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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野人佩花,尸骨无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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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李元不能轻易答应。

这要答应了,那曹之云的钱她就别想再拿到手。

可她也不能干脆拒绝。

简天意毕竟收留过她。三标塔吊的事、死兔子的事、陆桂的事、李言的事、进项目部的事,都少不了简天意。她现在要是把简天意赶走,那她是什么人,她当初在东莞何必要拿刀划王梦的脸。

在两难之中摇摆少倾,李元让门卫放简天意进工地,“姐,你要没地方住,就先在这住几天。工人的活你干不了,我就算介绍班组给你,又有哪个带班肯要你这样的工人?”她就差把“别闹”二字说出口了,“你住几天,再看要干点啥,好不。”

缓兵之计对简天意能不能奏效,李元不好说。她跟着简天意往工地里面走,没听到简天意答应她的提议,却听到简天意开口问:“我前一阵乱忙,没顾上问,你后来是怎么成功进一标新组建的项目部的?新总包怎么答应的?”

李元卡壳。

能不能和简天意说实话,她没问过曹之云。她总以为这些事情简天意自有从家里得知的渠道,谁知曹之云不像妈,简天意也不像女儿。

好在简天意并不深究,改口说别的:“你准备打发我去哪个宿舍?我告诉你啊我不去住三零六。”

连安全帽都还没资格领的简天意一脸坦然,这坦然近乎不要脸,仿佛她提任何要求都是天经地义,别人没不答应的道理。李元想,终归是自己多想了,简天意前面的问话应当并无深意。

今非昔比,李元不是当初的李言,她对着宿舍表,硬把简天意送去三零六,无视对方的不满,“姐,别的屋没空床。”新一标的全女工宿舍也就两间,另一间是四人间,略宽敞些,来新人李元都给优先安排那间,已住满了。

简天意问:“我原来那间一零三呢?”

李元说:“那屋条件好,早就被占了。”单人宿舍哪能给普通工人住,更何况,简天意如今连普通工人都不是。

简天意又问:“你给谁住了?”

李元说:“抹灰的老板。”其实说是老板并不确切,人是老板的老婆,跟着一块下工地管工人,抹灰班组的工人都叫人老板娘,偏偏李元叫人老板。

“女的?”简天意非要确认。

李元点头。

于是简天意就没继续闹。

李元前脚刚离开,黄英子后脚就回宿舍。她见到坐在光秃秃的床板边的简天意,活像见了鬼。

简天意上下打量黄英子,这女人还是抹着花脸,穿着裙子和厚底鞋,经历多少事都变不了一点。她冲对方抬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我听说你现在跟着老余?她人呢?”

黄英子不爱听别人说她“跟着”余莲水,要有得选,她干嘛非得赖在这儿?她把手里的纸兜扔进床帘里,“余大姐卖盒饭去了。”

床帘有两层,里面是蕾丝勾的纱帘,外面是印着图案的薄棉布,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当初周艳给简天意铺床用的三块五瑕疵料子。人都落魄到这地步了,还搞这些七七八八的玩意,没一点实用。

过了半天,黄英子还不见简天意走,“你在这干啥,等余大姐?她要到好晚才回来了。”赶客的意图很明显。

简天意说:“我如今住这了。”

黄英子不信。她还不如说如今变成鬼了,也比这话真。

没到饭点,一标大食堂空空荡荡,地面污渍油光一如从前。李元不给简天意介绍班组,简天意没活干,一路溜达过来,绕到后厨找焦勤。

焦勤见她,没有惊讶,两手往围裙上抹了抹,让后厨的人继续备菜,叫简天意到外面说话。

厨房油烟重地,简天意却掏出烟和打火机,“汉业猪场的项目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有你这样居间介绍工程的?管杀不管埋?”

这语气没一点对债主该有的敬畏。焦勤说:“小简总,我远在上海,那边项目部大换血的事情,我知道得并不比你早。”

“是么?”简天意扯嘴角,“你当初介绍我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讲的,你不是和甲方关系很牢靠吗?能把我一个完全没干过劳务的抬到总包的桌子上,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焦勤说:“天底下没有不变的关系。”

简天意不买账,“周艳拿猪场的塔吊专业分包也是你居间的,她的活怎么就好好的?轮到她的时候你和甲方的关系就照旧?有这种讲法?”

然而她的诘问对焦勤毫无实际压迫力。焦勤甚至甩出一个笑,“我给你介绍的活黄了,居间费就免了,包括前两个月你该跟进度付我的,也统统算了。”

这话说得好像简天意还占了便宜,她问:“我垫出去的钱怎么说?进场保证金和工程进度款短时间内收不回来,欠你的钱按时还不了。”

焦勤说:“你还不了,就找你妈要。”

点着的烟,简天意一直不抽,闻此,她翻出从上海赴南阳前曾问过焦勤的那句话:“你和老曹,是怎么认识的?”

这话,焦勤曾回答过她。这次,焦勤重复同个答案:“我承包宇盛总包项目的食堂,认识你妈不是很正常。”

“哦,对。”简天意抖一抖指间积的烟灰,“你说过,是我忘了。”嘴上说着忘,她脸色却不像忘,“老曹知道你坑我坑成这样吗?”

焦勤反问:“小简总,你妈知道你又跑回零诺学校一标的工地了吗?”

当初的四千万和两百万,简天意选了两百万。曹之云叫她以后别哭着找妈。眼下的简天意既不哭,也不找妈,“你要催债,我现在就一条命。你随意。”

等工人们吃完午饭,焦勤打电话给曹之云,说简天意回一标的事。

曹之云说:“她不就是等着你给我通风报信?”

焦勤说:“那我就更得给你打这电话了。”

背着一身债,还敢给债主放狠话,简天意的无能、幼稚及可笑不如两岁孩童。曹之云这辈子生了三个崽,没一个像她,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除了找你,她回一标还做了什么?”

焦勤说:“千华说,她提桶到小卖部买了被褥、碗盆、纸巾、水、肥皂、卫生巾,还有洗发水。”

曹之云半天不语。

焦勤便又说:“她去小卖部的时候,脑袋上扣着安全帽,黄色的。不知道是谁帮她去仓库领的,还是她抢了谁的。”

曹之云仍然不语。

焦勤等了等,问说:“你怎么讲?”

曹之云没什么可讲的,黄帽子?不论简天意眼下意图做什么,就冲这帽子的颜色,她在工地能撑过三天都算有本事。

余莲水傍晚回到一标工人宿舍,发现自己的安全帽没了。斜对床的黄英子扯开帘子,胳膊指向另一张床,叫余莲水看。

那床最早是陆桂的,后来崔玲睡过,再后来李元睡过。空置一段时日后,现在床上再度被人堆起新家当:被褥、碗盆、纸巾、水、肥皂、卫生巾,还有洗发水。

余莲水搓搓脑门上的灰,“啊,来新人了?”

黄英子说:“来鬼了。”鬼不光真要住这屋睡这床,还不打商量就把余莲水的安全帽抢走,据为己有。

来人来鬼,余莲水都得赶紧先去把今天欠的活干了。

这段时日她过得比以往都累。白天,她和陈华出去卖盒饭——因黄英子被抓,餐饮营业挂靠一事泡汤,承包市政王老板那边的送餐大活跟着泡汤,原本能挣上的钱又回到了那位公园盒饭大姐手中,人家也不是啥慈悲人,连早前陆桂的面子都不看,真就一点汤水也不分给余莲水。陈华建议一不做二不休,两人厚着脸皮去现场抢点边角活,横竖管道施工沿线两公里,几百个工人,没有固定食堂设备和场地,做饭的必须负责流动送餐,她俩浑水摸鱼,每天挣个二三十人的早午饭钱,应该不至于被发现。余莲水觉得行,就算被发现揪出来,又怎么了,那公园大姐再狠也不可能狠得过焦勤吧?连焦勤给的苦她都能吃,还有什么能为难得了她。

至于一标这边的活,余莲水反正是项目部自雇的点工,李元看她年纪大,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余莲水就仗着这点关系,利用每天清早和傍晚的时间把该搞的卫生和垃圾清运搞完,只要项目部没人细查,她就能过得去。

安全帽没了就没了,横竖余莲水要干的活也不用进现场。她把卖饭的衣服脱了,换上打扫厕所和运垃圾的行头,正要出门,就撞上黄英子口中的“鬼”。

“鬼”头上扣着黄色安全帽,从外头进来,还熟稔地叫她“老余”。

余莲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鬼”不仅不还安全帽给她,更是得寸进尺地拍拍她胳膊,“老余,你这普工的活儿让给我行吗?”

余莲水走出工人生活区,在外头绕了大半圈,进到项目部办公区。迎面碰上新的安全部主管郭大军。他说项目部宿舍三楼男厕所堵了,让她去疏通,又说项目部小食堂的烧饭阿姨因女儿生娃,要回浙江乡下,请三天假,让余莲水帮忙给项目部烧三天饭。

郭大军走后,余莲水搓着手,往安全部办公室门里探头。李元很快看见她,“你啥事儿?”

余莲水没那么厚的脸皮进办公室,略显局促地叫李元到外头说话。李元起身出去。余莲水把简天意抢安全帽和要她让活的事告诉李元,问该咋办。

没等李元说个办法,封曼打来电话,让她到楼上办公室。李元便让余莲水先回去,又嘱咐道:“你可别再像以前那样给她铺床洗衣服收拾卫生了。”

封曼在一标项目经理郑海的办公室。郑海见李元,安排工作:“接公司通知,明天有个外省学校的观摩考察团来咱们项目现场,你一早盯一盯项目部管理人员的马甲穿戴,楼层积水处理处理,材料码放也是。”

不让郭大军一个安全主管负责,反而让李元一个小安全员干。干就干呗,她点点头,起身跟在封曼后面走出去。

天边滚有浓云,据说有台风即将登陆江浙一带。封曼在没旁人的二层走廊里开口:“李元,今天有几个新工人进场?资料都做齐了吗?”

李元说:“姐,今天没工人办进场。”

封曼便说:“是没人办进场手续,还是没人进场?”

李元见瞒不住——本来简天意这事她也没有瞒的可能性及打算——就实话实说:“我干姐来了,我没法不放她进来,先让她在这住几天,我肯定劝她回家去。”

这一番称呼与措辞似乎无法让封曼挑出错,她问:“住几天?”

李元随口编:“三天吧?”

无法判断封曼对这个回答是否满意,也无法推测如果李元说到做不到,封曼会如何对曹之云讲,唯一能确认的是,眼下曹之云没有亲自过问,说明此事尚算不上什么大事。

吃完晚饭,李元打着手电在现场走一圈,查看各楼楼层积水和材料码放情况,该拍照拍照,然后发到安全大群里,叫相关班组长们安排工人在今晚统统清理掉。别人按不按她说的干不是关键,关键是她让群里的郑海看见她干了该干的。都说一个项目经理一个风格,郑海的风格是当一只吉祥物。李元每日像这样踩在一标的灰土里,有时会想李言曾经在这要应付什么样的领导,他一个大学生,每天干的工作和她有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收到李元的要求,有些班组长及时回复,有些班组长装死看不见。装死的都是一贯没脸没皮的,别说李元打不醒,换郭大军来也一样。到了明天早上,要是现场剩不少没清理干净的地方,那还得项目部自己的人上。

放到眼下的情境里,那便是非要抢余莲水活的简天意去收拾一切烂摊子。

这还算好的,只是积水和材料,不是人拉的屎。

李元一路走到工人生活区,抬头往三楼看。

简天意扶着三楼走廊栏杆,嘴里咬着没点的烟。她烟瘾犯了,但兜里缺钱,她得省着抽。

下面有人叫她:“姐!”

简天意从没说过要给李元当姐,但挡不住这姑娘非得这么叫。她料到她得来找她,因为余莲水向来是个会找领导说话的。

两人到工地外面,李元说带简天意去美食广场吃饭。简天意不开车,说要省油钱,让李元给她买地铁票,蹭了一站地铁,然后两人找了家卖隆江猪脚饭的,这回不等简天意开口,李元主动掏钱给她买饭。

简天意狼吞虎咽。选这家的原因是工人来吃饭能免费续白米饭。

李元给她倒汤,说:“余大姐的活你干不了。你别为难她。再说了,楼上办公室的人都盯着,我也不可能给你在系统里录实名,你就算干了她的活,项目部发工资也发不到你银行卡里。”

简天意说:“我没钱也干。”

李元真闹不懂了,这不纯纯浪费时间和生命吗,总不能真就因为“好玩”两个字吧?她质疑:“你非要这样,那你明年还有没有钱给我打我哥的赔偿金了?”

一年三十万,不是小数,简天意白纸黑字签的承诺更不能是个屁。她回应:“现在是明年了?不是你着什么急?”

李元便说起另一事,试图劝她离开一标:“南阳的猪场那边,你退场清算都没弄完,人工的工资、材料机具的归还、资料的移交、剩余工程量的结算……”

“谁让你找我说这些的?”简天意打岔,“周艳还是火普茸茸?”

是火普茸茸。李元和她不熟,火普茸茸也不多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抛弃”简天意,只说简天意要是不回去办完这些,那想收回昊辰欠的工程款就更遥遥无期。能提醒这些的火普茸茸并不算完全不讲良心。可眼下的简天意哪里像在乎钱的——命比钱贵,命都没见她真的在乎。

晚上十点多,陆桂洗完车间的地,一抬头,就看见玻璃外头扒着一双手掌,李元的脑袋在中间一晃一晃,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我现在进退两难,”李元一被放进来就和陆桂诉苦,“左右不是人。”

不是人就不是人,人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陆桂开始收拾工具,一件一件往墙上挂。李元拽她工作服下摆,“陆桂,你再给我出出主意,怎么才能让她回家去,别在一标现场继续闹了啊?”

陆桂没有出主意的义务,凡事沾上简天意就没好下场,概无例外。至此,简天意还不知是李元给她妈递的消息,而这消息的来源是陆桂。

程奕下楼拿夜宵外卖,顺便催张凡间和陆桂明天去租的那个五金大仓库收拾收拾。李元一直没走,程奕如今也不拿她当外人,顺手分她夜宵吃。张凡间觉得挺好,正好多一人看老板发疯:程奕先前买了两台二手塔吊还不够,现在越发上头,还要再继续买,这回联系的卖家在舟山。

做塔吊租赁的买卖,程奕虽然要和周艳合作,但找项目不能永远只靠周艳一个人。她问李元:“你别光吃我的啊。你在项目部有没有路子,给我介绍介绍别的工地项目?”

李元一个小卡拉米,哪来路子。当然,这话也不完全正确。她现在毕竟是曹之云的干女儿,要路子也不是不能有。她说:“姐你说说陆桂,她不理我。”

程奕说不了陆桂。这天底下要有谁能真说得了陆桂,程奕第一个交学费跟人进修。

等赖到天亮,李元跟在陆桂屁股后面陪她打包工具、往面包车上扛箱子,说第八百遍同样的台词:“陆桂,你再给我出出主意。”

陆桂烦不胜烦,“你就没别人能找?非要赖着我?”程奕不赶人走,她就不能一脚踩死跟屁虫。

还有谁能比陆桂更了解简天意吗?谁还能像她一样知道简天意后腰有伤、干工地是想要找死?可无论如何,李元都没法说服陆桂帮她,最后只能搬出余莲水,“你知道她现在在一标闹啥吗?没班组要她,我也不可能给她录实名,她就要抢余大姐的活儿干。你说她能把活儿干好吗?到头来不还是余大姐要被骂、被扣钱。”

李元不让余莲水给简天意铺床干活,余莲水就没铺。简天意住进三零六的头一晚,五张床里就她的没帘子,光秃秃得格格不入。

黄英子穷讲究。简天意没床帘,意味着既没东西挡着别人看她,也没东西挡着她看别人。因此,黄英子死也不在自己的帘子外面换衣服、脱衣服,就连洗脚,也找一个背身让人看不见正面的姿势。余莲水问她咋突然这么别扭,黄英子提醒余莲水别忘了简天意能和女人那个啥,她一想到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余莲水马上就五十的人,不在乎这个,被看就看呗,还能咋。黄英子又语重心长,说这事可不看年龄。余莲水见她疑神疑鬼,也没法说这么防着简天意到底对不对。

到夜里,等大家都睡下,黄英子清清嗓子,隔着帘子说话:“那个啥,你每次要去女浴室洗澡之前,提前给大家说一声。”如今一标的女浴室条件比早先的好多了,有六个蓬蓬头,还定时供热水。

虽没指名道姓,但屋里心照不宣,便连当事人也知道这一声“你”叫的是谁。简天意平躺着,连被子也不盖,“怎么,你怕你看到我光身子就忍不住想摸我?”

黄英子气得脸皮通红,挺身坐起来,一把攥住床帘的蕾丝边边,“你要不要脸呢!”

“我要什么脸。脸值几块钱?”简天意从枕头下面摸出半根烟点着,“你在润华八八八靠丁迁拉你坐她大腿的时候,不慊弃她,现在慊弃我?”

黄英子被说得脸转变白,她被烟味呛到,“你抽烟臭不臭?你要抽就到外面抽,在屋里是想熏死大家吗?”这和那些乌烟瘴气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简天意说:“我臭?当初陆桂住三零六的时候不比我臭?你敢不敢让她滚到外面去?”

黄英子更气,“抽烟会早死你不知道?”

简天意说:“那不正好么,我多抽点,把自己早点抽死,你也清静。”

“这屋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住,”黄英子心里埋怨余莲水不帮忙出声,“我们闻着烟味对身体也不好。”

简天意大概是一点脸都不要了,“我也没见你们哪个在现场干活的时候戴防尘过滤口罩。要命,就别来干工地。”

黄英子这一夜睡得如何无人知晓,简天意却腰疼了大半宿,只迷糊了不到两小时。说来也怪,原先一零三的硬板子床并无不同,可却从没让她受过这等罪。

至于夜里屋里屋外的各种噪音,既不新鲜,也不值一提。

吃完早饭,李元发来消息和照片,说现场楼体里面的积水和材料还有各班组遗留没收拾干净的,让余莲水在班前会议前去把活干了。余莲水还没来得及动,简天意就扣上安全帽,抢过余莲水平常干活的工具,到楼下找了辆锈迹斑斑的劳动车,学以前的方纯香那样,把工具扔进车斗里,然后推着劳动车进现场。

余莲水想拦但拦不住。

黄英子叫她别拦,这种人拦住有什么用。

头晚余莲水去项目部生活区疏通完男厕所,今天还要按郭大军的要求去替项目部小食堂的阿姨给管理人员烧饭,没法出去找陈华,便让黄英子替她去给陈华搭把手,卖卖这两天的盒饭。

黄英子本不情愿,可再怎么说,她眼下既然“跟着”余莲水,就不能一点力都不出。

陈华出摊,等到快十一点,才等来黄英子。

来了,黄英子却不帮忙干活。她穿裙子,踩鞋子,露着肩膀,脸上深浅分明,脖子上挂着支架,胸口卡着手机。陈华以前在一标进过黄英子的笼子,知道她惯能捯饬自己,可如今这捯饬的方向更多了——黄英子不仅脖子上挂着拍视频的装备,还从包里掏出另一组支架和旧手机,架到陈华的盒饭摊上。

陈华说:“你这要干啥?”

黄英子说:“你卖你的饭,你管我那么多。”

桌上几只大不锈钢桶,每只桶里装着一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小鱼,炖粉条,一个菜加米饭,最便宜的八块,最贵的十二块,还送一小瓶水。

黄英子不干活,却摆出一副干活的样子,一边拍视频,一边指指点点:“这怎么没个肉片啊?”

陈华碰不了猪肉,可牛羊肉太贵,来买饭的工人不见得愿意吃,她和余莲水也担不起成本,只能搞点便宜鱼。

黄英子哪能顾虑到陈华的忌讳,“我以前在酒楼干领班的时候,就知道做猪肉最划算。你俩要是想多挣点钱,就得用猪肉。”

猪肉虽划算,可润华最赚钱的还得是喜洋洋和烤全羊。黄英子虽然不在润华干了,可唱喜洋洋和掀红盖头的本事丢不了,而且她最知道,这世上的男人就是男人,别管是在酒楼的VIP包房,还是在灰天土路的管道施工现场,哪个能不愿意为了几句喜洋洋和一出红盖头多花钱。

“你得涨价。八块的卖十二块,十二块的卖十六块。”黄英子非要指点陈华,“你就听我的!”

陈华也没说不听。一到饭点,来摊前买盒饭的工人数量肉眼可见地变多,不为别的,就因为今天出摊的多了个五颜六色、能说会笑、动不动就弯腰调整胸口手机角度的黄英子。

三只不锈钢桶见底的时候,黄英子接到李元的电话。陈华在旁边听。这才没过多久,李元就看到了黄英子给自己抖音账号传的出摊卖盒饭短视频。

等黄英子挂电话,陈华问:“她说你啥呢?”

黄英子背不出李元的话。李元一直就那样,天天看她不顺眼,不管她做什么,李元总能找出她做不对的地方。她在润华包房卖酒的时候被这么说,在管道施工现场出摊的时候还是被这么说。李元说来说去,总能归于一个结论:黄英子就不能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扔了,花点心思考出特种作业操作证,干点该干的活?

李元嘴皮子说破,黄英子也改不了一点。看着黄英子发布的短视频和视频评论区那些个男人的留言,李元甚至后悔当初问曹之云要钱用来帮黄英子退赃。

都这个点了,李元饭还没吃上,全得拜简天意所赐。后者一早号称进现场干活,结果几个小时后,该处理的积水和材料一点没处理,还被郭大军巡查的时候抓到她不戴安全帽、不穿马甲、站在没有防护的简易登高架上抽烟,半个身子都趴在爬梯外。

郭大军把现场照片发给李元,问她怎么回事,这都叫什么事!

李元只能赶紧去现场。

见到简天意,李元看她手边只有打扫工具,没有用来运垃圾废料的劳动车,问她车呢?简天意说她昨晚没睡好,早上太困,坐地上眯了一会,再睁眼,劳动车就被人偷了。她两手一摊,这不能赖她不干活啊,这得赖新一标的项目部管理水平低下。

李元一时无言。天知道这是不是她胡说八道。

天比昨天更深阴。空气潮湿,台风预警暂未升级。原定的外省学校观摩团来访计划不变。

李元索性不回项目部吃饭,从马甲兜里掏这段时间各带班给她孝敬的五花八门的巧克力,分一半给简天意,“姐你别闹了行不行,下午还有人来参观,甲方领导也要来。”

别的不说,就简天意前面被郭大军拍下来的扒在登高架上那姿势,简直就像要寻死。

“那你过来点。”简天意低头睨李元。

李元不明所以,上前两步。

“再过来点。”简天意继续要求。

李元又上前两步,几乎就要挨上登高架。

简天意从架子上跳下来,一脚踹在李元的左肋骨,李元做不出任何反应就已倒地,脖子被简天意掐在手里。

简天意压住她,手劲极大,虎口卡着李元喉咙最软的皮肉,“你敢给老曹递我的消息,你当我是死人?”

李元拼命挣,挣不脱一寸,她死死扯着简天意的小臂,脸憋得通红,嘴里万分费劲地挤出几个字:“我没、没有……”

“没有个屁。”简天意语气笃定,把罪名套定李元。她大概是右手掐累了,想要换个姿势,上半身抬起少许,向外转动。

李元抓住这个机会,奋力抬腿,膝盖猛地顶撞简天意的后腰。简天意立马松开李元,抽着冷气翻到一边,整张脸疼到扭曲。李元惊魂未定,仓皇爬起来,抬头,却见简天意居然在笑——嘲笑,冷笑,混杂着没消失的疼痛,她龇牙咧嘴的表情格外狰狞,“你怎么知道我后腰有伤?”

李元怔住,这才意识到先前是套。

简天意缓慢地调整姿势,撑地起身,“陆桂告诉你的?”这并非疑问句。

李元没法解释,只能抬手搓脖子。

简天意说:“她把我供给你,你把我卖给老曹——我得罪你了?你非得整死我不可?”

“我没有!”李元急了,“我就是为了问我干妈——就是你妈,要点钱。”

简天意再度发笑,“哦,我值几个钱?”

李元实话实说:“余大姐摆摊卖流动盒饭太难了,我想给她找点钱,正经租个商铺,办个执照和食品安全许可证,做个正经生意。”

简天意万没想到自己便宜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你哥的工亡赔偿金呢?我今年刚给过你三十万,你分点给老余都够了,怎么,你舍不得动自己一分钱?李元我之前没看出来你就这么贪啊?”

李元说:“我干妈的钱多。”

简天意说:“老曹的钱是老曹的,她钱多她就得被你要钱?”

李元说:“她钱多是因为她赶上好时候了。”前几十年土木是什么光景,猪都能挣大钱,现在不能比,“她那么多钱,她就该给余大姐分点钱。我这是帮她。”

这等厚颜无耻让素不要脸的简天意都甘拜下风,“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功劳了?全社会都得感谢你是吧?”

李元不知何来的底气:“本来就是。”

简天意如今负债累累、惨无人样,却没见公平正义的化身李元大发善心帮她搞点钱,“你给陆桂什么好处?”

李元说:“啥也没给。”陆桂又不是正常人。

这能信?简天意看她两眼,“你放我进一标,老曹还能给你钱?”

这话一说,李元又重提:“姐你别闹了行不行?你再不走,我干妈肯定是不会给我钱了。”

那简天意更不可能走了。她捡起地上的工具,“甲方领导几点到?”

李元真服了。就她拿工具那动作,像是个能把活干完干好的样子吗?她说:“观摩团和甲方领导来,所有工人都得离开现场,回宿舍去。”

这做派简天意熟,当初封顶仪式也是这一套一套的规矩。她说:“我们戴黄帽子的就这么见不得人?工人不走你们能怎么?”

还她们戴黄帽子的,她头上的帽子是她的吗?李元没招了,转身往项目部办公室走,边走边给陆桂发消息:你到底管不管余大姐的死活呢?

陆桂跟张凡间收拾完仓库,就跟程奕的车去舟山。车程四小时,中途在服务区停两次。第二次休息时,陆桂坐在露天板凳上吃程奕给买的烤肠,收到李元的微信,看完,没回。

台风预警覆盖整个浙江,临海一带更是重点。头顶天色比上海的阴,风也比上海的烈,程奕非要挑这种日子去谈买卖,陆桂只要一路上有肉吃,也就随老板折腾。

到了舟山,两人先不吃饭,直奔卖家处。有上次在惠州买塔吊的经验,程奕这次和陆桂更是分工明确,一个谈合同压价,一个挑二手塔吊毛病——没毛病就弄点小毛病出来。陆桂肥肥宽宽的工作裤兜里揣着几把工具,干这事越发得心应手,与程奕配合无间。谈价谈到后来,程奕抬手指天,让卖家再降八千块,赶紧拆了让她们运走,不然台风一来,维保更麻烦。

程奕如愿发了台风财。

陆桂联系当地板车司机,让人来拉塔吊。塔吊老板自己有汽车吊,不用另租,板车一到就能直接安排拆卸装车,等人干活的时候他还问程奕,除了塔吊之外,考不考虑再买个二手汽车吊?

程奕说没钱。建筑施工机械的租赁生意要是这么好做,人家为什么还要转手倒卖。陆桂在她俩说话时沿着老板自家仓库后面走了一圈。这老板生活有雅致,种了几百盆花,仓库后面的河里放有长长的地笼。

天气不好,返程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下车休息时,陆桂要去厕所,走两步折返,从肥大裤兜里抓出一把花,让程奕帮忙拿一拿,怕不当心把花掉进蹲坑。程奕定睛一看,是塔吊卖家养的稀贵品种,不知陆桂什么时候顺手牵花,把人养得最精细、开得最顶尖的全摘进自己兜里。

花最贵的时候是活着的时候。程奕现在手里的这把花除了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展露鲜颜与清香,不值一毛钱。陆桂八成不懂也不在乎,程奕问:“你偷人家花干什么?要送人?要追人?女的男的?”

陆桂从女厕所入口墙后面露出脑袋,“我回去给我师傅。”张凡间没跟来,要是来了,看到这些花肯定高兴,之前陆桂有次听她说,上辈子得是战犯这辈子才会跟着程奕修车,她要能再活一趟,就待在乡下种花。

程奕奇了,陆桂居然还有通人性的时候,她不由率先替张凡间感动了几秒——即便这花是不法所得。

因这感动,两人再上车时,程奕说剩下那点路她来开,让陆桂休息一会儿。车子重新并入高速主路,陆桂在副驾,一手抓花,眼望窗外。外面乌云沉压,天上掉雨,雨被高速行驶的车冲破,砸碎在车窗玻璃上。程奕抽空扭头,就见恶劣天气的底布上画着个单手擒花的野人,竟有一抹诡异而古怪的艺术感。

这未持续多久。很快有人打电话给程奕,她用carplay接听,周艳的声音在整车内响起,陆桂收回目光。

周艳说台风要登陆江浙沪一带,她人在南阳和猪场的新项目领导班子周旋,赶不过来,零诺体育新馆和零诺学校三标的几台塔吊得找人去现场盯一盯,配合项目部的安全工作,现在现场干活的临时带班和工人她放心不过,想让程奕费心帮帮忙,毕竟她俩绑着生意,要是周艳那边出了事情,名声也会连累程奕。

程奕把住方向盘,快速看陆桂。陆桂面无表情。程奕便回周艳,说行,让陆桂在台风登陆前跑两趟,到项目现场盯一盯,有情况就地解决。

周艳没反对。她没有比这更好的现成选择。

陆桂没声,不回消息,李元这头又接到垃圾清运分包的消息,说台风即将来临,码头垃圾船禁止出港,到时候项目现场内的垃圾当天不能外运,项目大门口的垃圾最快也要次日才能外运。李元给郭大军说这事,郭大军让她安排好各班组和项目部点工在台风前清理现场垃圾的工作,门口务必不留垃圾,然后带另外两个安全员去找郑海开会,做防台安全预案。

上海此地,年年台风登陆预警,年年台风擦边而过,谁也不知今年的台风心情如何。李元头次经历这些,没经验不说,还碰上个什么都不爱教的郭大军。这事尚无头绪,项目部大群里又有新消息,说外省观摩团和甲方领导即将抵达,让管理人员穿好马甲、戴好安全帽,有序到门口迎接。

观摩考察团来自安徽,是丁迁的关系。大约是为了支持她在零诺基建部的工作,施谨和李微实双双拨冗来到一标现场。

甲方领导、陪同员工加上考察团,一众二十余人,先在大会议室听取零诺学校的建校理念与学校实体设计、施工的具体创新,一轮对话交流过后,由总包方带队进入现场参观。

图书馆与媒体中心作为一标的关键楼体,自然是观摩考察的重点一站。学校各方面硬件为“全纳教育”理念做了适应性设计,丁迁一路走,一路指,一路讲,末了提到六楼的两个卫生间,“之前BIM大赛,这两个卫生间也拍了视频。”

郑海脸上堆笑,推开就近男卫生间的门。

临时灯一开,就见里面洒了满地的施工垃圾:泥灰、脏破丢弃的劳保手套、泡沫填缝剂空罐、烟盒、装有深褐色液体的红牛东鹏饮料瓶……还有从楼层间收进来的施工材料:摔碎的小麻砖、截断的方木、损坏的吊篮钢绳……以及堵在小便池与马桶间当中的一辆破旧劳动车——车把手上还扣着一顶黄色安全帽。

场面立刻变得难看。

当着外省观摩考察团的面,丁迁不便直接发怒,又顾忌同处现场的施谨与李微实,只能找个由头先带大家快速往前走,略过这一块。

郑海脸上的笑早没了,平常的吉祥物做派也消失无踪,横眉竖脸地瞪向郭大军和李元。

等大队伍前挪,李元才跟在郑海和郭大军身后,勉力解释:“可能是哪个班组新进的工人不知道情况,胡乱干的。”

这话大概只有鬼才信。李元后悔自己低估了简天意的折腾能力,她早该料到那辆劳动车根本没被偷,也早该料到简天意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不给白帽子红帽子们添堵。

为免再生旁枝,郑海问:“楼里干活的工人全都回宿舍了吗?”

李元本该利索地回答各班组早都清场了,可她一想到简天意,又觉得这保证她做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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