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要回去多久?”宋攸宁想了想,火速替两个人解释,“没关系的,我现在也要工作了,也会比较忙,你离开一下也是好事,毕竟我也不喜欢太黏人的男朋友的。对不对?”
赵公明的表情却没有变得轻松:“签完字,要等手术结束,还要陪床,最少五天……也可能十天……”赵公明声音变轻,最终停下来,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连十天都是虚妄。回去以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生活重担的压迫。手术、住院、医药费,还有日复一日的照顾。
在另一个次元,他不是财神,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只是一个普通之下的人。他一旦回去,就再也挣脱不开命运的枷锁。
宋攸宁彻底明白过来了:“也就是这个次元的五年,十年,是吗?”
宋攸宁微微后退一步,眯着眼看着赵公明,不可置信:“你要我等你十年?!”
“我……”他承认,“我很自私。但我不想和你分手。”
“不想分手,但你又不得不走。”宋攸宁很生气,悲伤和怒火一阵接着一阵,她想相信,可又不得不相信,一步一步后退,“不想分手不应该是嘴上说说而已。你决定走的那个瞬间就等于分手了。”
她眼睛发红,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她没办法说出那些理解或者宽容的话语。她最后与赵公明确认了一遍:“是必须在十四天以后离开吗?没有任何人,任何理由,能让你留下来?”
“我……”
被宋攸宁打断:“就回答是或者否。”
赵公明张了张口,与她对视。
沉默的时间很短,又似乎很长,宋攸宁在等待他的审判。在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她不信他会说出太残忍的话。
然而,赵公明轻叹一口气,很轻却很坚定地说了一句:“是。”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
他比她还绝望。
“没关系。”宋攸宁很平静,她点点头,看了看周围,“你先出去吧,我把衣服穿上。”
“你……”
赵公明恐慌起来。
宋攸宁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拿上自己的东西很冷淡地看向赵公明:“我走了。”
他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稻草。他的手太用力,在她的手腕上掐出了明显的红痕。
“疼。”宋攸宁皱眉。
他立刻放手。
宋攸宁拉开门,眼睛很红:“我走了,再见。”
“宋攸宁……”他死死摁住门,脚步不动,定定看着她。
宋攸宁不耐烦地扯出个笑:“我们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你让我走吧。我现在没有那么想看见你。”
“什么叫说完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赵公明。”她一锤定音,“如果你只想施舍我这十几天,我想告诉你,用不着,没意义,没有结局的故事根本没必要开始。”
赵公明没说话——她说的没错,当然这些道理他也都懂,他在一开始就想要抗拒她,可后来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一步又一步地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把满腔爱意变成了一个注定心碎的结局。
他颓然放下手。
半晌,还是一句:“对不起。”
但他明明是更心碎的那一个。
两个人沉默站在门口,赵公明的眼睛比她还红。
“所以,放过我吧赵公明,也放过你自己。”宋攸宁叹一口气,苦笑道,“趁我们现在还没有享受太多幸福,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天亮了。
昨晚像梦一样结束,被清晨的阳光打碎。
他是什么呢?是《聊斋》里的女鬼,还是欧洲古堡里的德古拉?宋攸宁走得很快,眼睛通红,又想起自己的研究——
古代的五通神就是这样吧?化身成美男子,一夜欢愉,又火速消失,只剩下痴情女子对他念念不忘,消瘦至死。
“渣男。”
却还是活很好的渣男。昨晚的旖旎回忆却不合时宜地缠了上来,宋攸宁跺脚将回忆驱赶,再被分手的心痛代替。
宋攸宁哭着骂,一边走,一边哭,失恋的她旁若无人地走在街道上,哭声越来越大……
直到一个声音叫住了她:“姑娘……”
“闺女……”
声音模模糊糊,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宋攸宁停下脚步,泪眼蒙眬地转过身,她的嘴还瘪着,满脸是泪,头发披散着,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朱轶傻在原地。
她大老远看着一个女娃一边走一边哭,只觉得几分像宋攸宁,起了恻隐之心,特意拿了豆浆和三明治,打算叫住她,好好安慰。
却没想到这个大闺女转过身来,赫然就是自己的亲女儿。
四目相对。
宋攸宁这样狼狈的样子被冷战中的妈妈撞见,委屈与尴尬混着破防的心态,干脆哇一声,蹲了下来。
朱轶心疼,叫着哎哟,几步跑上来,将宋攸宁拉起:“我的天啊!我的宝宝,你怎么了?怎么了?”
朱轶眼睛也红了。
清晨的冬天很冷,街道上的行人少。车流也少。寒风将北京带到了另一个车马都慢的时代,豆浆和包子散发着热气。
街道地砖冰凉。妈妈的手却温暖。
宋攸宁哭着坦白:“妈妈……我好难受……我失恋了……我真的很喜欢他……”
朱轶无声,只是踮着脚,努力让自己显得高大,轻轻拍着宋攸宁的肩膀。
尽管从小到大,妈妈总是抱怨受伤、抱怨辛苦、抱怨自己的无助。
但每一次,当这样看起来脆弱的妈妈看到更加脆弱的女儿的时候,又迅速地强大了起来。
所有的愤懑与隔阂,在外界的伤痛面前变得不值一提,这对母女又再次结成了同盟。
她将她纳入自己的怀里。
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听她在她的耳边放声大哭,就像小时候一样。
“没事的,孩子。没事的,妈妈在……”朱轶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宝宝,这个世界上总有太多没有办法的事情。伤心是必然的,但你也会很快开心起来……
“妈妈在……”
“妈妈在……”
“妈妈在……”
宋攸宁在朱轶的破旧又干净的出租屋床上沉沉睡了一觉。朱轶现在用的四件套还是宋攸宁小时候用的,洗到微微发白,但充满了童年太阳的味道。
等到宋攸宁醒来,已经是晚上了。朱轶做了一桌子菜,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给宋攸宁盛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米饭,又在米饭上高高垒起宋攸宁最喜欢的土豆烧牛肉和糖醋里脊。
宋攸宁睡醒的眼睛红肿,被温馨氛围打动,抽了抽鼻子,问:“我是不是很丢人?”
朱轶想了想:“你刚从男朋友家出来?”
“嗯。”宋攸宁用鼻音回答。
“分手了?”
“嗯。”
“什么样的男孩子?什么时候谈的?”
宋攸宁低下头:“没认识多久,也没谈多久,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像爸爸那样的男人吧。”
一样好看,也一样浑蛋。
朱轶叹气:“爱情是很伤人的。你舍不得分手,但是还分手了?”
“大概是没有缘分吧。”想到这里,宋攸宁眼睛又红了,“我是不是很丢人?一大早从男人家里哭着跑出来……”
“啊哈?这有什么?没有关系的。”朱轶笑了,“这种事情我也做过。我年轻的时候为了爱情做过很多疯狂的事情。恋爱的时候大早上从你爸爸家里跑出来,差点被村里的大妈抓住,以为我是偷汉子的破鞋……”
宋攸宁不敢信:“真,真的?”
“嗯。结果被我妈拿扫帚打了一顿。”朱轶笑着回忆,“但我觉得挺好的,这样一来,全村县城都知道了,宋明冼不得不娶我了。”
“妈……”宋攸宁吞了一口米饭,“你那么爱他?”
“是啊……以前真的是啊……”朱轶的尾音变轻,陷入回忆里,好像重新变成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女孩,“只觉得他是很好很好的。毕竟在我们那时候,我一个县城长大的姑娘是见不到什么好东西的,你爸爸的那张脸在我看来,比外婆床头柜里藏着的金手镯都亮。”
她费尽心思嫁给了自己的爱人,又满怀憧憬为他做了二十年的保姆。
但朱轶也知道,宋明冼从来没有爱过她,他只是不拒绝她。
朱轶爱得很拧巴,一边奉献,一边抱怨;一边自鸣得意,一边又患得患失。
宋攸宁吃饭,眼泪落到饭里:“我不想再吃爱情的苦了。”
“哎呀,说什么呢!”朱轶在搞男人这件事情上充满了斗志,“妈妈教你,如果你真的喜欢他,认定了他,那妈妈陪你去他的工作单位闹,把事情闹大了,让他不得不娶你。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就算了,妈妈给你物色更好的。”朱轶宽慰,迅速琢磨起身边的资源来,“我这里真有一个不错的!之前有个特别帅气的小伙子总来我的早点摊,有次还给了我一张彩票,中了五万块的。等下次他再来,我拉你们认识认识。”
宋攸宁摇头:“不要。我只想赚钱。”
朱轶又立刻出谋划策:“好好好,要不你看看妈妈最近拍的视频怎么样?我的账号涨了好多粉,最近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客人。以后你就帮妈妈负责小摊子,妈妈做了大老板,你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帅哥们约会好不好呀?”
说着打开手机,将手机的声音放很大。
非常中老年风格的配乐,以及古怪的特效。是年轻人看了一眼就会皱眉关闭的类型。
宋攸宁点了暂停,说道:“妈妈,我得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
宋攸宁坦白:“我……找了份工作,实习工资很高,收入也很不错。下周之后就要去上班了。”
朱轶惊喜:“是好事情呀!哎呀!真的是好事情!那好好上班,大公司里的优秀男孩子更多,你要好好把握,有喜欢的,妈妈给你参谋!”
宋攸宁嗯嗯了两声。
又愧疚,又烦躁。愧疚是因为她不敢告诉妈妈,她去的是许宴平的公司。烦躁是因为,她尽管愧疚,但仍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
无论在爱情上,还是事业上,她的妈妈在许宴平面前,自始至终,都是稳稳的输家。
宋攸宁的身上流淌着一半宋明冼的血,让她清醒。
宋攸宁的身上也流淌着一半朱轶的血,让她自责。
宋攸宁没有在朱轶家待太久,而是约了郑宜湉去五道口的酒吧街不醉不归。
两个人穿大厚毛衣坐在扎啤吧的吧台。
一人要了一杯啤酒。这家店新开业,学生一律八折。周遭来来往往的都是周围的大学生。三五成群,也有两两结对,还有几对恩爱情侣在旁边卿卿我我。
宋攸宁灌了三杯,大着舌头对周遭小情侣咬牙切齿:“太过分了。公开秀恩爱,折磨单身狗!”
郑宜湉今晚一见到宋攸宁就全懂了——
美人梨花带雨,无心妆造。结合前情提要,估摸着是赵公明和她坦白从宽,导致两个人不欢而散,现在找自己借酒浇愁。
郑宜湉给何金铭发了个消息:“老板?咱的总裁大人还好吗?”
何金铭正忙着公司的事情,收到消息立刻给赵公明打了个电话,然而电话没人接,短信没人回,何金铭只好一个个住所找过去,总算在那套别墅的客厅里,见到了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赵公明。
夜暗下去了,灯都没开。
何金铭差点被地上的赵公明绊倒,嗷一声跳起来:“喂!喂!喂!”
地上的赵公明慢悠悠抬眸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我和她说了。她不要我了……”
满眼的红血丝。
何金铭拉了个垫子垫在赵公明的脑袋下,盘腿坐在他旁边,慢悠悠说道:“我也这么干过一次。当时案子宣判我们输的时候,我就跟你一样在地上躺了一下午,之后的几天,每天都有员工离职,还有人偷我们公司的电脑和书。有几个同事特别愤怒,但我告诉他们,没什么好生气的,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因为树倒猢狲散。如果咱公司注定要倒闭,那早一天还是晚一天解散,都没有区别。”
赵公明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就像他和宋攸宁,如果注定要分手,早一天还是晚一天,都没有差别。宋攸宁说得没错,在他做出离开的决定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分手了。
何金铭看了一眼手机,催促赵公明起来:“振作点哥们,你要哭的话,也不是现在哭,等你回到你的次元了,你随便颓废,爱颓废多久就颓废多久。”
赵公明不理。
这张俊脸难得颓废,下巴泛起胡碴,头发散乱,躺在那里,宛若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一个帅哥,一个财神,这么高的配置,却沦为了情种。
何金铭忍不住拽他:“赶紧起来,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
“没兴趣。”
“好。”何金铭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晃了晃手机:“刚刚郑宜湉和我说了,她和宋攸宁在酒吧,问有没有人想偶遇一下?挺好,我还挺忙,回绝了——”
身后一阵风刮过。
再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电动剃须刀的声音,赵公明人影一闪,已经站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脸,开始仔细拾掇自己了。
06
赵公明动作很快,秒速将自己收拾得如同一只黑孔雀。
一身黑色真丝衬衣,搭配宽松黑裤子,领口两颗扣子解开,锁骨若隐若现,红唇白面的风流小生,甚至还用发蜡抓了抓头发。
何金铭目瞪口呆之后嗤之以鼻:“你这是什么路线?男模风?”
赵公明哼了哼,从口袋里掏出了墨镜戴上,修长手指转跑车钥匙:“走吧,色诱她。”
何金铭坐在副驾驶,见赵公明开的车又是一辆没怎么见过的,问:“你这几天怎么总是换着开?”
赵公明车速很快,心不在焉:“破产了嘛不是?没钱加油了,只能开完一辆,卖一辆。十几辆车反正够我开到离开。”
何金铭由衷感叹:“牛!不愧是落魄的财神爷,又穷又豪。”
赵公明笑笑:“卖车的钱都在我卡里,我的卡还是全封状态。这几天你要有空,往我家寄点物资,别让我饿死。”
五道口酒吧街距离赵公明那套别墅不远,两人找了个地方停车,何金铭给郑宜湉打电话:“喂,小法务,你们在哪儿呢?”
郑宜湉压低了声音,像躲在厕所,汇报情况:“我们喝得有点多了,这酒吧今天好热闹,来的都是学生,刚在搞联谊呢,全俊男美女,想优先择偶的就去台上唱歌。”
赵公明急问:“她怎么样?心情怎么样?吃饭东西了没?”
戴着黑超墨镜,一身风流潮牌,刘海还垂下一绺,一张渣男脸,却做着舔狗事。
郑宜湉很仗义:“你放心吧,我作为好闺密,第一要务就是给她找乐子,您既然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不得给她找几个帅气的男大学生?我审查过了,各个品貌端正、家世清白、智商卓越……”
何金铭率先喝止:“小法务,你找死吗?”
赵公明却奇怪地看了何金铭一眼,说了句题外话:“我真觉得你俩有点暧昧。”
何金铭奇了:“你不着急啊?郑宜湉都给她弄了一相亲局,今晚看对眼了怎么办?”
赵公明却偏了偏头,轻笑:“你听她瞎扯?真是相亲局,她还巴巴地把我叫过来干吗?对吧,小法务?”
郑宜湉哼了声:“你脑子还挺灵光。”接着,正色起来,“她确实心情没多好,这种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而且你们俩痴男怨女的,本来就没多少天了,有多少回忆就创造多少回忆吧。喏,她就在吧台的那个位置,旁边是空着,我先走了,你自由发挥。”
郑宜湉去了一趟厕所,10分钟还没回来。
宋攸宁心不在焉。四五杯扎啤下肚,脑袋微醺,她用胳膊撑着吧台的桌面,眯着眼,漫无目的看舞台中央的人。
这个酒吧今晚随机抽选客人上台唱歌——只要顶光灯打在谁的头上,谁就要上台表演。
这会儿,有一个很腼腆的男生在众人起哄中被推了上去,他身形修长,鼻梁高挺,视线模糊时从侧面看他,竟然有几分像赵公明。
宋攸宁眯着的眼睛一点点睁开,换了个姿势,专注看他。前奏响起,男生开口,声音很好听,他唱的是一首老歌,林俊杰的《一千年以后》。
一段跨越时间的爱恋。
“美女,一个人吗?”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惆怅。她回过神来,身旁空着的高脚椅坐了一个男人。
一身黑衣,衣料泛光泽,黑漆漆的酒吧里也戴着黑超墨镜。分明的下颌线,极其好看的半张脸。衣领微开,恰好露出锁骨。
逼着她看似的。
宋攸宁喝多了酒,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她晃了晃脑袋:“你?”
“搭讪的。”男人一本正经,又微微靠近了一点,勾着唇,修长的手指搭在吧台上,对舞台微微抬了抬下巴,“你在看上面唱歌的那个人?喜欢这个类型?我觉得一般般吧。”
“关你什么事?”宋攸宁转开身子,起身要走,“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喂。”
手腕被人拉住,又是往他的怀里带,太熟悉的力道,宋攸宁这才确定这个乔装成男模的男人是谁,她回身,挥手,干净利落摘下他的墨镜:“赵公明你干吗呢?”
“有人说你失恋了。”他一本正经冒出这么一句。
宋攸宁气笑:“然后呢?”
“失恋了,不应该有人陪你吗?我想陪你。”他理直气壮。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脚尖抵在一起,宋攸宁第一次见到这么无赖的赵公明,酒吧的灯光忽明忽暗,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以及锁骨处。
明晃晃地勾引。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男人?甩不掉,但偏偏又得不到结果。
宋攸宁仰头与他对视:“那你说说,我因为哪个浑蛋失恋的?”
距离拉近,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她的唇上,微微向她倾了倾脖子,眸光幽暗。
宋攸宁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就见赵公明忽然后退一步:“你离我太近,我怕我做一些冒犯的事情。”
宋攸宁无奈:“你今晚来干吗?”
闪烁的酒吧灯光下,这个渣男打扮的男人一脸诚恳地看着她:“想见你,非常非常想。你走了之后我躺在地上,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如果之后的十几天再也见不到你,好像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不理我可以,但郑宜湉已经走了,你今晚喝了酒,一会儿能不能让我送你回去?”
宋攸宁不语,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赵公明见状,连忙挨着她坐下。
吧台前的椅子可以旋转,宋攸宁故意转过椅子,背对赵公明玩手机。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孩惊喜的声音:“篮球神!真的是你啊!”
少见的甜美嗓音,引人注意。
“啊?”赵公明看了一眼来人,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面容清纯,一身白衣,纯洁如同天使,看起来无害。他不解,“你认识我?”
“我是A大的啊!你在我们学校很有名的!之前百团大战,你打篮球,二十五投全中。我们学校里好多你的梦女!”说到这里,女孩伸出手,“我叫陈明月,是你的头号梦女!”
赵公明下意识看了一眼宋攸宁,又看了一眼陈明月,小心翼翼伸出手,不太理解:“什么叫梦女?”
“就是粉丝,最忠实的粉丝,做梦都想着你。”女孩用清纯的嗓音说最劲爆的话语。
赵公明的脸一下热了:“哈?这,不太合适吧?”
“我当初给你拍了好几张照片。帅到让人睡不着觉。我们还做了一些你的周边,喏,你看——”说到这里,女孩指着自己的胸口,仔细看才能看出来是一枚小小的徽章,而徽章上印着的,竟然是当初赵公明投篮时的特写照片。
女孩眨了眨眼:“我每天都戴着呢。”
赵公明不好意思:“这……这也太夸张了。”
“你值得的,学长。”这么说着,女孩掏出手机,可怜巴巴,“学长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加个微信好不好嘛?我还有好多照片想发给你。”
赵公明招架不住,只想着赶紧结束对话,碍于人家笑脸,不好拒绝,只得乖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微信界面还没打开,就听隔壁座位上的人猛一个旋转起身,一个“不小心”,洒了赵公明手臂半杯啤酒。
“哎呀哎呀,对不起。但是谁让你这时候掏手机呢?可能被上天惩罚了吧。”宋攸宁捏着嗓子,阴阳怪气。
陈明月尖叫,正要抽纸巾替赵公明擦拭,又被宋攸宁止住,一脸正气凛然:“学妹小心,咱做粉丝,也得选一个高质量偶像吧?唔,我觉得这男的不太行,你看没发现吧?他脖子上有吻痕,最新鲜的吻痕。”
这么说完,又瞪了一眼赵公明,头也不回出了酒吧。
十二月中的北京,酒吧玻璃门被丁零哐啷推开,就见周遭一片明亮,白茫茫的地面、树梢和不远处低矮的窗户。
漫天的雪花簌簌向下,昏黄的路灯与彩色的霓虹成了它的背景。
“下雪了?”
身后的玻璃门再次丁零哐啷响起,是赵公明追了出来。呢大衣配的围巾,还是宋攸宁之前送他的那条。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快出来了?”
赵公明点点头,从“恶”如流:“嗯,加了微信就出来了。”
宋攸宁扭头就走,赵公明赶紧追:“喂,喂,喂不是让我送你回去吗?”
宋攸宁没好气:“你送别人回去好吧?把你脑袋印在胸口上。”
赵公明笑了,墨镜架在额头上,眉眼弯弯:“你吃醋啦?”
宋攸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拍开他的手。地面有积雪,赵公明跟着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没话找话:“哇!下雪诶,我们那个次元没有下过雪,也没有晴天,没有四季,每天都只有一个天气——阴天,太无聊了。”
宋攸宁不理,但脚步变慢了,她还是想听他说说话。
赵公明说:“诶,我在电视上看人打雪仗特别有意思,要不我们打雪仗吧?”
宋攸宁停下脚步哼一声:“你会吗?”
“很简单啊,就是拿雪揉成球,互相砸嘛。”
手边就是一排灌木丛,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宋攸宁此刻背对着赵公明,眼珠一转,坏主意上来,嘴上说:“你过来……”
同时一只手抓起灌木丛上的一大把雪,猛地转过身来,然而,宋攸宁手上的雪还没洒出,眼前一白、一冰、一疼,啪的一声,整张脸被赵公明扎扎实实砸了一个大雪球。
“……”
“……”
赵公明也傻了,他本来只是想偷袭她,却没想到她转过来了,还正脸吃满了伤害。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他一边心疼,一边又觉得好笑,小心翼翼去抚宋攸宁脸上的雪,抹出一张怒目而视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喷火看着自己,睫毛载满了雪花。
赵公明下意识安慰:“还,还挺美的,要不,要不我给你拍张照吧?”
宋攸宁尖叫,抓了满树杈的雪就要往赵公明脖子里塞,赵公明连忙逃跑。深夜落着雪的街道,两个人在雪地里追逐。追到筋疲力尽。
宋攸宁喘气大骂:“你欺负女人!”
赵公明站在五米开外,笑着说:“那我站着不动,你来砸我好不好?我给你时间,你团个大一点的。”
宋攸宁咬牙切齿揉出一大块雪球,愤愤朝他砸去,球快到,他人又闪,一脸得意:“诶!没打中!”
宋攸宁被气到爆炸,哇哇叫着又去追他,誓要将他碎尸万段。
路灯下飘着奶黄色雪片,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宋攸宁抓着两团雪朝他砸过来。
雪花在她的手中散开,像夜里绽开的小小烟花,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因为奔跑,宋攸宁的脸变得红彤彤的,美人嗔怒,远比梨花带雨好看。赵公明这么看着,忽然不想躲了,当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发现了什么,叫道:“喂喂喂,鞋带开了,你别摔着了。”
宋攸宁不理,抓着雪球要砸他。
赵公明连忙上前,她一怔,下一秒,这男人已经单膝下跪立在了她的面前,弯腰低头,替她系鞋带。
雪球从她的手里滚落下来,不轻不重砸在赵公明的后脑勺上。他轻轻地哎了一声,捂着后脑勺抬头对她道:“你可真狠。”
语气却没多生气。
四目相对,赵公明愣在原地——宋攸宁逆光下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他这才发现她满脸是泪。
又生气,又悲凉。
“你这是在干吗?”宋攸宁抽了抽鼻子,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一次一次让自己心动。
凌迟她的心。
赵公明慌了,赶紧站好,要去擦她的泪水,无措的手被宋攸宁用力拍开,她重重推开他,一步一步,在雪里走得很吃力。
赵公明跟上,叫她:“宋攸宁,宋攸宁……你别哭好不好?”
她停下,问:“那你想怎么样呢,赵公明?”
“我想让你开心……我……”他也不知道。
两个相爱的人,无助地看向彼此。
过了半晌,赵公明说:“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就要很多很多的钱。对不对?是你说的。”他语速很快,“我虽然不能陪你很久,但我可以给你钱,我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钱,我都给你。”
宋攸宁摇头:“不要。我不想让你生病住院,也不想让你痛苦。我会良心不安。”
“可以没有代价的。”赵公明忽然说道,“超能力也是可以卡bug的。”
“哈?”
“《沈氏手记》里说了,财神如果实现别人的愿望才会被超能力反噬。但如果,是做生意呢?最早的山魈就是和人类做生意的,对不对?”
“什么意思?”宋攸宁还是没懂。
“我名下还有很多资产没有处理完,有房子还有车子……你不需要许愿,你直接和我签合同,就用你微信余额里的零钱吧,几十块或者几百块,你拿这些钱,购买我的资产,它们就是你的了,等十四天后我离开,你就是比许宴平还有钱的大富婆。”
“怎么样?”赵公明认认真真看着她,“这样的办法,会让你开心一点点吗?”
07
如果一个你喜欢且喜欢你的英俊男人邀请你在地球上陪他度过十四天后,再给你一个亿的财产。
你愿意吗?
这样的问题,宋攸宁一直以为只会出现在小红书的白日梦帖子里。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男人?
长得帅,对她好,嘴上说着玩弄她的话,却要给自己递来真金白银。
和爱人分离确实很让人心痛。
但和爱人分离的代价是给自己一大笔钱,一笔天文数字的钱,忽然间,又没有那么心痛了。
宋攸宁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怎么会这样?听到有钱,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原来她就是这样一个视财如命的女人吗?!
“也没有很开心。”宋攸宁顿了顿才回答,“我更加追求纯粹感情一点,我对钱……”
“你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赵公明冷眼指出,双手抱胸,审视宋攸宁,“所以你已经丝毫没有要和我分手的悲伤了是吗?”
“喂!原本是注定失去了自己深爱的男人,现在在失去爱人的同时好歹有了一点补偿,那肯定心情会好一点点吧……”
“只是一点点吗?我看你整张脸,整个苹果肌都要飞起来了!”赵公明被气到,声音都高了八度,“听到有钱以后是不是恨不得我马上就回到另一个次元去?然后你,你这个女人拿着我的钱和别的男人吃香的喝辣的。”
“那你别走啊!留下来。我愿意继续做一个贫穷的女孩。”宋攸宁火速反驳。
“你以为我想走?!我不想一天24小时和你在一起吗?本来留下来的时间就没多少,你上午8点45分离开我,现在已经晚上10点半了。”赵公明说到这里,拉着宋攸宁,“走走走。”
“干吗啊?”她反抗。
“先陪我吃饭,然后签合同。我今天什么都没吃,现在才觉得饿了。”
宋攸宁推他:“你是小孩子吗?失恋而已,为什么什么都不吃?”
“因为我第一次失恋。这个位置……”他比画了一下自己的心脏,“一整天都疼到快要死掉。呼吸都困难。”
宋攸宁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夸张?你是不是太喜欢我了?你这样给人压力很大诶。”
“你可真能想。”赵公明哧了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要求他草拟一份合同发来。电话挂了,赵公明向宋攸宁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美,白净修长,指尖在雪中轻轻勾在一起,又紧紧握住。
赵公明将宋攸宁拉入自己的怀中,紧紧拥抱,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骨头里。
她的鼻尖很凉,轻轻抵在他的脖颈。
他很长很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真好,你又在我怀里了。”
他好像一下就能感觉到饿,感觉到冷,感觉到这个下着雪的夜晚其实很美。
车子冒雪前进,飘飘扬扬,一片安静。
车载音响里放圣诞歌,却被宋攸宁切了音乐。赵公明没说话——他听何金铭说过,每年的12月25日是地球的圣诞节,西方传来的节日,一到圣诞,整个世界都会变得红红绿绿,街上长满了白胡子红帽子的老头。再往后就是元旦,而后是春节、元宵……
但都和赵公明没有关系了。
因为金钱带来的短暂喜悦很快被赵公明即将离去的不舍取代。宋攸宁承认,如果可以选择,在一个亿和爱人之间选择,她真的会选择爱人。
车子进入地下车库。两个人进门时,就见到门缝里夹了一个快递文件袋,是律师已经草拟完毕的合同。地上还放着一堆快递外卖送上来的油盐酱醋、大米和各类速食。约莫是何金铭准备的。
赵公明将合同递给宋攸宁,等宋攸宁要拿,他又举高了,笑着说:“我肚子饿。”
宋攸宁眨了眨眼:“想吃炒饭?”
赵公明的脸瞬间又红了,红到脖子,一句话不吭,开门进屋。
宋攸宁只道他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跟进门,不提炒饭的事情,只说:“我还会煮泡面,我给你煮泡面,再给你加两个鸡蛋。”
“行。”赵公明点点头,“那你下面给我……”
说到最后一个字,反应过来,又瞪了宋攸宁一眼:“你这人怎么这样?!”
宋攸宁嘻嘻哈哈跳到厨房,将火开了,烧水煮面。不经意问坐在餐桌上的赵公明:“你今晚要我留宿吗?”
结果赵公明只是翻着那份合同,头也没抬:“今晚有点事,明天来找你。”
宋攸宁哦了声。
面条端上来,香喷喷撒了葱花和香菜,顶端浮着两个油汪汪的鸡蛋。赵公明拿着筷子却不动,眼巴巴看宋攸宁:“我不吃香菜。”
“你还有什么不吃呀?”宋攸宁替赵公明将香菜一根一根摘了,“我记住。”
“辣的、呛的、味道重的都不怎么喜欢。甜的、腻的也不太行。”
宋攸宁反应过来:“你们那次元每天喝营养液,应该总体都挺寡淡了。成仙了可能就这样吧,没太多世俗的欲望哈哈哈。”
但赵公明看宋攸宁的眼神却挺有世俗的欲望的。
赵公明似乎真的饿了,咕咚咕咚将一碗面吃完,然后拿出合同递给宋攸宁:“喏,签字吧。我大概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附件一是资产清单,附件二贴咱俩的身份证复印件。”
宋攸宁接过合同,先翻到了附件一,哪怕做了心理准备,还是震惊:“你怎么能这么有钱?!”
“因为是财神。我要是没钱还得了?”
宋攸宁接过笔,却不敢签字。
赵公明笑她:“你快签啊?”
宋攸宁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厉害。我紧张。这算不算不劳而获?我会不会遭天谴?”
赵公明笑了:“有也不会在你身上。”他催,“快签好不好?”
宋攸宁却敏锐察觉到:“我怎么觉得你也挺紧张的?”
赵公明淡淡说:“我是不耐烦。”
这么说着,自己先在合同上写了名字,笔画龙飞凤舞。他将笔翻转递给宋攸宁:“喏,你快签。”
宋攸宁还是觉得不太对,心跳咚咚,所以写得很慢。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总觉得这事情离奇古怪。
你说这人啊,可真奇怪,明明期盼着一夜暴富,可当这个机会真的来临了,又变得瞻前顾后,不敢相信。
“好了,现在呢,合同还不算彻底成立,你还要按照合同转我520元作为对价。”
宋攸宁摸出手机,果断给赵公明转了520元。
赵公明将手机揣回口袋里,动作很慢。
“你怎么了?脸有点白。”宋攸宁问。
“一天没吃饭,一天没睡觉,当然不舒服了。”赵公明往沙发上一靠,不经意将另外一只手背在身后,打了个哈欠,“好困。”
宋攸宁说:“那我先走了?”
赵公明起身,晃了晃,很快站稳,没什么表情:“行,你先走吧。我明天上午来接你。”
宋攸宁临出门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你就是困?”
赵公明嗯了声,对她扯出个笑,亲了亲她额头:“不然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昨晚在做什么?你要是今晚还在的话,我还能有心思休息吗?”
尾音很轻,撩人心尖。
几个画面闪回,宋攸宁的耳朵发烫,瞪了他一眼,拿着合同走人。临别前赵公明还不忘叮嘱她:“这么冷的天别骑车,已经是大富婆了,记得打辆车回。”
宋攸宁点头说好。
到了楼下,不知是晚高峰还是怎么,死活打不到车。宋攸宁的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咚,像在提醒。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给赵公明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她只觉不好,反应过来:不对!既然知道天冷,为什么不自己送她?
他有问题!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她转身用力拍打赵公明家门,无人回应。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一个一个试密码——赵公明的生日?不对。离开的那天?不对。他来的那天?还是不对。接吻的那天?不对……
她深深吸一口气,很快变换思路,想起一个人来:何金铭。他肯定知道密码!
此刻的何金铭正和郑宜湉一起在旧公园里坐旋转木马,两个人一前一后,谈的都是工作和市场前景。商业大计被电话打断,一见来电显示是宋攸宁。
接起电话下意识问:“怎么是你?赵公明呢?”
宋攸宁语速很快:“他出事了,告诉我他家密码。”
“哈?”何金铭说,“就初始密码,123456……”只听电话那头宋攸宁骂了一句,接着是解锁声和手机落地的声音。
隐隐约约听到那头宋攸宁在叫:“赵公明!赵公明!”
何金铭翻身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郑宜湉旁边,麻利扶她下马,拽着就走:“出事了,我们去看看。”
08
赵公明人事不省躺在地上,脸色发白,浑身冰凉。
宋攸宁被吓到脱力,第一反应是去看赵公明的左手,只见原本只剩下一半的生命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缓缓消失。
宋攸宁想到什么,立刻抓起自己的合同,打开煤气灶的火,将合同一角点了火,丢进水槽里烧了,而后又满屋子找赵公明的那一份,也一块烧了。
纸张燃烧发出噼啪声,宋攸宁连跑带摔扑过去去看赵公明的手,生命线依然在一寸寸消失。
眼泪一瞬间漫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合同烧了还是无济于事?她只觉得无助,推着赵公明的胳膊哭嚎着求他快醒醒。心脏紧锁,比上午还疼痛。
很快宋攸宁反应过来——不对,她还给赵公明转钱了。她支付了对价,所以合同还是生效的。
她手忙脚乱翻他身上口袋,总算找到他的手机,万幸这个腰缠万贯的傻子一切密码全部是“123456”,她颤抖地将屏幕解锁,再拿赵公明的手机给自己转账,然而无论怎么样,都是操作失败——
赵公明的账户早就异常了,只能收款,不能付款。
而账户异常是因为她。
因为她喜欢他。
宋攸宁在那个瞬间,颓然意识到了命运的残酷捉弄。她愣愣丢下手机,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因为他喜欢她,所以他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让她开心;而因为她喜欢他,所以他失去了超能力,任由她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机里。
不应该相爱的两个人,无论怎么样都是错的。
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坠入命运的玩笑里。
“这是错的……”
宋攸宁一边流泪,一边告诉自己,这是错的。
她的喜欢与他的喜欢,都是错的。
郑宜湉和何金铭赶到别墅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两个人给宋攸宁打电话,很快接通,那一头的声音很冷静:“我在医院,赵公明刚从手术室出来。转危为安,没有问题了。”
两个人听这心如死灰的语气,一点也不像真转危为安的样子,提心吊胆按照宋攸宁给的地址去了医院。
私立医院的顶级套房,赵公明手上插着管子,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依然苍白。
何金铭有点心疼,这哥们自从沾上了爱情这玩意,就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宋攸宁坐在一边,眼睛红肿,又是刚刚哭过。
这俩人上午分手哭一顿,撮合成了之后,直接一个人半死不活,另一个神色凄凉。
郑宜湉问清楚来龙去脉,得知是赵公明由着宋攸宁花520块购买自己1个亿的资产,惊呆了:“你俩疯了吗?”
何金铭也不理解,瞪着宋攸宁:“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这么下得去手?”
“什么意思?”宋攸宁问。
“《沈氏手记》里最早提到山魈,又被称作木客,擅长和人类交易。但交易的前提必须是物有所值,任何违背市场规律的交易,都是违背天道的,同样要受到惩罚。这我早就和赵公明说过了啊!”郑宜湉解释。
宋攸宁皱眉:“他早知道了?”
“那可不?”何金铭接话,“这招我早就想过了!还是我前几天和他提的,我说,哥们,你说咱能不能搞一个内幕交易——看在咱俩感情的份上,我出一百块,买你的全部资产,行不?”
“他当时怎么说?”
“他说行啊。我就让郑宜湉起草合同了。结果咱这小法务直接给我拒绝了,说会出大事。毕竟所谓交易,是要遵循商业规则的。我们这打着交易的幌子钻超能力的空子,是会天打雷劈的。”何金铭接着说,“我们当时不信,还小小试验了一下,我就让他把我一块10万块的表卖我100块,他刚答应,结果掌心直接钻心地疼。哎哟诶,我当时看他那表情,是真疼,结果他今天直接转你一个亿,这是命都不要了……”
宋攸宁没有在听了。
脑中反反复复是赵公明不省人事躺在地上的样子。一个声音冷静而持续地在她的脑海里重复着一句话:“这是错的,是错的,这一切都是错的。你们不仅没有未来,也不应该有现在。”
从始至终,从相恋开始,这一切就都错了。
等赵公明再次醒来,是6个小时以后。
他动了动手指,再一点点睁开眼,认出周围的环境——病房?还是很奢华的病房。空气里有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淡淡的玫瑰香。
手臂上被压的地方微微发麻,赵公明的动作大了点,惊动了睡着的宋攸宁。她一下睁开眼:“你醒了?!”
赵公明看了看自己的掌纹——感情线的位置是一道疤,而生命线,还是剩下完整的一半。
“怎么生命线没有减少?”他诧异。
宋攸宁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第一时间摁了呼叫铃,认真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医生叮嘱她要注意几个大指标。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拿着听诊器在赵公明的胸口比画了一通,又看了一眼监控屏幕,总算松一口气:“没事。昨晚的情况看起来严重,但又没办法找到确切病因,好在各项数据现在正常,好好休养几天就行。”
医生和护士离开。
宋攸宁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对赵公明道:“还好补救及时。你下次别作死了。”
“你把合同撕了?!”他反应过来,一下子坐起来,着急,瞪着宋攸宁。然而触到她的眼神,又怂了,“你那么凶干吗?”
“我不能生气吗?还好我把合同烧了,两份都烧了。你明明知道签这个合同能要你的命,你是疯了吗赵公明?谈个恋爱为了一个女人命都不要了?”
宋攸宁声音提高,绷着脸,难得愤怒。
“你这是什么话?我喜欢你,你指责我恋爱脑?”合同没了就算了,白生一场病就算了,他豁出去一条命送她的礼物,她不仅不要,还反而责怪起了自己。
赵公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
“你明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你还骗我签这个协议?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是想要让喜欢的人开心吗?我既然让你和我在一起,我不应该用尽一切给你幸福吗?我十四天以后就走了,我能给你的我都想给你。”赵公明也急了,“不是昨晚让你走吗?你返回来干什么?”
“不是十四天,是十三天,”宋攸宁一字一顿地纠正,“也就是下下周。”
“哈,又过了一天啊。”赵公明苦笑,看了一眼手机日期,眼圈又红了,他扭过头,“所以你还想在这种时候和我吵架吗?”
“既然马上要结束了,又为什么还要开始呢,赵公明?”宋攸宁叹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他直勾勾看着她,含着泪,低头哼笑,“你还是真知道怎么折磨我。”
宋攸宁在他病床旁的凳子上坐下,轻声说道:“我挺幸运的,从小没有失去过亲人,在我高中之前,我一直对死亡没有概念。直到我妈妈因为离婚生病住院,那几个月的时间我每天在医院里陪床。我经常在医院听见哭声。是那种突然爆发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哭声。那时候我很诧异,人真的能那么伤心吗?伤心得像只动物。”
赵公明只是看着宋攸宁,安静等她继续。
“但昨晚我理解了。我昨晚也伤心得像一只动物。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一个女孩而言有多可怕吗?如果在她23岁那年她发自真心爱上的那个男人因为她死在了她的面前,那么她这一辈子也就完了。她的心也会跟着一起死掉。”
宋攸宁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赵公明:“不要再做这种愚蠢的付出了,好吗?不要因为我,而让自己受到伤害。如果你确信我是真的喜欢你,那你就要相信——划在你身上的每一笔伤痕,都和划在我身上没有区别。不要再做傻事了。”
“傻事?”他的鼻音很重,“那你说说,做什么事情不傻?”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一直在做傻事。
“不差这两周了,早点回去吧,你妈妈需要你。如果她的手术有问题,失去至亲,你一辈子都会后悔,至于地球上的这一切,对你而言,都是过眼云烟。你很快就会忘记……”
宋攸宁的话被打断了。
她这番话太理智了,理智到让人心慌。
赵公明抓住了她的手,有点着急:“我如果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舍得?”
宋攸宁不语。
赵公明语速很快:“这件事情是我不对,我,我错了好不好?我不应该那么武断。但你别和我分手,我真的没事的。那我不给你钱了,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就,就十三天了……我……”
他生命里最后最美好的十三天。
然而宋攸宁却一寸一寸抽开了自己的手:“没有意义。我们在一起越久,只会制造更多的回忆让未来更痛苦。多了这十三天,我们一起去过的餐厅,一起走过的路,一起说过的话,在你离开之后都会变成利刃刺向我。现在给我多少快乐,未来就会给我多少痛苦。你可以一走了之,但我却只能活在这个只有回忆的世界里。我不想这样。”
宋攸宁的声音越来越远。让赵公明猛地清醒过来。他这才发现,今天的宋攸宁离自己很远。
不仅坐得很远,就连语气和神态都很遥远。随后赵公明意识到了什么——
他现在在私立医院的套房里,在寸土寸金的土地上享受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最周到的服务。
“这个医院是?”他问宋攸宁。
“刷你的卡。”宋攸宁淡淡道,“还有昨天,我烧了合同,再打开你的手机账户,给我转了账。我才救了你。”
“我的银行卡解封了?”赵公明不可置信。尾音甚至是飘着的。
“是啊。”宋攸宁点点头,“财神爷,恭喜你,你的超能力恢复了。”
因为她想清楚了。
只要理智足够强大,再汹涌的感情也能抑制。
她必须不喜欢他,才能救他。他们只有不相爱,才能让彼此都能快乐。
相忘,是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唯一的解法。
阳光透过纱帘,将病房照亮。又一天过去了,这是距离赵公明离开的第十三天。那个他明知没有结果,却仍然深爱的女人,率先放弃了他。
他这么愣怔地看着她,站在半米开外,非常淡定地对他伸出手,笑容明媚而坦荡:
“赵公明,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这才是一个理性人的选择。”</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