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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在地球未来的一千年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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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他这么想着,步履越快,周围的一切虚化,他走到了自己面前,他知道,他再走一步,就会和病床上的自己重叠,彻底地回到那个世界。

他抬腿,却在最后的时刻后退了——

他傻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和宋攸宁被困在荒山野岭,车子没法移动,还下倾盆暴雨,他不能走!

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走。他要是现在走了,宋攸宁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车里,谁来救她?

但如果他现在不走,他又怎么能保证自己在几天内找到另一个新的聚宝盆?本来,他早该离开,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私欲……

“赵公明快醒醒!”

“赵公明,赵公明……”

两边都有声音在喊他,仿佛一根细绳缠绕着他的心,再往两边用力拉扯。心脏紧缩,每一步的选择都是彻骨的痛。

随后,另一个次元的同事喊了起来:“诶,诶,他的手动了?他醒了!”

……

宋攸宁睁大了双眼,车窗外暴雨倾盆不足为惧,她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情:眼前的聚宝盆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而身旁的赵公明早已彻底失去了意识。无论她刚才怎么喊他、推他,他双眸紧闭,一动不动。

他的体温还在,心跳还在,可却再也听不到她说话了。

前所未有的恐慌缠住了宋攸宁。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宋攸宁在荒野的破烂车厢里,车窗外暴雨瓢泼,雷声一阵接着一阵,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她的爱人离开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彻底离开了。

此刻的赵公明双眸紧闭,靠在座椅后背上,宋攸宁又委屈又害怕,绝望得只能不住地推搡他的手臂,将脸伏在他的胸前,倾听他的心跳。

她的眼泪残留在他的胸膛,哭着哭着,却又犹豫退开——他还是赵公明吗?她还应该不应该抱他?

要是一会儿醒来的那个人是最开始的服务员赵公明怎么办?要是又是一个新的赵公明怎么办?

她越想越害怕,不知道应该靠近还是应该远离,但这张脸,这张双眸紧闭的俊脸,却分明又是那个她深爱的人。

“烦死了!你就不能是个普通人吗?!”她哇哇大哭,伏在他的身上,直到感觉身下的人似乎动了动,随后,轻轻抱住了她。

宋攸宁身体一僵,抬头确认道:“你是?”

那人笑了笑,轻轻擦干她的眼泪,温声安慰:“我没走。”

是他。

他还是选择了留下。

潜意识无法骗人,两难的抉择面前,他跟随他的内心,做出了选择。

“那你不回去了吗?”她含着泪问。

“即使回去,也不应该是现在。我得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去找妈妈。”赵公明捧着她的脸。

真好啊,他又回来了。他庆幸。

无论他多么理智地告诉自己应该离开,可在每一次面临选择的时候,仍旧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留下。

他离不开她。

但凡有一点点借口,他都甘之如饴地留下。

天很黑了。大雨依然瓢泼,电闪雷鸣忽远忽近,因为失而复得而乍然欢喜的两颗年轻的心又再一次陷入了焦虑当中。

就在临近午夜之际,只听轰隆隆的声音,荒芜而狭窄的山路上忽然驶入了一辆车——一辆车速很快但却黑漆漆的车,迎头朝他们驶来。

宋攸宁在一瞬间想到了昨日孙大哥他们吓唬她的那个鬼故事,那个村子里深夜漂移的灵车。

而在车子映入眼帘的那个瞬间,赵公明就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小租?!”他眼眸发亮,叫了出声。

随后,两个人都发现了,那辆疾驰而来车速很快的车子并非无人驾驶,此刻,驾驶座上,正坐着一个白胡子、长头发的潇洒老头。

这是——

“沈头儿?!”

05

宋攸宁直到被解救了,都怀疑自己在梦里。

为什么山里会忽然出现一辆越野车?而为什么会有一个白胡子、白色长头发,却一身潮牌,看起来又老又年轻的老头忽然从这辆越野车上下来。

而这个老头,却还在不断和越野车聊天,像两个忘年之交。

再接着,老头在越野车的指挥下,将绳索捆在树枝上,不等老头发话,越野车自动启动,将压在他们车上的树枝拽了下来。

这越野车还挺有脑子?

大雨瓢泼,老头身上套了一件特别时髦的荧光绿的雨衣,搭配荧光粉的靴子,嘻嘻哈哈过来,将车门一开,冒出一句英文:

“Welcome!”

这么说完,双手撑开,拥抱了赵公明。

宋攸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眼睛瞪得比车灯还大,是她穿越了?还是这几个人都不太正常?

“沈头儿。”赵公明这么叫他,“你真在这里?”

宋攸宁这才想起来,这不就是之前宣老道书里的那个人吗?就是那个沈万三?!元末明初的那个沈万三?!

那个被称作沈头儿的老头乐呵呵地看了一眼宋攸宁,问赵公明:“这个是?”

“我……朋友。”

确切地说,是前女友。

然而沈万三却一眼看出来:“哟!恋爱你都敢谈?后生可畏啊。”他对宋攸宁笑笑,伸出手来,“小姑娘好。”

宋攸宁已经傻了,愣愣地接了一句:“老祖宗您好。”

沈万三哈哈大笑。

三个人上了车,沈万三的越野车显然是个人物,车里亮堂堂的,备了冰箱和烤箱,他们一上车,后排座位已经配了两条暖烘烘的浴巾。

赵公明没想到:“小租,你怎么在这里?”

宋攸宁就见越野车前的屏幕里露出一张电子脸,殷勤回复道:“朋友好久不见!自从上次分别之后,我按照你的提议去寻找自我,我从北京开到内蒙古,又一路往西,到新疆、西藏,最后从四川到了云南,我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孤单,但没想到,我又遇到了一个和你一样频率的人。”

“这车不错,还挺聪明的。”沈万三嘿嘿笑道。

车子速度飞快,车身却极稳,在大雨瓢泼陡峭盘山的狭窄小路不要命地前进,沈万三虽然坐在驾驶座,但全程却没有碰方向盘,一直端着一杯鸡尾酒,频频转头聊天,看得宋攸宁心惊胆战:

“它能自己开?”

“它最擅长的就是开车了,不仅开车,还博学,比全世界的人工智能都聪明。”赵公明笑。

宋攸宁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村子里传的雨夜灵车就是它啊!”

沈万三大笑:“没办法,我最近刚搬到这一块,白天怕吓到人,一到晚上就想飙车。”

车里的显示屏这时候亮起来,那张电子脸对宋攸宁笑了笑:“你放心,开车对我而言是最擅长的事情。”

小租很快下山,又往更深的山林里开去,只见周遭漆黑一片,雨渐渐停了,宋攸宁能听到道路另一边的哗哗水声。

她问:“旁边有河?”

小租回答:“朋友的女朋友,这是金沙江。”

宋攸宁尴尬:“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小租沉思片刻:“噢?看来你们的进展比我想象中缓慢一些。我记得在上个月的时候,我这位朋友已经无法抑制对你的爱慕之情……”

赵公明咳嗽。

宋攸宁却感兴趣了:“哦?是吗?”

小租继续:“从上车到现在他累计注视你83次,单次时长平均2.3秒——每次目光落在你身上时,心率稳定在93次/分,体表温度较基础值升高0.7℃,同步捕捉到瞳孔放大15%,嘴角无意识上扬0.3°的微表情。符合‘异性爱慕’行为模式,由此推断——”

赵公明叫停了小租:“要不我们聊点别的?”

宋攸宁挺开心:“别啊!这话题多有意思?小租你继续,我觉得你特别敏锐,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工智能。”

小租接收到夸奖再接再厉:“但您的行为更加异常,从上车到现在,你累计注视他113次,单次时长平均3.1秒,心率为93次/分——”

宋攸宁的脸一下红了:“我们聊点别的吧。”

抬眸却看见赵公明偏头看着自己,嘴角弯弯,他显然心情很好,调侃她:“宋攸宁你注意点,别又把我超能力整没了。”

宋攸宁瞪他,红着脸,眸光潋滟。

小租继续一本正经:“察觉到车内温度升高1摄氏度,是否减少暖气功率?”

沈万三翻了个白眼,感慨:“哎呀,还是你们年轻人玩得花,超能力都能用来调情。”

没多久,车子停下,只见一面是江,一面是半山峭壁,高低错落的石头房依山而盖,宛若从山上长出来。

沈万三的房子盖在山顶,是一间看似普通的白墙黑瓦四合院,然而门一推才发现,里面的一切都是现代化的。月亮照在金沙江面上,波光粼粼,清风拂面。

小租往院子里一停,沈万三跳下来:“这边两间客房,你们自己选。我困了先睡,明天上午咱再唠。”

赵公明心里有一肚子话想问沈万三,然而天色已晚。

他做出了选择,但心情却沉重,方才在另一个次元的事情历历在目——母亲的手术着急,而宋攸宁也脱离了危险,他不应该再在地球逗留。

一个小而坚定的声音在他的心底指出:你在地球上的一切快乐时光,都是用你母亲的痛苦换来的。

而与此同时,也有另一个声音在反抗:我把我的一生都给了她,地球上的这两个月,是我人生里唯一一段不被绑架的时光。

两间房格局一样,约莫是给客人准备的,房间里恒温恒湿,也是一整套智能系统,白色亚麻床品和木制家具,整洁简单又妥帖舒心,除了一次性洗漱用品,还准备了两套中式男女睡衣。

宋攸宁累了一天,洗了澡,换上睡衣上床躺着,却依然翻来覆去睡不着——

又一天过去了,在倒计时的每一天里,分秒都想要珍惜。

她尤其记得今天看着聚宝盆一点点消失时的恐惧,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亲眼看着他离开,依然悲伤又恐慌。

手机显示此刻时间是半夜2点。

正犹豫要不要去找赵公明,就听见门外传来动静,宋攸宁推开门,只见月色的院子的台阶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睡衣的赵公明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抬头望着月亮,似乎有些出神。

她见到他,有些开心,靠在门上叫他:“喂,大半夜不睡觉,你不冷吗?”

夜深霜重,可赵公明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因为身材高大,穿着的那套XXL睡衣睡裤依然偏小了些,露出了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和脚腕,平添几分脆弱感。

听到她的声音,赵公明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陌生而迷茫。

“你傻了吗?”宋攸宁笑了。抱了一条毯子走过来,往他身边一坐,将毯子盖在两个人的腿上。

赵公明没有动,只是一直盯着她,半晌才冒出一句:“是你?”

“没办法,我睡不着嘛。没想到你一个人在这里看月亮。干吗不叫我一起?”

赵公明似乎因为她的亲近而有点不自在,顿了顿:“我们很熟吗?”

可身体却依然没挪开,似乎没嘴上说的那么反感她的亲近。

宋攸宁哧一声:“别装。喂,你刚刚坐这里想什么呢?和我说说?”

赵公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最近经常会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每一天都好像在梦里一般。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黑夜里,周围有很多扇门,我打开一扇门,就能看到那个门后的世界。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我,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体验不同的人生。而每一次,我醒来以后,我又似乎回到了黑暗当中,一个人坐着。我似乎,已经越来越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悠远。

让宋攸宁觉得有些陌生,这些话赵公明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

她迟疑问:“那,那你最近一次的梦,是什么样的?”

“最后一次吗?就是刚刚,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妈妈了,我梦见她在医院的病床上。嗯,我也在医院的病床上,那个医院很白,旁边还站着两个陌生人,也是一身白,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我忽然从病床上惊醒,那两个陌生人长吁一口气,对我说:‘赵公明!你终于醒了。你妈妈的手术需要签字,她正需要你。’我一听,连忙从病床上爬起来,那个病床前还有一个屏幕,写着:赵公明,男,26岁,生态馆清理员,因次元频率异常昏迷。我觉得这一切太奇怪了,连忙问他们,我妈妈在哪里?明明我妈妈早就——”

“喂,你就这么想回去吗?”宋攸宁忽然打断,有些委屈地抱怨道,“又不是我让你留在这里的。反正你马上也要回去了。你就不能梦一梦我吗?”

赵公明一怔:“梦你?”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冷声道,“我好端端的,梦你做什么?”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梦见我。”宋攸宁转过身来,双手捧住他的脸。

四目相对,却触到他冷漠的眼神,声音很淡地问她:“你对谁都这么主动吗?”

哈?宋攸宁莫名其妙:“我好像只对你主动吧?”

他又不语了,仿佛有些懊恼:“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你。奇了怪了,莫名其妙。”

这么说着,推开她,起身要走。

一头雾水的宋攸宁觉得他今晚简直不正常:“赵公明?你真是赵公明吧?吃菌子吃糊涂了?”

他反问:“不然呢?”

“那你不认识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吗?”宋攸宁没懂,一把拉住他。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她能感觉到他浑身僵硬,月色下这个男人耳朵发红,似乎颇为恼怒:“你干吗?”

宋攸宁愣怔着松开了手。眼睁睁看他头也不回进了自己房间。

门嘭一声扣上,上锁。

他这是怎么了?

赵公明仿佛变了一个人,冷漠又迷茫。

赵公明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昨晚本来想去找她,和她聊聊天也好,但实在太困,进了房间洗了澡,就被一阵困意袭击,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早,却一点也不安稳。

赵公明总是在反反复复的梦中,梦中的自己身处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门,他只觉得诧异,随意推开了一扇门,却仿佛跌入了别人的记忆里:

门里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是十五岁的赵公明。

但这个赵公明却在参加母亲的葬礼。葬礼很简陋,确切地说,只是殡仪馆的火化仪式。十五岁的赵公明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唯一的妈妈,面色苍白被推入火化箱里,烈焰焚烧,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罐子:“50块一个。”

他神色木然地接过,走到冷却了的火化箱前,一块一块,拾取妈妈焚烧后的骨灰。

他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在妈妈死后变得孤僻又冷漠。

因为他俊朗的外表,总是有女人向他伸来橄榄枝,但他无动于衷。唯一依恋的母亲死了,他的心也跟着死了。直到他见到了她——

那时候的他是滇颠餐厅的服务员,刚刚入职。他端菜进包厢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那个女孩的眼神和神态,像极了他妈妈。说不清的异样的情愫。

她骗他送他回学校,他从善如流。一冲动,口不择言对她说:“我人生没什么指望,但如果遇见你,可能会多那么一点点值得期待的地方。我胃不好,想吃软饭了。可以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天然地想要依赖她,想把他的心与关于人生的一切期待,寄托在她的身上。

果不其然,他见到她倏然变冷的神色,而后,对他说:“如果觉得吃软饭才能活下去,那还是去死吧。”

……

这段回忆结束了。

这扇门在赵公明的面前关闭,他这才恍然明白——这似乎,是地球上的那个服务员赵公明的回忆?

夜很长,还继续,赵公明依然在那间黑漆漆的房间里徘徊,他又打开了一扇门——

这一回,一切是熟悉的了。

这个门里的世界,是他所在的那个次元。是他下午在聚宝盆里见到的画面——

他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周围是两个熟悉的同事,等他醒来。而他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眼神迷茫又好奇。

两个同事扑上来,说道:“赵公明!你终于醒了。你妈妈的手术需要签字,她正需要你。”

原本不知所措的神情在听到妈妈两个字后倏然睁大,他急切起身,对两个同事问道:“妈妈?我妈妈怎么了?我妈妈不是已经——”

“你快起来!去看看她。在楼上,手术室门口。”

赵公明眼睁睁看着病床上躺着的那个赵公明跳起,往手术室跑去,他紧紧握着病床上那个昏迷着的女人温热的手,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轻轻地呼唤着,热泪盈眶:“妈妈、妈妈、妈妈……你还在?我不是做梦吧?”

……

这一段回忆,再次结束了。

赵公明晃了晃脑袋。

等他再睁开眼,天光大亮。窗户外传来鸟叫声,他正躺在沈万三家的客房里,他还在地球上。

头昏脑涨,宛若进行了一场时空旅行。

他忽然搞不清楚了,为什么自己会看见地球上那个赵公明曾经的记忆?而为什么,梦中的他,又会在另一个次元醒来了呢?

“噔噔噔。”有人敲他的房门,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赵公明,起床了。起床了。”

赵公明揉着脑袋,起床开门,门外站着早已洗漱打扮好的宋攸宁,她没好气地看着他,似有怨气。

“怎么了?”赵公明觉得她这副样子也可爱,伸手掐了掐她的脸,“我得罪你了?”

这男人,昨晚和现在两副面孔?!

宋攸宁哼了一声:“没有。沈头儿让我来找你吃早饭。”

“好,你等等我——咳——”赵公明咳嗽,发现自己的嗓子刀割一般疼,脑袋也疼。

宋攸宁撇撇嘴:“你不会感冒了吧?也难怪,大冬天晚上穿一件单衣坐院子里装鬼。”

“嗯?你说谁?”赵公明奇怪。

“当然是你啊!两三点我睡不着一推开门,就见到你坐在那里,我好心给你盖毯子,还被你嫌弃……”她念叨。

赵公明好笑:“你做梦了吧?我昨晚洗了澡就睡着了。再说了,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那我昨晚撞鬼了?”宋攸宁以为他狡辩。

“是你太想我了吧?做梦都在担心我不搭理你。”他眼角弯弯地低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不是!”宋攸宁瞪大眼,拽着赵公明到院子里,指着台阶上放着的毯子,“昨晚的毯子还在呢!你还和我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宋攸宁住口了,她仔仔细细观察赵公明的表情,他没有在开玩笑。

脊背发凉。

一个猜测油然而生,宋攸宁惊恐地看着赵公明,一字一顿:

“那……那,昨晚那个人,是谁?”

06

赵公明环顾了一圈院子,找到角落的摄像头,拉着宋攸宁站在摄像头下叫了两声:“小租,小租……”

很快,摄像头动了动,回应他:“我在。”

赵公明说:“麻烦你,把昨晚院子里的监控录像找出来。”

摄像头上下点了点:“监控录像已经调出,请前往客厅电视屏幕前观看。”

沈万三的客厅在正院,一进门就能见到一整面小叶紫檀墙上嵌着一台超薄电视,客厅的装修不同于客房,反而是彻底的中式古典风格,乍一进来恍若穿越时空。

电视屏幕亮了,画面右上角显示着时间,是半夜1:50,赵公明穿着睡衣梦游一般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又缓缓坐在了石头台阶上。

过了一会儿,宋攸宁也出来了,她怀里抱着一个毯子,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聊了一会儿。

“这不是我。”赵公明直到视频播放完才开口。

“昨晚我检测到了对方的频率和你不一样,他是纯正的地球人。”小租也接话了。

“所以,昨天晚上那个,是,是真正的赵公明?”宋攸宁确认了。难怪,他看自己的眼神陌生,但又似乎认得自己。

竟然是他。

“你没认出来吗?哇,还和他一起盖着毯子看月亮了……真浪漫呢。”赵公明冷不防冒出来一句。

“我以为那是你好不好!”宋攸宁。

“哈哈,自己男朋友认不出来,这样的男朋友还有什么意义?我不如现在就回去好了。”

“这个是重点吗?明明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宋攸宁恼怒纠正。

“因为我就不会认错你,哪怕有无数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在我面前,我都能一眼把你认出来。”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

这么说着,门外传来声音:“你俩吃饭了噻?我强烈推荐我们这里的饵块和稀豆粉,还有那个油条哦!是刚从油锅里炸出来的,一口冒油嘞。”

是沈万三,他今天穿一身中式马褂,趿拉着拖鞋,一进门就往电视屏幕上瞄了一眼:“哟,出事了啊。”

原本拌嘴的小情侣反应很快,齐刷刷转过头,异口同声问他:“您看出来了?”

“这还不明显?”沈万三耸耸肩,握着手上的大油条,嚼了一口,拿着油条指向屏幕,“这不是赵公明。哦不对,确切地说,这是地球上的那个赵公明。”

“他为什么会回来?”赵公明不理解,“昨晚明明我还在。我,我没有回去……”他声音变小,想起了自己昨晚的梦。

是啊,昨晚他的意识看到了地球上赵公明的回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地球上的赵公明回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宋攸宁也一肚子疑问,“不是要通过聚宝盆才能回去吗?”

“这聚宝盆嘛,是个跨次元的介质,碰到雷雨天的时候,它的频率就会不稳定。你们昨天去财神居,不就是去拿聚宝盆吗?结果跨次元的条件达成,你却又反悔了。人的意识反复在不稳定的次元里试探,是会出差错的。”

“差错?所以昨晚,我梦见了地球上的赵公明?而他则重新回到了这个身体里。”赵公明疑惑。

“还好啊!只是个开始。如果继续下去,两个记忆和人格混淆,人是会疯的。”沈万三摇摇头,瞥了赵公明一眼,无奈道,“你这个情种诶喂!本来条件达成,直接走就行了,你犹犹豫豫,反而把次元搞乱了。”

赵公明想了想,问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既然这个身体是地球上的赵公明的,当我出现的时候,他,去哪里了呢?”

“油条都要凉了啊!”话题到了关键部分,沈万三却不回答了,而是往主座上四平八稳一坐,“来,你们先把油条吃了!我再告诉你们。这话啊,说来话长。”

宋攸宁哪里还有心情啃油条,狐疑:“这事不比油条大多了?”

“不,不,不。当下才是最重要的。生离死别都是寻常,但好油条不可辜负。”沈万三捋了捋他的长胡子,比画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个人只得先老老实实啃油条。吃完饭,沈万三又拿来茶具,拆开一块大普洱茶饼:“这可是我在明朝那年种的树上摘下来的。”

普洱的香气幽幽,沁人心脾。

沈万三咂了一口茶,这才捋了捋胡子,娓娓道来:

“他啊,他在空里。”

而至于“空”是个什么地方,沈万三要从自己的故事开始说起——

“那是元朝末年咯,按现在的说法,公元1325年。那年我十八,命苦啊,生在穷人家,又赶上打仗,打小就靠讨饭过活。浑身上下就一件家当——一个大铁盆,还是从庙里顺来的。这年头,日子没法过,人吃人的事儿都不新鲜。我为了躲灾跑进山里,谁承想遇上瓢泼大雨,雷打得震天响,一道雷就劈在我旁边那棵树上。迷迷糊糊地,我那讨饭的铁盆忽然就亮了,跟着我就晕过去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淡淡说道:“我就进了间黑黢黢的屋子,里头啊,全是门,一扇挨一扇的,数都数不清。”

一个漆黑的,有无数扇门的房间。

就是赵公明昨晚梦中的。

沈万三看了赵公明一眼,继续说道:“在那屋子里我睡了老久,后来实在闲得发慌,就随手推开一扇门。一进去,好家伙,是另一个地界儿——一间破屋子,地上躺着个男人,穿得怪里怪气的,脸盘子竟跟我一模一样。”

“我走到那男人跟前,没觉着啥动静,就慢慢跟他融到一块儿了,就好像灵魂啊,跟进了他的身体里。等我再醒过来,身份都变了,成了这生态馆的清理员,这帮小子都叫我沈头儿。”

沈万三停顿了一下。

宋攸宁和赵公明目瞪口呆:“所以是,在元末明初战乱的时候,你从地球穿越到了生态馆?而生态馆的那个沈万三,穿越到了地球的沈万三身上。”

沈万三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满足:“可不是嘛。咱哥俩这是换了身子骨。那时候我啊,可满意这清理员的活儿了。你想啊,有吃有穿,活儿也简单,还有这么些新鲜的现代玩意儿。我天天跟饿狼似的学这些东西,很快就适应了。可没安生多久,有天晚上睡觉,又回到那黑屋子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随意地敲着椅扶手,语气带着点世事无常的感慨:“我又推开一扇门,就看见地球上的那个自己了。你猜怎么着?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我在这儿当五十天清理员,地球上的我,竟然已经满头白发咯。”

“然后呢?”

“我在那个门里,跟看剧似的,看完了他的一生哟。”沈万三吁一口气,指尖滑过桌面的纹路,“说白了就是好奇,我走这一遭,地球上的我到底过了些啥日子?我这一看,才知道‘沈万三’这几十年的光景,好家伙,他竟然跟开了挂似的,做啥买卖都挣钱,生意都做到海外去了,成了大明朝开国的头一号首富。”

宋攸宁总结:“难怪明朝的沈万三富可敌国,原来是因为他是破次元而来的,有超能力!”宋攸宁想到什么,好奇,“传闻中沈万三晚年不得善终,还遭遇流放,最后客死他乡,这是为什么?”

“超能力啊,是有限制的。”沈万三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片刻后抬眼,眼底唏嘘,“他用那超能力帮明太祖朱元璋了了个心愿,替他修了长城。”

《沈氏手记》里记载财神的规则,倘若为他人实现愿望,就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触犯了规则?”

“可不是嘛。你们以为《沈氏手记》那些规则哪来的?还不是前人用命堆出来的哈哈哈哈。”沈万三苦笑,指尖敲了敲桌沿。

“地球上的那个沈万三彻底没了。我就又回这生态馆了。从古代一个讨饭的叫花子,变成这另一个次元的生态馆清理员,替那个沈万三接着活呗。”

“所以当初……面试我的人是你?”赵公明问。

“嗯哼。”沈万三点点头,“我回这个次元后,有天翻箱倒柜,竟翻出一本之前那个沈万三写的《财神手册》,这才知道,他一直在琢磨跨次元这事儿。这小子聪明得很,知道从高次元跑到低次元,就能拿到超能力。”

“而最稳定的破次元的方式,除了那个聚宝盆,还需要地球上出现一个和你长相一模一样的人。相似程度越高,就越稳定。在地球的几千年来,他一共回去过三次。”

沈万三第一次穿越成功,是在唐朝时,一个山里的独脚猎人,相貌与他十分相似。他来到了那个野人身上,隐居在山中,虽有超能力,却无处施展,只得与过路的商旅交易,被称为独足木客。

第二回,就到了宋朝,那时候的他住在汴京城里,虽然相貌平平,可借助宋朝当时已经兴起的市场经济,他摇身一变,成了首富。偏偏爱上了一位有了婚约的女娘,他斥巨资,让女娘家人退亲,总算获得了女娘的青睐。

可就在女娘爱上他的那个瞬间,他发现他的超能力消失了。沈万三追悔莫及,立刻抛下恋人,逃回了另一个次元。故而,让五通神留下了一个淫人妻女的坏名声。

第三次回去,就是元末时的沈万三了。这一回,那个沈万三竟然与他一模一样,就连名字都相似。他总结了之前跨次元的规则,绝不近女色,终于成了一代首富,却在最后,因为实现了为朱元璋修建长城的愿望,而一命呜呼。

沈万三多次穿越,一次次总结规则,写进了《沈氏手记》里。

“所以,我们文化里出现的那些所谓的财神,都是他?”宋攸宁不敢相信,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真把这个结论写进期末论文里,宣老道还能让她及格吗?

“我读了他写的那本《财神手册》,也忍不住起了再穿越回地球的念头,毕竟啊,回到地球上就能拥有超能力,这不诱人吗?哈哈哈哈!”沈万三大笑,一脸坦然。

“所以你当初离职,就是想要找机会回到地球?”

沈万三哼了声,点点头:“我琢磨破次元的法子琢磨了好些年,起初总以为,影响穿越的是地球的频率、穿越的介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到最后才摸清门道——最关键的压根是巧合!得是地上那个跟你长一模一样的主儿,在雷雨天里遇着危险晕过去,你这边的次元门才能打得开。”

沈万三在离职之后试过无数次的穿越方法,但都没有成功,唯一一次成功,还多亏地球上真出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老头,在雷雨天不小心脚滑掉下了山崖。

也就是那一次,他遇见了宣老道。

“次元门一旦打开,两个次元的人就能互通。这相似程度越大,互通性就越强。本来呢,原来地球上的那个赵公明不会醒来的,但你这三番两次打开次元门,还是把他唤醒了。你说说这事搞得啊!唉!”

“这会有什么后果吗?”宋攸宁不懂。

“后果?!”沈万三哼了哼,“一山不容二虎,倘若两个人,一人安心待在一个次元,那便没什么问题,要是这两个人都想在两个次元穿梭,一个厕所坑里挤进了两个人,那不得完蛋?这肯定导致记忆混淆啊,认知障碍啊!没多久就会疯了。”

赵公明沉默了。

别说地球上的那个赵公明怎么想,就连他自己,他都不确定他到底真正想留在哪一个次元。

宋攸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情侣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沈万三摇摇头:“穿越这事情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像这世间的自然之道,人人都知道四季变更,却总也悟不透‘生长收藏’这四个字真正的意思。行了,给你俩一点时间吧。”

沈万三说到这里,拍了拍手起身就走。

宋攸宁和赵公明没懂:“沈头儿,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看凌晨有一场雷阵雨,趁着那个赵公明还没太清醒,赶紧回去吧。也就是说,你俩还有半天的时间。”

对于这次永别,沈万三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一句,天凉了,该加衣裳了。

07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

宋攸宁还没反应过来沈万三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网上刷到的一个知识点——当身体在遭受巨大创伤时,大脑会急速分泌肾上腺素,维持人体的短暂运转,甚至能让人的思维与身体异常活跃。

就像此刻的宋攸宁,她看着窗外,深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赵公明说:“天气真好!我们出去逛逛吧?”

金沙江边的峭壁上艳阳高照。

赵公明很喜欢云南,这里每一天都是晴空万里,树木茂盛,在另一个次元里,发达的文明侵占了自然,城市里只剩下钢铁植物。他没见过蓝天,更没闻过花香。

他忽然有些遗憾,都要走了,还没见过这个次元里更大的世界。

两个人沿着沈万三山顶的房子往下走,两边是新建的白瓦房,家家户户现代化,就连台阶都一级一级修整过,道路两边全是应季鲜花。阳光耀眼,金沙江环抱着这个山崖与村庄。

约莫是快过年,村子广场上好多老人在拿着红纸写春联、跳广场舞。除了学校,竟然还修建了现代化医院。

宛若入了桃花源。

沈万三来到这个次元十多年,钱也花够了,世界也周游过了,说来说去,还是家乡最好,最后还是选择找一个偏远角落,传播传统文化,利人利己。

长生与财富都如同那间黑色的屋子,不过是空罢了。

他们沿着台阶一层层往下,台阶不算很宽,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手背相擦。

宋攸宁忽然说道:“我们去市区里看看吧?我们上一次逛夜市还是中秋呢。”

赵公明木然点头说好,两个年轻人又继续缓缓往下走,走了一会儿,赵公明才反应过来:“对了,去县城要开车,我去向沈头儿借辆车。”

宋攸宁也笑了:“对哦!你说我们今天,脑子都跟傻了似的。”

赵公明嗯了声,指着边上一家村里的小卖部:“你在那儿坐着等我,我很快就来。”

宋攸宁说好,又加了一句:“那你可快点来。”

赵公明去找沈万三借车的时候,沈万三正在院子里练书法,摆了大八仙桌,铺宣纸,手握一把巨大的骚粉色毛笔,穿一身荧光色国潮,听了赵公明的请求,从国潮上衣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扔了过去,不忘叮嘱:“你让小租自己开吧,你今天这状态恐怕得是危险驾驶咯。”

赵公明干涩笑了笑:“还好吧,就是脑袋有点木,心脏也有点疼。但没大事。”

沈万三摇头,随手将笔往桌上一搁:“那小丫头不在,咱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咱好不容易能跨次元折腾,能做的事儿多着呢,件件都比揪着儿女情长有滋味。你这次回去,在另一个次元等个几年,这地球几百年一过,说不定又冒出个跟你长一模一样的主儿,到时候你照样能回来。这天地大着呢,爱情哪能是唯一的念想?”

赵公明点头:“我知道。”

“但你啊,偏偏听不进去!唉!”沈万三叹了叹气,“人各有命,你是个好孩子,心眼实。我不懂你的执念啊,你也不懂我的活法。也许呢,你体会到的快乐,是我这辈子都体会不了的。”说到这里,沈万三最后对赵公明叮嘱,“你俩最后告别告别,今晚12点,我带你去这附近最后一个财神庙。”

赵公明对沈万三点了个头,挥了挥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跑了。

年轻男人的背影跃入夕阳里。

赵公明找到宋攸宁时,她正在小卖部的摊子前陪老板大姐一起写福字,宋攸宁写的福字却很奇怪,笔画弯弯绕绕。

赵公明悄悄靠近,弯腰,凑近她,在她耳边问:“你这写的是什么?”

宋攸宁被吓了一跳,最后一笔差点劈了,却没恼怒,而是将纸立起来,说道:“这是我发明的福字,你仔细看,这个福字,里面是不是藏着一个‘宁’字,还藏着一个‘明’字?”

赵公明将那张红纸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半晌,温声说:“写得真不错。我学会了,我以后也这么写。”

“你们那次元有过节这个概念吗?”她问他。

“有吧?但我不过节,但现在,我好像体会到过节的心情了。”而节日之后,就是漫长的空虚与寂寥。

赵公明将纸折叠好,打算揣在怀里:“送给我。”

宋攸宁开玩笑:“不行,这可是我的墨宝。你一财神怎么能占我的便宜?”

赵公明懂了,摸出手机来要给她转账:“那卖给我好了。”

却没想到手机再次提醒,转账失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感情线的位置一直覆盖了一道疤,但此刻感情线,超出了那条疤痕,继续笔直向前,横贯了他的整个手掌。

赵公明盯着掌心愣了愣,抬头对宋攸宁晃了晃自己的手:“怎么违规了?又偷偷喜欢我了?嗯?”

“最后三个小时了啊。”她轻轻叹息。

到了这个时候,再理智的人都想诚实一点。

“钱没了都得怪你。”他笑笑,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个罪魁祸首。”

宋攸宁抓下他的手握在掌心:“走吧,带我逛市集,今天我是财神,我买单。”

大理古城市集不算远,开车两小时,路过一个村子就听见敲锣打鼓,鞭炮齐鸣,空中混着一股硫磺味,只听一声唢呐领衔,祠堂朱红大门一开,七八个身着五彩戏服、头戴彩绘面具的人舞着跳了出来……人群挤了里三层外三层,除了村民之外,还有外地来的游客,拿着手机,一脸好奇地往里探望。

赵公明让小租停了停,问:“这是做什么?”

宋攸宁笑了:“接财神。你看黑脸的那个,就是赵公明。”

赵公明瞥了一眼,嘟囔:“我一点儿也不长这样,我明明很白。”

“是!我作证,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财神。”

赵公明这才满意地笑了。

车子停在大理古城边上,恰逢冬至,古城里人来人往。各色各样的小摊、店铺、旅游团比肩接踵,驻唱的酒吧开着门传出靡靡之音。人民路街头一群年轻人席地而坐,围坐在一起,支着一盏LED灯,弹吉他唱歌,宋攸宁觉得好玩,也拉着赵公明找了两个空位坐下,男青年的歌声有一点惆怅,是一首民谣:

“风雨带走黑夜,青草滴露水,大家一起来称赞,生活特别美。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等待等待再等待,心儿已等碎,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赵公明忽然起身,拉起宋攸宁就走。

他的步伐很快,与一群从大理古城南门进来的游客相逆,他抓着宋攸宁的手腕,很紧,直到宋攸宁叫住他:“喂,喂,赵公明。”

赵公明眼睛很红:“不应该做一些开心的事情吗?都到最后这个时刻了。以后的几年、几十年,还不够我们悲伤吗?”

“那你说怎么办?”宋攸宁眼睛也红了,“还有别的事情能让我们快乐一点吗?”

“做一些真正情侣之间做的事情。比如这些。”他指着左边的一排楼。

“啊……”宋攸宁一眼瞥见左边那排楼上的金字招牌“心动小旅馆”,她耳朵发热,“什么嘛?你……”

“我想——”赵公明说,“拍照。”

宋攸宁才发现心动小旅馆旁边紧贴着是一家“陌上花开大头贴”。她舒一口气,又吐槽他:“真没创意。”

“没创意是吗?失望了是吗?那走,去这——”赵公明仿佛看懂了她的心路历程,拽着她径直就把她往心动小旅馆的门口拽。

宋攸宁被吓得连忙后退,嘴里抗拒:“我才不要这里!这种地方隔音很差的。”

“嗯。”他反手将她拉到怀里,轻声说,“你声音确实不小。”

“陌上花开大头贴”面积不大,七八个大头贴拍照厢,自助扫码拍照,两个人拍了好几张,点击选择打印照片份数,宋攸宁下意识要点2,却被赵公明拦住:“一份就行了,你留着。”

宋攸宁不明所以。

就见机器缓缓吐出一张9宫格的大头贴,赵公明将照片取出,递给宋攸宁:“好好保存,没事就看看,要多想我。”

宋攸宁这才反应过来——他不要,是因为他马上要走了,这个身体从此以后,是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叫赵公明的男人。

宋攸宁点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气鬼。”

“我当然小气了。喂,你说我走以后,你会继续和这个赵公明在一起吗?”

“当然不会了!”宋攸宁瞪大眼,“你这是什么鬼问题?你是你,别人是别人,我又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肤浅女人。”

赵公明眯了眯眼,捏她脸:“你最好是。”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不会就算了,要是他看了照片,他心动了,来纠缠你怎么办?”

“你都要走了还管那么多?”宋攸宁推他,“真的舍不得就永远留下,永远陪着我。”

赵公明垂眸,默了默才道:“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他们协商好,宋攸宁乘坐火车回漾濞县,继续田野调查,两天之后回北京。而赵公明回去后,这个身体会暂时陷入昏迷,沈万三会将他送到大理市区的医院,按照沈万三的说法,这个赵公明昏迷了整整三个月,思维混乱,应该会陷入短暂的失忆,沈万三会往他的银行卡里打上一笔钱,作为生活启动资金。而至于赵公明原本名下的财产,也全部通过协议交由沈万三代理。

财神和财神之间的交易,无非是左手换右手,两个人都无所谓。

那个赵公明不会再记得宋攸宁。

而宋攸宁也不会想要再见到他。

两个人沿着古城慢慢往高铁站走。黄昏的天空尤其明亮,冬天的洱海,金光潋滟。他们一边走,天也一点点变暗,黄昏最美,也最短暂,就像他们的这段感情一样。

最后的时刻,不知道该多说话,还是少说话。

天彻底黑了,在城市光很少的地方,能看见漫天繁星。

她记得赵公明说过,和生态馆很像。

火车站购票大厅就在前方,赵公明让宋攸宁等着,他去买票,本以为他只会买一张票,可赵公明却买了两张,陪宋攸宁过了安检,进了进站厅。

“怎么你也买票了?”她诧异。

“嗯。”他声音很闷,“因为想送你上车,到站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子广播宣布列车进站开始检票,身侧赵公明的手微微握拳,深深呼吸,脑海中宛若天人交战。宋攸宁觉察过来,猛然意识到什么,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他的那张票,咬了咬牙,一下撕碎了。

“你——”赵公明瞪大眼睛看她。

“你想和我一起走,对不对?你不想回到你的次元,对不对?”宋攸宁戳穿他的心事。

他没否认,而是着急:“你以为撕了我的票我就不能追着你走了?我,我不想走,宋攸宁,我没办法接受……”

“你清醒一点,想想你要回去的理由!”她更大声地打断了他,“你有责任,有妈妈要照顾。一旦你今天留下来,你一辈子都会后悔。赵公明你没谈过恋爱,我谈过,我告诉你——热恋期很短的,人生也很无聊的,不到两个月,你就会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光不过如此。你会恨我让你留下来,你会恨我让你的人生充满遗憾……”宋攸宁看着他的眸子,一字一顿,“你清醒一点。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他颓然。

半晌轻声叹息:“你说得对,你比我理智,比我清醒。”

“我,我也是假装清醒罢了。”宋攸宁低头沉默,伸手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前,一点点抬起头,“总之,我们要做洒脱的成年人,对不对?赵公明,其实,我连临别赠言都想好了,我早就为这次分别做足了心理准备了……”

“嗯,你说。”

她认真说道:“赵公明,你要在另一个次元好好地照顾自己,我以后每一次仰望天空的时候,都会看着你。也请你回去以后,好好看着地球,守护着我们,不要让地球磕了碰了,也不要让太阳离我们太近,我们的地球不能再暖和下去了,要保护好地球上的生态。”

“好。”他笑了,鼻子发酸。

“或者,你把地球揣在口袋里吧,干活的时候,想念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好。”他点头。

“我会很认真地许愿,每一天都许愿,如果你听到的话,记得回应我。”宋攸宁的声音有一点点哽咽。

“嗯,我一定。”他双臂环抱着她的肩膀。

“你回去的第一天,我就毕业了。第二天,我应该在许宴平的公司开始工作了,可能工作还不熟练,一开始的时候,我会犯很多错误,但我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秘书。第三天,我妈妈的早点摊可能就做大做强了,我想回去告诉她,让她把猪肉酥饼改名为财神饼。第四天,我二十七岁,可能会进入初老的焦虑,要是你那时候回来,你还是现在的你,但我的脸上就会长皱纹了。”

她忽然产生了几分年龄焦虑。

“不会,你还是和现在一样好看。”赵公明捧起她的脸,认真看着她,“你永远都很好看。”

宋攸宁转开眸子,继续:“第五天,就是第五年,我想,我那个时候还会喜欢你。但如果那一年你没有回来,我可能就会决定忘记你。”宋攸宁下了一个决心,语速快了起来,“我……我不能等你太久。”

赵公明点点头:“你不用等我,你应该当我不存在,继续过你的生活。不要因为我,减少你的幸福。”

宋攸宁:“那可能……你回到你的那个次元的第三天、第四天……我就恋爱了。我应该和一个完全不像你的人在一起,因为这样我才会再也不想起你。”

赵公明抿了抿唇,半晌:“嗯。行。”

宋攸宁问:“怎么了,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赵公明将她推开了一些:“我说出让你不要等我这样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畅想具体的人,你知道我听了这些是什么感觉吗?”

宋攸宁哧了一声,低头轻声抱怨:“你在你那个世界里,也会遇到很多漂亮的女孩吧?喜欢你的也不少吧?你去和她们白头偕老……”

嘴一下被赵公明捏住。

赵公明声音也大了:“漂亮又怎么样?那都不是你!”

他松开手。

宋攸宁也着急了:“那我应该怎么办嘛?!你让我好好生活,又不让我谈恋爱?”

“好好生活就必须得谈恋爱吗?!把精力用到事业和工作上多好?那些男的会对你好吗?可能,可能都是消耗你、欺负你的人呢?你觉得我会放心吗?”

宋攸宁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认命般叹了一口气:“我没有必须谈恋爱,我只是,只是想和你恋爱。”

赵公明心如刀绞。

他的声音很低:“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小气。未来,你想恋爱就恋爱,想和谁恋爱都可以,和别的男的可以,和地球上这个赵公明也可以。唯一的要求是,你要开心,要坚持自己,不要因为任何人受委屈。你要在每一次的选择中,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更紧地将宋攸宁抱在怀里,恋人的眼睛通红。

“其实,我也准备了临别赠言。”

赵公明轻轻亲吻她的发,很慢很慢地说道:“我一直在。我虽然不在你身边,但我依然在一个距离你很近很近的地方。我过了一百天,你就过了一百年,要记住,在你这一生里,都有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至死不渝地爱你。哪怕一百年以后,你变成了一个老太太,儿孙满堂,可世界上依然有一个人,记得你此刻的样子。”

列车进站发出汽笛声。

站台前,那对年轻的男女显得如此渺小。

最后的最后,他虔诚而认真地捧着她的脸,亲吻她的泪水:

“宋攸宁,在我的一生里——在地球未来的一千年、一万年里,我都会爱着你。”

这份爱,永远存在。

……

那是2025年12月22日。

大理接连下了好几个夜晚的暴雨,伴随阵阵惊雷。古城的游客一下少了许多,行人寥寥。陌上花开自拍馆门可罗雀。

老板小珍决定找机会休整一下这几台自拍机器,她重新换了新版本的照片纸,其中一台机器却因为故障,接连吐出好几张之前客人的自拍照来。

这种情况常有发生,一般小珍都会将这些照片贴在进门的墙上,作为广告吸引路人。小珍随手翻了几张照片,目光一定——

“哎哟我的天呀!这对男女可真好看!!是明星吧?般配得很呢!”

照片里,宋攸宁和赵公明要么笑着打闹,要么佯装生气,要么一个人趁另一个人不注意偷亲对方……

小珍心花怒放:“又恩爱又般配,好磕死了!”

简直是活招牌!

想了想,小珍又兴致勃勃打印了一版更大尺寸的,将他们的合照放在了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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