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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吻从浅尝,到依恋,一点点试探性地加深。
他们彼此都需要从不安中获得肯定,再在爱人的肯定里品尝出依恋,而后,才将爱意转换为蓬勃的欲望。
很快变成了宋攸宁反客为主——
她挣脱了他束缚自己的手,两条修长的胳膊勾住赵公明的脖颈。
赵公明的唇瓣很软,唇角沾了咸湿的泪。
她用腰的力量拧身,一个旋转,将赵公明整个人抵在了墙上。
后背撞击墙面,赵公明的脑子轰然,像一只呆愣的大型玩偶,被她探索、引领。
“手……”她不满意,唇从脸颊往上,咬他的耳朵,“放我身上。”
赵公明的声音哑得可怕,带了压抑与不知所措,他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整个人像被点燃了烟花,在他的脑子里轰炸:“放,放哪里?”
宋攸宁拽了他的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上:“你是不是傻?!你不知道抱我吗——啊——”
她蹙眉。
赵公明低头咬在了她的颈窝上,不轻不重地,又沿着她脖颈一寸寸向上。
她心惶惶。
再然后,宋攸宁的双脚离地,被他抱起,走到床边上,她偷偷睁开眼,看他。
他们在北京最高的地方,窗外的月光恰如其分地照了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赵公明的睫毛很长,他闭着眼,专心致志地吻她,不知道为什么,宋攸宁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依恋、哀求与悲伤,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绝望。
好像他的心刚刚破碎过,又再次被她缝合上。
一瞬间,一个念头在宋攸宁的心底产生,她捧起他的脸问:“赵公明……你是不是,非常非常喜欢我?”
他被打断,皱着眉头,腾出一只手,阖上她探究的双眸,嘴唇又再一次覆了上去:“你好烦……”
宋攸宁的后脑触碰到他的枕头,床很软,柔软包裹住了两个人的重量。她听见他无奈地在她的耳边嘟囔:“你为什么要这样揭穿我呢?”
“赌什么?”何金铭见郑宜湉不回答,又重复了一遍。
郑宜湉抿了一口红酒,赵公明新收购的酒庄是宁夏的,海拔高、日照长,葡萄也甜。何金铭见状,也抿了一口。
他酒量不好。
郑宜湉这才说道:“赌宋攸宁和赵公明不会在一起。”
何金铭哈了声:“那她和谁在一起?”
“肯定也不是你。”
何金铭没懂:“你不是说他俩有情况?”
郑宜湉又指挥何金铭:“你喝了我就告诉你。”
何金铭只得又喝了一杯,醉眼蒙眬地问郑宜湉:“你给我好好说。”
郑宜湉神秘兮兮:“因为……赵公明不正常……我查过他名下的企业,还查过他的背景,他这个人是忽然一下有钱的,你知道吗?原本就是一根火柴,纯粹的普通人,然后,财富就哗一下,像烟花一样爆炸开了……他明明对宋攸宁喜欢到要死,却不承认,我问你,一个男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明明对一个女人爱到要死要活,却还别别扭扭呢?”
“因为……有顾虑?”何金铭猜测,随后瞪大眼睛,“他结婚了?!”
郑宜湉投来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随后说道:“我也偷偷查过了他的户口,确实是单身,而且他父母都是无业。南方的一个小镇青年出身,大学都没有毕业。”
这一点何金铭承认,赵公明的有钱程度确实不像正常人,就连他的行为做派也和大多数纨绔子弟不一样。他既不像富二代,也不像富一代,与其说他像一个人,不如说更像一个玩家,好像来地球一趟,做完了任务就走人。
郑宜湉又哄何金铭喝了一杯,她压低了声音问:“你微醺了吗?”
何金铭的脑子早就不清醒了,他甩了甩脑袋:“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重磅消息?!”
郑宜湉叹一口气,郑重问:“何金铭,你相信财神的存在吗?你说,赵公明,为什么叫赵公明,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是神,而不是人?”
何金铭看着郑宜湉。
烛光下,郑宜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个女巫,何金铭被她这副模样所震慑,大着舌头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他这个熟人,真,真是个财神?!”
宋攸宁在失去理智之前摁停了赵公明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握在她的腰侧。赵公明被迫清醒过来,理智这才一点点回归。他伏在宋攸宁的肩头,声音嘶哑,有点困惑:“我刚脑子一片空白。”
宋攸宁想了想:“可能是大脑供血不足?”
“那血都去哪里了?”
宋攸宁不语,偏过脑袋,转移话题:“我们得回去了。”
赵公明一言不发,非常心机地将脸埋进宋攸宁的颈窝里,嗡声道:“我不想。”
男人的气息让她心口发痒,宋攸宁冷酷地一把将赵公明推开,坐起:“真的得回去了,学长和郑宜湉还等着呢。”
身后亮起了一盏灯,宋攸宁这才注意到这个地方,是一个特别宽敞又奢华的套房。
她敬畏地看着床上那个神色颇为委屈的男人:“你最近住这里啊?!”
真有钱,还说自己是穷光蛋。
赵公明又恢复了别扭:“何金铭喜欢你。你知道吗?”
“是还挺明显的。”宋攸宁一边点点头,对着镜子一边仔仔细细整理衣服和头发,“我走了。”
赵公明震惊:“你就这么走了?!”
“我们今晚本来就约了吃饭啊。现在我先下去,等过了个十分钟你再下来。你说你是有别的事情迟了。”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喝个酒抽空上来玩了我一顿就走了?!”赵公明控诉。
宋攸宁不可置信:“你这说的什么话?!是你拉我上来的。”
赵公明被噎,吞了一口唾沫:“那,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神色有点紧张。
宋攸宁无所谓:“亲了嘴就一定要有关系吗?”
空气静止了三秒。
“你说什么?”
宋攸宁立刻后悔了。这男的又一脸要碎掉的表情。
她赶紧坐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喂,是你说我们没可能的。是你让我不要喜欢你的。”
赵公明理亏,停顿了一会儿,轻声问:“你知道何金铭喜欢你,你也知道我喜欢你。宋攸宁你呢?”
宋攸宁有点好笑:“这事很明显了,对吧?”
“你还是喜欢我了,是这样吗?哪怕我不断重复告诉你我们之间没可能,但你还是喜欢我了。对吗?”
他迫切需要一个认可。
寂静的空间里传来嗡嗡声,是赵公明的手机在不停振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全是一些公司的董事秘书,他知道,超能力消失后,他所有的资产都会出现问题,他关联的公司太多,现在有无数人正着急找他开会。
她剥夺了他的超能力,又要把他抛弃。
但更可悲的是,他对这一切甘之如饴。
真可怕。
宋攸宁你真可怕。
宋攸宁点点头,很认真:“是啊,我喜欢你。我一点也不想喜欢你的,因为你推开我无数次,因为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不可能。但我还是喜欢你了,赵公明,你真可怕。”她伸手掐了掐他的脸,“你把我的理智狠狠踩在了脚下,这种被打败的滋味真难受。”
赵公明又被哄好了。
他低头看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些许眉眼,他的嘴也很好看,有着细致而柔软的弧度,掩盖不了的喜悦从心头涌上,让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想到什么,又醋问:“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那个林志?”
宋攸宁笑起来:“哈?”
赵公明迅速而流畅地说出了一堆顾虑:“你之前也喜欢过林志,你们还谈恋爱,你谈过好几次恋爱了吧?但你还是把他们都甩了……那现在呢?你对我的喜欢有多少?也是对他们的喜欢那样吗?”
“你关心这个啊?”宋攸宁眼神狡黠。
“正常男人都会在意的好不好?”
“唔……”宋攸宁却卖了个关子,“下次告诉你吧,我现在着急走呢。你记得,数完一百下再下来,千万不能露馅。”
一边说,一边轻巧地溜到了门边,像一条银色的鱼。
“喂?!”赵公明着急追出。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嘴就被宋攸宁堵住,她踮起脚,轻巧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我们现在分头下去,然后你等我电话。”
而后闪现一般跳走了。
空旷的房间里,空气里似乎还残余着她的发香。赵公明被硬控了三秒,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宋攸宁已经没影了:
“靠!这女人……1、2、3、4……”
他重重往沙发上一倒,很听话地按照宋攸宁的要求一个个数数。数了三分之一,又翻身坐起,砸了几下沙发,又跳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被气到,可心底又是甜的,宛如一锅煮沸的蜂蜜,咕咚咕咚冒着泡。
他长这么大,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45、46、47……以前他总以为数字只代表着金钱,可第一次,赵公明发现,这些数字代表着希望,以及爱人。
他没忍住,又拿出手机,给宋攸宁打了个电话:
“喂!还有一句话没问你。”
宋攸宁刚进入电梯,好奇:“什么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同样的问题,赵公明也问过自己。他的答案很清晰明了——在他见到她的第一眼。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吧。”宋攸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在滇颠餐厅包房里,你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你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注意到我?”
“当然不止注意。”宋攸宁明显觉察到他语调的变化,估摸着他不满意自己当初只是注意到他,连忙改变措辞,她想了想,强行笃定道,“从那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所以我才故意找借口让你送我回去的啊。”
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滇颠餐厅。
送她回去。
这都是他来到地球之前的故事,是她和另一个赵公明的故事。
赵公明的心凉了下来。
他顿了顿,又问:“真的?”
那头的宋攸宁不明所以,刻意强调道:“当然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那头的回答很轻,很慢。
02
嘟嘟嘟。
手机那头传来忙音,宋攸宁估计是信号不好,没有多想就挂了电话,宋攸宁到餐厅包厢,门一推开,就见到了一脸头疼的郑宜湉。
桌子上只剩下残羹冷炙,红酒被两人喝完了。而郑宜湉的侧边,趴着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
宋攸宁骇然:“这是什么情况?!”
郑宜湉下意识往宋攸宁身后看了一眼:“你回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宋攸宁脸通红,宛若偷情被抓现行的人妻,嘴上扯谎:“当然就我一个人了,我都没见到赵公明。”
郑宜湉哧了一声,平地起惊雷:“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有些人就喜欢表面装不熟,结果私底下把嘴都亲烂了。”
宋攸宁感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瞪郑宜湉:“你太邪门了吧!”
郑宜湉摇摇头:“是你的嘴,肿得太明显了。你这副神情在明清小说里就叫满脸春色,纨绔子弟看了都得心神一荡。”
宋攸宁咬牙反驳:“我没亲嘴,我是红酒过敏。”
两个人这么说着,包厢门打开,赵公明面无表情推门而入,只是看了一眼郑宜湉,就略过宋攸宁看向桌上趴着的何金铭,声音很淡:“他怎么了?”
“被我灌醉了。诶,谁惹你了啊?黑着一张脸,我本来还以为你俩私奔谈恋爱去了呢。”
宋攸宁瞥了一眼赵公明。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赵公明却很快避开。
宋攸宁觉得奇怪——这男的怎么了?
赵公明不回答郑宜湉,仿佛只关注何金铭:“那我们等他醒来?”
宋攸宁摇头:“我可能得先走了,宿舍有门禁。”她转向郑宜湉,“要不我们俩把他扛回去?”
郑宜湉点头。
两个女生走向何金铭,宋攸宁的胳膊却被人往后一拽,宋攸宁看向来人,赵公明松开手,却依然不看她,只对郑宜湉反问:“扛哪儿去?你们宿舍吗?”
两个女生意识到自己冲动。
赵公明走向何金铭,拍了拍他的脸:“还真喝多了。”
郑宜湉问:“你知道他住哪儿?”
赵公明:“那也不知道他家密码啊。”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灌的?你倒是一点事情没有。”
郑宜湉呵一声:“我酒量逆天好吗?”
两个人一来一回,将宋攸宁晾在一边。
宋攸宁不解。她看向赵公明,却发现他的余光不经意扫向自己,见她察觉,又立刻背过身子。
他睨了烂醉的何金铭一眼,很快做出决策:“要不这样好了?你们先回,他今晚先住我那里。”
郑宜湉想了想说:“行,我刚好要回宿舍一趟。”她看一眼宋攸宁,“我让我们家司机来一趟,我送你。”
宋攸宁点点头,看赵公明:“那我走了。”
两个人目光相接,自从电话挂了,赵公明总算理解了一秒天堂,一秒地狱,他甚至埋怨自己,为什么非要多嘴问那个问题。
她早就认识了地球上的那个赵公明?一见钟情?还让他送她回家?
然后呢?
那个晚上他们发生了什么?他心烦意乱,生她闷气,可一触到她的关切眼神,又转为心软,下意识对郑宜湉微微鞠躬:“那拜托你了。”
郑宜湉笑了:“哟,你这是什么情况?”
赵公明摇头:“没什么。”
宋攸宁懒得遮掩了,对赵公明说:“我回去给你打电话。”
赵公明点点头,又添一句:“那我等你。”
说着,他弯下腰,一只手抓何金铭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将他挎在自己肩膀上,几个服务员见状,连忙上前帮忙。何金铭温顺地伏在了赵公明的后背。
宋攸宁想起什么来,震惊:“好像还没买单呢!”
赵公明淡道:“你别管了。”
这餐厅都是他的。
郑宜湉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下行的电梯,数字飞速变换。郑宜湉今天开了一辆低调的奔驰,两个人到车子旁边的时候,司机已经到了。
郑宜湉拉开车门,懒洋洋往后座上一躺,手里的皮包随手扔在脚边,宋攸宁坐在她身边,汽车启动,没过多久,郑宜湉忽然开口:“你相不相信,每个人都有超能力?”
“嗯?”
“比如你。你的超能力就是,能让周围所有的男人,都特别喜欢你。林志喜欢你,何金铭喜欢你,赵公明也喜欢你,就连我爸都总是念叨你……”
“那你呢?你的超能力是什么?”宋攸宁侧过头来看郑宜湉。
“投了个好胎吧。”郑宜湉笑。
“阿金学长的超能力是脑袋好用,你的超能力是投了个好胎,你们俩,一个前程无忧,一个衣食无忧。唯独我,我的超能力是被男人喜欢,你觉得,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郑宜湉一愣,没想到宋攸宁竟然是这个角度,她想了想:“被男人喜欢还不好吗?你有很多很多的爱……”
“能变现吗?”宋攸宁嫌弃,“如果是喜欢的人就罢了,被不喜欢的人纠缠,更多是一种麻烦吧。”
郑宜湉笑着叹气:“你真的很现实。”
宋攸宁重重往座椅后背上一仰:“这个世界可能就是这样吧。对于自己唾手可得的东西,大家永远不会在意。而对于自己没有的,一辈子都在向往。郑宜湉,我羡慕你的出身,你呢,羡慕我在爱情里如鱼得水。这就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郑宜湉不再说话了。飞速行驶的车后座,郑宜湉伸手用小指头去勾宋攸宁的发梢。宋攸宁的头发浓密而漆黑,在黑夜里如同丝缎,郑宜湉依然羡慕宋攸宁的美貌,也羡慕她的爱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宜湉才又说道:“那宋攸宁,你觉得赵公明的超能力是什么?”
“显而易见,是有钱……”
“宋攸宁,我见过很多有钱人,但我没有见过一个人比他还有钱。”郑宜湉语重心长。
宋攸宁点点头:“是啊,他确实很有钱很有钱……而且是突如其来的有钱……”
宋攸宁停下,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问题,她第一次怀疑的时候,在人文学院的博物馆里,被赵公明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了,他承认得太坦率,以至于宋攸宁不相信他真的有什么特别。
可他确实太奇怪了。
两个人从相遇至今的一幕幕在脑袋里上演……他的反复无常,他的拧巴纠结,以及他宛若盖茨比一般突然又惊人的财富。
轿车在宿舍楼停下,两个人在电梯里分手,临近分手前,郑宜湉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宋攸宁,如果你是真喜欢他。你最好还是了解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宋攸宁载着这句忠告推开了宿舍的门。
她回宿舍的时候,薛毛毛已经睡下了,脑袋微醺,她草草洗漱,躺回床上。过了半小时,手机震动,是赵公明发来微信。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的电话,等不到,还是在微信上拍了拍她,问:“到宿舍没有?”
宋攸宁没有回答。
她在想,想《人鬼情未了》《美女与野兽》还有《暮光之城》,甚至想到了《倩女幽魂》和《水形物语》……
如果赵公明不是正常人,如果他真是所谓的财神,那些神话故事与文艺作品的女主角哪里来的那么强的心脏,去与他相爱?
她需要核实两件事情。宋攸宁重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先翻身下床,翻出赵公明送给自己的那个巨大的金元宝,翻出里面的合同,一份一份仔仔细细看着。
她大半夜问郑宜湉:“怎么判断一份合同是真实的还是伪造的?”
郑宜湉秒回:“查合同上的甲乙方公司名称在工商信息网上是否真实存在,再看看公章是不是真实的……怎么了,赵公明还给你送合同了?”
宋攸宁没再回复。
她看着那足足有十几厘米高的一份份赠予合同,有公司,有房产,有股票……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她随手找了几家公司的名称,在工商信息网上输入、检索,公司的所有人都是同一个:赵公明。
她吓到,猛地把笔记本电脑扣上。
太大的动静让床上的薛毛毛翻了个身,嘟囔着询问:“怎么了?”
宋攸宁哑着声音回答:“没,没什么。”
缓了好久,又去洗手间冲冷水洗脸,这才冷静下来。所有的赠予合同,受赠人,都写着一个名字:宋攸宁。还有她的身份证号。
难怪他当时要了聚宝盆,还要了自己的身份证看。
所以那时候他是想走?可最后还是留下了?
疑惑太多了。宋攸宁心绪纷乱。
他真的是神?!
她又想起赵公明之前问过她《沈氏手记》的内容,就在他说要离开的那个晚上。宋攸宁手忙脚乱翻出那本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里面关于五通神的记载:
五通神降于人间,携异世之能,言出法随。然神助世人遂愿,必付其价。若赐人金玉之富,神则耗己寿元,损及性命;若令人倾心相慕,神则失却神通,沦为凡俗。盖神者,当无牵无挂于尘世,来则空空,去亦空空,方合其道。
宋攸宁的文言文学得很好。
宋攸宁也在这一刻意识到,有一些事情是无法逃避的,比如感情,也比如真相。
哪怕再荒谬,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似乎,就是真相。
03
晨间新闻播报:
“全球金融市场正经历自1929年大萧条以来最剧烈的震荡。本周全球股市集体暴跌,房地产、新能源等支柱行业龙头市值蒸发超万亿,企业倒闭潮初现,市场恐慌情绪蔓延至各个角落……”
赵公明一晚上没有睡。
他在反复咀嚼一个画面: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赵公明在滇颠餐厅做服务员,进了宋攸宁的包厢,再被她一眼看上。
她用什么方法哄他送她回家?他们会在路上说些什么?
……
赵公明从来没有在意过林志,也很快不再在意何金铭了。但此刻的赵公明忽然拥有了一个无法撼动的情敌:
这个地球上的他自己。
这样的防备一直在心里隐隐作响——从她把他从河里捞出来那次,他就看出来了,宋攸宁认识这个身体之前的主人。
等到他回到另一个次元后,这个身体会怎么样?他的主人会回来吗?
而宋攸宁呢?她会意识到两个赵公明的不同吗?
如果让她来选择,她更喜欢哪一个赵公明?
但很快,赵公明还是勉强得出了一个自我安慰的结论:
无论怎么样,只要她喜欢的那个人,是赵公明就行。
他将何金铭扔到床上,脱了鞋子,又扯了一角被子给他盖上。而后虚掩上房门,回到客厅,看了一眼时间——
估摸着宋攸宁已经到家一个小时了,但还没有给自己打电话。他难得安顿下来的心又开始烦乱。
于是主动又给宋攸宁发了个消息:到宿舍了吗?
不等她回复,手机嗡嗡振动,赵公明揉揉眉心,开始接起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接连几次丧失超能力的经验,赵公明处理这件事情已经非常的纯熟。而这次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打算再让超能力复原了。
现在是12月15日,距离他回到另一个次元只剩下20天。他不想再做财神了,如果超能力与爱情注定水火不容,那么他做出的选择就是如《沈氏手记》所言,失去神通,心甘情愿沦为凡俗。
就像地球上流传了几百年的神话故事一样。
超能力一旦消失,不仅名下的现金会冻结,所拥有的公司、股票甚至房产,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急速贬值。
赵公明一夜没睡,用最快的速度组建了一个一千多人的团队,囊括所有并购律师、金融专家、审计师和税务顾问。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尽可能脱手名下的所有产业,越快越好,不计代价。
然而坏就坏在,赵公明名下的产业太多了,短短几个月,钱又生钱,他不断扩张,买什么,什么涨,资产数据惊人。现在超能力丧失,跌的速度也令人瞠目结舌。
千人精英团队忙活了一晚上,仍旧没能第一时间拯救这个全球经济危机。
何金铭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只听到门外依稀有人和电视的声音,床垫柔软,还散发着淡淡的苦橙香。他环顾周遭,下一秒,意识到不对劲:“靠!这是赵公明家!”
好在身上的衣服尚在,他保留住了清白。昨晚稀稀拉拉的回忆碎片在脑子播放,宛若坏掉的卡带,他就记得宋攸宁先离开,再然后赵公明离开,最后郑宜湉神神道道地和自己说了一堆话,把他这个心碎的人灌醉。
而现在好了,他还在一个男人的床上醒来。
何金铭正躺在床上忧伤着,就听卧室门开了,熬了一夜的赵公明穿着睡衣心不在焉转着手机进来。
赵公明左手掌心的伤口总算结痂了,是一道细细长长的粉色伤疤,覆盖住了掌心的感情线。
好在他的资产仍旧在断崖式萎缩,他不用担心宋攸宁是否改变心意——
但,一夜过去了,她为什么不回复自己信息呢?
赵公明患得患失,毫不在意地越过何金铭掀了被子往另外半边床重重一躺,身边的男人立刻奋不顾身地跳了起来,扯了被子护住要害:“你干吗呢?!”
赵公明无精打采扫了何金铭一眼:“睡觉啊。我昨晚通宵了。”
何金铭放下戒备:“你好端端的怎么不睡觉?”
赵公明打了个哈欠:“出了点事。你醒了?你酒量也太差了吧。”
何金铭晃了晃脑袋:“我很少喝酒。”说着也继续躺下,“头疼死我了。那郑宜湉也太能喝了。”
赵公明笑笑:“你俩还挺投缘。”
何金铭哼了声:“不如你和宋攸宁投缘。你俩跑哪儿去了?”
赵公明没说话了,他忽然有点歉疚。
何金铭一眼看穿,端出浑不吝的神色敷衍他:“你别装了,我早看出来了。我之前以为她对你没意思,加上你小子嘴硬,所以啊,我想着我们公平竞争。但感情这东西,一见面就露馅了。”何金铭苦笑,“她看你的眼神,就和看我一点儿也不一样。”
赵公明好奇,装着毫不在意,过了一会儿又问:“怎么不一样了?”
何金铭思考了一会儿:“她看你的眼神有化学制品的味道。”
“化学制品的味道?”
“人的眼珠子在没有感情的时候,就像玻璃珠一样。可一旦有了感情,她看人的时候就像沾了热胶水的玻璃珠子,是黏稠的,还热乎乎的。你一进来,她的眼珠子就黏你身上了。那一刻我就知道,哦,这件事情和我没关系了。”
赵公明仔细品味了一下:“你这个比喻可真烂。”
“是吗?”何金铭一边说,一边揉了揉脑袋,坐直,瞥了一眼赵公明,“那你笑什么?臭小子。”
“我笑了吗?”他不承认。但赵公明确实是笑了。还笑得很开心。
何金铭叹一口气:“我们俩玩游戏的眼光像就算了,就连喜欢的女孩也都一模一样。可人家偏偏只喜欢你,不喜欢我。但也可能是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倘若先前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更久些,也许她喜欢的就是我了。”
“喂!哥们……”赵公明义正词严喝止,“你有点太自信了哈。感情这事情和时间可没关系,就是看眼缘你懂吧?哪怕你们认识了十多年,只要我一出现,她还是喜欢我。”
何金铭哧了一声:“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呢?要是我有你这么一张脸,她也喜欢我。”
这话戳到赵公明软肋,他不回答了。
何金铭见状,不开玩笑,认真起来:“但哥们,我和你说句实话,这回是宋攸宁喜欢你,倘若她谁也不喜欢,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因为你帮过我。我们阿金科技如果不是你,没有重来的机会。你帮过我,我也要帮你,这不就是咱的熟人财神吗?”
赵公明想了想,问:“你说女人看脸吗?”
“不看……”何金铭故意停顿,“不看是不可能的。女人表面上不说,但她们比男人还看脸。这世界上或许有不好色的男人,但一定没有见了帅哥不开心的女人。”
赵公明心灰意冷,沉默了一会儿问何金铭:“爱情对你不重要?”
“每个人心中感情的权重不一样。像我这种人,不太会成为情种。因为我拥有太多了,我在读书的时候就对女孩没兴趣,那时候成绩好、朋友多,每天忙着搞社团。再到后来,创业、拉投资,难得有闲下来的时候就玩游戏……我原本想着体验体验,但没办法,这次没机会了。”阿金叹了一口气,比画了一根手指,“一个月,算了,一周吧,你俩别出现在我的面前。暂时不要刺激我。”
赵公明点头,爽快答应:“好。”
阿金正惊讶呢,又听赵公明开口:“正巧,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何金铭只见面前的男人特别平淡地说道:“我破产了。”
何金铭傻了。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如此淡定地宣布这个消息。
于是何金铭只好再询问了一下细节:“什么程度的破产?你那么有钱,一时半会也破不了多少吧?”
“不。”赵公明很认真,“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钱太多反而是负担,我会在今天退出我在阿金科技的全部股份。”他看向何金铭,“合同已经拟好了,我名下的股份无条件赠予你。”
何金铭没说话,半张着嘴,需要消化这个消息。他一边消化,一边还在默默观察赵公明:“你还好吧?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然而赵公明的神色一派轻松,好像这些钱当真只是数字一样,没了也就没了:“我挺好的。可以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伸了个懒腰,往后仰,脑袋重重往枕头里一砸,继续说道:“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和你不一样,一些你认为不重要的东西,在我看来,可能就是我来到这里的意义。”
何金铭喝了几口水,也跟着躺下,两只手交叉枕在后脑勺,看着天花板。
宽大的双人床,并排躺着两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
何金铭稍微清醒了一些,想起昨晚郑宜湉和他说的那些话——
是啊,赵公明的一切行为太匪夷所思了,确切地说,从一开始到现在,赵公明就不像个正常人。
何金铭也是民俗专业的,他不信鬼神,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一定存在超越现代科技的能量和认知。
“所以……你来自另一个地方吗?”何金铭忽然开口。
身边人没有回答,而是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何金铭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这男人的脸,自言自语:“有钱有闲有脸,可真羡慕。”
但他没羡慕太久,而是又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长得不赖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认真琢磨起了公司的事情,想到这里,他给宋攸宁发了一条微信,语气客套无波澜:
“醒了没?你把许宴平微信发我吧。吃饭那件事情,我答应了。”
赵公明一觉睡到中午。
醒来第一件事情是看手机,依旧是几百条消息——赵公明请的团队给力,所有财产分割协议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他相当于将优质股打骨折甩卖,买方络绎,一大部分股权都已经交割完毕。说来也是奇怪,那些公司一旦脱离了他的控制,哪怕只是合同敲定,连公告都没做,股价就能迅速回升。
千人精英团队努力耕耘了一上午,大盘也从开盘的一片绿,逐渐开始回温。
他一个财神,丧失了超能力,就这么变成了丧门星。
赵公明还挺唏嘘。
他把几百条消息翻完,仍旧没看到一个人的消息。
宋攸宁,她怎么了?
按理说,她不回自己消息,他应该给她打电话,可他却再次别扭起来。一段感情里,越是主动的那一方,就对主动这个事情越加敏感——
他已经表现得太喜欢她了,现在轮到她了。
赵公明起床洗了个澡,视频接入股权转让的会议,几个审计师在清点他的现有资产,每隔一阵时间,资产上的数字就会少一个零。
赵公明一边盯着宋攸宁安安静静的微信头像,一边琢磨着,等到总资产再少一个零了,就给她打电话。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直到下午四点,太阳西沉,赵公明心烦意乱,随意换了件衣服,拉开抽屉,从一大摞车钥匙里随手抓了一个,下地下车库。
黄昏的天一半是青蓝色的,一半是粉紫色,雾蒙蒙连接在城市的边缘。他的车子开得很快,半个小时就到了A大的后门。
赵公明有一个月没来这里了,后门的那片草地在冬风中枯黄,万泉河水冰凉,滔滔河水被夕阳照出闪烁金光。再往远一点,就能看见叶子掉光的大槐树和冬日里孤零零的一小方财神庙。
赵公明找了一个地方停车,没走多久,脚步停下——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十二月中的北京是最冷的一段时间,宋攸宁穿着一件厚厚的乳白色羽绒服,身边放着一个帆布双肩包,她屈腿坐在草地上,脖子上系着米色羊绒围巾,头发在后脑勺盘了一个丸子,她两只手抄在口袋里,河边的风很大,将她鬓角的发丝扬起。
很冷,但此刻的她确实需要冷静一下。
她就这么坐在河边,手里握着手机,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始终没打通那个号码。时间过了6点半,晚上还有一节民间信仰文化课。
算了。
宋攸宁想,她先上课。感情这玩意,你不认真的时候,反而如鱼得水,可一旦认真起来,就处处受制。她从昨晚失眠到现在,脑袋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惶恐与顾虑,想起他的时候甜蜜又害怕,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要躲,而另一个声音则在脑海中唱了一晚上的《死了都要爱》。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一回头,就见到了那个站在河边的高挑身影。
寒风吹起河面水汽,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款呢大衣,露出棕色毛衣的领口,本就高挑的身影被夜色拉得愈发修长。他的眉眼浸在朦胧夜色里,薄唇微抿,不辨情绪,静静看向她。
赵公明?!
他在这里多久了?!一直在等她?
宋攸宁愣怔片刻,几步走到他面前,试探询问:“你……是来找我吗?”
“没有吧。”赵公明心情很差,语气也很闷,他看出了她的犹豫,“我闲着无聊过来散步的。”
宋攸宁说:“哦,那我去上课了。”
胳膊肘随即被人拉住,她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拽到他的面前:“你后悔了对吧?”
赵公明声音很低。
宋攸宁没有回答,而是挣开他手臂要走。
赵公明不甘,再次拉回她,两个人较劲,赵公明正要开口,却被宋攸宁一句话打了回去,她问:“你到底是谁?”
赵公明的神色凝滞了一瞬间,猜到什么,松开手,装淡定:“你以为我是谁?不会以为我真是财神吧?你很介意……”
话被打断,一个红色木牌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是中秋之夜他替她挂在满月下的愿望牌,就在他打算离开的那一天,他在愿望牌上写下了那句话:
宋攸宁,愿财神永远偏爱你。
——赵公明
他不语,抿唇。
“还记得它吧?”宋攸宁看着赵公明,“我好像说过许愿牌的规则,要摘下一个人的许愿牌,就必须实现她的愿望才作数。”
“嗯。”回答很轻。
“所以,你究竟是谁?”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给我打电话?”他凝视她。
宋攸宁不答,而是翻下背后的双肩包,将那个毛茸茸的金元宝掏了出来,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沓盖了公章的赠予合同,她将合同塞到他面前。继续审问:“那这个呢?”
赵公明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合同瞥了一眼,问:“为什么没签字?不签字的话,合同不生效的。”
“你先回答我,送我这个干吗?”她烦躁。
“完成你的愿望。”
“《沈氏手记》里说过的对吧?‘然神助世人遂愿,必付其价。若赐人金玉之富,神则耗己寿元,损及性命。’你完成我的愿望,你会怎么样?”
赵公明耸耸肩,他已经猜到了宋攸宁的意思——
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不想和自己在一起。因为他不是那个赵公明。
他太在意她了,他不想面对另一个悲剧的可能。想到这里,赵公明自暴自弃道:“不知道,可能会死吧。”
宋攸宁不可置信,瞪他:“你疯了吗?!你没想过要是我闲着无聊在上面签字会怎么样吗?”
“我算了一下,这笔钱没多少,不到一个亿。也许死不了。”
她想起上一次他莫名其妙的住院,气急之下,一把拽过他的左手凑近了看,赵公明掌心的生命线只剩下一半,而感情线被一道猩红的疤痕遮挡着,宋攸宁气急:“你是故意的对吧?故意实现我的愿望,故意让我看到这块牌子,你想让我知道你的身份对吧?”
“对。”赵公明反手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胸前,语气又急又冲,“对,你不是好奇我是什么吗?那我告诉你——”
不等宋攸宁说话,他弯腰,低头,吻上她的唇。
与昨晚完全不同的吻。
凶猛而炙热。宋攸宁迷蒙间想起现在互联网上流行的一个词叫“生理性喜欢”,从宋攸宁的角度来看,生理性喜欢就是随时随地迸发而出的欲望,就如同冬天的静电,会在每一次皮肤的不经意接触时蹦出细碎又炙热的火花。
宋攸宁承认自己被诱惑到了,她不由自主闭上眼,下意识回应他。
吻戛然而止。
两个人的唇在夜幕的路灯下亮晶晶的,赵公明专注地捧着她的脸,声音很低:“喜欢吗?”
宋攸宁有点晕。
可他的下一句话立刻让她清醒了,他说:“但这不是我。”
他翻开毛呢大衣,将她的手摁在胸膛前,隔着毛衣,宋攸宁能听见他突突的心跳声,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赵公明盯着她,一字一顿:“这是地球上的那个赵公明。在滇颠餐厅做服务员,这个身体不属于我。你昨天说你喜欢我,对吧?但你真的清楚你喜欢的是这张脸还是这个和你说话的人?”
宋攸宁瞪大眼睛:“什么?”
“你在滇颠包厢里见到的那个人不是我,送你回学校的那个人也不是我。”
宋攸宁只是费解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