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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轶相信自己是被财神眷顾的人。
否则,她的小摊子为什么生意永远那么好?
不是没有眼红也在隔壁摆摊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们,但顾客钱包里的钱认主似的,只往朱轶的口袋里钻。
宋攸宁给朱轶配了一个小账本,用来记录每天的成本和开销。她们两个还一起设立了一个短期目标,比如半年内,能够攒够2000个微信好友客户,又比如一年内,能够让自己在北京开张第一家店铺……
一个有手有脚有脑子女人,如果心中没有男人,那她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只可惜,大部分女人只把攻略男人当成自己的事业。
对于贫穷的男人而言,女人是奢侈品。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贫穷的女人而言,男人就变成了必需品。
自从加上宋明冼的微信,朱轶搞事业的心思淡了大半。北京的天一冷,冷风呼呼一吹,朱轶越发觉得,金山银山,不如被窝里热腾腾的靠山。
深夜失眠的朱轶再一次偷偷视奸前夫的微信朋友圈。
不看还好。
一看,被窝更冷了——宋明冼的最新一条朋友圈里更新了自己的结婚证封面,只有一句配文:我要做爸爸了。
以及另一张Isoft普拉提的配图: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全职司机。
第二天上午,朱轶破天荒没有出摊,而是穿上了从隔壁商场买的运动服,保温杯里装满蜂蜜水,戴上运动手环骑着小电车去了三公里外的Isoft普拉提教室。朱轶将电动车停在一条街之外。
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香味,那是北京大商场里特有的味道,由保洁专用的洗地液、氛围香薰以及客人们身上的香氛、沐浴露混杂在一起的,将那个阶层希望刻意彰显的优雅、精致和悠闲氛围,在呼吸之间送入你的鼻腔。
气味是一种筛选,足以让一部分人熟悉安心,也让另一部分人陌生局促。
朱轶在进门的那个瞬间就局促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她应该继续安分守己地摆摊,攒下钱来去实现自己的老板娘梦想。
但她不甘心。
她想见见那个她表面不在乎,却视为死敌的女人。
人生的每一句“不甘心”里,永远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她走向柜台,询问完自己的课程教室,瞥了一眼课表上的“孕妇普拉提”,就开始在更衣室里到处观察。
更衣室华贵,有明亮的梳妆台、大理石淋浴间和泡澡房、桑拿房。每个会员有专属的更衣柜。
她的目光很快被一个漂亮的,年纪约莫比自己小十岁的、浑身散发着贵妇气息的孕妇吸引了。
贵孕妇的头发很长,像极了宋明冼朋友圈里惊鸿一瞥的背影。那个女人的气质很温顺,乍一看,甚至有点像朱轶。
都长了一张为了男人奋不顾身又当牛做马的脸。
朱轶警铃大作,噌的一下站起要跟上,可随后,身后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帮,帮我……”
朱轶转过身,就见一个短发女人裹着浴袍,身子一歪,摇摇欲坠。她瞪大眼,赶紧扶了上去:“哎哟你!”
晨间的更衣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女人软软倒在朱轶怀里,手脚冰凉,脸色发白,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还紧紧捂着肚子。朱轶迅速明白过来:“你中暑了吧?”
女人嘴唇颤抖,说不了话。
朱轶麻利扯开她的领子,扶她往通风的地方坐下,往手上洒了点水,屈着两根手指,对着她脖子后方猛猛一通揪,她一下手,女人的脖子迅速泛出了紫黑色,朱轶啧啧:“出痧了,可真严重。”
她在年轻的时候在卫生院做过几年的护士,后来考上事业单位做闲职。朱轶手很巧,力气也大,为女人抓完痧,又给她倒了水,静静观察她的脸:“你没事吧?”
女人的脸色一点点红润起来,她对朱轶说:“谢谢。估计是泡澡时的温度有点高,刚接了个工作电话没留神,一出来头晕眼花。”
朱轶摆手:“没关系,身体最重要,工作其次的。”
女人看起来很年轻,皮肤细腻又紧致,她捂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还是很感激:“真的谢谢你了,你面生,是新来的学员吧?”
她恢复了精力,眼神也变得锐利,朱轶的自尊经不起这样华贵的打量,她窘迫:“我是小地方来的,从来没学过这些,就想尝尝新鲜……”
女人笑起来:“多锻炼,对身体好,我们女人就要爱自己!来,我送你两张8折券。”
“啊?”
女人笑了,伸出手:“我是这里的老板,我叫许宴平。”
昨晚宋攸宁抱着金元宝回宿舍时,薛毛毛已经睡了。
宿舍熄灯早。宋攸宁将金元宝放在桌子上,也借着台灯的光悄摸洗漱,上床。她没有太关注那个金元宝,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宿舍不大,传来薛毛毛缓慢的呼吸,宋攸宁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她。
上午六点,薛毛毛的闹钟率先响了。薛毛毛噌一下坐起,她对面床的宋攸宁也噌一下坐起。
薛毛毛吓了一跳:“你起这么早?!”
宋攸宁点头,目光直视她:“对,要不要一起晨跑?”
薛毛毛笑:“大冬天我才不要跑步。对了,你知道阿金科技的事情吗?好像有了反转?”
宋攸宁不答,只是继续问:“那你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薛毛毛说:“行啊,去哪里吃?”
宋攸宁语速很慢,她端详着薛毛毛:“不如去中关村地铁站吧,那里有个阿姨每天摆早点。你应该去过几次。”
薛毛毛僵住了。
过了半晌,她缓缓开口:“你知道了啊。”
知道是她把这些透露给郑宜湉的,知道是她一边夸着宋攸宁是富二代,一边偷偷让一个真正的富二代来戳破她的谎言。薛毛毛忽然有点畅快,像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
宋攸宁苦笑:“你这演技来学民俗可惜了。你很早就在中关村地铁站见过我?”
薛毛毛点头,干脆坦白:“我不是故意的,中秋那天你订月饼的时候只觉得奇怪,你一个富家女为什么会认识一个小摊上的阿姨?后来意外在那家早点摊见到你,戴口罩,戴帽子,戴袖套,帮阿姨忙前忙后。你走了以后,我过去问她,她说你是她女儿,是她的骄傲。”
宋攸宁摁在床单上的手微微颤抖:“你知道真相,却从来不告诉我,暗中看我出丑。”
薛毛毛轻蔑地看着她:“因为你本来就在出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家庭普通又怎么样呢?非要假装自己是富二代,没有含着金汤匙出生很可耻吗?妈妈是摆摊的是什么很难以启齿的身份?”薛毛毛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妈妈也在摆摊!我爸爸是最普通的工人,他们甚至连北京都没有来过,但是他们勤劳、努力、朴素,他们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我,我感恩,我骄傲。你呢?你是你妈妈的骄傲,但她知道你以她为耻吗?”
“我没有以她为耻。”宋攸宁反驳,她开始解释,“我……我很爱她。我爸在我高三那年就离婚了。他,喜欢上了一个特别好看,特别有钱还有智慧的女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但我想成为那样的人,你能理解我吗?我也想变得更好……”
“是啊,如果可以选择,你希望那个小三才是你的妈妈。”
薛毛毛一针见血。
那根针正正好插在宋攸宁的心口。
在那个瞬间,她认清了自己最隐秘也最可耻的愿望。
她傻在原地。
“你承认吧,当年那个拐走你爸的女人,那个你口中聪明、强干又高知的女人,也早就把你拐走了。你妈可真可怜。”
薛毛毛起身,往肩膀上随意搭了一条毛巾去走廊外的洗漱间了。
薛毛毛的桌面很干净也很朴素,只有专业书、耳机线、一把塑料梳子、塑料水壶、一包塑料皮筋和几颗苹果。
关门时,她看着宋攸宁,丢下一句:
“你戳穿了挺好。我也懒得装了,省得天天看你笑话,我自己都折寿。”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
人文学院的研究生宿舍窗外一片素白。北京迎来了它最丑陋也最坦白的季节。温度下降很快,暖气还没有来,宿舍阴沉又寒冷。
宋攸宁将自己裹进厚厚的羽绒被里。
她的桌面不同于薛毛毛,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化妆品、衣服、首饰和财神玩偶,她不像薛毛毛活得简单而纯粹。宋攸宁是个热闹而俗气的人,像黏稠的史莱姆,在这花花世界里滚上一圈,沾染了欲望、生机、机敏、清醒和虚荣……
她受不了薛毛毛的道德谴责,也接受不了伪装被揭露的难堪。
宋攸宁将所有从宋明冼那里拿到的衣服全部打包,连同赵公明给自己的那个金元宝,全部塞进了衣柜里。
而后她酝酿了一堆话,打算去找朱轶坦白一切。
妈妈不在。
没有摆摊,也不在家,甚至没有接电话。
宋攸宁第一反应是慌张,好在朱轶总算在半个小时后接起了电话,大惊小怪:“哎呀!你怎么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
“妈妈你去哪里了?!”
“我,我健身去了啊,刚刚上课……”
“健身?你今天没摆摊去健身?”她一愣。
“哎呀,妈妈也要放假的……我觉得自己胖了,我也想要像别的太太一样啊,锻炼锻炼身体,每天拉伸一下筋骨。”
宋攸宁指出:“妈,你干的就是体力活,每天都在拉伸筋骨。谁让你去健身的?”
“那个不一样啊……”朱轶心虚,赶忙转移话题,“哎呀你不知道,我今天还遇到普拉提的老板了,她中暑了,我救了她,结果她给我打折了,她啊还和我聊了几句,知道我是做生意的,还给了我几个意见,哎呀她很有头脑的,长得还漂亮,我今天收获很大很大的,哎呀不说了我要加她微信了……”
嘟嘟嘟,电话挂断。
宋攸宁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又再一次泄劲。
她的生活费都来源于宋明冼,但大部分是替他挽救爱情的劳务费,宋攸宁花钱大手大脚,所剩不多。
薛毛毛的话太刺耳,宋攸宁心一横,将剩下的钱全打回给了宋明冼。
爸爸没有回复。
宋明冼自从结婚后再没有联系宋攸宁,整个人人间蒸发,想了想,她又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没响两声就接通了,却是一位陌生的女声:“喂?您是哪位?”
宋攸宁一时愣怔,第一反应对方是许宴平,然而很快意识到,这个语调不像,她快速说道:“我,我是宋先生老家那边的人。”
“哦哦,您好您好,我是宋先生家的阿姨,宋先生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
“他还好吗?”
“他现在还在重度昏迷当中,您找他有急事吗?”
宋攸宁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没听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追问:“哪……哪个医院?病房号多少?”
那头虽然诧异,但还是告诉了宋攸宁病房号。
宋攸宁看了一下地址,约莫五公里,她当即打了车赶过去。
出租车行驶在晚高峰的北京,四环的马路堵成了一条红线。走走停停。宋攸宁心急如焚。不过是下午五点,冬日的萧瑟已经彻底覆盖了下来,到处灰蒙蒙的一片。
车内的车载广播播报天气,隔着车窗玻璃,宋攸宁依稀见到远处一道亮光闪过,再过了一会儿,响起轰然雷声。
莫名地,她想起了赵公明,他昨天说,今天晚上会有雷阵雨来着。他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航班。
浓密的乌云移动得很快,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到了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模糊了视线。
“哎哟?下这么大的雨。”许宴平看向窗外,对一旁的保姆说道。
私人病房的点滴声滴答滴答响着,宋明冼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保姆将手机放到了宋明冼的床头柜上,应和:“是啊,北京很少在冬天下雷阵雨。”
“是有亲戚要过来吗?”许宴平看了一眼手机。
“对,可能有重要的事情吧,这么大的雨,非要来探望先生。”
“他家的亲戚,我都不怎么了解。不过现在是一家人了,见一见也应该。”
怀孕后的许宴平剪了短发,看起来更加干练利落。常年运动,即便孕期过了五个月,依然不太显怀,她整个人看起来消瘦而挺拔,但因为常年熬夜,脸上难免挂着贵妇面霜也抹不掉的倦容。
病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随后眼睛睁开,像一个正在加载的机器人,一脸迷茫。
“先生麻醉醒啦!”保姆提醒。
许宴平原本正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处理工作,听了这话,她将笔记本电脑放到一旁,走到病床前,弯腰看宋明冼:“喂?认得我是谁吗?”
保姆在旁边笑:“都说全麻醒来的人会说胡话。这回有趣了。”
许宴平无奈:“别人是生病才有陪床,他啊,身体健健康康,不就是做一个全麻的肠镜和胃镜体检,非得让我陪着。你说他。”
保姆顺着夸:“先生依赖你!都说只有男人恋爱脑,关系才能长久。”
宋明冼睁开了眼睛,眼神懵懂,抓住许宴平的手:“你是谁?长得真好看,你是我女儿吗?”
果然说胡话了。
许宴平重重拍他的手,娇嗔:“少占我便宜!”
宋明冼接着说:“我有一个女儿,和你长得一样好看。”
阿姨也笑了:“哈哈哈哈哈什么女儿?先生你的女儿啊,也不对,也许是个儿子,正在我们许总的肚子里呢!”
话音刚落,就见病房门被急急推开。
一个20出头的极漂亮的女孩闯了进来,她的头发和衣服沾了雨水,一副心急如焚的神色。
女孩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两眼无神的宋明冼,睁大眼睛,扑了上去:
“爸!!!”
02
许宴平不了解宋明冼。
四年前她所在的巨头科技在青岛建立分公司,许宴平需要外派一年。新公司就在海边,新成立的阶段,事情多而杂,从总部空降的许宴平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碌中度过,她的作息很固定,上午8点起床,酒店顶层泳池,9点到达公司,直到下午6点下班。
她所住的酒店套房一面正对着海,而另一面对着海滨公园。从高层的落地窗往下看,能看见每日黄昏后公园里散步的、跳舞的、遛孩子的……人多口杂。许宴平喜欢清净,她在黄岛区住了半年,却一次没想到要去那个公园逛逛。
直到她走前的那个月。
一通紧急而棘手的电话在她下车时响起,许宴平没有直接进入酒店大堂,而是绕着酒店,一边走,一边讲电话。她的脚步漫不经心,等到挂了电话反应过来时,她才发现自己闲逛到了海滨公园。
那一日的天空阴沉,整个城市宛若醒不来的黎明,公园里的人破天荒的少,在许宴平打算转身离开时,她听见了一阵箫声。她停下了脚步,循着箫声往公园深处走。
在树荫下的一处长椅旁,看到了那个吹箫人。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安静得像一幅画。水墨青天,仿佛随时会滴下雨。吹箫人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许宴平静静地看了很久,而后,走到他的身边坐下。
他的箫声停下,男人侧眸看她,面无表情。
“《雨霖铃》?”她说出了曲子名字。
男人转过头,接着演奏。
没有人再说话。空气里有树叶的清香,有海浪的咸湿,许宴平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下班,许宴平都会走到那个公园,而那个吹箫人一直都在。他拥有一双澄澈的眼睛,像被保护得很好,而不谙世事的孩子。但许宴平知道,他的年龄不算小了,他有家庭?或许没有?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许宴平也不小了。那一年她刚过35岁,一直恋爱,一直独身,在她误以为此后的人生只剩下财富与事业的时候,一个模糊的吹箫的身影飘落在了她的心头。
整整一个月,无论刮风、下雨,他都在。她也都在。
她从没和他说过话。直到她离开黄岛的前一天,许宴平听完了最后一遍《雨铃霖》,她起身,在长椅上放下了一张名片。
“明天我就回北京了。如果想找我,打这个电话。我不嫌弃你的过去。”
她没想到,宋明冼在一个月后就打来了电话,声音很轻,只问:“你在哪里?”顿了顿才说,“我叫宋明冼。”
她说:“我找人来接你,宋明冼。”顿了顿,她也问,“你……有家庭吗?”
“现在没有。”他把家庭处理完毕了。
她说好,问了他的地址,司机将宋明冼接到了北京。再然后,就是所谓的恋爱阶段,她为他提供房子、车子,解决户口。再然后,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牵手、亲吻、睡觉。许宴平没想到他真能来,宋明冼像一块被融化的冰,或者说,许宴平从来没有觉得宋明冼冷过。他对她言听计从,眼里永远闪烁爱意,倾听她所有的烦恼,处理情绪垃圾,再用一曲箫声抚平。
许宴平也好奇过:“你好像从来没有被社会毒打过?”像一直被人保护。但随后她反应过来,一个长成这样的男人,从小最不缺乏的就是女人的呵护。
宋明冼回避提自己的过去。
他在她的面前永远自卑而敏感。金钱是许宴平的彩礼,而一腔浓烈的爱意与一副成熟的皮囊,是宋明冼唯一的嫁妆。
此刻,
一片安静。
许宴平看着这位闯入的不速之客,而不速之客泫然欲泣盯着宋明冼,彻底恢复清醒的宋明冼肉眼可见的惊慌,看向许宴平。保姆大惊小怪打破沉默:“姑娘,你你你,你哪位?”
宋攸宁有点慌,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环顾一圈,又看宋明冼,弱弱叫了一声:“爸……我以为你快死了。”
“我现在才快死了!你说你来干吗!”宋明冼瞪她,他赶紧扭头对许宴平解释:“她是我,我女儿。”
“私生女?”
“前妻生的。”
许宴平点点头,对宋攸宁伸出手:“你好,我是你爸的现任妻子。”
两人交握,许宴平的手温度很低。许宴平问:“那你前妻呢,也一直有联系?”
宋明冼赶紧赌咒发誓:“没有!我当初……”
“他思考了一夜直接提了离婚,我妈哭得要死要活问他理由。他坦白说他遇到真爱了,如果我妈不离,他就去死。我妈心灰意冷,两个人在一个月后领了离婚证,也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我也是来北京上大学以后,才和我爸偶尔打电话。对了,他和我说你们结婚了,祝你们百年好合。”宋攸宁直接打断宋明冼,对许宴平解释。
许宴平有点惊讶,她先看宋明冼:“我第一次知道。”
宋明冼有点窘迫:“你听她胡说。”
许宴平扭头打量宋攸宁:“长相和爸爸很像,但性格大概是随了妈妈吧?你恨我吗?”
宋攸宁摇头:“没什么好恨的,你也没有做什么可恨的事情。”
只不过对他勾了勾手指,他就抛下一切,来到了你的身边。
但后一句话,宋攸宁没有说出口。
许宴平笑了:“你挺实在的。”她坐到宋明冼旁边,“怎么从来不和我说你还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女儿?”
宋攸宁又抢答:“怕你嫌弃他的过去吧。觉得他不洁。”
宋明冼脸上发烫:“小孩子说什么呢!行了行了,你知道我没事,放心了吧。”
他着急下逐客令。
许宴平笑了:“不急着走,陪我聊聊。都说怀孕的时候需要多看看漂亮女孩子。”
宋明冼说:“你照镜子就行了。”
宋明冼坐在病床上,许宴平在旁边的圆椅上坐着,两个人的手已经牵到了一起。许宴平问:“你叫什么名字了?多大了?在哪里读书?学的什么?”
宋攸宁回答了。
许宴平听,两个人这么聊了几句,彼此都在悄悄观察。
许宴平又问:“那你妈妈呢?还在青岛?”
这话题敏感。宋明冼又紧张,好在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宋攸宁的回答,许宴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哦,我律师给我打电话了。”
她起身去接电话,病房里只剩下大眼瞪大眼的父女。
宋攸宁问:“你真没事?没事怎么会躺床上?”
宋明冼不耐烦:“体检你知不知道?以后不要再这样冒冒失失来了。你成年了,我也有自己的家了。”
言下之意是不要再联系了。
宋攸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把你之前打给我的零花钱转回给你了。”
宋明冼长吁一口气:“行,反正你长大了。”
宋攸宁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她觉得自己可笑,像一条舔狗,无耻地希望攀上爸爸这条高枝。如果她爸爸再婚的对象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如果此刻爸爸躺在乡镇医院的普通病房里,那么,她或许会昂着头颅怒骂他、指责他不配做一个父亲,再潇洒地断绝关系。
但父亲的金钱软化了她的尊严。
她不仅做不到高傲,甚至暗地里希望父亲的感情生活不要那么顺遂,她希望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关闭得不要如此决绝。
但临走前,她还是说了一句:“宋明冼,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是吗?你是这样觉得吗?”
宋明冼耸耸肩,随后想起了许宴平,他的神色温柔起来:“那我下次一定要注意。”
宋攸宁等电梯时见到许宴平在楼道里打电话,依稀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郑律师……阿金科技那个案子现在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负面舆论影响……所以那个爆料者你们有了解吗?哦?说我是她后妈?好巧,那个女孩我今天见过了……了解了……后续的事情我们一起处理……”
宋攸宁的心突突跳,她赶紧钻进了电梯。
雨停了。
气象说今天晚上会有雷阵雨,但似乎雷阵雨只来了短短十几分钟就消失了。入夜的北京,写字楼由内而外透出光来,寸土寸金的一扇窗户,在这座城市有无数个。宋攸宁没再打车回去,而是选择了坐地铁,她在进地铁时仰头看了一眼周围,忽然觉得魔幻:
这世界人人都是宋明冼,是许宴平,是郑宜湉,是郑武双或者赵公明吗?
这世界的有钱人这么多,为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
为什么我想变得有钱,就是可耻的呢?
就因为我生来贫穷?
宋攸宁回宿舍的时候薛毛毛还没回来。
她估计是去上自习,两个人冷战,薛毛毛刻意想要减少彼此在宿舍的见面时间。研究生宿舍双人一间,五个宿舍共用一个客厅,客厅里可以堆放鞋子、沙发行李箱甚至自行车。除此之外,还共用一个洗漱室、洗澡间和一个三人位的蹲厕。
宋攸宁端着脸盆去洗漱的时候就听见隔壁间的两个人在说话:
“诶谁又用我洗面奶了!气死我了!研究生宿舍里还有贼!”
“上次我外卖也被偷了。学历只筛选分数,不筛选道德。”
“我以为我们这层人家境都还行啊,不是好几个富婆吗?”
“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隔壁民俗专业那个特漂亮的女生,最近装逼被打脸了?”
“谁啊?”
宋攸宁的呼吸顿了顿,脚步停住。
只听洗漱室里的声音压低了,但因为空旷,两个人的声音还是蹿进她的耳朵里:
“还能有谁?你之前不是夸过她好看吗?衣服都穿名牌的,说自己家里神秘兮兮。结果妈妈在地铁站摆摊卖早点。”
“真的假的?!那她那些名牌哪里来的?”
“干爹呗。谁知道。”
“我就说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家境好、脸蛋好,真以为自己是小说女主角?”
“诶,弄不好你洗面奶就是她偷的……”
“臭贼!被我抓到就死定了!”
宋攸宁转身回了宿舍。
坐在座位上,鼻子一抽一抽。她这么兀自气了一会儿,又猛地起身,打算把之前那些贵衣服都扔了。柜子被粗暴拉开,上午胡乱塞进去的衣服倾泻而下,衣服堆里,混着一个巨大的金元宝。
宋攸宁忽然想起赵公明的那句:“心情不好的时候打开,里面有安慰剂。”
安慰剂?
她一下撕开了元宝玩偶的拉链,从元宝的底部掏出了一沓厚厚的A4纸。
这是?
只听轰的一道雷砸下!把宋攸宁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一阵狂风,将宿舍的窗户吹开,窗帘瞬间被卷得飞起,寒风携带雨点噼里啪啦往屋内砸来。
宋攸宁连忙放下那叠纸,伸手关窗,然而窗户年久失修,随着她与狂风的较劲,窗把手哐啷一声脱手,风彻底灌入了整间寝室。
呼啦一声,将桌面上那沓纸吹得飞舞如同雪片,纷纷扬扬在狭小的宿舍里。
宋攸宁扭过头,愣怔看着漫天的纸,直到其中几页,落在了她的手中。
《房产赠予协议》
《商铺赠予协议》
……
受赠人:宋攸宁。
03
在北京最高、最贵的写字楼下,新上任的保安小胡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器宇轩昂,一身黑色尼龙大衣,颇为帅气但却——拎着铁盆的年轻人。
赵公明戴着耳机,耳机里是小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