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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非赢游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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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后来陆桂还是没回许昌。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在二月头,陆苹一声招呼没打地来了上海,挤在陆桂打工的地方,一直待到临近过年都不说走。

改车店的员工几乎都回家了,程奕把整整一板钥匙交给唯一留守的陆桂,让陆桂看门。老板前脚走,陆桂后脚就拿钥匙开了程奕二楼办公室兼卧室的门,把人的床单被罩都扒了,拿陆苹带来的重新换上,让陆苹睡。

这么干是不讲素质,可陆桂本来就不讲素质,再说陆苹怀孕了。

怀孕这事,陆苹也是来了小半个月后才说的。

当时,陆桂问怎么怀上的?陆苹说就那样。陆桂问哪样,你生孩子的罪还没受够吗?陆苹不说话。过了两天,陆苹重新开口,说国庆的时候孩子他爸回家,晚上睡觉拿出个避孕套,我也没多想,然后就这样了。

也不是“就这样了”。如果真就这样了,那陆苹也不会跑来上海,过年不回许昌,还不接家里的电话。

陆苹睡在程奕床上的第一晚,陆桂蹲在床边,两个胳膊肘支在床头。陆苹抬手摸她的脑袋,陆桂没躲。

陆桂大概猜到陆苹来上海的原因:上海医院多,上海有陆桂,陆苹想干啥都行。

岂料,陆苹问:“那个和你打架的简天意呢?”

陆桂莫名其妙。简天意当初在南阳猪场像跟屁虫一样跟了陆苹几天,说了什么话,能让陆苹还惦记着她?陆桂说:“可能死了。”

这话符合事实,但陆苹以为陆桂还和简天意过不去,便没当真。肚里的孩子,她本不想要,可她总无端想起简天意那时的话。陆苹听不懂的英文词,到现在也不懂。简天意的话究竟是说给谁听?如果是说给她和周艳,那为什么不用中文?是怕她们听得懂?可既然要让她们听不懂,她何苦还要说出口?——小半年后,陆苹才慢半拍地想明白,简天意的话不是说给陆苹的,也不是说给周艳的,而是说给简天意自己的。

想这些的时候,陆苹感到肚皮一沉。是陆桂的右手搭上来。陆苹任她摸肚皮。陆桂摸了几下,收回手。也不知她姐肚里的是个啥。假如是个女孩,那陆桂还能让陆苹在上海的医院想干啥就干啥吗?

最后陆桂也没再说。她站起来,帮忙关灯,关门,下楼。路上,她握一握右手,陆苹肚里的胚胎像粘在她的手心。

不论如何,这是活的感觉。

这夜,陆桂没回破库房睡觉。一楼车间的工具墙四边,是张凡间用晒干的花拼出的英文店名。陆桂盯着栩栩如生的干花,想到被大雨淹烂、被大风拍到简天意裤腿上的那一朵。

几个月来,这并非陆桂头一次想到花和简天意,可这是陆桂头一次因为简天意生出莫名的熊熊怒意。

简天意即便是死了,也该有个死法和说法,也得有个死样和埋骨的地方。

现在这算什么。

余莲水久未接到陆桂主动打来的电话,听陆桂提到“简天意”三个字,她愣了愣。简天意从一标“消失”一事过于突然,连李元都无法从封曼处打听一二,余莲水就算天天给项目部收垃圾扫厕所,也没更多消息。别人猜测简天意干腻了工地、吃不了戴黄帽子的苦、和家里关系糟糕、又背着一身债,于是直接注销了国内的联系方式,躲去加拿大了——这怎么不算是眼下工地人争相向往的“提桶跑路”?

陆桂问余莲水最后一次在一标现场看到简天意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这事,余莲水回忆过多次,不止她,三零六的人拼拼凑凑各自记忆,早就有个统一说法:台风天之后,简天意跟着抹灰班组在楼里干活,干了没两天就不见了。

如同去年凭空而降,简天意在工地的存在本就像个意外,因此她的消失对大家来说更像事情回到正轨,没人提出要寻个究竟,只有余莲水、黄英子这些老一标女工在去女浴室洗澡的时候会多想几秒简天意,但也仅限于此。余莲水自然想不到陆桂偏偏挑这个时候出头。

陆桂问:“抹灰谁要的她?”

余莲水说:“在现场带班的老板娘,叫王登登。”

陆桂又问:“姓王的退场了吗?”

余莲水说没有。抹灰的工人该退的都退了,王登登一直住在一标,等她男人年前收别的工地的活,这两天还没走。临挂电话,余莲水追说一句:“小妹,大家都回家过年了,你这时候跑来没人帮忙。”

陆桂说:“不用人帮。”

一标工人生活区空空荡荡。一零三的门上着锁,这锁还是简天意住的时候李言帮忙装的,简易又简陋,主打一个地位象征,实际防不住什么。

五个月过去,陆桂右手的伤已经痊愈,能够活动如初,只余一道疤痕。她先拉一零三窗户,里面扣着,她便抄起石块砸碎玻璃,从钢条和玻璃切面之间探进胳膊,摸到门内的锁头,拧开。

王登登要回家过年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全堆在地上。陆桂一脚踢开一只包,把人家的家当搜罗一遍,没找到有用的。

两个小时后,王登登回来了。窗门被砸,她没惊讶;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她没惊讶;屋里床头盘腿坐着个破破烂烂的女的,她还是没惊讶。

两人在台风安置点有过一面之缘——单方面的。王登登先开口:“你陆桂?”

陆桂身上四个兜,各揣一把短刀。她原本做足了打算,不料眼前这位姓王的反应与预期不同,她便没掏刀,点点头。

王登登说:“我不会打架。你要啥,我配合。”

陆桂本也不爱打女人。她说:“我要简天意的下落。”

王登登若说不知道,陆桂也拿不出她说瞎话的证据,只能揍一顿再重新问。王登登似有读心术,不讨这打,“她找你去了。”

“找我?”陆桂跳下床,兜里的刀把随着动作戳她的肉,“上哪儿找?”

王登登说:“你替焦大姐讨债,她要去拦你。”边说,她边翻出手机,“喏,地址还是我给她的。”

陆桂低头近看手机屏,地址,假的。如此说来,简天意大概没死。但按她对死的追求,眼下大约不比死好过。陆桂皱眉,左手伸进裤兜,“谁让你发给她的?焦勤?”

王登登供认不讳,“诶,在一标干活的,哪能不听她的?”可她这会倒不用听焦勤的了,“房建的活不好干咯,过完年我带我男人去高速项目。”

陆桂两只眼睛盯住王登登举着手机的手——指头有老茧,关节变形膨出——工地上的男的都找不出几双比这更糙的手。陆桂的左手终究没掏出刀。她又问:“你料到我会来?”

王登登说:“简天意能为了拦你去找你,那你早晚得为了找她来找我。”说是早晚,但还好陆桂拖到这么晚才来,不然抹灰的活儿要是还没干完,王登登也招不了供。

手这么糙,脑子这么聪明,却偏偏是余莲水口中的“老板娘”。陆桂不爱多管闲事,可她想到火普茸茸,想到程奕,想到周艳,想到简天意的妈,再想到简天意——要是简天意活着,肯定说王登登这种女的就该拉一帮工人自己干。她要是早自己干,指不定已经成了焦勤得听她话的人。

王登登不过焦勤的一把枪,说不出更多信息。陆桂不为难王,按简天意去找她的地址,反身找过去。

五十二公里,从上海的西南角到东北角,陆桂到达时,天已擦黑。她打量眼前的农民房,潮暗的墙,地上的水。门锁得死死的,里面没声,也没人。

简天意干过太多不是人的混账事,陆桂虽说她是猪脑子,可猪在陆苹口中聪明极了,上不了这种当。按此逻辑,简天意比猪脑子差远了,不然也不需要陆桂如此周折。

陆桂在村子里找到一家五金店,进店花钱买了一兜零零碎碎的工具,都是回去修车时能用的,不算浪费钱。五金店收银的是个豁牙的姑娘,陆桂花了这些钱,姑娘说给她再送俩小玩意,陆桂没收,说方便的话打听打听之前这边出的事。

十几分钟后,陆桂提兜离开。

事情称不上复杂,更称不上惨烈。据姑娘所说,来村里闹事的是个有钱女人,开的车贵得要命,一下车就想要别人的命,前后打伤两个人,一人断肋骨,一人碎眼睛,警察到场后直接抓她走,话也没留下半句;打伤的两人做完伤情鉴定不接受调解,没两天就回老家去了。陆桂问,车呢?姑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问的是那辆贵得要命的车。

车和案情无关,警察没有当场处理,村里的人也没敢动。两夜过去,那辆车无声无息地消失,不知被谁拖走了。

程奕罕见地接到陆桂主动打来的电话,更是罕见地听到陆桂有求于她。太阳打西边出来,程奕沐浴在这离奇的光线中,听陆桂一字一字地说,想找简天意那辆车的下落。考虑到程奕在圈子里人脉广博,多少拖车公司都有她相熟的人,陆桂请她帮忙问一圈。

程奕没马上答应,打听辆车算不上难事,关键这车得是拖车公司拖走的,这还不确定,那头陆桂已经发来了车牌号:沪,字母,数字,数字,数字,字母,数字。程奕看得直翻白眼,陆桂平常在店里干活的记性没这么好过。

次日中午,程奕回复陆桂。亏是简天意弃车的地方太偏僻,车又少见得贵,近海这片做拖车生意的没几家,她托人问了几圈,问出线索:把车拖走的人确实没找正经拖车公司干这事,找的司机和车虽然是接私活的,可人家偏偏挂靠在某家拖车公司,本地人么,赚多赚少,也要交金。

据程奕发来的消息,简天意的车子被拖到了郊区某栋别墅。陆桂查好地址,直接过去。

小区昂贵,门禁森严,访客需报业主确认。陆桂在外面蹲了半天,摸清情况,给一个生鲜配送员塞了点钱,借他行头一用,如愿混进去,找到目标别墅。别墅临河,独立车库;半开放的庭院一半做了硬化,另一半是近千平的草坪。院子疏于打理,杂草丛生,房子落地正门侧门和层层窗户全部拉着帘子,一看便是很久没人入住的闲置房产。而能把这等别墅用来闲置,绝不是焦勤能有的财力。

陆桂知道简天意的妈有钱,但没想过这么有钱。

简天意的车没入库,停在院子角落。

天色半暗,陆桂翻墙进去。她绕车一周,抬手,捋过前挡风玻璃上厚厚的灰,再走到侧面,从屁股兜里掏出工具,暴力破窗。

车子防盗警报尖锐刺耳,响彻院里院外——空停五个月,电瓶居然还没死,倒省了陆桂搭电的力气。

不论这车多少钱,眼下命运只同一标一零三的宿舍门窗。陆桂伸手从车内开门,在不休不止的警报声中坐进去。她翻找片刻,如愿找出简天意放在车上的备用钥匙——和市政公园停车场那次她折腾她车子时的位置一样——然后发动车子。

警报声戛然而止。

陆桂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摆弄手机。微信对话框里,简天意那一串没能接通的语音记录还在。

不论里外有没有监控、周围有没有人目睹、会不会有人报警,陆桂都要把这辆车开走。

走前,陆桂脱下外套工作服和手套,扔在院里。

车子被陆桂勉强开回店,一熄火,就再也打不着。

陆苹看着陆桂忙前忙后,没说要修车,而是像宰猪一样地把这辆不知价值多少的车剖腹掏心、拆骨割肉。到了后半夜,车间里堆满了这辆车的各式零件和各种形状的金属块,陆桂躺在当中,像是休息,也像发呆。

陆苹没多问,关灯睡觉。

到了早上,陆苹到楼下车间看,陆桂还是夜里的那个样子。这回,她不得不问一句,这是咋了。

陆桂答不出。她就是手痒。除了手痒,哪哪都不舒坦。从浦东的农民房到曹之云的闲置别墅,陆桂百分之百地确定了简天意没死这个事实。都是当妈的,陆苹就干不出曹之云能干出的事。

洗完脸,陆桂问陆苹想吃啥,陆苹说你又不会做,你还问我。最后陆桂跑出去买她姐爱吃的。路上车少,她蹬的共享单车轮子不守规矩地压在马路正中央的实黄线上,骑着骑着,风中飘来饭馆香味。陆桂闻着味,也不知上海的看守所会怎么给在押人员过年——如果简天意还没被放出来的话。

年前一标的工地空空荡荡,项目部能回家的都回了,只留几个人值班,李元是其中之一。

总站新下发了直管项目启用《建筑工人维权告知书》的通知,要求年后落实。郭大军把这活派给李元,年后所有劳务工人办进场手续的时候都得在告知书上签字。李元值班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把告知书背面的维权信息填了,再打印装订几十份,给年后工作减负。

搞完这事,她打开监控系统,调出前两天的监控视频,删视频。陆桂来一标那天,李元从办公室窗户瞥见她了。时至今日,她都没从门禁系统里删除陆桂,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删完监控,李元整理电脑里的文件。这台电脑太老,性能已经差到连盗版WPS都跑不动,李元和郭大军反映了十几次,郭大军才去和郑海申请有没有电脑能换,郑海便叫楼上资料员把要淘汰的一台拿下来给安全部,让李元把安全部的旧电脑找个收废品的换点钱,钱再换点烟拿回来。

旧电脑里的文件夹多、散、乱。李元自顶替李言的岗位以来,每天用着她哥的办公工具,却刻意地不去看她哥留在这台电脑里的痕迹。桌面上,有几个叫“新建文件夹”1、2、3的文件夹,显然这些东西不重要到李言连文件夹名都懒得取。李元随机点开一个,里面存了一堆盗版网文的txt,类型五花八门,李元扫了几篇,将这个文件夹一键删除。她继续点开一个,里面存了一堆命名乱码的文稿,她以为又是盗版网文,随手点开一个确认:“零诺学校一标工人共享厨房规范”。鼠标光标移动,她点开下一个:“零诺学校一标工人生活区宿舍更新(此次新增三间全女工宿舍)”。她继续点开下一个:“项目部管理人员用语新规”。

李元扭头看墙。安全部的墙上贴着好几张纸,除了安全员安全生产职责规范、项目部工作时间等文件之外,还有一张项目部章盖得歪歪的文件:

「一、禁止说“屌”;

二、禁止说“奶”;

违者一次罚款一百元,单月无上限;检举者一次奖励一百元,单月无上限;奖金设银行专户发放,不与工资挂钩。」

李言早不在了。一标的总包也早不是宇盛了。这张纸却仍然贴在墙上。不知是大家已习惯了它的存在,还是它的存在本就轻微得不值得被人注意。

封曼打来电话,提醒李元记得今晚陪同曹之云出席饭局,告诉她司机五点就来接。别的行业不像建筑工地,过年没这么早放假,该干吗还干吗。

据说今晚的饭局比此前任何一场都重要。零诺母集团的董事长刘峥冉年前来上海,视察时尚、体育、教育三个子集团的工作,并听取刚完成筹备工作的全新业务子集团“零诺智能”的先期情况。回京前,刘峥冉要与李微实吃顿饭,同席的还有施谨。很明显,这顿饭的目的并非继续谈集团工作,一是因为李微实从小到大与刘峥冉的关系在今时已不是集团内的秘密,二是因为施谨将这顿饭安排在了曹之云的私人别墅。

为这顿饭,曹之云前后准备了近一个月。

临挂电话,李元抓住机会问封曼那个她已问了几个月的问题:“曼姐,我干姐还没消息呢?”她告诉自己,她的执着并不为简天意,而是为简天意今年该打给她的三十万赔偿金。

封曼的回答一如从前,她不知道。

当晚的时间对李元来说过得极慢。大别墅长什么样,她没机会参观,因为除她之外,没人对这房子感兴趣;菜肴味道如何,她尝不出好赖,所幸她没觉得哪道菜格外好吃,不然倒显出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饭桌上的话题,她听得半懂不懂,同时她又好奇,难道曹之云一个开出租、玩水泥出身的人就能听懂刘峥冉、施谨以及李微实说的每个字吗?

饭桌上说,零诺集团将新业务版块“智能”放在上海,并不只是因为上海本身把AI当成重点方向来推,而是智能能够和现有的时尚、体育、教育这几块业务在气质上共同被包装成一套紧密的集团叙事:面向未来生活方式、面向城市中产想象、面向展示和资本讲述。

李元心道,什么AI不AI的,和建筑工地能有啥关系。项目部的电脑连正版office和adobe都舍不得花钱买,楼上淘汰的主机楼下继续用,还AI呢?AI能帮她给不识字的工人念总站新下发的维权告知书?AI知道怎么用八百万的钱把两千万成本的施工项目给干了?AI能替她哥这样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在施工现场死?还是AI能给每个工地的临设区域都装上女浴室?

脑子里的话只她自己听。

后来,桌上提到曹之云想要碰的那个远海浮动岛和综合保障楼项目,该项目与零诺集团无关,只因刘峥冉在政商二界都有位置,或许她在心情不错的时候,愿意帮帮曹之云。

刘峥冉的心情看上去并不差,可她未让曹之云如愿。那个项目没什么好做的,刘峥冉这么讲道。曹之云没讲什么,亲手给刘峥冉满上茶。刘峥冉便讲,有个申东具身智能应用港的待建项目,你有没有兴趣。

这比远海浮动岛听上去更先进、更厉害、更符合高价值的未来。李元抬眼觑曹之云。这若是刘峥冉的“恩赏”,不知曹之云要如何接。

曹之云说,可以先了解了解。

然而刘峥冉的“恩赏”迟迟不落。她换话题,问起曹之云的孩子。曹之云说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刘峥冉说,我们做生意的,生意要做得多大才叫大?不论做多大,接班人的事情总是要提前想的。

论零诺集团的接班人,刘峥冉育有一女一儿,儿子十好几岁,女儿连小学还没读,可刘峥冉从不避讳她对自家小女儿全方位的看重。

便连李元也听得出,话到此处,已不是“恩赏”,而是“考试”。

曹之云先是淡淡地笑,然后才讲,自己生的三个崽,没一个像她的。

刘峥冉的目光落在李元眉头,“所以你才要认一个干女儿?”这条信息并不来自于今晚的曹之云,而来自于李微实。后者在一开始落座时就代为向刘峥冉介绍过李元,并强调李元会从今年春天开始帮助李微实参与零诺学校的试课。

曹之云说:“这孩子不容易。”

一旁,施谨简要补充李元的情况,提到她死于施工意外的哥,又讲到她的学历以及目前在工地项目部做的工作——在一个以男性为绝对主导的行业现场,她一个中专生,干着大学毕业生的活。

其实李元并不以此为傲。因为就她哥干的那些破工作、上班读的那些破网文,根本不需要读完大学才能干得了。至于现场男的太多女的太少,这是多一两个女的就能解决的吗?——李元说出一句没打算说的、令自己都意外的话:“我干姐比我不容易。”

失踪多月、生死不明的简天意大概也想不到,李元能对她有这句评价。

刘峥冉问:“怎么讲?”

李元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缺了一个角,另外三个角上还有没处理干净的透明胶。这是她今天刚从安全部墙上撕下来的屌和奶。她把纸摆上桌,“这是我干姐去年让我哥做的。”

李微实先拿起来看,瞟一眼对简天意行事作风一直颇有微词的施谨,然后交给刘峥冉。

刘峥冉阅罢,于今晚在众人面前第一次露出开怀的笑容,她转向曹之云,要求道:“在具身智能应用港的开工仪式上,我要见见你这个女儿。”

“恩赏”落得轻巧无声。李元再抬头看向曹之云。

曹之云没有告诉刘峥冉,“这个女儿”眼下正不知所踪。她端起茶杯,长长地饮了一口,而后点头,“好。”

刘峥冉的车子先行离开。李微实等施谨的司机把车开到跟前,同她一左一右上车。

施谨闭眼,抬手按太阳穴,“这个李元,故意的吗?心眼这么多?简天意是死是活,她非要操心?你偏偏就看上这种人,还叫她参与你的试教?”

“小施。”李微实偏过头,“我找她,因为她明明是你会欣赏的那种女孩——你否认吗?”

施谨睁眼,对上李微实微微的笑,一时沉默。片刻后,她转头看向车窗外。那个谈到死了的哥一滴泪不掉、为了占住她哥位子而给有钱老板当干女儿、在饭桌上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达到目的的年轻女人的脸浮现在车窗玻璃上。李微实的断言,施谨确实无法否认。

李元在宿舍准备睡觉时,接到施谨电话。她有些诧异。与李校长相比,这位施总此前对她的态度可谓冷淡。

电话里,施谨的语气同一贯的态度一样,“微实——李校长,跟我讲,你之前问她要过钱,还问她要过项目,说是为了卖盒饭的谁,还有做塔吊租赁生意的谁。”

李元无法判断对方提这些的目的,便没回答。

施谨问:“你为什么不问你干妈要?”

李元不回答。

施谨继续问:“你不想被她一直拿捏?比如总叫你陪李校长?那么工地呢,你也不想干了吗?”

李元终于开口:“我到上海的工地,原本是因为我哥在。”要是李言没干土木,她当初也不会一头闯进工地。

施谨说:“我最近正在招新的助理。如果你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过完年,你到我这里来工作。”

李元一愣。

施谨说:“不要误会。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李校长。你在我身边做事,可以更好地配合她马上要开展的试教工作。”

李元问:“我只有中专学历,也行?”

手机那头,响起低低的笑。或许是李元听错了,这位施总看上去无论如何不像是会这样笑的人。对方没有回答,只简要重复道:“过完年,你到我这里来工作。”

过完年,火普茸茸在南阳猪场组织工人复工复产。土木的行情在新的一年继续走低,数不清多少个工地过完年直接不开工了,汉业猪场能继续有活儿干,已是不可求的不容易。以前土木红火的时候,每次过完年叫人回来都要费不少劲,工人为了拖回工地的时间,能编出各种各样的借口:高铁没票、包车坏在高速上、孩子发烧、老家还有酒席、去年挣多了今年想歇一歇……轮到今年,各班组一接通知就纷纷往回赶,正月十六才开工,有人甚至初六初七就到,生怕晚回来一点活儿就飞了。

年味刚散,工地重新醒过来,但人和机器迟迟没热起来。围挡上去年的灰还在,风把彩条吹得啪啪响,宿舍和活动板房一开门就是一股闷了半个月的潮味、霉味、烟味和泡面味。床板、脸盆、热水瓶、胶鞋、没吃完的花生瓜子、没喝完的冰红茶塑料瓶,都还是年前走时那个样子。有人一屁股坐下先刷短视频,有人蹲在门口抽烟,有人拿红桶一桶一桶地接开水,水汽和寒气混在一起,闻着有刺鼻锈味。春节停工太久,没法一上来就轰轰大干,得先找电。配电房、二级箱、三级箱都得一个个检查;塔吊、人货梯、钢筋加工棚、木工棚、搅拌设备、照明,都要一个个试。

火普茸茸一路走,一路盯,一路算。她先盯人数,接着盯宿舍,再盯食堂,最后盯现场。盯人还不够,她还得盯安全帽、反光马甲、安全带安全绳这些最基础的东西,不然出个什么事,这钱还没挣,晦气就先来了。

主劳务在忙,专业分包也不闲着。周艳一样得盯人,盯宿舍,盯现场,盯机器,盯安全,等一圈走下来,正好撞上要去监理办公室的火普茸茸。两人对一对各自准备的红包信封,周艳比火普茸茸多包了十几张,火普茸茸不干,拿她一半塞进自己的信封里,周艳笑着骂她两句,也就罢了。

等从监理屋里出来,两人一边下楼,一边你一嘴我一嘴地吐槽一个比一个不要脸的总监和安全专监。等到楼下,周艳脚步一顿。火普茸茸问咋了,周艳说看见个面熟的甲方。

来的人是“猪牙梗”,身旁还带着个女的——那女的周艳没见过,也不认识。“猪牙梗”由项目经理陪同,后者一见火普茸茸和周艳两人,立马招手,叫两人过去。走近后,周艳先叫人“朱总”。项目经理一摆手,骂她瞎叫,人家姓郭!火普茸茸便叫“郭总”。

“猪牙梗”没介意,先问周艳上次那位简总现在不在了?项目部管理班子已经换了一轮,让简天意滚蛋的甲方倒装起单纯了——周艳表面点头,指火普茸茸,说简总虽然不在了,但主劳务的新老板用的班子还是原来的。

项目经理说郭总有事来找咱们帮忙,你俩配合一下。啥忙,还需要甲方绕过总包来找劳务帮忙?周艳等着听啥事,火普茸茸也等着听。“猪牙梗”便介绍身边的女的给两人,说这位是我们的养殖主管,孙立野,孙主管,我是陪她来的。

孙立野本来要找简天意,但简天意电话永远无法接通,人失联得像蒸发一般。但事情也不是非找简天意不可,既然工程助理给她介绍了这两位管施工现场的女的,孙立野便不多挑挑拣拣,问周艳和火普茸茸,谁能帮忙安排接收一个外面的人来工地体验生活,时间不长,几周就行。

“啥体验生活?体验啥生活?人是啥人?”周艳听不明白。

孙立野说:“一个作家。女的。”

这可真是新鲜事。周艳这辈子没和“作家”这玩意打过交道,“她来干啥?体验我们干工地的?”

这事说来话长。作家是孙立野的初中同学,从小地方考到外地不错的大学,毕业后给大企业写广告文案,后来辞职当什么自由撰稿人,陆续发表和出版了一些文字。年初,作家说要做一个在猪场工作的基层女性的选题,孙立野答应帮她安排进场做采访,结果过年前孙立野自己出了事。产线上一个女员工在接猪的时候意外流产,家属来猪场闹事,她妈说猪场要人命、狮子大开口索赔,她老公说孩子不是他的,他都不知道自己老婆怀孕了,让全封闭管理员工的猪场给个说法。孙立野因故被领导要求下产线,先休个假,然后在场外做做培训,等事情过了再回去。因此,孙立野答应作家的事办不成,只能退而求其次,介绍作家来猪场扩建项目的工地——工地也有基层女性,而且她们的生存和工作环境比猪场更为恶劣。作家答应了。

周艳一搞明白,立马把这颗烫手山芋扔给火普茸茸,“那得识字、有文化的人接收啊!茸茸文化水平高,能和人家说得上话,帮得上忙。我这不行,我这肯定不行。”

火普茸茸推脱不得,又不能得罪甲方工程介绍过来的人,只能勉为其难答应,让孙立野把人送来,她看情况安排安排,“就两周,多一天都不行,工地现在安全抓得紧,不能出事。”

走前,孙立野问:“简天意是怎么回事,她是觉得猪场劳务干得没意思,玩了两天就玩够了?这边玩够了又玩人间消失?”

周艳没法回答。火普茸茸也没法回答。

不止她俩,在南阳的这群人谁都没想到,简天意当初连退场清算都不办,开车一走便音讯全无,生死不问。

作家叫聂昼。

这名一看就是文化人,周艳在私底下给大家这么说。火普茸茸不同意,汉人起名瞎讲究,有文化没文化又不从光屁股娃娃看出来。崔玲阴阳怪气,说就是,谁能有你有文化呢,你说你那么有文化,也没见你领着我们一起涨涨工资啊!

工资的事,是崔玲心中的槛,快半年了都过不去。去年她“罢工”闹涨薪,只成功了短短三天。牛树根一找来便宜的临时工,就让崔玲滚蛋。崔玲一滚回出租屋,就大哭大嚎地让火普茸茸主持公道,世上哪有牛树根这种包工头!火普茸茸说世上哪没有,世上多了去了。牛树根毕竟是总包的关系,火普茸茸治不了他。崔玲又赖方纯香,说都是因为方纯香不肯和她一起闹“罢工”,牛树根看她势单力薄,欺负她!方纯香多冤呢,难道加上一个方纯香,崔玲和她两个人就不势单力薄了?就能震慑到牛树根了?后来还是因为赶工期,各班组都急着上人,崔玲厚脸皮跑去找牛树根,说不闹工资了,还拿原来的数,牛树根这才又让她回来干原来的活。活虽然回来了,但经此一事,崔玲再也不是从前的崔玲,而是心头多了一个消不掉的大疙瘩的崔玲。

因此,有文化的作家聂昼要来和大家一起过两周,崔玲里外不配合,还强迫方纯香也不能配合,反正她俩不带人上钢筋工作面。周艳那边更不可能,塔吊高空作业,不管是上面的塔司还是下面的信号工,手里没特种作业证的想都别想。这么一来,一起住的就剩一个白白。可白白这边更复杂。当初她被方纯香“骗”来,进木工班组打杂,还能拿三百七一天的工资,这日子好得像做梦。然而好日子刚过了两周,她男人就被放出来了——一道放出来的还有方纯香男人。方纯香怕白白跑回去找男人,重新掉进男人窝,拉着火普茸茸好说歹说,让她想办法把两个男人安排进猪场这边的泥工班组,住现场的工人宿舍,这样一来,白白白天给木工班组干活,晚上回来和大家睡出租屋,也算是个主意。火普茸茸一听,说你现在了不得,还能想出这办法?方纯香不说话。火普茸茸也不再说。两人谁也不傻,这办法哪里是方纯香的原创,方纯香不过是把简天意当初拆散夫妻工的缺德手段有样学样地用在了白白身上。然而,白白自己都还没干多久木工,还能带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上工作面吗?就算她敢,火普茸茸也不能放心。最后还是火普茸茸做了决定,不安排作家去任何一个班组,而是跟在她身边待两周。

聂昼到的第一天,崔玲斜着眼打量人。瘦得像麻杆的样子一看就没干过体力活,把她扔工地现场晒两天,就得哭着跑。夜里睡觉前,崔玲和方纯香打赌,看这个靠写字换饭吃的女的啥时候犯娇气病。

身边带着个人,火普茸茸在现场的各种工作也处处别扭。几天过去,她问聂昼,看够了没有,工地就是这么个样子,没啥新鲜的,也没啥好写的,要不就请她提前离开吧?聂昼不走。火普茸茸没辙,只能让她继续跟着。又过了两天,火普茸茸接到上海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说曹老板在上海拿下一个新项目,很大,是当下最有热度、最高级的具身智能相关的产业基地,施工主劳务准备交给火普茸茸做,让她这几天安排一下南阳的工作,去趟上海,看看项目。

曹之云的本事,总能屡屡刷新火普茸茸认知——简天意既然有这么个妈,为什么偏偏要活成那样?周艳一听,立马要跟着火普茸茸一起去上海,说要“争取争取”,看能不能蹭个塔吊分包的活。

火普茸茸收拾行李、买高铁票,聂昼也跟着一道收拾行李、买高铁票。火普茸茸受不了这个跟屁虫,问周艳有没有好法子,能不伤和气地把人赶走,她在南阳待待也就罢了,还没完没了地要跟去上海?周艳没有法子,也不想赶人走。多这么个人多新鲜啊,不然一天到晚的日子有啥意思。

高铁上,周艳给黄英子转账。先后问她借的几次钱,到今天还了一大半。猪场的工程进度款,甲方在年前结得还算痛快,周艳手里并不拮据。火普茸茸问,为啥不把债还完,起码把欠黄英子的还完,她日子难,比周艳差钱。周艳沉默一阵,说后面想再拓拓业务,不止塔吊,再租几台汽车吊,或者别的起重设备,手里得留点钱。火普茸茸就不说了。周艳的屁股终于离开了工人那头,坐在了老板的位子上。

快到上海时,连日来只观察、不怎么讲话的聂昼问两人,工地的这些女人里,谁的故事最特别、最值得讲?

火普茸茸说,反正不是她。周艳说,反正也不是她。干工地的女的还不都是一个样,哪有什么特别的,哪有什么值得讲的。

真要特别,那也干不长工地。

比如一个不愿当人,还有一个不知死活。

一直到过完年,陆苹也没动肚里的孩子。她收拾东西,买火车票,回南阳。改车店里的员工陆续复工,张凡间见陆桂她姐怀孕,还买了一套娃娃衣服送给陆苹。陆桂送陆苹去高铁站,陆苹拉着陆桂的手,想嘱咐点话,可最后啥也没说,只抹了抹陆桂洗脸没洗干净的眼屎。

程奕过完元宵节才回店,于是所有人在正月十六正式开工。新春第一天,没什么客流,一直到傍晚,才开了一单大的。客人是张凡间接的,初步问过需求后,她立马请程奕下楼,亲自接待。程奕开年第一顿正餐被打断,指着张凡间说要不是足够大的单子你给我等着。张凡间说老板你看了就知道。

程奕下楼,和客人打招呼。客人说后面有大雨,家里车库怕被水淹,有五辆车子,想请程奕安排拖到店里寄存。程奕问什么车,家里有能停五辆车的车库还怕被水淹?客人掏出平板,给她看车子的照片。程奕看完,陷入沉默。

倒不是因为这五辆车有多贵——虽然确实很贵,普通人上路三年都难见一辆实车——而是这五辆车都是程奕贴的膜,每一辆都是当年简天意败家的战绩。后来简天意抢了亲哥女朋友、出国结婚,车房全甩给家里,算作她对亲哥的“补偿”。程奕便再没见过这些车。

客人收起平板,“程老板,报个价吧。”

程奕不得不结束沉默。此为不速之客,来意绝非消费,而是砸场子。只是她不知是哪里得罪了简天意家里人。程奕确认:“你是她姐?”

客人说:“我是简天念。”

程奕说:“这活我不接。”

简天念不意外。她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扔在程奕脚下。一双劳保手套,一件工作服外套,上面印着店名,手套和衣服全都脏得没眼看。她说:“那你问问这些东西的主人,她接不接这活。”

陆桂被张凡间从车间叫出来。

简天念要和陆桂单聊,程奕便把办公室让出来。陆桂站着,简天念坐着,“简天意那辆车呢?”

陆桂说:“拆了。”她把车子从曹之云别墅开走,至今没人报警,简天念既然能拿着她的手套和外套找来,想必曹之云已从焦勤处得知她和简天意之间的种种过节,也该知道简天意是为了拦她才被抓的事实。

把个人物品留在作案现场实属挑衅,简天念上下打量这个脏兮兮的底层女人,实在想不明白她妹到底图什么。半晌,她说:“我们做笔交易。”

这大概是简天念最后一次将自己搅入她妈和她妹之间。使用“大概”,是因她曾数不清多少次这么想过。大概吗?只怕未必。就像她数不清多少次想过,简天意这回大概是真的要把自己玩死了。

而只要简天意一天不死,简天念就得当她的姐一天。

坐上车,简天念电话告知曹之云,见到了陆桂,已经与对方谈好了。

一个农村出来打工的底层年轻女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有什么文化,简天念哄她哄得轻而易举:说,只要陆桂答应去具身智能应用港的施工现场干活,盯住简天意,不叫她天天找死,那么曹之云就会想办法把简天意弄出来。

陆桂怎么可能知道,简天意的案子前后做了两轮伤情鉴定,拖了很久,证据链不干净,关键证人前后翻口,导致案件在侦查、起诉之间磨了更久,最后判了六个月拘役,折抵她在看守所羁押的时间,也到了该出来的日子。

这六个月,足够曹之云忙完最重要的事,可以腾出手对付这个不要命的小女儿。原本的计划是把简天意送出国,找人24/7地看住她,变相软禁。可事事总有变数,偏偏李元在饭桌上让刘峥冉起了兴趣。

若非刘峥冉金口要见简天意,曹之云永远不会允许简天意再有机会进入任何一个建筑工地。

陆桂反锁库房门。地上褥子铺着好些张纸,全是简天意她姐给的,说是简天意在加拿大发疯找死撞车时的医疗记录和警局记录。纸是复印件,纸上是英文字,陆桂费劲巴拉地跟着抖音上的一个视频教程下载眼下正时兴的ai软件,给纸拍照,让ai给她翻译。

简天意那次是命大,她找死是为了好玩,可她找死的那一刻是真心实意地在找死。这话是简天念讲的。她当然不知道陆桂一早就知道简天意为了爽能做出多少疯事。

简天念还对陆桂说:你并不想看到她真的死,不然你也不会跑去找她的车——你在乎她,或者说,你至少在乎她是死是活。

人是死是活也没人管。自从火普茸茸和周艳去了上海,崔玲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每次她念叨这句,方纯香就跟一句,没人让你死。崔玲就会眉眼一瞪,说,那也没人让我活啊!

白白在屋里听两人拌嘴,默默地笑。崔玲一瞧她笑,就摆出不耐烦的脸色,说她一个斜眼珠子还笑,笑得整张脸都斜了,还笑。白白也不管,就笑。

说来说去,还是工资的事让崔玲不高兴。方纯香指望不上,崔玲便问白白,要不要一起闹“罢工”。白白不懂,她原先不是干木工的,现在人家木工班组不仅要她,还给她每天三百七的工资,也不比男小工拿得少,她有什么条件闹“罢工”?崔玲说哪那么多什么,还条件呢,条啥件啊,白白家里几个孩子,有没有儿子,有吧,有儿子那就需要钱,啥条件都得往边站,再说了,白白跟着崔玲一起闹,那方纯香就只能少数服从多数,不闹也不行。

白白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崔玲扭脸就问方纯香,你拿枪换回来个傻子,连人话都听不懂?方纯香摊被褥,说咱们先睡觉吧。

崔玲哪里睡得着。再干十个月,她的年龄就没法在工地录实名制了,以后哪还有机会每个月挣大几千小一万。方纯香和白白这些个年轻的,没这烦恼,自然不知她的苦。还是那句话,崔玲死活想不明白,建筑工地按年龄清退工人,为啥男的就能干到六十,女的只能干到五十。总之,人是死是活也没人管。

关了灯,崔玲翻来覆去睡不着。方纯香听见动静,开口劝她,就别一天到晚想着给孩子挣钱了,孩子往后说不定有自己挣大钱的本事。

崔玲把被子扯上脸,“你又没有三个儿子!”除了她自己,她们谁都不能明白三个儿子意味着什么。

年轻的时候生孩子,崔玲人壮,人家都说她生十个八个不在话下。第一胎是儿子,第二胎是儿子,生到第三胎时,崔玲瞒着王树根和他妈,故意饿小儿子,不给他喂奶。但孩子还是没饿死。可能孩子遗传了崔玲的壮,不能被妈轻易饿死。总之,崔玲和她们不一样,她有三个儿子。

天亮后,三人骑车去工地。火普茸茸不在,那辆面包车也开不了。这事又让崔玲不满地叨叨了一路。

工地一开年就在赶工,牛树根这两天又在各个招工群要人。崔玲算准眼下正缺人,决计要再闹一次“罢工”。她套上锈迹斑斑的围裙,戴上破洞手套,把扎钩的塑料杆别在裤腰上,也不管方纯香,自己拖着右腿去找牛树根。

牛树根正忙。猪场工地今天临检,项目部问他借人去拉一批蓝色防护网,崔玲一到跟前,牛树根不听她说一个字,叫她先去帮项目部拉网子,拉不好今天的钱也别想拿。

网子是蓝色的,要求是阻燃的。崔玲拉完网子就得走,不能碍白帽子的事。

一群白帽子走过去,崔玲拖着的右腿顿了一下。她认为自己眼花,可又觉得吊在队伍尾巴的那个白帽子身影实在眼熟。

一半的白帽子是检查人员。另一半的白帽子是项目部管理人员。这一半跟那一半询问防护网的情况,那一半一致回答:确定是阻燃的,而且送检合格。这一半停着没走,多看了两眼网子。那一半走出一人,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大概是为了体现产品合格,拇指一按,将细小火苗压上防护网。

火呼啦啦地沿着网子烧起来。

现场炸开了锅。各个手忙脚乱地上去灭火。

崔玲遥遥地看呆了。就见一片忙乱之中,那个点火的白帽子没一起灭火,反而退出人群,把安全帽摘下来随手一扔,朝崔玲走来。

“老崔,”来者的语气还和曾经一样熟悉,“你看热闹看够了没?你今天的钢筋活儿不用干了?”

崔玲的脸色活像见了鬼。

今天的活儿不干了,要闹的“罢工”也不闹了,她现在只想赶紧跑回钢筋班组的工作面,抓住方纯香告诉她,简天意居然又出现了。

进施工现场,简天意走了孙立野的后门。孙立野问她玩失踪是怎么回事,头发怎么搞得这么短,脖子上的伤痕又是哪来的?简天意答得简明扼要:自己惹了点事,现在事过去了,来南阳,是要把之前没弄的退场清算弄完。孙立野就不多问,让“猪牙梗”帮忙让她进现场。

白帽子也是借来的。新项目部班子不认得她,听她是干劳务的,想当然以为她是替火普茸茸干活的,就让她跟着一道迎检。

谁知这女的能干出拿打火机点防护网这么疯的事。

现场灭完火,震怒中的项目经理给火普茸茸打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罚款五万,再叫她把这个新人处理掉,看在曹之云的面子上,才没扩大处罚。火普茸茸一头雾水,什么新人,哪来的新人?项目经理摔了电话。

火普茸茸远在上海,打电话一个个问现场各班组的带班,没一个知道咋回事。她便打给方纯香,方纯香正扎柱子,啥也不知道。她只好打给崔玲,电话一通,还没问,崔玲的大嗓门就震破耳膜:“那个谁回来了!”

那个谁?哪个谁?

下一秒,火普茸茸反应过来,立马转向身旁的周艳,张了张嘴,却因这冲击过大,发不出声。

说是办退场清算,简天意却没办。她在现场闹完,不多停留,问崔玲她们现在住哪儿,骑车过去。

这个出租屋确实比以前的大。院子外面停着辆便宜面包车,估计是火普茸茸留下的。简天意把车门撬了,进去翻遮阳板、工具箱、座椅下、门板缝,总算找出一把备用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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