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攸宁注意到,他正在专注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宋攸宁不知道,此刻赵公明掌心的那条感情线正一寸一寸缩短,缩短到近乎没有。
短到他心烦意乱。
“喂,我问你话呢,你看什么?”
她打断他。
赵公明的目光总算从掌心中转移向她,他盯着她的脸,缓慢回答:“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他在气什么啊?
宋攸宁的表情一瞬间的僵硬,而后一脸随意:“没关系,我什么类型都可以扮演,可爱的、御姐的、甜美的,冷漠的、贤惠的……我都可以。”
她继续埋头在手机里,研究“白羊男主播的攻略方案”——
手机被对面的人一把摁下。
她愕然抬头,对上赵公明的脸。
“那真实的你呢?真实的宋攸宁是什么样的?宋攸宁自己又喜欢什么样的?”积蓄的莫名其妙的愤怒总算到达了顶峰,他质问她,“总是三心二意,忽冷忽热,你到底有认真喜欢过一个人吗?”
宋攸宁看着他,火也噌一下上来:“大哥,这和你有关系吗?我喜欢谁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有病是不是?!”
是谁先说的,让我不要喜欢他?
一个自称这辈子都没办法恋爱的人凭什么对别人指手画脚?
“当然有关系,我看不下去。”赵公明的脑子已经被愤怒占据,“你知道你随随便便的行为对别人的影响吗?”
她决定着他的超能力。
决定他在地球最后三十天的生活质量,只要她上头,可以让他瞬间变成一个废物。
她为什么要喜欢自己?
喜欢就算了,又为什么要忽冷忽热?
而凭什么?
他要因为她的忽冷忽热而患得患失。
“你今天脑子不清楚。”宋攸宁试图去拿起自己的手机,苦笑,“你这人也真是怪,每次我想要离你近一点的时候,你都能让我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蠢。”
赵公明依然摁着她的手机不放,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没必要离我太近,如果有哪个女孩喜欢我,那她的确是在犯蠢。没有结果,且害人不浅。”
“谢谢提醒。你放手。”
赵公明爽快说:“好。”
可手却死死摁着手机不放。
“……”
“……”
两人僵持。
他又问:“你就非得接近他?这个钱你非赚不可是吗?钱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宋攸宁承认:“是啊,我满脑子都是钱,那你呢?赵公明,你除了钱还有什么?”
他没说话,松开手,眼神惘然。
宋攸宁一把拽过手机,丢下一句:
“你应该感谢我满脑子都是钱,否则的话,我甚至不会多看你一眼。”
宋攸宁走的时候,带走了赵公明掌心上最后一点朱砂痣。
他的钞能力彻底恢复了。
有一瞬间,他很担心他的账户再被冻结,担心他名下的资产再出现问题。
然而他多虑了,那点消失的感情线,再也没有复原。
04
恢复了超能力的赵公明忙着做正事——
他高价买入了阿金科技的股份,成为他们公司最大的投资人。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圈子——原本已经濒临破产的阿金科技死灰复燃,不知道遇到了哪路财神爷。
阿金科技得了投资,直接将办公场地从居民楼搬到了中国尊。
原本不离不弃的老员工被齐聚一堂,五六个应届毕业生站在中国尊的写字楼顶层,俯瞰整个北京城,偌大的空间让他们脚底发软,难以置信:“这,这是我们办公室?”
赵公明点点头:“反正闲置了。你们一人一间独立办公室,随便装修。”
大家不可思议:“简直比微商组织还梦幻。”
何金铭郑重邀请赵公明在会议室里坐下,一脸虔诚:“敬爱的股东,您有什么指示?有什么KPI需要我们完成?”
“别的老板开公司是为了赚钱,我不一样,我开公司只想着花钱,尽情做你们想做的事情就行。”赵公明问,“今天是上班第一天,大家想想怎么花钱合适。”
何金铭想了想:“这么大的落地窗,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想一边看下雪一边吃火锅。”
赵公明点头:“好想法,你叫个重庆火锅,直接让他们带着锅底备上料,上门服务。”
赵公明问另一个员工:“你呢?”
那人小心翼翼:“我想把床搬进我的办公室,一边上班一边睡觉。但为了提升睡眠质量,我想买个贵的床垫。”
赵公明竖大拇指:“很有魄力,现在就去楼下商场,选最贵的床垫,一会儿找财务报销。还有什么想法?”
大家胆子越来越大,轮番许愿:“我想一个月工资涨到三万,但每天只工作8小时。”
赵公明摇头:“没出息。涨到五万,这个月别来上班了,先带薪休假三个月。”
另一个说:“我想年终去欧洲旅游,整个公司一起,来回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
“我想上四天班,休三天假。”
“我想在办公室养猫。对了,我还想要早中晚餐和下午茶。每天上下班好辛苦,能不能打车报销?”
赵公明一一答应。
员工们挺紧张:“咱这样花钱,公司能撑多久?”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要是倒闭了,那可不行。既然老板不想赚钱,我们需要狠狠帮他赚钱。公司维持下去,我们才能继续享受。”
最后问到温哥。
温哥又回来了,赵公明曾买过一家私立医院,阿金直接将温哥的女儿接到了北京接受治疗。
温哥坐在电脑前,想了想:“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不拿钱。等我心安了,再想别的。”
赵公明也答应了。
冬日的北京迎来了第一场雪,赵公明与何金铭坐在中国尊顶层的落地窗前吃火锅,外面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和被大雪覆盖的北京,两个人宛若坐在天空里。
这样的楼不适合他们。
这样的楼也不适合吃火锅。
成年人世界里最大的浪漫,就是在不适合的地方,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何金铭想不明白:“你这是以退为进吗?变相激发我们的工作积极性?还挺有效果。”
“你们不开心?”
火锅咕咚咕咚冒泡。热气氤氲着人脸。
“开心。这么大的办公室,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结果就这么莫名其妙坐在这里了。大家每天开心了,才有动力赚钱。”
赵公明点头:“那不就得了。虽然这个世界总是羡慕年轻人,但这个世界总想着吃掉年轻人,吃掉年轻人的才华、激情和热血。年轻的时候迷茫、笨拙,除了青春一无所有,莫名其妙地老去,再糊里糊涂就承担起了养家糊口的压力。我不是什么靠谱的老板,这公司也开不了多久,但让你们体验体验,也是好事。你知道吗?一个善良的老板,就是员工们最大的财神。”
何金铭看着赵公明,眸光闪亮:“这是熟人财神一开始的设想。这个世界不存在能满足所有人愿望的财神,但这个世界却有无数个财神,大家彼此满足彼此的心愿,求神无用,财神就在彼此身边。”
赵公明笑了笑。
何金铭又问:“喂,你有心愿需要实现吗?”
赵公明沉默了。
他想一直留在这个世界做财神。但他也知道,这个世界并不需要一个真正的财神。
他摇摇头:“没有。”
反正他就要走了。
何金铭不信,又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赵公明愣了愣。
玻璃门是在这时候被敲响的。
何金铭虽然是老板,但也兼职了前台和文秘工作,除了召集大家开会,制定策略,剩下的时候专门给大家端茶倒水,服务员工。
何金铭打开门,就见到一个瘦小白净的女孩,一身气派,神色看着虽然胆怯,可底子里却藏着傲慢。
何金铭问:“你哪位?”
女孩回答:“我来应聘的,你们打官司是不是缺律师?”
就在昨天,阿金科技宣布以一审判决证据不合法为由向法院提起再审。他们正在寻找合适的律师。
何金铭诧异:“你消息还挺灵通,就你,来应聘律师?”他抱胸,目光审视她,显然不太信任,“你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吗?大名鼎鼎的郑武双。”
那个女孩点了点头:“我太了解他了。因为……”女孩直接展示出了户口本,“他是我爸。”
郑宜湉被邀请到了火锅桌前。
何金铭亲自摆上了一副碗筷,上了一盘鲜切的肥牛和牛上脑,还有郑宜湉最喜欢的虾滑和鸭血。
郑宜湉看到了赵公明,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赵公明瞥何金铭一眼:“我是他朋友,也是他老板。”
郑宜湉仔细观摩了一会儿赵公明,得出结论:“你失恋了。”
赵公明猛地放下筷子:“别瞎说。”
何金铭替郑宜湉调完小料碟回来,接话:“别瞎说,他怎么可能失恋?但他这几天确实有点不正常,每天没事就盯着手掌心,好像能看出花来。”
郑宜湉继续爆料:“他喜欢的女生叫宋攸宁,特别好看。但宋攸宁这几天好像有别的男朋友了。”
赵公明猛然抬头:“谁啊?那个哄睡主播吗?”
郑宜湉哈哈笑了:“我瞎说的,你还挺在意,果然失恋了。”
赵公明闷头涮肉:“我们能聊点正事吗?”
何金铭郑重问郑宜湉:“您是内奸吗?”
郑宜湉摇头,示意何金铭给自己涮一块虾滑:“不是。我是真心想要站在你们那边的,我也真心觉得我的爸爸做法不地道。”
何金铭蹙眉:“大义灭亲?”
郑宜湉实话实说:“我想让他注意到我。”
郑宜湉是独生女,但郑武双对她和对待家里的那两条贵宾犬没有区别。
郑宜湉只上了一所普通的法学院,而那所大学,郑武双压根瞧不上。
郑武双宠爱郑宜湉,但郑武双又痛恨郑宜湉。她像家族的异类,流淌着精英血脉,肉身却是个庸人。
她记忆犹新,一周前郑武双被宋攸宁气到微微颤抖的眼轮匝肌,而那双锐利的眸子却泛着漆黑的亮光。
郑宜湉再一次羡慕了宋攸宁——富家女算什么呢?所有的光环都来源于父母,而宋攸宁,她不知道,她身上所有的光芒都来自她自己。
宋攸宁离开后,郑宜湉质问郑武双:“你怎么能这样?你为了赢官司,不讲道德?”
郑武双笑了:“道德?战场上哪里有道德?我花钱给温哥的女儿治病,你情我愿,我们讲的是商业,讲的是法律。”
“你不怕遭报应吗?”
“宝贝,让我来和你讲讲道理。”郑武双看着郑宜湉,“这世界上好人未必有好报,恶人也未必有恶报。书本上教的老生常谈是给牛马听,而不是给人听的。你知道真正的道理是什么吗?是强者才会有好报,无论善恶。而那些弱者,得到的只有恶报。”
书房的门再一次嘭地关上。
就在那个瞬间,郑宜湉知道了她应该如何被父亲看见——
她要像宋攸宁一样,狠狠一脚踹碎父亲的假面。
要让他疼痛。才会让他看见。
“所以,你用和他敌对的办法,就为了让他注意到你的存在?”何金铭看了看赵公明,又看了看郑宜湉递上的简历。
郑宜湉点头。
他觉得这个富家女实在有点幼稚。
何金铭很委婉:“你知道你爸办过多少案子?而你,你简历里唯一的社会实践,是办过社区普法宣传,给老爷爷老奶奶预防诈骗的。你俩根本不是对手。”
郑宜湉无所谓:“所以我作为代理律师,可以少收一点钱。”
何金铭有点无语:“不不不,这个案子很重要。我们想找个经验丰富的。你的话,即便不要钱,也会让我们为难。”
郑宜湉挺笃定:“我要钱,而且要价不低。并且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答应。”
郑武双没过多久就接到了许宴平的电话。
许宴平的语气不太友好:“这个案子再审就算了,为什么对方直接申请了律师回避?说你和他们员工是直系亲属,构成利益冲突。”
郑武双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了许宴平发来的文件——
阿金科技的诉讼代理人,为员工郑宜湉。
而郑宜湉依照《律师法》第40条第(四)项:“律师不得代理本人及其近亲属有利益冲突的法律事务。”以及《律师职业规范》第51条:“律师不得办理“近亲属是对方当事人的法定代表人或者代理人”的案件。”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一旦郑宜湉作为阿金科技的员工参与诉讼,那么郑武双则没有资格继续代理巨头科技。
郑武双聪明一辈子,倒没想到栽在了自己最看不上的女儿手上。
巨头科技被迫与郑武双解除了委托协议。
许宴平此刻腹背受敌——阿金科技不仅斩断了巨头科技的律师,还不知道从哪里拉到了投资。许宴平作为公司CFO,挺着大肚子,一时乱了阵脚。
公司董事会开会决议,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勒令许宴平想办法以柔克刚。
许宴平在商场上厮杀惯了,心想:软的怎么能来?她周围,就没有一条线能够搭上阿金科技。
就在许宴平为难之际,宋攸宁也陷入了莫名其妙的“人生低谷”——
她那天诀别了赵公明,回学校,在图书馆自习到晚上十点。
说是自习,宋攸宁的心思却没有太多在文献里,宣老道给她们布置了期末论文,主题只有民间信仰,她查一晚上资料,不知道该写些什么,磨磨蹭蹭回了宿舍,薛毛毛还没回来,宋攸宁拎着脸盆去了洗漱室。
五个宿舍的女孩共用一个洗漱室,大多数都把洗面奶、沐浴露和洗发水放在公共区域。
洗漱室的声控灯这几日坏了,宋攸宁干脆摸着黑,开水龙头往脸扑水,她大概记得自己那支洗面奶放的位置,摸了一支,闭眼抹上,再用水冲了。
等宋攸宁再抬起头来时,当场尖叫出声——
她被毁容了?!
05
镜子前的自己,整张脸乌青一块,像被抹了厚厚的颜料,无论她怎么用力,抹也抹不掉。
她赶忙看了一眼方才用的洗面奶,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那支。她拿错了。
也就在这时,隔壁宿舍的几个女生听到叫声齐刷刷围了上来,如同埋伏好了一般,互相对视一眼,随后欲言又止:
“抓到了小偷了?”
“不会是她吧?”
“但人赃并获诶……”
宋攸宁拧过头来,质问:“什么情况?谁的恶作剧?”
其中一个,约莫是汉语言文学院的女孩挺身而出,义正词严:“你用了我的洗面奶。我新买的洗面奶,赫莲娜的,大几百块呢!我放在这公共区域才没两天就只剩下半支了。”
另一个女孩接着说道:“所以为了抓小偷,我们往洗面奶里加了颜料,一下子就人赃并获了哦。这不是恶作剧,这是老鼠踩中了捕兽夹。”
宋攸宁恼怒:“我拿错了。我自己有洗面奶,我用你的干吗?”
几个女孩七嘴八舌:“谁知道呢,也许有的人天生就虚荣。”
“是了,明明家里普通,还到处夸自己二代,这种偷用别人洗面奶的事情,也就她能干得出来。”
“上周上午还看见她上了一个帅哥的跑车……”
宋攸宁沉着脸上前一步:“你们再说一句试试?!”
她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一副战斗姿态。脸上沾了颜料,只能看见一双极其锋利的瞳仁,此刻因愠怒冷亮如星。
她一字一顿:“第一,我说自己是富二代,我虚荣,我承认,但不代表我就是小偷。第二,上午的帅哥就是我爸,谁乱造谣,我撕烂她的嘴。第三,我不是小偷,给我一周时间,我会抓到真正的小偷。第四……”她一步一步走到第一个跳出来的女孩面前,紧紧盯着她,“错用了你的洗面奶算我倒霉,但你这颜料要是有害,一旦毁了我的脸,我和你没完。”
怒意与坦诚环绕成了一堵无坚不摧的墙,笼罩在她身旁。
大家被威慑住。
话毕,宋攸宁挤开人墙,重重关上了宿舍门。
薛毛毛回到宿舍的时候,宋攸宁正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对着小镜子拿湿巾狠狠擦拭脸上的颜料。大概是太过用力,疼得龇牙咧嘴,眼眶通红。
宋攸宁觉察到薛毛毛回来,手有一瞬间的停顿。
狭小的宿舍,流动彼此的尴尬。
宋攸宁继续狠狠擦脸,奈何颜料顽固,无论她怎么努力,黑色在脸上根深蒂固,像一只狼狈的玳瑁猫。
身边递过来一瓶卸妆油。手来自薛毛毛,她表情有点尴尬:“你用这试试呢?”
两个人还处于冷战期,宋攸宁顿了顿,不搭理薛毛毛,继续咬牙擦脸。
薛毛毛说:“颜料是有机物,你用湿巾擦不掉的。”
宋攸宁嘟囔:“要你管。”
薛毛毛将卸妆水放在了宋攸宁桌子上,退到自己的床位上,面对着宋攸宁坐下:“事情我听说了,我相信你不是小偷。”
宋攸宁放下湿巾,瞪薛毛毛:“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你到处和别人说我假装富二代,恨不得全世界都唾弃我。”
薛毛毛很认真:“对,那是因为你确实做错了。但这件事,你没错。”
宋攸宁嘲笑:“你还挺有原则。”
薛毛毛:“郑宜湉和我说了你在她家的事情,还告诉我,阿金科技的爆料是你发出来的。她爸爸拿钱收买你,你不仅拒绝了,还狠狠戏弄了她爸爸,场面大快人心。所以我想说,宋攸宁,我之前对你的判断太武断了,对不起。”
宋攸宁撇了撇嘴,有点委屈。她转移话题,拿起卸妆油:“这真有用?”
薛毛毛:“我之前在世界五百强的化妆品公司待过。卸妆油对一切有机颜料有效。”
宋攸宁问:“为什么放着高工资不要,还要来学我们这没什么就业前景的专业?”
薛毛毛挺认真:“因为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远比钱更重要。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
宋攸宁将卸妆油倒在化妆棉上,再一点点打圈按摩脸颊,脸上的颜料被融化,过了一会儿,宋攸宁才低声说道:“或许吧。”
钱很重要,但又不是最重要的。
也有人说爱很重要,但这个世界上,将爱情奉若神明的女人只会被嘲笑。
人生在世,什么是珍宝而什么是陷阱,这是最深刻的问题,这个问题对于二十出头的宋攸宁来说太难了。
但宋攸宁知道,越早想清楚这个答案,她的人生就能越快地走向正途。
两个人正聊着,手机响了,是朱轶。
朱轶最近在普拉提馆得了贵人——她的新闺密许宴平偶尔会在课后拉她吃一顿下午茶。朱轶倒是没想到许宴平也怀孕了,她瘦又精干,一点也看不出孕相。
朱轶只记得宋明冼的新欢是长发,然而那个年轻的长发孕妇似乎再也没有来过。朱轶本来想等假想敌归来了再上课,但她意外认识了许宴平,朱轶太喜欢许宴平了。
许宴平漂亮,许宴平厉害,许宴平的老公竟然还是个黏人的恋爱脑——朱轶不是没有怀疑过许宴平和宋明冼,但听完许宴平的描述,朱轶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她能不了解?宋明冼高冷而淡泊,时刻以自我为重心,是个永远需要被伺候的男人。
朱轶的认知里,宋明冼的新欢应该温柔又年轻,永远抵着宋明冼缠绵悱恻。
许宴平和朱轶聊得十分投机,朱轶分享她的怀孕经验,而许宴平指导朱轶将生意做大做强。
朱轶每次和许宴平聊完天都会对自己的生意有新的想法,她将宋攸宁剪的几段视频和小红书账号给许宴平看,得到了许宴平的指点,受益匪浅。
朱轶一下子干劲满满,又开始研发新品,她特意支了手机,多角度拍摄自己研发新品、备料的素材,视频片段攒了好几个,可她新学的剪辑,实在生疏。
火急火燎给宋攸宁打了视频电话:“宝,你会不会剪视频?帮帮我。”
宋攸宁好不容易把脸上的颜料擦了,本来要上床睡觉,听了朱轶的诉求,又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摸索着告诉她剪辑软件里每一个功能的细节。两个人软磨硬泡,电话打了半小时,毫无进展。
宋攸宁实在不耐烦,干脆让朱轶把视频发给自己,她替她剪辑。
夜已经很深了,宿舍熄灯,只有宋攸宁的电脑屏幕亮着,她的鼠标敲击每一下,发出咯嗒的响声。薛毛毛听了一会儿,直接掀被子起床,拉了椅子坐到宋攸宁身边:“我帮你一起吧。”
宋攸宁握鼠标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你在做正确的事情。你在帮你妈妈的事业,是在脚踏实地地努力。”
宋攸宁笑了,开玩笑:“可能我还是想做富二代吧,让我妈创业成功,我才能早日躺平。”
薛毛毛一边帮宋攸宁对文案,一边不经意地说:“我妈妈前年去世了。当时我被公司外派到国外出差,没能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她是我们老家很有名的裁缝,一开始在百货公司门口摆摊,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店面,她每天早起晚归,结果突如其来病了一场,走得很急。”
宋攸宁手一抖,差点加错了关键帧。
薛毛毛继续闷声说道:“我在那家大公司上班,因为自卑,也怕被人欺负,总是告诉别人,我的妈妈是大学教授。呵,你说,咱普通家庭的孩子,在见过世界之后,谁不会抱怨自己的出身呢?
“每个妈妈都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孩子,但没办法,我们的妈妈,本身拥有的也太少了。不要怨恨她,也不要做让妈妈伤心的事情。”
宋攸宁被薛毛毛触动了。
她和薛毛毛熬到了半夜三点,总算把视频剪完,一晚上愧疚得没睡好,翻来覆去,直到6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宋攸宁被8点半闹钟叫醒的时候,只觉得头昏脑涨,眼睛发肿,她一照镜子——好家伙,约莫是昨晚颜料太刺激,此刻脸上斑驳,宛若过敏。
宋攸宁没想太多,只急着要见一见妈妈。随意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戴了口罩,蹬着共享单车就往朱轶的出租屋赶。
寒风凛冽,将她的脸吹红。她告诉自己,在见到妈妈的那个瞬间,要对她道歉,要对她坦白自己之前所有的虚荣与谎言。
宋攸宁到朱轶的出租屋的时候,妈妈正在单元楼门口和房东阿姨说话,随手招呼宋攸宁过去:
“宁宁,这里这里,来和房东打个招呼!”
宋攸宁乖乖走到她们面前。
房东是小市民属性,最热衷嚼舌根和攀比,看宋攸宁的眼神微妙,上下打量一番,对朱轶笑:“小姑娘太瘦了。哎呀,这脸怎么回事,过敏了?之前你不是一直夸你女儿好看来着?你这个亲妈滤镜啊!太严重了哈哈。”
房东的话刺穿了朱轶的自尊,一下子,女儿的缺点强化了她的自卑,朱轶面上无光,下意识对宋攸宁大声道:“你脸怎么回事?之前不这样的?”
宋攸宁的一腔热血就这么灭了,也跟着烦躁:“你吼什么?”
房东太太叹气:“哎呀,现在的孩子脾气好大哦!当爸当妈不容易。你呀,也给孩子买几套好看的衣服穿穿,这黑乎乎的旧衣服,女孩子上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穿好看衣服了。”
朱轶着急,迅速站到了房东太太的阵营,开始挑宋攸宁的不是:“你看看这孩子,我也想让她穿几套好看的啊。”
房东太太笑了,和朱轶开始东一句西一句数落起宋攸宁来。
朱轶为了展示自己铁面无私,进攻得尤其猛烈:
“她就不打扮,邋里邋遢的,哎哟喂,你说说这……还有啊,你这头几天没洗了?还有这套破羽绒服,都是高三时候给你买的了吧!”
宋攸宁眼眶倏一下红了。
大学四年,她一直靠着宋明冼给的零花钱买衣服,她这才下决心将宋明冼给自己的衣服都收了起来,特意选了朱轶高三时给自己买的羽绒服。
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知道错了,想说妈妈给的一切都才是最好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她,穿着妈妈买的衣服,为妈妈熬夜,却被妈妈嫌弃丢人。
朱轶还在数落:“你之前穿的衣服都挺好看的,这件黑色羽绒服以后拜托不要穿了,咱家又不是没有钱……你这个该嫁人的年纪,不要穿黑乎乎的,真的很晦气……”
房东太太心满意足地走了。
宋攸宁忍着委屈强行转移话题:“那个,妈,我把视频剪好了,你看看。”
她拿出手机点开视频,朱轶看了一眼,摇头:“你这还不如我剪的呢。你说你一个研究生,你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妈!!!”宋攸宁忍无可忍,积攒的委屈爆发。
不知道是昨天的宋明冼,还是后来的赵公明,又或者是憋不出来的论文,拿错的洗面奶,熬了一晚上的夜和一见面就被打压的情绪。
宋攸宁脱口而出:“妈,这件羽绒服那么拿不出手吗?可我很喜欢,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件衣服是你送我的。
“我原来觉得我虚荣。但我现在明白了,我这点虚荣,是遗传,全遗传自你。妈妈,每次在嫌弃女儿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女儿是不是满意妈妈呢?妈妈今天洗头了吗?妈妈穿了好看的衣服吗?妈妈可以让我在同学面前有面子吗?妈妈,你有让我骄傲的样子吗?”
她越说越快。
朱轶傻住,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受伤。她半张着嘴,捂着肚子瞪着她:“你知道我把你拉扯大有多么不容易吗?!从小到大,你爸不管你,是我送你去学校,是我给你绑头发,我给你辅导作业!你爸他没有良心,你也没有!你们姓宋的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你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要怪到我的头上?我也不想从小听你抱怨爸爸,你知道当初你住院的时候,我每天上下课来照顾你,看着你在床上流泪,我心里多绝望吗?!”宋攸宁也哭了。
“你那点痛苦算什么?你能和我比吗?”朱轶皱眉头,“我生了你,你竟然一点不知道感恩?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起早贪黑,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你……”说着,她捂住了肚子,“是你,是你,我本来身体就不好,你又让我生气!我迟早让你气死!让你们姓宋的气死!”
“我从来没有让你来北京,我也没有让你起早贪黑。”宋攸宁一字一顿。
“我做的一切,我受的一切的苦都是为了你。”
“不是的。”宋攸宁摇了摇头,“那只是你的借口。妈妈,一直以来你都把你的痛苦归结到我身上。但这一切,其实和我没有关系。我爱你,但我不想再承担你的痛苦了。”
朱轶没见过宋攸宁这么认真又冷漠的样子,嘴巴张了又闭,最终,只得讷讷地说了两句:“你,你说什么呢……”她的手无意识要去拉女儿,神色有点无助。
宋攸宁甩开她,转身快步离开,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变成了奔跑,视野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色像堆了碎玻璃,一块大、一块小,宋攸宁没注意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摔在路上。
冬天的地面又冷又沉,手掌磨破了皮,旧羽绒服也被路上的碎石划拉出了一个口子。北京的冬天,风又冷又凌厉。
狼狈趴在地上的宋攸宁低下头,看见自己右下角的羽绒服口子飘出细碎的雪白的绒毛来。像一场人造的、悲凉的雪。
周围有车辆开过。
灰扑扑的冬天。行人偶尔瞥她一眼,再赶忙匆匆走过。这是每一个小说女主都会经历的眼泪瞬间,而宋攸宁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了,现实里果然没有王子。
没有从天而降的浪漫救赎。
当自尊与心力破碎一地的时候,没有人会把她轻轻抱起。
现实与成长就是,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候,自己爬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
而后听到车辆刹车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她的面前。光洁的车身映衬出她的无措。随后,车门开了。
一双漆皮平底穆勒鞋缓缓踩在地面上。
宋攸宁看见一双洁白而垂坠的裤管,挺括而厚实的面料。
她沾满泪痕的脸缓缓抬头——
看到了拎着包,面色温柔凝望自己的许宴平。
看到了另一个体面的冬天。
06
卡布奇诺的热气氤氲,玻璃窗上贴了雪花贴纸。
宋攸宁的对面坐着许宴平。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宋攸宁挺直脊背,可模样狼狈,许宴平侧头仔细看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你去洗手间收拾一下再来和我说话吧。”
宋攸宁再回来的时候。头发整齐了,眼睛还是肿的,她将黑色羽绒服对折抱在手上,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粗棒针织衫,露出一小截脖颈。腿上穿着一条深蓝色牛仔裤。
许宴平依旧不满意,好奇道:“你的脸怎么了?黑一块红一块的。”
宋攸宁接连被人指摘,干脆破罐子破摔,回答:“颜料,同学掺在洗面奶里,我拿错了……”
许宴平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为什么这样?恶作剧?”
宋攸宁:“为了抓小偷。”又说,“我不是小偷。”
“我当然相信你。”许宴平道,“那事情可不好办,后续怎么样了?”
宋攸宁吸了吸鼻子,许宴平给她递上一包湿巾,宋攸宁继续:“我们吵了一顿,我说我会抓到小偷。”
许宴平:“你有办法?”
宋攸宁有些沮丧:“我还没想到,装监控在宿舍公共区域也不合适。”
许宴平笑了:“你拿错的是什么洗面奶?”
怀孕让许宴平尖窄的小脸变得丰润了不少,她今天穿香槟色针织衫,露出真丝白衬衫的领子,头发柔顺,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皮肤白皙,耳垂上缀着简约金色耳钉,脖子上是一串大卡数的南洋金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照亮她的脖颈,白皙光滑。
她的指头纤长,十指里头有三根指头戴了不同款式的翡翠、金素圈戒指。手腕上是一块镶钻的劳力士。
许宴平身上没有一个logo,没有消费主义的入侵,周身镶嵌的全是质朴而天然的珠宝,犹如她本人。
宋攸宁回答了洗面奶牌子。
许宴平又问:“你们宿舍几个人?”
宋攸宁回答了数量。
许宴平拿起手机发了几条消息,抬头瞥她一眼:“你刚刚怎么了?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
宋攸宁不明所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许宴平会在这里出现,还在这里关心她。
许宴平放下手机,自顾自说道:“你总让我想起我二十出头的时候。人老的时候回望青春,总是怀念,但却忘了,年轻的时候,明明每天愤怒、迷茫又患得患失。我猜你现在就是这样?”
她侧头看着宋攸宁。
“作为过来人,您有什么建议吗?”
“最好的建议就是,不要听长辈的建议。”许宴平与她开玩笑,顿了顿,又认真说道,“因为长辈的建议大多数时候是错的,哪怕偶尔有长辈提出了对的建议,你们也不会相信。”
宋攸宁笑了笑,她能感觉到许宴平一直在观察自己,似乎在寻找一个突破口,而她似乎已经很快找到了那个突破口——
没过多久,就来了一个穿职业装、戴无框眼镜的女人,两只手各自拎着四五个赫莲娜的购物袋。
无框眼镜对宋攸宁点头致意:“宋小姐好,我是许总的秘书,叫我晓婷就行。这些是许总给您的舍友准备的礼物。”
宋攸宁目瞪口呆。
许宴平起身,说:“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下车替宋攸宁开门,车载香薰是松木味道的。当这辆车驶入学校大门的时候,宋攸宁还没反应过来,再接着,豪车一路大张旗鼓地开进了人文学院研究生宿舍楼下,围观的学生们如同叽叽喳喳的麻雀。
司机下车恭敬拉开车门,秘书提着两大袋子在车门外等候。许宴平揽着宋攸宁的肩膀,亲亲热热,下了车进了宿舍单元门。
宋攸宁隐隐察觉到了许宴平要做什么——
她在为自己站台,为自己出头。
电梯上行,许宴平很亲昵地揽着宋攸宁,哪怕已经怀孕六个月了,但许宴平看起来仍然精干而强壮。她是一个天生的强者。
宋攸宁也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等到进了大宿舍客厅,许宴平让秘书逐一敲开了每一个房间,声音不大却威严:“同学们好,我是宁宁的家属。我们家宁宁前几天在宿舍发生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同学之间在一个宿舍都是缘分,大家难免磕磕绊绊。这是我给大家准备的礼物,希望大家多多包容我们家宁宁。”
许宴平的气场太强,所有女生鸦雀无声。
她宛若高档商场橱窗玻璃里的展示柜、时髦都市电影里走出的女老板,是大多数女孩渴望又不可及的存在。说完,许宴平点头示意,秘书礼貌将礼盒逐一送上。
大家看到赫莲娜的包装窃窃私语:
“这不是大桃那洗面奶的牌子吗?”
“她冤枉宋攸宁偷用了,结果人家给我们每个人送了整套护肤……”
“我的天!之前你们还说她虚荣?!结果人家那是真有实力……”
宋攸宁站在许宴平身侧,低着头,心情复杂。
那颗受伤的虚荣心,又再一次被一双手温柔修复了。
十个人的大寝室,只有薛毛毛不在,许宴平将给薛毛毛的那份礼物递给了宋攸宁:“你转交吧,顺便带我逛逛你的学校?”
A大的校园不大,除了学生宿舍楼和教学楼,只有一块圆形广场和人工湖作为景点,两个人随机步行就能逛完。
许宴平的车停在学校后门,宋攸宁陪着许宴平往停车场走。
许宴平走得很慢,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观察宋攸宁:“我以为你会开心,但你看起来,好像还是有心事?”
“你觉得我是很容易被满足的女孩?”
宋攸宁回视她。
许宴平笑了:“你对我有敌意。”
“没有。”宋攸宁摇头,“相反,我今天很感动。我第一次感觉到被人呵护是什么感觉。”
大多数的父母只想着儿女是不是合格的儿女,却忘了思考自己在儿女的眼里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
有“别人家的孩子”,当然也有“别人家的父母”。
在宋攸宁的审判标准里,今天的朱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但许宴平是。
许宴平是有魄力又多金的女人,一个这样的女人既是“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别人家的父母”。
“郑律师和我提过你,说你对他声称是我的女儿。”她稍微停顿,瞥了一眼宋攸宁的表情,继续,“我平白被你叫了几声妈妈,多少得尽一点做妈妈的责任。”
两个人走到了学校后门的大槐树下,再往前走一走就是财神庙。
宋攸宁停住了脚步:“但这份呵护,是有条件的,对吧?”
许宴平略微诧异。
宋攸宁继续:“你关心我,我感动,但我也不算太傻,我知道世界上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关心,你的礼物已经给出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份礼物的价格了。”
“你确实很聪明。”许宴平伸手,捋了捋宋攸宁的额发,眼里有赞赏,“那么,你猜一猜?”
“与我爸爸有关?你想问关于我爸爸的事情?唔……”宋攸宁摇了摇头,迅速否决了,“不可能,他不需要你费心思。那我知道了——是为了阿金科技,对吗?”
许宴平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应该在胎教的时候多和你在一起,你漂亮,又聪明,还有个性。你知道吗?女孩子的个性是最宝贵的东西。”
宋攸宁指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槐树说道:“你看这上面,密密麻麻的愿望牌,都来自我们学校的历届学生。我们虽然许愿,但从不指望神明来实现我们的愿望,我们的每一个愿望,都是对自己许的。每一个学生在许愿的时候,都会想起一个App,那就是熟人财神。他告诉我们——神不如人可靠,而人不如自己可靠。无论是熟人财神,还是阿金学长,在我们眼里就是这样的存在。”
许宴平点点头:“我知道了。在你们眼里,阿金科技代表着正直、善良与理想主义,你觉得我是万恶的资本主义想要收买你?”
“不是吗?”
许宴平摇头:“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立场,只有工作。我不过是一个怀着孕的打工人,我的公司让我开拓新业务,我就只能这么做。而现在,我也只是在做一个打工人应该做的事情。我可以提出我的请求,要不要帮忙,你来决定。”
大槐树下,前几日的暴风雨,吹断了几根树干,也垂落了一地的愿望牌。
学校的清洁工将落叶和树枝扫走,又将那些掉落的愿望牌整整齐齐码在长椅上,等待同学们认领。
许宴平问宋攸宁:“这里面有你的愿望牌吗?”
宋攸宁看了看树梢,又看了看长椅上的愿望牌,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有吧。”
许宴平一只手撑着肚子上前,微微弯腰,翻着那些牌子。
她的背影优雅,动作缓慢,看起来像一幅画。
宋攸宁叹一口气,心软让步:“你说吧。告诉我你希望我做什么?毕竟我不认识阿金学长,我连他微信都没有。”
许宴平直起身子,慢慢转过头:“你们学院明天会有一个校友会,何金铭这几年每年都会参加。你是你们民俗协会的会长,会全程负责接待,我希望你邀请他吃一顿饭。你可以告诉他,是巨头科技的许宴平诚心想和他谈一笔生意。”
不愧是许宴平。
在出手之前就已经把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
宋攸宁思考了一会儿:“我没有把握他会答应。”
“你是他的直系学妹,由你邀请,他答应的概率会大一些。我当然知道你未必会成功,但如果你成功了……”许宴平看着宋攸宁的眼睛,“我会感谢你,我会对你刮目相看,我会想要给你——很多很多的机会。”
这是她发给宋攸宁的,她梦寐以求的关于另一个阶层的入场券。
许宴平走了很久,宋攸宁还站在那棵大槐树下。她双手插兜,将自己包裹严实,后背靠着冰凉而粗壮的树干。
脑子里还是许宴平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宋攸宁,我很欣赏你。我希望我们的未来,能有更多的可能。”
宋攸宁揉了揉胸口,唏嘘:
“妈的……竟然莫名觉得很热血……
“她可真会拿捏我。一眼就能知道我要什么。
“苍天,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这样的人呐?”
她抬头。
冬日的天灰蒙蒙的,像她的未来一样迷惘,偶尔会有一束阳光洒下,又很快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大槐树光秃秃的,风吹过,木牌哐啷响动。宋攸宁忽然开始认真寻找自己的愿望牌——还在吧?在树上?或者已经掉了?
她记得当初赵公明将那块牌子挂得很高,还打了个死结,挂在一个粗壮的树干上。
而他当时的表情,郑重而认真,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宋攸宁继续寻找她的愿望牌。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她再也没有想起过他,哪怕偶尔他的身影钻入脑子,她也第一时间将他驱赶。
她当然知道每次见到他时的心绪拨动意味着什么。
好在情感虽无法控制,但理智可以约束。
她踮着脚,伸手拨动一块块愿望牌。
天光有些暗了,宋攸宁看得很费力。
再然后,她的指尖猛然停下——
仿佛触电了一般,宋攸宁看到了一行熟悉的文字:
愿财神赵公明保佑我,让我成为大富婆。
——宋攸宁
以及,一行陌生但又熟悉的文字:
宋攸宁,愿你不要忘记,财神永远偏爱你。
——赵公明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仿佛在描摹另一个人的脸。
半晌,喃喃自语:“你在干什么呀?”
曾几何时,宋攸宁坚信,理智才是人类最美好的品德,也拥有最强大的力量。理智造就文明,促成交易。理智可以轻而易举将情感打败。
就比如赵公明说了他们不可能,那她就不可能抱有幻想。
哪怕她再心动,她的理智都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份感情扼杀在摇篮里。
但在这个瞬间,明明已经被杀死的感情忽然卷土重来,汹涌而上,将理智全然淹没。
等宋攸宁反应过来的时候,落在手背上的一大颗眼泪已经变得冰凉。
她抹去眼泪,站在树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被打败了啊……”
她低下头,笑容带着无奈与认命:“就还真的,喜欢上你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