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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非赢游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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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等崔玲她们下班的功夫,简天意坐在面包车里吃完一碗泡面,看手机里简天念发来的项目信息:申东具身智能应用港,将于二零二五年三月八日举办开工仪式。项目总包方是天益,据简天念说,曹之云让简天意去现场参加开工仪式,待仪式过后,不论简天意是想在项目部工作,还是想继续用未表这个空壳子劳务公司承包劳务,都随她。

简天意没回。她指腹下划,找到陆桂。对话框里,仍是半年前她打的那一长串没接通的语音记录。她被抓六个月,疯子就能不闻不问,当她是真死了一样。

崔玲几人中午回来做饭,看见面包车门窗大开,屁股后面的箱门也开着,简天意坐在车里,没烟抽,嘴里咬着一根细木棍。她叫崔玲,“老崔,你现在每天能挣多少钱了?”

崔玲今天的“罢工”没闹成,被这话一戳,立刻不高兴,“关你啥事!”

简天意又叫方纯香,“这就是你拿枪换回来的那个女的?”她指白白。方纯香立刻尴尬,白白不知内情,更不知这个目无天地的女人是谁。

崔玲要进屋做饭。简天意跳下车,挡她的路,“你们收拾收拾,跟我的车回上海。那边有个新项目,挣的比猪场多。”

还“她的车”,这车明明是她抢了火普茸茸的。不止抢车,简天意还要抢人。然而崔玲、方纯香和白白加起来也就三个人,抢了又有啥用?再说了,上海的新项目明明是给火普茸茸做,就算简天意带她们仨去上海,又能碍火普茸茸啥事。

崔玲问:“多挣多少?”

简天意说:“给你每天多二十块。走不走?”

“走!”崔玲想都不多想,简天意再疯,总不能把她卖了吧?饭也不做了,她进屋收拾行李。

崔玲一动,引起连锁反应。她走,那方纯香在钢筋班组就没搭手干活的了,牛树根下面没男工肯和她搭。方纯香跟着走,那白白就一个人剩在这了,方纯香得拉着白白一起走,不然她就得住回工地板房的男人窝里。

最后三个人陆续收拾行李,搬上面包车。崔玲多日来第一次豪气万丈,给牛树根发了条不干了的语音。白白问能不能叫她男人也去上海,方纯香撇头看窗外,说等去了再说。

简天意用粗铁丝弯成钩子,草草把车门拴了,就这么一路开上高速。

火普茸茸在便宜旅馆门口接到这车人。新项目的临设还在搭建中,工人生活区没投入使用,崔玲几人只能先落脚在旅馆。

简天意没下车。火普茸茸安顿完几人,走出去,隔着车窗望简天意。从侧面看,她瘦了不少,耳垂下面的脖子多了一道明显的疤。火普茸茸没能看多久,简天意的视线就撞过来。对方推开车门,无声邀请她上去。

上车后,火普茸茸想问,这半年她去哪儿了?既然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因为别的地方都没工地“好玩”吗?可她出口的是:“这车门你得修。修好了你再还给我。”

简天意短笑半声,“火普茸茸,你现在生意做得大了啊,还能跑到上海来接新项目。”

火普茸茸问:“你把她们三个带过来干吗?猪场那边不是干得好好的。”

简天意说:“你也别装了。你当初不给我干,不就是图老曹能给你更多好处。这个项目是她叫你来的。”

火普茸茸不装,“干工地,你妈和你,你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选你妈。”

简天意不否认,“你以为她把你当什么?工具罢了。当初把你撬走,是为了断我的活路。现在叫你到上海,是让你当备胎。你信不信,我要是去新项目的项目部,用哪家主劳务我说了算,未必签你;我要是不愿意干总包,非要干劳务,那你就得滚回南阳。你以为你比得过她亲生女儿?”

火普茸茸不为所动,“那你来找我干吗?”

简天意说:“咱俩合作。你安安心心地干你的主劳务,我不坏你的事。我就一个条件:你把每个班组的女工工资都抬平到和男工一样。崔玲来之前我已经答应她了,每天至少多给她二十块。”

火普茸茸真的服了,半年过去了,简天意还是揪着这事不放。

简天意继续要求:“新项目临设的图纸给我看看。”

火普茸茸掏手机,开AutoCAD,递给她。

简天意扒拉半天,用她那少得可怜的图纸知识费劲地找工人生活区的厕所和浴室——

“有女浴室。”火普茸茸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告诉她。

简天意问:“原来就有?”

火普茸茸说:“没。”曹之云还是那个曹之云,这些小事,若没人提,她不会看得见。

简天意又问:“你让人改的?”

废话,不是她还能是谁。火普茸茸不答,拿回手机,“还有别的事吗?开工仪式你来吗?”没事她就先走了。

“嗯。”简天意应道。这个字该当算肯定。

晚饭前,周艳打电话给陆桂,说简天意没死,不仅没死,还突然跑去南阳猪场点了一把火,比失踪前还要疯。

陆桂握着手机,没说话。

大概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简天意被放出来了,连远在南阳的猪场都知道,偏偏就她陆桂不知道,还得被人通知。

打完电话,陆桂去吃饭。吃饭时,张凡间问她谁惹她了。陆桂说没人惹。程奕说没人惹你吊着张脸给谁看。陆桂抬手揉一把脸,说没有。

饭后,张凡间陪程奕出门试车跑夜路。陆桂留在店里洗车间的地板。洗到一半,外面响起车子的声音。

估计是忘带东西,半道折返。

陆桂抬头看向店外。

外头却是一辆便宜面包车,驾驶座一侧的门颤巍巍地抖了几下才开,车上跳下一个人。

那人拍玻璃,使唤店里的人,“我修车。”

隔着玻璃,简天意看见原本蹲在地上的陆桂缓慢地起身,扔下手里的清洁工具,然后继续以缓慢的动作摘掉橡胶手套,走来开门。

“修什么?”陆桂还是老样子,身上的脏,说话的语气,几乎没有变化。

简天意说:“车门坏了。”

陆桂绕过她,上前检查车辆,也不报价,也不说挪车,从店里拎出只工具箱,就在外头修起来。

简天意也没进店,搬了把椅子放在车头。

于是两人一个半跪在地上闷头苦干,一个懒洋洋地坐在旁边拿着手机打游戏。等车门修好,一个不说试试车,一个不说掏钱付费,两人先后进店。

陆桂住的旧库房也和原来一样。简天意用脚给自己清出一片地方,坐下,然后躺倒,“我没地方去,在你这睡个觉。”

明明可以去车间地上睡,却偏要赖在这,她不要脸的程度丝毫未减。陆桂没赶她,略作沉默,转身关灯。

“别关。”简天意眉头短促地皱了一下,“关了我睡不着。”

陆桂垂下胳膊。

简天意躺倒后,两只手没有像从前那样垫到脑后,也没再像以前那样大喇喇把腿敞着。她先是平躺,过了会儿,又翻身,面朝墙。翻过去以后,人也不是彻底侧着,而是略蜷,给自己留出一块很窄的边。像是床板不够宽,像是屋里还睡着别人。

人关了半年,出来总得适应。

陆桂在门边站了会儿,还是关了顶灯,转身把墙角一盏小usb灯拧亮。灯罩积灰,光也发黄,照不远,只够照住地上一小块地方,和简天意半张侧过去的脸。

简天意说:“你这灯跟快死了一样。”

陆桂说:“够你活了。”

然后她听见她低沉的笑声。

陆桂便低头看她。

半年没见,简天意的脸薄了一层,眼窝倒不算陷,只是眉骨和颧骨之间多出一种说不清的硬。头发短得很,像自己对着镜子随便剪过,又像被谁省事剃掉了一截。脖子上的疤在黄灯底下淡一点,可仍然明明白白地横在那里。她整个人像被关在什么地方风干过一遍,拿出来,皮还是皮,骨头也还是骨头,就是里头那点水少了。

快天亮时,简天意自动醒来——也不完全自动。意识迷蒙间,她感到耳后脖颈有冷冷的触感,似乎有人用冰凉的手指碰触她的疤。简天意没睁眼,没翻身。过了会儿,她听到陆桂起来穿衣服,走出去。

又过了会儿,简天意才睁眼。

陆桂没问她这半年去哪了,可能陆桂早就知道,也可能陆桂就算知道了也当个屁。

陆桂吃早饭,简天意洗漱完来蹭饭。程奕在楼下,看见她活像见了鬼。简天意这几天已在许多人脸上见到这幅颜色。

程奕问:“你这半年干吗去了?”

简天意说:“惹了点事。”

程奕问:“你别说你是被抓了啊。”

简天意没说,只抬了抬眼皮。程奕本是随口一句,不想得到这反应,当下更觉得撞了鬼,这日子没法正常过了。她年后回来,店里先是小山一样的车拆件,问陆桂,陆桂说她拆的,程奕看着零部件眼熟,但刚开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就当没看见,叫陆桂处理卖掉,所得归公。结果没两天,简天意她姐就来砸场子,也不知和陆桂说了什么,问陆桂也不答,程奕只能继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可好,简天意凭空出现在她店里,八成身上还带着案底。

程奕指她脖子,“疤怎么回事?”

简天意说:“没怎么回事。”

看守所里面什么条件程奕知道。在里面真的就是活着就行。其实死了也行。但就是不会让你死在里面。

上午活干完,陆桂找程奕说事,提出再过两天就不干了。程奕说你是慊工资少了,还是休息少了,还是在我这学不到本事?

员工要走,无非这三点。可陆桂说都不是。

正常人在乎的东西,陆桂未必在乎。强扭的瓜不甜,程奕一早就知陆桂脾性。她在办公室踱步,目光穿过门,投抵楼下无所事事岔着腿打游戏的简天意。

程奕回头看陆桂,“你不在我这干了,那你干什么?”

陆桂说:“回工地。”

程奕说:“还干塔吊?干塔吊你跟我不行?买卖、租赁、维保,你都能干。”

陆桂摇头,“开挖机。”她手上的挖机证还没过期。临港新项目施工还在早期阶段,离塔吊进场还得好一阵,她和周艳说好了,先去挖土。周艳跟着火普茸茸来上海,如愿争取到了不止于塔吊的分包,她为此还问过程奕,愿不愿意再掏点钱,合作买几台挖机,做做租赁。

程奕听陆桂讲话就跟听鬼说话,“你回去跟周艳?她现在能让你打架了?你现在又愿意了?”

周艳当然不改原则。陆桂说:“我听她的。”

这话若不是鬼话,那便只有鬼能信。若没有鬼肯信,那便是陆桂为着不具名的缘由,才做出这等鬼决定。

程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楼下,“陆桂。”这话该不该她问,她都得问,“你不会是为了简天意吧?”

不然没法解释这一件件让程奕开年就想骂天的事情。

陆桂决计说走,谁也拦不住。她走了之后,简天意还继续不要脸地住在程奕店里,霸了陆桂的整间旧库房。

这次,程奕不说她不养吃白饭的,也不逼简天意在店里干活。从早到晚,简天意除了睡觉吃饭洗澡,就是打游戏。这么过了几天,程奕实在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滚?”

简天意不搭腔。陆桂一走,她的瘾就犯了。又或许不是陆桂走了才犯的,她这半年憋得太久,在里面她缺的不是烟,不是酒,不是车,不是工地,也不是跟人狠狠打一架。她缺的是找死的机会,一个酣畅淋漓的、彻彻底底的机会。

她终于回复简天念那条微信:OK.

李元此前从未听过余莲水说骂人的话。要不是出了大事,余莲水也不会在电话里着急上火成这样子。

大事是,黄英子被人掀了摊子,还被人泼了一身发霉发臭的厨余。事发时,黄英子正和陈英在管道施工现场卖盒饭,架着手机做直播,事情被从头到尾发到网上。等余莲水从菜场赶过去,只见陈华在收拾一地狼藉,黄英子左腿叉右腿,裙子沾满污秽的布料吊在裆部,哭得一张脸五颜六色,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事情说给李元,李元就不能袖手不管。她从项目部打车过去,帮着余莲水和陈华把黄英子架上车,拉回一标工人宿舍。

陈华去打热水。余莲水给黄英子脱衣服。李元在路上了解了事情首尾:黄英子卖盒饭的手段不地道,先靠自己花一样的打扮吸引工人来买饭,拍的短视频和直播数据逐日增高,不止线下有人来看她,线上的流量还能给她带点钱,这么干了几个月,她又叫陈华把一盒饭压到五块钱的亏本超低价,配合博眼球的内容,流量又是暴涨一轮,如此一来,管道沿线两公里的盒饭生意规矩被她彻底搅乱,其她人哪能忍,在公园老大姐的带领下,一不做二不休,合伙跑来掀了黄英子的摊子,砸了她吃饭的碗。

“她们没本事,还怪我们!”黄英子不让余莲水碰,自顾自趴在枕头上,委屈得跟什么一样。

李元说:“你这叫本事?”

黄英子最不想听李元说话。

活着,本是各凭本事,李元本不该总要管黄英子。就像封曼,得知李元要从工地离开,去做施谨的助理,反应很平静,并没倚着自己的年龄和职位对李元“劝说”或“挽留”。

原本说是过完年就走,可开工之后项目部事情太多,李元就多留了一段时间。《建筑工人维权告知书》的推进落实不如想象中容易。新进场的工人哪管那么多,班组长让签字就签字,让摁手印就摁手印,大多数签完摁完拿着纸出门就不知扔哪了,等总站来人现场抽问的时候又是一问三不知,好像项目部根本没落实这项工作一样。李元只能在进场流程中加入强制性要求工人拿手机对所有纸质文件拍照,还要求所有人在现场背重点,背不下来的一概不给录实名。这繁琐的流程得不得罪、得罪几个包工头或班组长,李元不在乎,横竖她也待不长。

只不知她一旦走了,接手她工作的人还会不会按这流程干。

施谨的行政助理王晔每日电话一催,催到三月七日,李元终于放下手头工地安全工作,回宿舍收拾行李。

当晚,封曼请李元在工地外的饭馆吃饭,表示曹之云对李元能去给施谨做助理非常满意。

李元想,这大概就是封曼请她吃饭的目的。

叫买单时,封曼把塑料瓶底最后一点饮料也倒干,“能离开工地,就早点离开。这里本来就不适合年轻女孩干。”

这话令李元感到刺耳。她问:“那你年轻的时候怎么不离开?”

封曼说:“我也后悔。”

李元拿手攥攥杯子,忍住没继续说。

封曼说:“但凡这世上还有能和工地挣一样多钱、又不看学历的地方,我也不选这。不只我,你以为曹老板就不是吗?”

她用杯沿碰碰李元手中的杯子,将最后一口饮料干了,算作给李元的践行。

三月八日清晨,李元独自背着双肩包、拎着行李袋,坐上前往零诺教育办公楼网约车。据王晔说,车费能报销,早饭也能报销,让她留好票据。

教育——多么令人向往的两个字。李元望车窗外,上海早春仍寒,天色晦暗,而她这一走,前程应当光明。

车程不近,李元看了会儿路上的景色,又打开手机,肌肉记忆一般地翻看她已经退了、但没删空聊天记录的工地各种安全群、考勤群、管理人员群。她感到自己的滑稽,很快关掉聊天记录框,转去看朋友圈。

大概往下刷了两三屏,李元看见黄英子发的新动态:

“有车就能做,个人车,配偶车,父母车。做过车dai,装定wei可以开走,需要的可以联系。(XX,XX)也能做。”

李元的理智绕过必要的思考路径,她伸手拍前座司机的靠背,“师傅,我不去目的地了,我要掉头回去!”

网约车司机怪她大惊小怪,“你自己改目的地呗。”

回到一标外面,李元才想起头一夜删了人脸门禁。她给黄英子打电话,黄英子不接。她又给余莲水打电话,余莲水接了。

李元语气很冲:“黄英子又在搞什么歪门邪道的事?她还想不想好好活了?之前卖假酒还没长教训吗?被人掀摊子泼一身脏东西也没长教训吗?”

余莲水说:“你说啥呢?英子一早就和我们出摊卖盒饭了。”

李元问:“你们在哪卖呢?”市政那边干不下去,这么快就能找到新地方?

余莲水说:“我们仨前天跑临港来了。茸茸在这边承包了个新项目的劳务,现场占地面积可大了,后面估计要上不少工人。这边偏,租个房子也不贵,新工地的食堂还没开,工人得吃饭,她介绍我们过来挣点钱。”

李元让余莲水发地址过来。

去的路上,王晔打来电话,李元没接。明明天这么冷,等李元赶到地方,脑门挂着满满一层汗。

工地大门上头漆着崭新的项目名称和总包单位。一侧墙上的施工铭牌上刻着甲方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设计单位、勘察单位以及工人维权信息通道。

黄英子和余莲水、陈华就在那张大金属铭牌下面出摊,也没人来赶。

李元几大步上前,“黄英子。你朋友圈发的什么玩意?”

黄英子正捯饬脸,爱搭不理地答:“我替我舅发的。他几个项目的工程款回不来。我发完没多久,他就让我删了,不想让我妈看见,丢他人。”

这个事实让李元的火气小了不少,她抹一把汗,“你发这些,你不丢人?你女儿看不见?”

黄英子“啪”地把手里的罐罐扔在摊子上,“你来干吗?你不是都不干工地了吗?管那么多干吗?”她明明能跟着她舅干那些事,但她还是跟着余莲水和陈华来卖盒饭了,李元还想要怎么样。

这时李元的手机响。又是王晔打来的。她还是不接。

李元也不知自己到底来干吗。黄英子说得没错,她不是都不干工地了吗?她抬头,看向新工地大门上方液晶屏的红字跑马灯:申东具身智能应用港。

二五年三月八日,申东具身智能应用港首开区开工仪式。

风不算大,却一直有。新平出来的场地没有真正干透,碎石路面硬一块软一块,鞋底踩上去发闷。签到区、背景板、模型展示区、媒体机位、观礼平台,全是临时搭起的,颜色却很讲究,不红不紫,只是白、灰、银和一层深蓝,像生怕别人一眼看不出这项目的超前和先进,或是怕人看出脚底下还是工地。

大屏上循环播放概念片。机器臂、轮式底盘、货架、玻璃门、训练场、未来办公区、未来生活区,所有东西都亮得极干净,亮得像这个世界从没出过泥、血、债、屎、黄帽子、蓝帽子和塑料漏斗。

台下的人分成几层。最前面是政府的人、刘峥冉、施谨、丁迁和园区、合作方那一拨;再后面是曹之云、封曼、火普茸茸、周艳、各家项目管理人和分包老板;最外围才是劳务、安保、临时来帮忙的人。

远远的,崔玲穿着不太合身的马甲,脖子伸得老长,像鸡看刀。白白跟在方纯香旁边,也看热闹。

陆桂不在人堆里。

她在观礼平台侧后方,靠近施工边界的一截钢楼梯下,身上是干活的衣服,手也脏着。那地方是所有布展和接待都顾不上的边角,隔着一道临时围挡,再往下,就是她开着挖机先行挖开的调蓄池坑。前几天有雨,坑里蓄了很深的水。上头为了临时走人、搬物料,搭了旧模板和跳板,又罩了一层防尘布,远看灰扑扑一整片,像没清理干净的实地。原本边角还有一段松垮的警戒带和半块歪牌子,写着“下方积水,严禁通行”,陆桂来得早,顺手都弄掉了,只留了那一层防尘布。

简天意是快到开场才进来的。

简天念早特意叮嘱过——就像此前每一次叮嘱她这个不靠谱的妹妹一样,等仪式结束,陪妈去和零诺集团董事长刘总见面。

她却没往前凑,没找妈,也没去和谁打招呼。白帽子是借来的,衣服是自己的,短头发贴着额角,耳垂下面那道疤在白天里看得更清楚。

台上讲话开始了。

说的是未来,是具身智能,是应用场景,是生活方式,是人机协同,是上海,是新板块,是零诺智能要和时尚、体育、教育一道,共同被讲成更完整的集团叙事。那些词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亮。简天意站在人群边上听着,听到后来,居然笑了一下。

大概是考虑到刘峥冉的身份和态度,仪式现场特地做出一块展板,与平日里工地常见的宣传图不同,这块展板上印着“建筑‘她’力量”相关的信息,列举出该项目的建设单位、总包单位、监理单位、设计单位和专业分包单位的管理层中有多少位女性。简天意盯着那些图和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边上一块展板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抽出来。

纸很皱,一个角上还残着透明胶。

是一张不知从哪被风吹来的工人打卡考勤表,上面歪七扭八的字和指头印已经被泥糊得看不清。

她抬手,把纸拍到展板上。纸轻飘飘的,没拍稳,往下滑了一截,像给这漂亮故事墙添了块脏补丁。

陆桂站在钢楼梯下,看着简天意走近,没动。

她身后的大台子,是整个现场唯一的高处。

简天意走得不快,甚至很稳。她见陆桂不让,“谁让你在工地堵我?简天念?还是老曹?”

陆桂一向知道,简天意的脑子是猪脑子。按陆苹的话,猪聪明着呢。

简天意摸了摸没烟的裤兜,“让开。”

如今再找陆桂打架,已经不见得能有多爽。世上多一个拦着不叫她找死的人,只会让她更加上瘾。

陆桂扒下脏手套,还是不动。

简天意说:“陆桂。”与过往的每一次交锋都不同,这一次,她不要她动手,她只要她放行。

陆桂与她目光相对,如此过了十几秒,她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简天意一步一步踩着钢梯往上,听见陆桂在身后罕见地叫她的名字:“简天意。”

她的脚步停了停,然后继续向上走。

简天念来找陆桂那日,也这样一字一字地念过她妹的名字。简天意,她说,我有时候真希望天意能够直截了当地要了她的命。

或许对着陆桂这个陌生的、底层的、没文化的女人,简天念才讲得出心里话:我妈让我和你做笔交易,只要你答应去具身智能应用港的施工现场干活,盯住简天意,不叫她天天找死,那么她就会想办法把简天意弄出来。

陆桂没立刻答应。

简天念的话也还没说完:但是,她如果不死,大家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脱?

陆苹也是当姐的,陆苹就说不出简天念能说出的话。

简天念离开前,大概是为了确定,最后问:你和简天意过节那么深,打过那么多次架,她赢过你吗?

陆桂摇头。

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能够理解,简天意屡屡找她打架,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反抗,不是为了享受过程,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死得慢一点。

简天意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不算多高,可也够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恐高的感觉久违地袭来。先是觉得喉咙有点紧,像有人拿手从里头掐住;接着是胃里往上翻,熟悉的酸水和恶心一齐涌到舌根;再然后,风刮着耳廓,腥臭的钢铁锈蚀气味涌入简天意的鼻口中,她连脚底都轻了一层。她太久没让自己这样难受了,难受一来,才有久违的通畅和爽快,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终于被人从骨头缝里缓慢地拧动了一下。

下面一整片灰扑扑的地,像工地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块脏实地。简天意很轻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寻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

这一刻,陆桂从钢楼梯底下抬起头。简天意没见过她服从于谁。也没见她满足过谁。而今天陆桂居然肯为了她破例——比找死更酣畅淋漓的爽,莫过于此。

两人目光相对,简天意往前迈了一步。

背身落下去的那一刹那,她依稀瞟见陆桂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咧了咧嘴,露出两颗虎牙,既尖锐,又锋利。

冷锐的风倒灌入耳,简天意迟滞地意识到她错了。陆桂从不服从谁。也从不满足谁。

但什么都晚了。

观礼台这一侧的前排率先发现异常,前方有坠物——还是坠人?

先响的不是人落地声,而是一阵闷响,像有人在下面拍碎了一块裹尸布。紧接着,哗啦一声巨响,深积水被整个人砸穿,脏水冲天而起,盖过了所有人的尖叫。

水里的人半天没浮上来。有人已经往那边狂奔,有人喊救援,有人喊绳子,有人喊抽水车,有人喊打120。整个申东具身智能应用港的开工仪式被这一出意外彻底搅碎。

风吹过来,把陆桂额前的碎发掀开一线。她看着那片被砸开的脏水,看着浮起来又沉下去的旧板和防尘布,终于动了动脚。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赶在所有人之前抵达坑边,低头往下看。这不是实地,这是她开着挖机挖出的坑。浑水翻着泥泡,布斜漂着,像一张坏掉的嘴。过了几秒,水面底下终于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尸体。

是活物在挣。

陆桂看着那一下,嘴角极轻地动了动,不像笑,也不像哭,更像某种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释然。

她把脚边一截绳子踢下去。如果水里的人能抓住,她定会在拉她上来后问她一句:爽不爽?

盒饭摊子收了,李元还不走。工地大门里头起了大动静,余莲水扒着大门,想探个究竟,可啥也看不见。

陈华说:“能有啥大事?这么大的项目,还能出事?”

黄英子更是懒得关心。

李元的手机再次响起。这回不是王晔,而是火普茸茸。那头说得直截了当:“哎,出大事了!”

这一场大事惊到了一直跟着火普茸茸的聂昼。新项目开工仪式现场发生的意外被全面封锁消息,得有不少人丢活丢工作。据说当众跳台子的人被送进医院,虽然没有生命大碍,但也受了不小的伤,得养好一阵。

“哪能这么疯呢?”聂昼摸着胸口,“实在太吓人了。”

聂昼离开那天,对火普茸茸说自己决定放弃这个选题,原因是太难写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里到外的难写。火普茸茸并不意外。她老早就看出来聂昼这种文化人的不堪一击。

在高铁站告别时,聂昼对火普茸茸说:“你有文化,也爱写字,你为什么不尝试写一写?你干工地这么多年,你随便写一写,都是别人想破头皮都想不出来的好故事。”

写故事——“写作”二字显得太高端,火普茸茸不爱用——对火普茸茸来说是从未想过的、陌生的、同时又新奇的念头。汉人的字,由她来组成复杂的叙述,听上去很值得一试。

聂昼走后,火普茸茸去医院看简天意的时候,和陆桂提起这码事。陆桂表示无所谓,不关心,不在乎。

火普茸茸想问,那你在乎啥?可陆桂现在没活干,没钱挣,还在这一天到晚当免费护工,心情只怕不佳,她便转换话题,准备给陆桂讲一讲认识的人现在都在干些什么——这一场事故波及面太广,连累的何止一两家企业、何止一两个人,该算的账,迟早得算清楚。

病床上的始作俑者却慊她吵,替一直不吭声的陆桂发声:“滚。”

再后来,火普茸茸不忙的时候,会打开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故事。几个月过去,聂昼发微信问她有没有动笔,火普茸茸总说“快了快了”,迟迟不给她看已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开头:

男人拉的屎通常由女人清扫。

至少在这个工地是这样。

二四年三月,又有工人在施工现场大便。监控盲区,查不出是哪个班组的人。项目部的管理人员在开月度安全大晨会的时候发了一大通火,然而没用,哪个现场带班都不承认是自家班组干的。

三令五申没有用,罚款没有用,屡禁屡犯,屡教不改。工地干活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讲讲文明施工就能变的。人拉的屎总归要由人处理掉,这活最后不得不落在项目部自雇的点工头上。

没人知道,那屎其实是我拉的。

拉的时候,我没想太多。

现在回头想,倒也不能说全不是故意。

一是肚子疼,我懒得下楼。

二是既然他们都拉,那我也想拉一次。

事实证明,拉就拉了。

他们能拉,我们就能拉。

只是辛苦了余大姐。

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天她扫的是女人拉的屎。

(完)</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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