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01
玻璃窗被水雾糊了一层,校门口冬天的羊肉火锅店人声鼎沸。
“你说哪个聚宝盆?”
宣老道眯眼皱眉,指尖还夹着半块毛肚悬在铜锅上空,试图理解宋攸宁的意思。
“就是我们人文学院博物馆,你当时去贵州村里带回来的沈万三财神居的那个聚宝盆……所以来问您,那盆……能卖吗?”
宋攸宁越说越虚,尾音几乎要融进火锅的咕嘟声里,连自己都觉得这请求荒唐。
“哎哟,你说那个破铁盆啊!”宣老道扑哧一声笑出来,筷子一甩,毛肚精准落进锅里,“卖什么卖?当年村民嫌那个盆子破了,直接二十块让我收走,他们后来又去村口买了个新的。你直接拿,回头淘宝上搜个同款补上就行,谁还能扒着那玩意儿较真?”
“不是古董?”宋攸宁诧异。
“我们是民俗专业,又不是考古。古董轮得到摆我们学校?”
宋攸宁连忙给宣老道夹了一片涮羊肉:“谢谢导师,谢谢导师!”
宣老道不理解:“到底谁要买那个盆?丫品味还挺脱俗。”
宋攸宁汗颜,谨慎撒谎:“我,我家的表弟……刚上小学,对传统文化、民间信仰这些特别感兴趣,我带他去博物馆逛了一圈,他别的不看,就抱着那聚宝盆,眼睛都直了,说不管怎么样都要把这聚宝盆带回家,我也是没办法。”
“嚯?那可真是个小人才,弄不好还有点渊源。”宣老道大手一挥,“你赶紧拿走,好好栽培。”
“那真正的盆呢?”宋攸宁好奇。
“哪有什么聚宝盆,就是最普通的铁盆,村民供哪一个,哪一个就是聚宝盆。行了,咱今天难得聚,大家喝一杯!”
深秋的涮肉火锅店,宣老道自掏腰包,给民俗协会的三位骨干举办庆功宴。铜锅涮肉,麻酱里浇下滚烫的辣椒油,热气腾腾的麻酱饼端上来,大家纷纷下筷。
毕竟是和老师吃饭,大家多少有点紧张,尤其是郑宜湉,她一个法学院的,误打误撞加入了民俗协会,还被委以重任。郑宜湉本来就瘦小含蓄,见了老师,秒开社恐人设,只顾埋头吃饭。
唯一自在的算是薛毛毛了,薛毛毛大学学的是英语,有过两年工作经验,据说还是在世界五百强的外企,她作为场上唯一见过世面的社会人,主动担起了和宣老道侃侃而谈的任务。
两个人从民间信仰里的黄大仙,聊到了周易,宣老道问毛毛最近在读什么?毛毛说:“我在研究《易经》和《道德经》。”
宣老道眼神立刻亮了:“哦?有什么领会?”
毛毛说:“《道德经》讲的是生于变,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易经》讲的也是变化,这个世界最大的道,就是不断地变化,相生相克,对立统一。是哲学,也是方法论。”
宣老道问:“你研究多久了?”
薛毛毛回答:“我刚看呢。”
宣老道捋了捋胡子:“我给你一本书,你看完,明天和我去见个人,这人是社科院的教授,他正好要写一本和道德经有关的书,你可以去参与一下。”
薛毛毛震惊:“真的?”
宣老道赞赏:“你有天赋,也有毅力,是最合适的人。”
短短几句话,一个研究项目到手。宋攸宁羡慕不已,她没忍住开口问宣老道:“老师那我呢?我有机会不?”
宣老道哼一声:“你啊。你想想你,有多少心思在我们专业上?我看这位郑宜湉同学,对专业的兴趣都比你多得多!”
回去的路上,宋攸宁挺沮丧。
北京的秋天很短,也很美,嗖一下过去,冬天殷勤降临,给每个人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
三个女学生穿着三条羽绒服,走得很慢,像在街道上直立行走的三条毛毛虫。
20岁的青春以及漫长的校园生活如同一望无际的冬天,每一个女孩都渴望能在春天来临的时候,破茧成蝶。但属于每一个女孩的春天不同,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她们能在什么时候破茧。
郑宜湉和薛毛毛两个人一人一串糖葫芦安慰宋攸宁。
宋攸宁叹气:“你别安慰了,我知道,我对我们专业确实没什么兴趣。我没什么理想主义,我当初读研也是被调剂来的。要是我能自己选,我铁定选一个就业率高、考公容易的专业。”
薛毛毛问:“比如呢?”
“法学院啊。这一听就觉得实用。”宋攸宁看了一眼郑宜湉。
薛毛毛问郑宜湉:“你是不是对民俗特感兴趣啊?你俩直接交换好了。”
郑宜湉点头:“如果可以选,我当然想学民俗了。法律太无聊了,那群人都特别功利。”
宋攸宁问:“你们专业的人还欺负你吗?”
郑宜湉摇了摇头:“不了。”
因为郑武双发力了。
他直接在学校开了一个法律咖啡厅,就开在校园的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只要是法学专业学生,出示校园卡一律免费。郑武双甚至还在自己的律所专门为A大的学生增加了实习名额,但凡在简历里提及自己是郑宜湉的同学,一律直接进入复试。
法律人有理想,法律人更理性,而理性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一时间,所有人忘记了郑武双的不光彩,重新对郑宜湉露出友善的笑容。
“这个世界上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如果有,那一定是钱不够多。”郑武双拍了拍郑宜湉的肩膀,深藏功与名,离开了。
“总之,法学院没什么好的。我喜欢那些梦幻而古老的东西,比如非遗,比如鬼神。”郑宜湉对宋攸宁和薛毛毛说,“如果可以选择,我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学一门技术,把那些古老的声音传承下去。”
“你俩真应该换换。”薛毛毛一锤定音。
“你可别说了,你这工作肯定不愁。不过,你当初都在世界五百强工作了,你怎么还来读研啊?”宋攸宁问薛毛毛。
薛毛毛笑了笑:“我说我也有理想主义你信吗?”
宋攸宁说:“我信啊。人人都有理想主义,我的理想主义就是挣大钱。”
学校的林荫道,在通往女生宿舍的那条路上,如今落叶纷飞,路灯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满地金黄。
她们三个人踩着落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薛毛毛说:“你挣什么大钱,你家反正超级有钱。”
郑宜湉奇异地看了一眼宋攸宁。
宋攸宁脸上发烫。又听薛毛毛继续,语气甚至有点夸张:“你不知道吧,小湉?宁宁家啊,那可是京城说不得的人家,她爸妈就很像……很像那种高干文小说的人物。可厉害了。”
自从中秋节之后,薛毛毛开始有意无意嘲讽起宋攸宁的家世来。
郑宜湉扬眉:“这么牛啊?”随后低头思考起来,“宋家吗?我想想,我回去问问我爸。”
宋攸宁连忙阻拦:“没有没有,我们家家世,不好说的!”
郑宜湉来拉宋攸宁的手:“是吗?你不显山不露水的,看不出来啊。你偷偷告诉我你爸叫什么……我们家世代律师,认识好多那些低调的老钱。”
宋攸宁更尴尬了。
郑宜湉干脆邀请:“要不这样吧,你哪天直接来我家玩?”
“哈哈,好。”
两个人寒暄着,没注意到一旁的薛毛毛,神色嘲讽,似笑非笑。
02
宋攸宁再次见赵公明是两天之后,她拎着个塑料袋,装着那破铁盆子,摁响了赵公明的门铃。
“喏。”
赵公明一出现,她就将塑料袋递上:“你的聚宝盆。”
赵公明小心翼翼捧起盆子,神色却变得复杂起来:“你真弄到了。多少钱?”
“不要钱。不要什么都想着钱,你是财阀吗?”
赵公明笑了:“我是财神。”
宋攸宁想了想,又添一句:“但这盆不是真的……”
“我知道。”赵公明点头,“我知道真的那个在哪里。”
在他的次元。
宋攸宁叹气:“还好这东西不麻烦,你下次要是喜欢更贵的东西,我可就搞不到了。”
赵公明淡淡:“更贵的东西我买给你,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只要有价格,我都能送给你。”
宋攸宁摆了摆手:“这种话你别对我说。”
赵公明点头说好,静静看着宋攸宁。看得宋攸宁心底发毛:“你干吗?”
赵公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聚宝盆拿到,他们俩之间就此就是永别。
此刻莫名地,他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那个,你带身份证了没有?”半晌,他问。
“带了啊。”
“给我。”
见赵公明伸出手,宋攸宁直接从包里摸出身份证递了上去。
递完才觉得自己太听话了,她皱眉:“干吗啊?”瞪他,“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搞这种暧昧的举动?”
他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她的头,笑:“你别乱想,我们没可能。”他晃了晃她的身份证,“你不知道有句话吗?能够互相交换身份证照片的,才是真朋友。”
宋攸宁想了想:“那你也把身份证照片让我看看,我看看丑不丑。”
赵公明很干脆递上了身份证:“喏,不丑吧?”
宋攸宁看着他的照片,不仅不丑,还很好看,鼻梁高挺,双眸明澈,但宋攸宁还是嘴硬:“一般吧。别人是小美小帅,你是小丑。”
赵公明只是轻笑,他没看宋攸宁的照片,而是记住了她的身份证号码和住址。
他将身份证递还给她时才瞥了一眼照片:“你的照片也一般。”他顿了顿才道,“远不如本人好看。”
宋攸宁忽然有点烦,她说:“我走了。”
“喂。”赵公明开口,他想再多看她一会儿,为了延长这个时间,赵公明莫名其妙说了很多,“那个,你想喝奶茶了,可以随时点,只要是你下的单,有专人给你送。还有,天冷了,也记得多买衣服,你伤心的时候,也不要去河边,那边人太少了,你一个女孩不安全。你最喜欢的皮鞋,我买了好多双,都在我的这里,你随时来,可以换着穿。还有,你以后记得提高眼光,像林志那样的男的,还是别谈恋爱了。对了,我下次会再送你一个礼物……”
“你怎么了啊?”宋攸宁越听越奇怪,“是得绝症了吗?”
赵公明摇摇头:“没有,只是看你不爽。”
“看我不爽?”
“对,觉得你什么都做不好,担心你不快乐,担心以后见不到你,所以忍不住叮嘱很多。”
宋攸宁不耐烦:“行了,收好你的破盆子,我走了。”
宋攸宁觉得赵公明真的很烦。
因为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这世界上大多数的男人,表达爱意全靠一张嘴。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但实际行动一个没有。宋攸宁一点不吃这一套。
宋攸宁看一个男人,不看他说什么,只看他怎么做。
但赵公明做了很多,做了很多很多对她好又关心她的事情。但他嘴上说的永远都是:“你离我远点,别来沾边。”
他用行为让她浮想联翩,再用语言让她看清现实。
宋攸宁不愿意再琢磨赵公明了。
任何需要你琢磨的情感关系,都不值得你琢磨。为了转移注意力,第二天上午没课,宋攸宁起了一个大早,又找借口去朱轶的小吃摊上帮忙。
宋攸宁到的时候是上午8点,朱轶正准备出门。朱轶的出租屋在北五环外的一个破旧胡同里,拥挤嘈杂,但被布置得简陋又温馨。早餐摊主的工作辛苦,朱轶每天四点就得起来去市场上买食材、备料。
宣老道说宋攸宁不是一个把心思放在学业上的人,宋攸宁承认,她实在对研究不感兴趣,她每天脑子里想的事情只有一件——赚钱。
好像这才是真正让她快乐的事情。
朱轶诧异宋攸宁怎么大清早就过来。
宋攸宁说:“妈,每次我心烦的时候,帮你琢磨琢磨早点摊的事情,就能缓解不少。上次中秋给咱摊子打了不少广告,我们再接再厉,把鲜肉月饼做成常驻怎么样?”
朱轶只喜欢干活,懒得琢磨这些,嗯嗯敷衍。
她不太喜欢宋攸宁总是来早点摊帮她干活——这件事太不符合研究生身份了。先前房东的大娘见过宋攸宁几次,甚至把宋攸宁误认为无业游民,张罗着要把自己待业在家的30岁大胖儿子介绍给宋攸宁。
被朱轶愤然拒绝。
朱轶就这么一个女儿,宋攸宁长得那么好看,理应嫁给一个风光又优秀的青年才俊。
宋攸宁一边帮朱轶搬东西,一边分析:“我还想着,你之前不是中彩票了嘛?我们赶紧花点钱把商标注册下来,然后注册一个社交媒体账号,我来给你拍一些视频,我们线上线下两手抓。”
宋攸宁一旦开始思考赚钱,就眼睛放光。
朱轶背着宋攸宁报了贵妇普拉提班,但还一次没去上过,上一次课就得在卡上划掉1000块钱,朱轶心疼,决定把课上在刀刃上。听到宋攸宁这么一说,她心虚警惕起来:“哎呀你想那么多干吗?好不容易赚的钱,你去注册商标多浪费?!”
宋攸宁奇怪:“赚钱不就是为了扩大生产吗?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朱轶板住脸:“你一个学生,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这小摊贩不是你该想的,你以后是要进大公司挣大钱的。还有,女孩子不要天天想着赚钱和这些小生意,你年龄也差不多了!该嫁人了对不对?”
宋攸宁懒得听她这些恋爱脑发言,坦白:“妈,其实我没有很喜欢我的专业,我也不知道以后毕业了该做什么……”
朱轶着急:“你可是研究生啊!出来做什么不行?”
宋攸宁摇头:“我读研究生不是因为我想科研,而是因为我想赚钱。我以为读研究生能拿到更多的工资。”
却没想到,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学历。
朱轶:“你想什么呢?!学历高了,也能被社会尊重。研究生学历和本科生学历,找的对象是完全不一样的。你一个女孩子,要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蛋,花一样的,你是最好的年纪!赶紧啊,给我找一个好男朋友,好好结婚,安安稳稳。不要像你妈我一样,一大把年纪一个人,只能自称什么独立女强人!”
宋攸宁低下头,只是笑了笑。笑容有点发苦。
嫁人嫁人,朱轶每天心里都只有男人。
两个人到了中关村地铁站,陆续有人来,宋攸宁戴着口罩和袖套,还有一次性的塑料帽子,一边帮忙一边留意每种产品卖了多少,有多少老顾客,多少新顾客,她还在不远处支了手机,打算拍一些素材。
低头忙碌间,依稀间听到朱轶在和一个女孩对话:“什么?你也是A大的啊?哎哟,我闺女也是呢!”
她暗叫不好。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被朱轶一把拉到了台前,热络介绍起来:“你们俩认识一下呗。我闺女是A大民俗专业的,研究生!”
“……”宋攸宁没有说话。
“……”郑宜湉也没有说话。
良久,郑宜湉伸出了手,对宋攸宁挥了挥,又看向朱轶,勉强笑道:“阿姨你好,我和攸宁认识的。”
03
郑宜湉没想到宋攸宁会在这里。
她之所以会来地铁的这家早餐摊,是因为薛毛毛推荐。那天聚餐时,恰好宋攸宁去洗手间,薛毛毛非常不经意提起上次中秋博饼时的那家猪肉酥饼特别好吃。
郑宜湉问:“店在哪里?我也要去。”
薛毛毛笑嘻嘻地:“就在中关村地铁站那里,我没事就会去。偶尔,还会有惊喜。”
郑宜湉今天上午起了大早,开车来附近的公园跑步,晨跑结束,想起薛毛毛的话,特意开车来了一趟早点摊。没想到,真的遇到了“惊喜”。
此刻的宋攸宁第一次体会到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只看见朱轶的嘴巴一张一合,妈妈的手紧紧箍着自己的肩膀。
她好不容易恢复理智,挤出笑来,摘下口罩、帽子和两只袖套,对朱轶轻声说道:“妈,我和我同学私下说几句。”
“好的好的!”朱轶连连点头,招呼郑宜湉,“好闺女,长得真秀气!你们好好聊,这一单不要付钱了。”
郑宜湉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阿姨我……”
“让她付吧。”宋攸宁打断,看了看郑宜湉,又看了看朱轶,“人家有钱着呢。穷的是我们,妈妈。”
这话一出,所有人尴尬,宋攸宁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碎掉了。她只能用蛮横来掩盖自己的丢脸。
越是窘迫,她的脊背越挺拔。宋攸宁自顾自走到了一旁商场咖啡厅坐下。
郑宜湉紧随其后,她也很尴尬,撞破别人的秘密,脸红害羞的竟然是自己。
服务员上了两杯水,宋攸宁只是看着窗外,神色傲然,可没多久,她傲然的神情被戳破。宋攸宁的肩膀开始微微抽搐起来。
她想说些什么。可是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瘦小的郑宜湉安安静静坐在她的对面,耐心包容她的丢脸。
过了会儿,从包里摸出纸巾来,递给她:“喏。”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两个人都想起在厕所里第一次短兵相接时,宋攸宁递来的纸巾。
宋攸宁觉得好笑,红着眼睛问:“这个纸不过敏吗?”
郑宜湉笑了:“不过敏,明儿我送你一大包。”
宋攸宁抽抽噎噎接过纸巾,摊开纸,像面纱一样贴着下眼眶:“你在可怜我?”
“你长得那么好看,谁敢可怜你?”
宋攸宁低头:“我很虚荣吧?”
郑宜湉沉默了一会儿,郑重点头:“嗯。”
宋攸宁又说:“我不是故意那么虚荣的。我总是能看见一个自己触不到的世界。如果我从来没有见到就算了,可偏偏另一个世界距离我那么近,但又那么远。我向往,又被拒之门外,所以才变成了这个虚荣的样子。”
郑宜湉不能共情,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听着,她在欣赏宋攸宁落泪,她想,原来好看的人落泪也这么美,随后,郑宜湉也自怜起来,觉得自己哭泣的样子一定是悲哀而可恨的。
宋攸宁忽然说道:“那你知道,谁是第一个带我见识过另一个世界的人吗?”
郑宜湉诧异:“谁?”
“你。”宋攸宁笑中带泪。
郑宜湉震惊。宋攸宁低头说了几个关键词:“高三那年,熟人财神App,你叫湉湉兔叽……”
郑宜湉反应过来:“原来是你!你当时为什么拉黑我?”
“因为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而又没办法拥有,我每天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破旧的筒子楼里,而你每天商务车接送,一到假期就满世界跑。明明都是十八岁,可你活在阳光下,我一直在阴雨里。”
“我……”郑宜湉不知道怎么回答。
宋攸宁抽了抽鼻子:“我再哭三张纸,就不哭了。”
“现在就可以不哭了。”郑宜湉一把扯下她擦脸的纸巾,起身,“我带你出去兜风吧。”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保时捷车钥匙。
宋攸宁不敢相信,盯着郑宜湉:“你还对我炫富啊?!”
郑宜湉摇头:“不是炫富,是让你知道,跑车坐起来没那么舒服——开着车窗,灰尘很大,风也很大,但关着车窗,又闷视野又低。所有的财富都只能让你看到表面的华丽,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郑宜湉的家在三环内亮马河畔的别墅区,背靠朝阳公园,正对蓝色港湾,被视作北京的上东区。
车子进了小区再直接进地下车库,郑宜湉领着宋攸宁从车库进电梯。
“上下四层一共,就我爸我妈还有我三个人,两个住家阿姨,一个专门收拾卫生,一个专门做饭。我爸妈一年有很大一部分时间在国外,平时就我一个人住着。”
家是十多年前最流行的大欧式装修,上过一期家居杂志,白色大理石,成套的定制家具,就连地毯都是白色的,家里很冷清干净,没什么人味。一进门,就有两条白色的巨型贵宾犬迎了上来,傲慢又谄媚。
郑宜湉带宋攸宁去了顶楼的露台花园,可以看到深秋落叶缤纷的亮马河,还有热闹的朝阳公园。周末的下午,朝阳公园漫天飞着大大小小的风筝,不知道是谁在那里开草坪音乐节,音乐震天,台上有人又唱又跳。草坪变成了绿色的海,游客成了三三两两的鱼群。
宋攸宁感慨:“原来有人真出生就能看到这样的风景。”
“看多了也腻。”房间里开始供暖,郑宜湉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果酒递给宋攸宁,她说,“庆祝一下吧!”
“庆祝我丢人?”宋攸宁还是接过了酒。
郑宜湉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坐在顶楼院子晒太阳、看云、看风筝。
“秘密就像身体里的石头,会让人变得沉重。我觉得今天是个好事,你把那些石头都敲碎了,变成眼泪流出来。你现在是轻盈而坦然的宋攸宁。恭喜你!”
宋攸宁看着郑宜湉,又想哭了。
“你说你嫉妒我,羡慕我,却不知道你也在被人羡慕和嫉妒着。”郑宜湉说,“你不觉得我比你更丢人吗?我暗恋了林志三年,结果你只是勾了勾手指头,他就对你念念不忘。你能一眼看穿他的平庸,但我却一直被困其中。曾经喜欢过那么逊的男人,我比你还丢人。”
宋攸宁傻在原地,不敢相信:“你……羡慕嫉妒我?你每天坐在这样的地方看风景,竟然脑袋里想的是林志那样的男人?!还因为他而羡慕嫉妒我?”
“人嘛,总是羡慕自己没有的。”
宋攸宁觉得这一切太好笑了:“可能我们应该交换彼此的人生。”
郑宜湉说:“如果可以,我真想逃离这个家。我想试试你的人生。”顿了顿,瞥她,“失去美貌你会可惜吗?”
宋攸宁摇头:“如果脸蛋能变现的话,我就不用装什么大小姐了。像你这样含着金汤匙的人永远不知道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郑宜湉确实无法理解:“金钱不会只带来快乐的。我不想做律师是因为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他们不是我羡慕的大人。”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宋攸宁说,“如果能赚到很多钱。哪怕剥夺我的健康,哪怕让我少活十年,我都愿意!别说我愿意,这世界上90%的人都愿意!”
郑宜湉惊讶。
初冬的北京,下午四点之后就是黄昏,夕阳被远处的镜面写字楼反射,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浮光跃金。
这是宋攸宁在北京从未见过的美妙黄昏。
风很大,不小心掀翻了果酒,洒在宋攸宁白色的毛衣上。
郑宜湉比画了一下:“每层都有洗手间,你随便找一个都能用。”
别墅确实很大,弯弯绕绕,第一次总能迷路,宋攸宁洗完了裙摆,不知道哪个门通往电梯。她本来没什么方向感,越走越糊涂,兜兜转转,直到听见了说话声:“这个案子,我们巨头科技赢得巧妙,多亏了阿金科技那个小孩。”
一个很好听的男中音。
声音醇厚,每个音节都裹着恰到好处的厚度,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节奏,叫人听了一嘴,就忍不住想要继续听。
那个声音继续说:“他已经辞职回老家了吧?他提供的那些信息让我们在最后的关头反败为胜,要好好谢谢人家。后续的钱,该打的,一笔不能少。这件事情,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宋攸宁竖起了耳朵。
她知道是谁在打电话了。
心跳到喉咙。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继续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里面的男中音继续:“嗯。阿金科技应该没钱再提起上诉了……这事不出意外应该结束了,辛苦你了……”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宋攸宁的肩膀上。
宋攸宁整个人跳起来!
再然后,她的嘴被捂住,胳膊被猛地一拽,拽到了楼梯口。
是郑宜湉。
“你都听到了?”
郑宜湉的表情很严肃,也很冷静。四目相对,宋攸宁的腿微微发软,她强行扯了个微笑:“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就是觉得你爸的声音很好听。”
“你明明听到我爸爸的电话,知道他赢得不光彩,知道这个案子之所以阿金科技输了,是因为何金铭公司有人被收买了。”
郑宜湉缓慢地,逐字逐句地重复。
宋攸宁知道装傻无用,破罐子破摔:“我是听到了,但我和何金铭学长也不熟悉,这个事情和我没关系。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他是你们民俗学院的嫡学长,你觉得我相信?”
宋攸宁没说话。
郑宜湉像下了一个决心,压低了声音:“赶紧回去!联系阿金学长!这事要当面和他说。这个案子可能还有翻转的可能性。”
宋攸宁瞪大眼:“你认真的?”
郑宜湉点了点头,拉着宋攸宁:“我去拿钥匙,送你回去。你有阿金学长的电话吧?”
两个女孩的脚步在下一秒停住了。
只见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郑武双面带微笑站在门口,声音温和:“湉湉,家里来朋友了?”
04
宋攸宁和郑宜湉都被叫进了郑武双的办公室。
郑武双的神态亲和,叫人如沐春风。
可他越温和,宋攸宁越害怕。
宋攸宁在各种各样的剧情片里见过这样的反派:咋咋呼呼、凶神恶煞的都是低档次人物,是那种上来嚎两嗓子就被主角干掉的炮灰。
真正的大佬都是微笑的、朴素的、低调的,但在谈笑间,就能让宋攸宁这样的小人物灰飞烟灭。
宋攸宁一边不断安慰自己现在是法治社会,郑武双不会怎么样的。
但另一边,心底的一个细小声音在悄悄告诉自己:“他是律师,最有名的律师,一定程度上,他是可以做到杀人不留下任何痕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