坏人?你怎么来了?”

“我收到你视频就按照你给的地址赶来了。视频里面那几个男的看你的眼神明显不对劲。”

从贵州到这里,只花三个小时,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宋攸宁说:“我手疼。”

赵公明松开她,抓住她的手,借着月光,发现她是拿麻绳将自己的手和菜刀死死缠在了一起,他替她解绑,见到掌心和手腕被勒出了杂乱的红痕。

赵公明没说话。

宋攸宁嘿嘿笑着解释:“我怕他们把我刀抢走。我拿着刀,至少能一换一。得亏他们是三个人,以为欺负我绰绰有余,所以没带什么凶器,不然我也会害怕。”

赵公明气压低到吓人,半晌才说一句:“我来晚了。”

宋攸宁摆手说:“没关系。作为朋友你已经很负责了。”

赵公明顿了顿,松开她的手:“你以后也注意点吧,朋友抱你,你也让他这么抱着了?”

宋攸宁被噎,只得转移话题:“他们还把我房间的电断了。”

赵公明径直在院子里逛了一圈,找到配电箱,将闸门拉开,整个院子一下子灯火通明,赵公明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周围——

石板砌成的土房子垒成四合院,正面是人住的,两边是钉着破木头屋檐的柴房和废置的猪圈,土院子里放着几个旧水桶,墙上挂着斗笠、蓑衣和背篓和一个盖着木头的水缸。

以及黄灯泡下画得如同鬼脸一样的宋攸宁,他又好奇又好笑:“你们田野调查就是让一个女孩子在这种不通网的山沟沟里住一周?”

宋攸宁讪讪地抹了抹脸:“这是为了学术。”又嘟囔一声,“还不是为了给你找聚宝盆。”

“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找,用不着你这样。”他快速反驳,又看了她一眼,“你去把脸洗了,衣服换了。”

宋攸宁噔噔噔往屋里走,又开心又委屈,开心是因为看见了他,委屈是因为这男的这么对自己越来越凶。

她将阁楼收拾好,脸洗完,衣服换了,见赵公明正在客厅里打电话,手里还拿着她的手机,奇了:“这里不通网,你怎么能打电话?”

“之前闲着无聊买了一颗卫星。刚也把你手机接进去了。”这么说着,将她手机扔回她手上。

宋攸宁手忙脚乱接住,一看手机,果然联上了网,信号满格。她洗了脸,这会儿露出本来模样,脸蛋白净,眉目如画。头发柔柔顺顺披着,穿一身睡衣。

赵公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问道:“我今晚睡哪里?”

宋攸宁说:“卧室只有两个,兰姐不在,你睡她那个屋吧?”

赵公明摇头否决:“不要,这不礼貌,男女授受不亲。”

宋攸宁犹豫。赵公明主动提了一个荒谬的建议:“你要实在不想让我进屋,我睡院子里也行。反正是冬天,睡院子里凉快。”

宋攸宁看不下去,问:“你没车吗?要不你回你车里睡?”

赵公明反问:“开车能3小时到你这里?我弄了一架直升机过来的,刚已经飞走了。”

宋攸宁不语,赵公明最后勉为其难提出:“那我睡你房间好了。我打地铺,毕竟分手了,你晚上手脚干净点。”

这么说完,就见他嗖一下进了她卧室,麻利铺起床来。

“……”

月光透进窗户,照在床下赵公明侧躺的背影上,宽肩小头,身形俊朗。宋攸宁静静看着他。

赵公明似乎脑袋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发出悠长的呼吸声。

凭什么嘛?宋攸宁翻了个身,心里念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暧昧的环境,竟然能瞬间睡着?不应该把力气都用来克制自己的欲望吗?明明是血气方刚的青年,结果入睡比我爷爷还快。

宋攸宁又转了个身,转念又想:也许他是这几天累坏了呢?刚刚看他又瘦了,前几天在灾区,是不是没吃好也没睡好?

宋攸宁再次翻身,念头又变了:可是他和我也好几天没见了!倒计时只剩下9天,结果见面倒头就睡。还说什么喜欢我……

宋攸宁还在翻身:什么嘛?没可能事情我较劲什么……

她最后翻一次身,从背对他的位置转成正对他,差点吓了一哆嗦——

只见黑暗里,地面上那个原本背对睡着自己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眸光明亮。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月亮西沉,照在房间里,宋攸宁甚至能看清赵公明似笑非笑的神色。

她先发制人:“你没睡着啊?!”

赵公明的脑袋侧枕在胳膊上,看着宋攸宁,缓缓道:“睡着了,但被你吵醒。你在想什么呢?翻来覆去的。”

宋攸宁脸不红心不跳:“我被你呼噜吵得睡不着。”

他轻笑:“是吗?”

“赶紧睡!好晚了!明天还要去山上找聚宝盆呢。”宋攸宁背过身去,闭上眼。只听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再接着,身后的半边床与枕头一沉,不等她防备,被子就被他掀了一半。宋攸宁大惊,转过身来,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你干吗?!”

赵公明一脸淡定:“你翻来覆去,不会想对我图谋不轨吧?”

“我哪有?!”

“没有吗?刚刚我在床下的时候,你一直盯着我看,恨不得把我身上看出个窟窿来。”

这人背后长眼睛了?

宋攸宁较劲,手脚并用要将他蹬下床:“你下去!”

奈何赵公明纹丝不动:“不行,我得防着你。床下太危险了,我这是正面防守。”

宋攸宁还在装:“你不下去,我下去,这床两个人好挤。”

话音刚落,整个人都被他往怀里一带。他的双手搂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住,熟悉的、安稳的、独属于赵公明的气息将她围绕。

宋攸宁不出声了。

“确实不如我家的床宽敞。”他吻了吻她的头发,随后闭上眼,“快睡吧,乖。就今天一个晚上。明天天一亮,你再把超能力还给我,我还有事要做呢。”

04

宋攸宁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赵公明已经不在了,身边床位空空。

她连忙穿上外套起床。就听门外动静很大,她推开门去,就见好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和赵公明交谈,赵公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见宋攸宁来了,招呼她过来,将塑料袋递上:“给你买的早餐。”

宋攸宁问:“这些人是干吗的?”

“我找了运营商给这个村修了个基站,这样周围的几个村网络和通信都能覆盖。”他指着其中一个工程师介绍,又指着另外一个说,“这个是工程队的,我刚把隔壁的地买下来,打算建个小楼送给县派出所,请他们在这里配个24小时警务室。另外两个工程队,一个是修路的,另一个打算把整个村都装上路灯。这样你下次再要来调研,起码能方便些。”

宋攸宁傻了。他说超能力有用原来是这个意思。

赵公明觉察到她表情,笑着推了推她的头:“可别乱心动!觉得我再帅都不许心动。我现在正忙呢,可不能没钱。”

宋攸宁长长吐了一口气,火速拍自己的脑袋,叮嘱:“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赵公明笑着看她,眼神温柔:“冷静了?快把饭吃了,我借了车,我们一会儿去找聚宝盆。”

赵公明开了一辆二十年前的大众,是村书记那里借来的。路过隔壁村的时候,就见村口一群人围着看热闹,几个大娘声音大,嘴里说着什么:

“活该!”

“老天有眼!”

村子里的狗和小孩都激动地跑来跑去。宋攸宁没忍住,也将脑袋探了出去,这一看不得了,宋攸宁嗷一声,坐回位置:“孙大哥被抓了啊!”

只见几个民警扣着孙某的左膀右臂,肥头大耳得孙某双手背后,扣着手铐,往警车上一压。

宋攸宁震惊:“这是什么情况啊?”

赵公明见怪不怪,见宋攸宁看够了热闹,打方向盘往山上去:“嗯,他昨天胆子不小,类似的事情肯定没少做过,我找人打听,先前村里一个女孩子被他欺负了,还怀了他的孩子,他从来没负责过,只送了袋米就私了。我替受害者找了律师,上午刚报的警。”

“你做的?!”宋攸宁大惊,这才反应过来,视频里有这三个人的长相,他一大早起来,又是送楼又是修路,想打听些什么想必不难,“你还做了什么?”

“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在县里开超市,我在他隔壁开了个更大的。另一个中医,自己黑眼圈都没治好,执照都没有就非法行医了十多年,我也干脆报了个警,顺手在县里开了个正规的中医馆。”

宋攸宁目瞪口呆:“你一上午做这么多事情?!”

赵公明笑笑,接着开车:“昨晚抱着你睡的时候就计划好了。”

云南的山路不好走,歪歪扭扭,盘山而上,另一边就是峭壁,赵公明那辆破车开得很慢。

车上没有人说话。

半晌,赵公明又开了口:“宋攸宁。”他语速比车速还慢,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你以后找男朋友,至少得做到这样,你才能喜欢他。”

“放心吧。”宋攸宁侧眸看向赵公明,“我会对自己很好的。”顿了顿,她也决定大度一点,跟着说了一句,“你也一样,如果未来遇到了——”

“我不会。”他果断打断,又非常迅速甚至带了几分情绪加了一句,“我不会喜欢别人,我这一生只会喜欢你。”

宋攸宁不敢说话了。这男的又开始别扭。

南方的天气不定。中午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车子越往山里开,越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天。

宋攸宁按着昨晚的导航给赵公明看路,没多久,暴雨呜啦啦落了下来,砸在窗玻璃上,伴随远处轰然的雷声。

好不容易到“财神居”前停下,赵公明让宋攸宁在车里等着,自己从后备箱里拿了个新的盆子,冒雨进去,对神像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说道:“沈头儿,谢谢你。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愿未来我们能再见面。”

这么说完,将原来的那个盆子和手中的新盆做了个对调。

出财神居的时候,天又比之前黑了些许,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不知道为什么,赵公明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自己。

宋攸宁见他上车,忙问情况,赵公明挥了挥手里的盆子说:“搞定了。”

一时间两个人又有些惆怅——

赵公明沉默地发动老爷车,前几天发现贵州的财神居塌方时,内心一闪而过罪恶的庆幸。但很快,宋攸宁又替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聚宝盆。

也在这个瞬间,赵公明忽然意识到:其实聚宝盆一直都有,其实雷雨天也一直都有,他拥有无数个可以回去的机会,唯一阻碍他回去的,是他心底的自己。

暴雨伴随狂风,临近下午的天越发暗了,山路走得让人心慌,时不时有被风刮下的树枝重重扣在挡风玻璃上,没多久,连雨刮都停摆了。妖风呼啸,雨珠迷蒙,哪怕开着远光灯,也只能看到一丁点的视野。

此刻车子盘山下坡,另一侧就是悬崖峭壁。两个人都紧张,宋攸宁一边拿抹布代替雨刮擦玻璃窗,一边急切看着导航。可他们似乎迷路了——导航所指示的右拐,始终没有见到。

“这,这导航出问题了吗?”宋攸宁疑惑,然而话音刚落,车子却猛地停在了路中央。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停车了?”宋攸宁转过头来看着赵公明。四目相接,触到赵公明惊愕的目光,宋攸宁才反应过来,不是赵公明想要停车,而是——

“车子抛锚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谁让他一个财神今天偏偏借了一辆破车出门。

赵公明无奈拿出手机,正打算呼叫救援,就见不远处几个闪电伴随着惊雷轰轰然炸开,雷声与闪电几乎同时出现,显然就在附近。

“你先别打电话!小心触电——”话还没说完,就听轰的一声,巨大无比的震动,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似乎有闪电就炸在了附近,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只听哗哗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整个车身震动,赵公明下意识护着宋攸宁的头,将两个人的身体矮了下去。

就听嘭一声,硕大无比的树枝迎头砸了下来,差点将挡风玻璃砸碎。

只见车顶凹陷,被砸了一个大坑。

两个人缓缓直起身子,怀里还扣着聚宝盆。赵公明见宋攸宁脸都白了,连忙安慰:“没事,别怕。”

宋攸宁点头,也跟着迅速分析起来:“外面打雷下暴雨,周围可能还有雷电,车里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先把发电机还有车灯关了,我记得网上的科普帖说过,这种时候千万不要出去……赵公明,赵公明,你在听吗?”这么说着,她意识到了不对劲,赵公明却一动不动,只是怔怔看着怀里的聚宝盆——

他已经听不到宋攸宁说话了,宋攸宁的声音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怀里的聚宝盆,正在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覆盖住了一切,宛若投影一般照耀出了另一个世界。

雷电加聚宝盆,穿越的条件再一次达成了。

另一个次元的空间一点点在面前展开,那道亮光瞬间包围了他,他再次看到了另一个次元的画面:

依然是不省人事的自己,只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在宿舍了。先前的同事发现了他,集合将他送入医院。

眼前的画面宛若全息投影一般在他的眼前展开,冷白色的装修和灯光,冷白色衣服的同事们,还有病床上盖着冷白色被子的他。

这个次元的医疗水平更高一些,他只是躺在病床上,病床上连接的传感仪就能读取他身上的各项数据,并实时呈现在屏幕上。

屏幕显示发出闪光提示:病人脑活跃异常,即将苏醒,即将苏醒。

一旁的同事交头讨论:

“他是不是快要醒来了?怎么就晕过去了呢?”

“好像是在宿舍撞到了墙,昏过去了。他房间还挂着个太阳系,医生分析应该是破次元导致的短暂昏迷。”

“次元旅行?可真羡慕。”

“可遇不可求啊。但无论在另一个次元多快乐,现在都得回来了。他妈妈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手术没办法再拖了,他们家不容易,还欠着一屁股医疗费呢。”

“你说他也是可怜,从记事起,妈妈就这样了,这一辈子是别想出头了。”

“他其实挺聪明的,结果连书都没念完。唉,人啊,命不好,再努力也没有用。”

“他再不醒,这手术再不签字,他妈妈也没法活了……”

赵公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着急起来。他一着急,就往前走一步,每走一步,另一个次元的画面就更真切些。

妈妈怎么了?为什么说妈妈情况也危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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