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总包已经丢了脸,且是她的责任,那她想赖也赖不掉,李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问:“要是有一个两个没回的,又怎么了呢?黄帽子就那么见不得人?大家都是人。”
换个别人顶嘴,郑海肯定转头就把人发派去干项目部最苦的活。然而李元是封曼照顾的人,更有骂不得的身份,郑海只能板住脸,不和她一个年轻小姑娘一般见识。黄帽子就是黄帽子,土木几千年前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不是哪个动动嘴皮子就能变的。黄帽子打白帽子的时候,倒不见人说大家都是人。
原本六楼走完要上屋面。大约是方才的男厕所事件太过离谱,丁迁不准备继续信任郑海对现场的把控能力,提出要他带所有人下楼,接着参观别的楼体。她暂时离开接个集团总部的工作电话,然后再去找大家。
等大队人马下楼,丁迁独自上屋面。路上,她掏出手机,再看一眼刚才收到来自简天意的微信:领导们什么时候才能逛到屋面啊?
一到屋面,远远就看见一排炮楼后面站着个人,披头散发,只穿马甲,没戴安全帽——安全帽早挂在男厕所里的劳动车把上了。
丁迁真想把手机直接砸到对方脑门上。
远天卷着浓云,简天意靠在女儿墙上,看丁迁走近。她抢先开口:“有烟吗?”
丁迁压着火气,掏烟,砸一根到她手上。
简天意又要求:“给个火啊?”
丁迁给她点着烟。
简天意猛猛抽了几口,腰疼缓了点。要知道她推着劳动车,收拾往返了十几趟,才给那间男厕所好好布置了一番。
丁迁骂道:“你有病吧?你就说你是不是有病?你想干什么?你干点什么不行,非要回一标折腾?”
简天意说:“我来干工人。”
丁迁说:“上海工地多了去了,你想干工人你就去劳务市场,天不亮就蹲那儿等要人的老板们开着臭面包车找点工。你回一标干什么?仗着你是曹之云的女儿?觉得没人能治得了你是吗?”
简天意说:“我要不是老曹的女儿,我能混成现在这样?”
丁迁自然不知她话中深意,又骂道:“你要点脸吧。”
简天意要不了丁点脸,“一标的项目部都是老曹的人,没人肯给我介绍班组,我只能抢项目部普工的活儿干——打扫垃圾我今天试了试,没技术含量,我觉得不行,我还是得找班组干活。”
丁迁说:“你找班组你就去找,你砸我场子干什么?”
简天意说:“我这段时间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回过吗?我要不到现场堵你,不折腾出点动静,你能理我吗?”
丁迁问:“找我干什么?”
简天意说:“你帮我介绍个班组。你甲方,总包分包不都得听你的,现场没人挡得住你。”
丁迁怀疑她脑子进水,“我帮你?我脑子进水了吗?”一个八千多万的猪场扩大劳务,简天意给干成什么样了,干总包总包不行,干分包分包不行,她还想干工人?更别说丁迁现在和曹之云利益深度绑定,曹之云怎么对简天意是她们母女之间的事,丁迁犯不着硬蹚这浑水。
简天意说:“我原来送你的那条大黑母狗,你一直放在三标养着是吧?你要是不帮我介绍个班组干活,我就去三标大门口把狗叫出来跟我走。”
丁迁这下真怒了,“你敢动我的狗?”
那条狗从生下来就在建筑工地,丁迁自施工单位跳槽零诺集团后,吃住不必在现场,曾试着把狗领回她租住的高层小区,但狗适应不了,天天焦虑,情绪要么亢奋要么萎靡,连进食都困难,丁迁只能把狗重新放回三标,让项目部小食堂帮忙喂养,每天下班去看狗。
别人的烟不费钱,抽不完也不心疼,简天意把烟屁股摁在女儿墙上,“不信你试试,你看人家狗更愿意跟谁过。”
傍晚,天开始落雨,风也起了。丁迁送走观摩考察团,拒绝郑海主张的饭局,让封曼看施谨和李微实的意思,如她二人要吃饭,就另做打算。封曼自然早有安排,问丁迁不一起吗,丁迁说她有事要办,今天这顿饭便算了,横竖上次已经为曹之云与施、李二人搭过桥,这次她是否列席并不要紧。封曼便没追请。
丁迁虽要帮简天意介绍班组,可她作为甲方,若为此事直接找班组也未免太给简天意脸了,于是她晚饭去了一标大食堂。
焦勤听完丁迁的要求,盘了盘一标目前的班组,说抹灰吧,管现场工人的是抹灰老板的老婆,应该能行。
丁迁不论细节,只强调她插手一事不要告诉曹之云。
应酬结束后,曹之云的司机送李元回一标工地。
今晚的饭局与上次不同。首先,甲方少来了一个人;其次,晚饭分为两个环节,先是吃饭,吃完饭喝茶,喝茶时又分了两个包间:那位施总与曹之云、封曼在一个包间,而李元则被安排与李校长去另一间。
包间的茶与项目部办公室的茶有天壤之别。比如李校长说,时间已晚,怕回家睡不好影响女儿,就简单喝点无咖啡因的有机茶好了。李元不懂,只能人家喝什么,跟着喝什么。
在包间,她首次得知李校长的全名,“李微实”。这是对方主动告诉她的。或许是想要让她不要太拘谨,抑或是想要表现出随和,李微实还笑着说:“我女儿还小,四岁多,我不能回家太晚。”
按理,李元不该得罪这位领导,可她无论如何都觉得这话别扭,接不了嘴:“……我也没想让您晚回家。”话一出口,她又感到会引起歧义,对方不会以为她是想要跟着一起早早回对方家里吧?——那样或许是曹之云最想看到的发展,即便李元从未明确问过曹之云的意图,因为一旦确认事实如此,那曹之云与王梦便没有本质的区别,李元本能地抗拒再次陷入当初的境况。
“这样啊,”李微实听得一笑,且并未误会,“但你似乎是带着任务来吃饭的,如果隔壁包间不结束,你就不能和我告别,是不是?”
李元不得不点头,感到耳根有些热,似乎是自己小题大做,而对方领导还这么善解人意。
隔壁包间不知在聊什么——大概是生意、项目、关系一类,在李元的想象中,必定与钱和权脱不开关系。那位施总看上去年纪并不大,曹之云如此煞费苦心,不知能从她身上谋得什么厚重的好处。
“你好奇她们在说什么?”李微实像有读心术。
李元再次点头,总不能也在讨论该不该早点回家这种事吧?曹之云要能是这样的人,那也不会没工夫好好养女儿、放任简天意变成如今的疯样。
李微实说:“上海长兴岛那边,要建一座远海浮动岛,以及配套有一系列综合保障设施楼体,曹总应当是对这个项目格外有兴趣。”
如此要紧、且听起来相当不寻常的信息,由李微实如此轻松地说出口,叫李元意想不到。她更意想不到的是李微实一个校长,还能知道这么多和学校无关的事情。她忍不住问:“施总这么厉害?”
李微实笑了——这回甚至直接笑出声来,“小施啊,是有厉害的地方。”其实,施谨与该项目毫无瓜葛,曹之云真正想接触和结交的、能在不止这一个项目上拉携她一把的人是施谨的老板、零诺母集团董事长刘峥冉,而能让刘峥冉这等人物愿意见一个玩泥巴出身的建筑施工公司老板,才是施谨能施展本事的厉害之处。
李元耳根又一热。话说回来,这些人谁厉害,谁有钱有权,谁能帮谁搞到更多的钱和更大的权,和她有什么关系?来吃饭前,因被甲方基建部领导看见男厕所里面堆满垃圾,郭大军要她扣余莲水两天工资——这才是李元眼下该操心和解决的问题。
指望简天意能良心未泯、不连累别人、早早离开一标,或是指望陆桂能像往日一样把余大姐挂在心上、帮忙想个法子把简天意及时弄走,如今看来都是李元的异想天开。她还是得靠自己想别个办法。
面前,李微实的平易近人给了李元新的思路。她说:“李老师,”这称呼是学封曼叫的,比起校长,似乎李微实更青睐老师的身份,“我有个姐做塔吊租赁生意,托我帮她介绍些小项目。我还有个姐做卖盒饭、固定送餐的生意,眼下正难。既然施总那么厉害,你和施总又这么要好,你能不能帮帮我?”
李微实给自己倒茶,“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呢?”
李元说:“我干妈说,你说你觉得我很有意思,不然她也不会带我来吃这顿饭,陪你在这个包间里聊天。”
与其通过陪李微实而让曹之云满意,不如直接让李微实满意。李元不信有什么好处是只有曹之云能给,而李微实和施谨给不了的。如此一来,她就不必再操心简天意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到最后,李微实并没有承诺能帮李元多少。她反而给李元介绍起零诺学校当前的规划:预计于二零二五年开始进行小学部和初中部的小规模课程试教,并在二六年和二七年分别完成幼儿园和高中部的创办。介绍完,她问李元是否愿意帮一个忙。李元有求于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不知自己一个中专毕业的能对李微实的创校大业提供什么帮助。李微实便说,想请李元一路参加零诺学校的小学部、初中部及高中部的小规模课程试教,给出反馈和建议。
直到李元晚上躺在一标工地宿舍的硬床板上,还是感到阵阵恍惚。
让她去旁听试课已经够意外,还反馈?还建议?
李元翻来翻去,决定不再多想。只要李微实不像王梦那样图她别的什么,那她也没什么可拒绝。
凌晨三点,狂风拍打集装箱板房,将人一个接一个地打醒。
李元翻开眼皮,顶着困意看手机上的台风预警升级到什么颜色了,两只眼睛还没睁明白,宿舍门就先被人大力敲了两下,随后被人从外一把推开——这会没人管她是不是女的,睡觉穿没穿衣服,屋里有没有不方便——叫她下楼开现场碰头会。衣服裤子都在床上,李元一抓一套,胳膊夹起马甲安全帽,走出宿舍。
外面在下雨。
广东的台风天与上海的台风天不同。广东的雨是淹人,上海的雨是砸人。项目部管理人员能到齐的都到齐了,被风雨一击,困意荡然无存,大家支棱着耳朵听郑海强调两件事,一是什么时候停工,二是先收哪几类险点。
上海防台实行一工地一预案,零诺学校三个标段施工阶段不同,对应的防台预案也不同。一标这边施工进度最快,已经进入幕墙和装修阶段,安全最先盯的是吊篮、外脚手、外立面材料、玻璃和铝板堆场、屋面口、开启窗和临边封闭。郑海让郭大军和几个安全员该提前巡检的就先走起来,别到停工的当口又手忙脚乱丢三落四。等郑海训完话,郭大军再安排安全部的具体工作,安排来安排去都没李元的份,李元只能主动问她该干啥,郭大军此时已满头满脚都湿透了,指着李元说你一个女的,就等着停工之后帮忙清点清点工人人数、转移的时候安置安置工人、搞搞好工人的后勤保障,别的你想操心也操不了。
零诺学校三标这边则不同。各楼体刚进入主体结构阶段不久,最先盯的是塔吊、临边洞口、高支模、钢筋加工棚、施工人货梯、脚手架和基坑排水。
陆桂天不亮就顶风冒雨地去零诺体育新馆现场,确认那边的起重吊装工作都已暂停、几台塔吊全部停机、吊物全部卸空、起重臂出于非工作状态的自由回转状态,作为塔机劳务单位代表在项目部的安全排查单上签字留痕,早饭也没时间吃,又继续顶风冒雨地赶到零诺学校三标现场。一进门,她刚借到临时马甲和蓝安全帽,就被在三标现场盯工作的施工员和安全员劈头盖脸一顿骂,责斥她来得晚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才出现,又骂她们公司是个草台班子,这么要紧的时候老板竟像死了,连面都不露。
陆桂心道,周艳搭的可不就是个草台班子,如今加上热衷于买质量低下的便宜二手塔吊的程奕,那就是双倍草台,她被骂竟不算冤。
等她按规按流程排查完现场、替周艳签完字画完押,风已经大得能把人原地掀倒,雨如天水倒灌。正逢午饭饭点,没人给陆桂递件大雨披,也没人给陆桂给口热汤。被人遗忘是常态,陆桂也懒得在这儿讨饭,打算饿着肚子回改车店再说。望天色,看时间,她要再不赶紧撤,估计就得被当做现场的工人,和大家一道被转移到防台安置点。
将走时,陆桂却停了脚步。
她看见一条狗。
台风天里,三标工地收材料、封电箱、撤人、停塔、拆广告布、收围挡的时候,没有人会专门想起一条母狗。狗是甲方领导放在这儿养着的,按说应该早被安置妥当,至少关在已断电的板房里,谁知怎么又跑出来,被大风大雨惊到,夹着尾巴四处乱窜,找避难处。
三标塔吊附近为防台,把原本散着的钢板胶板、废旧模板和安全宣传布都往一处堆,用钢丝绳或铁丝二次固定。风大雨大,工人们做事做得毛躁,草草扎住就想走。这会儿风已经把最外侧一张彩条布掀得啪啪响,带着后面的板子一起活了,一下一下往里压,现场看过去只觉得是一堆要被风吹翻的杂物。
陆桂却看见里面还有活物。
从小,陆桂不怜悯猪。狗也一样。
她认出那条大黑母狗。她曾拿人肉喂过它生的三条狗崽子,它曾在施工现场左突右蹿,一路奔到她当信号工的二号塔吊下面。
那条母狗曾经无知无觉地把简天意引到她面前,现在它自己又被留在三标,像被简天意转手扔在这儿的一小块影子。
在大风大雨中,陆桂蹚着泥水,走到堆物跟前,弯腰把那堆东西掀开、拽开。为了能够到狗,她整个人钻进去一半,半跪半趴,手已经抓到狗脖子或后背毛了,这时候风头猛地换了一下,外面那张被风鼓起来的彩条布像一口肺,猛地吸饱了风,又带着后头压着的东西一起回抽,她被一下拍在塔吊基础边角。原本半固定的板材和铁丝受力回弹,狠狠干在她身上。
母狗猛地窜出去,甩一身泥水,站远了,回头看陆桂。它尾巴不摇,不知人是为了救它,还是为了杀它。
陆桂靠着塔吊基础,脸发白,眼发黑,宰过数不清多少畜生的右手手掌根沿小臂豁开几寸。雨太大,看不清到底流了多少血。
那头有安全员撕破喉咙地大喊,叫她赶快离开塔吊范围,又叫她和所有现场工人一道转移去防台安置点。
零诺学校三个标段的统一安置点在就近一所综合性大学的体育馆内。画着篮球场线的木质地板上,铺着一块一块的、五彩斑斓的、形状不一的被褥,被褥旁边堆着各式材质的行李袋,工人们席地而坐,擦脚的擦脚,脱衣服的脱衣服,各种味道交杂在一起,堪比火车站大厅。
室内没人戴安全帽穿马甲。三个标段的人混在一起,一眼望去,分不清谁是哪的,谁又是干嘛的。
防台安置,说是保障饭、水、手机充电,但没说上厕所怎么被保障。李元挨个找一标班组长确认已转移的工人人数时,被黄英子眼疾手快地拽住,说有男的去女厕所里大小便,就那么几个坑,搞得又臭又脏,叫人蹲都蹲不下去,也不知是哪个标段干的龌龊事。李元哪有功夫管得了这事,她难道就不知道女厕所变成啥样了吗?
后来还是一标抹灰班组的老板娘王登登来给大家发东西,在场每个女的都被塞了一个小号塑料漏斗,能站着撒尿。
帮忙一起干这事的还有简天意。因丁迁的“帮忙”,她如愿混进抹灰班组,谋得一份小工差事,工价两百二十块一天。当时王登登找到她的时候,简天意问是谁介绍的,王登登说丁总,简天意便不疑有她。而王登登从头到尾也没刻意对简天意好或不好,倒不能说是对她和所有工人“一视同仁”,更像是刚好缺人了,来了个便宜人,就先用着,不行再换人。
简天意对王登登的态度却不同。见了王登登,她才明白为什么李元偏要称之为“抹灰的老板”,因为王登登就像是二十年前的曹之云——被工人们叫“老板娘”,可她下现场干的活分明能把老板比到泥巴里去。
因此,在安置点休息的空档,简天意非要问王登登:“你自己拉上一帮工人,自己当老板,不比现在强?”
王登登抹额上的汗,那只手干燥、粗糙、关节大、有老茧,全然符合一般人眼中的“男人的手”。她举着这样一只手,说:“你以为在工地当老板是多容易的事呢?”
简天意当然知道不容易,不然曹之云怎么能容忍给简力豪扫了几十年的屎、才终于不忍了?可她非要说:“我给你支一招,你下点血本,买通几个人,捏个现场事故,让你男人顶罪,然后你把他的人、钱、活全盘下来。”这现成的成功法子,不能曹之云一个人霸着。
王登登自然不当真,全当简天意嘴欠,爱瞎扯。而若要瞎扯,王登登的本事比简天意更大,她告诉简天意,一标安全部主管郭大军平常挂在嘴上最多的就是他早年参军的那些事,什么给首长当警卫员了,什么见了多少世面了,但谁都不知道他后来当了逃兵被抓住,送去牢里好些年。简天意无法判断真假,王登登的消息能这么灵通?王登登还说,你看看,从牢里出来的男的,台风天还能管着我们这些人的吃喝拉撒和命,你还有啥能再说的。
后来简天意果然不再说话,眼睛盯住一处。王登登顺着她下巴的角度望过去,篮球场那头,一个女的从头到脚没一处干的,身边没被褥,肩上没行李,一手握着另一只流血的手。
余莲水应该是第一个发现陆桂也来到防台安置点的老熟人。忙忙乱乱中,她问安置点管后勤保障的借到急救箱,帮陆桂的伤口消毒包扎。被工地上的东西割伤,理应去医院打针,防止破伤风感染,但这天气哪有那条件,只能先凑合了。
到这,陆桂终于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干净水。余莲水问她:“小妹,你这咋搞的?”别是又和谁干架了。
陆桂不吭声。要她说啥?往年只有她宰畜生的份,哪有她为畜生流血的时候。这话说出来还不够丢人。
余莲水正想帮她找一身干衣服换换,身后就来了人。
来人说:“她是这儿的工人吗?这儿有她吃饭喝水的份儿吗?你还给她用这儿的东西?”
余莲水回头,简天意越过她的肩膀,直直打量陆桂。
陆桂二话不说,放下饭盒,站起来,朝体育馆门口走。
余莲水急了,“小妹!”
这话当然叫不住陆桂。
简天意一路跟着陆桂走到体育馆后门。外面风大雨大,陆桂把受伤的右手揣进贴身T恤的肚皮处,一低头,要走出去。
她的右肩却被人重重一掰,门外的风雨也盖不住简天意的声音:“我让你走了?你把我供给李元,让我干不了想干的事,你就爽了是吗?”
干不了想干的事,就是想找死但找不了死——这算什么事,这算什么大事?陆桂回头,“你放手。”
简天意说:“你什么表情?明明你欠我的,别搞得像我欠你的一样,在程奕那儿我让你揍你不揍,你现在要想回头再翻猪场的账,没门啊我告诉你。”
陆桂重复:“你放手。”
简天意问:“你手怎么伤的?”猪场仓库那次,陆桂身上的伤算是被她连累的,行,但这次总不能还赖她吧?既然不赖她,陆桂这又是什么眼神和脸色?
陆桂不再重复说过的话,抬左手,猛地搡住简天意的锁骨,用力往后推。地上滑,简天意后背“砰”地撞上门。她伸腿去别陆桂的腿,陆桂肥大的裤兜被勾在门把手上。
一朵花就在这时掉出来。
大风把它直接拍到简天意的裤腿上。
简天意先看见花。
陆桂紧随其后也看见花。
是那一把送给张凡间的花中的一朵,陆桂送花掏兜的时候显然没掏干净,这朵被留下。
气氛的转变相当尴尬。
体育馆门口风斜着灌进来,雨线像一排排细针,打在人脸上。两人谁也没再动手脚,简天意弯腰,把花从裤腿上摘下来。
她脑子里过了几圈,疯子居然还有这一面,甭管这花是怎么进兜的,又承载着什么目的,总之陆桂兜里装着花,那便是一件新鲜绝了的事情。
不经对方同意,简天意便将这朵已经快被淹烂的花据为己有,还恬不知耻地说:“我收下了啊。”
陆桂撇开目光,没去伸手夺花。她也没继续要往外走,过了会儿,突然问:“不找死,你就不能好好活?”
“不能。”简天意半边身子已经湿透,却也不躲门外的雨针。
陆桂又问:“从啥时候开始的?”
这大概是在问她的“疯症”。简天意应该反问,关你屁事?她想点根烟,但兜里没烟,此处又有大风大雨,即便有烟也点不着。她便捏着那朵花,“你会开车,你开车子进隧道,是什么感觉?”
陆桂说:“没感觉。”
简天意扯嘴角,“大概六年前吧,我开车子进隧道,莫名其妙地,就想往隧道墙上撞。那个念头一起,我就感觉有无数片金黄的叶子在隧道里翻涌,金黄得像黄金一样的叶子。”
陆桂沉默少许,再问:“是那辆长得像猪一样的车?”
简天意竟笑了,“不是那辆。”既然提到车,她便问,“我车到底哪儿招你了,你就那么厌恶?”
陆桂没有回答。
开那种车,就只有过弯时才能看见前车的前车。到了夜里,后车大灯会闪得眼睛疼。
这些是穷人开底盘低的车子才会在乎的事。
就像穷人只在乎这世界能不能让她们按照想要的方式活,不会去想这世界会不会让她们按照想要的方式死。
再回到里面,篮球场已经彻底变成大通铺。
王登登把一个躺着吸溜鼻涕的男工踢到一边,“还睡什么睡,年年防台都这样,台风过不了上海,等雨小一点又要卷起铺盖回工地。”她又转头问简天意,“刚才那人谁啊?瞧你的表情,像仇家。”
简天意左手揣在裤兜里,捏了捏奄奄一息的花瓣,“嗯,我仇家。”
今年不同往年,这一场台风到底横穿了上海,随后继续深入内陆,向河南袭去。
雨逐渐小了,陆桂在医院打完破伤风,出来找车骑。马路上横压着被风掀倒的树,树下面又压着歪七扭八的一排共享自行车。她右手不好使,只能继续往前走。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来电人,焦勤。
虽意外,但不该意外,欠的总得还,该来的也总得来。当初焦勤给陆桂借土方的渣土车和堵门的工人,说好以后有需要陆桂的时候,陆桂得随叫随到——就一次。陆桂估摸这通电话是为这事。
果然,电话一通,焦勤说:“我缺个人帮我去要债。”
陆桂给耳朵塞耳机,“周艳的债我不去。”
焦勤说:“不是周艳。”
陆桂略想一想,“简天意的债我也不去。”
那头,焦勤倒笑了两声,“你和她又是什么时候有这关系了?”这大约是废话,早前周艳拉简天意作保的时候,简天意图的又是什么?
“那是谁的?”陆桂问。
焦勤说:“原先承包零诺学校木工的老板,张长泽。他有张十万块的欠条,原本是打给周艳在一标工地睡的那个姓王的,后来被周艳倒手对折卖给我。姓张的如今赌得厉害,连五万块都还不起,但我已宽限了他几个月,现在非得他还这笔钱。”
一天二百二十块工钱,简天意要干的活就一件:拉个车,去抹灰砂浆大罐子底下,接一车预先拌好的砂浆,拉着车去正在抹灰施工的楼层,把车里的砂浆倒在要料的大工脚下,然后重新拉着车去接砂浆,如此反复,每天干满十个小时。车没固定的,有时候能捡到电动劳动车,手脚都省劲,有时候捡不到,只能废手又废脚。
如此过了两天,王登登下午去现场检查当日工作,看见简天意横手竖脚地躺在板材上,裤子从大腿根往下糊着一块一块已经干涸的砂浆。干活能把自己干成这副样子,根本不像个干活的。就这,简天意之前还有脸跟王登登提涨工资的事,说自己该拿和男小工一样的钱。王登登自然没答应。
眼下快到收工时间,王登登叫简天意起来,到她宿舍开小灶。
如今的一标不是当初的一标,可如今的一零三还是那个一零三,有正常电,有小电器,甚至连简天意布置的捕鼠夹都还在。
王登登拿电饭煲炒豆角,“我听说你以前住这屋。”
因这一句,简天意便不再怀疑她消息的灵通,“我住这屋的时候,工人生活区还没有女浴室。”
王登登一笑。那笑足够眼熟,简天意早在无数人面庞上读到过:过去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这算啥事?
辣椒像是不费钱,王登登的口味重,盛给简天意一碗红比绿多的豆角饭,“我前头还听说个事。你那个仇家,替承包食堂的焦大姐催债去了。她这么厉害?你跟这么厉害的人结仇?”
“焦勤的事,你也知道?”简天意把辣椒全部拨出去,“催谁的债?”她也欠着焦勤钱,她这条命还没见焦勤来催。
王登登说:“一个姓张的木工老板。说是焦大姐之前给你仇家借过土方的车和人,收拾过市政那边的小包工头,所以她得还这份人情。”
简天意放下碗筷。
这话如同火星子,溅得她脑门发烫。她总算知道陆桂当初怎么拿到姓王的两份阴阳合同,也总算知道陆桂当初一到南阳就冲去猪场工地试块间把她揍到不省人事是何缘故——并不单单为那两份合同,还为自己豁出去的命。
饭不吃了,简天意走出一零三,边走边给陆桂打语音。
陆桂这回接得倒是快。
简天意说:“你右手废着,你还敢替焦勤去要债?木工能有一个好东西?王凡山以前跟的老板能是好对付的?你打断过王凡山的腿,姓张的会怎么对你?”
陆桂说:“不关你事。”
简天意还待再说,那头却挂了。她再打,陆桂就不接了。简天意忍不住破口大骂,若找焦勤,焦勤想必也是相同的态度:此事关简天意屁事。她便原路折返,回一零三,问王登登能不能打听来陆桂是去哪找人要债。
按焦勤提供的地址,陆桂坐地铁,换公交,再换单车,过绕城高速,终于到达浦东远郊的某村。再向东一两公里,便能见海。
据说张长泽近期落脚在这村里的民房。
陆桂一路找,等找到那间房的时候,天已擦黑。房门没挂锁,她推门进去,里面有家具,有吃的,有衣物,却没人。她拍照,发给焦勤,说张长泽不在,让焦勤核一核地址没错。焦勤回复说没错,让她等人回来。
屋里唯一一张单人沙发破破烂烂,满是油渍,陆桂不开灯,就这么坐在脏沙发上等。
王登登给简天意的地址离一标工地足有五十二公里,从上海的西南角到东北角,便是开车走最快最费钱的路线,也得一个小时。
简天意晚上的活也不干了,上车看一眼油表,往返勉强能够。出发前,她再给陆桂打一次语音,对方网络差,接不通。她便直接上路。
简天意开到地方时,天已经彻底黑透。村口路窄,车灯照出去,只照见一堵潮黑的墙,和墙根下一摊积水。她下车,抬头看门牌,又低头看手机里王登登发来的定位,没错。
太安静了。不像躲债的人落脚的地方,倒像早早清过场。她正要回身,一个男人从院门阴影里出来,问:“你找谁?”
简天意报出名字:“张长泽。”
男人说:“进来说。”
简天意没动,“让他出来。”
那人笑一下,“你不是来替人还钱的?”
这话听着不对。简天意当即转身,手刚碰到车门,身后脚步声掠起,有人扑上来。她起肘往后一顶,撞到软肉,接着是骨头,听见一声闷哼——如此不禁打,居然还敢往上扑。紧接着又有第二个人拽她胳膊。简天意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还没等她抬腿踹,院里一下子亮起灯,白得刺眼。地上竟然躺着个人,一见灯,立刻抱着肚子滚,嘴里全是骂,应是先前扑她的,看上去肋骨断了。而拽她的那个捂着脸往后退,指缝里有血——不知血怎么来的。院门外头忽然乱起来,有女人大叫:“打人了!打死人了!”
简天意猛地收手。这场面分明是提前做好了,等着她来。她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陆桂根本不在这儿,王登登递的地址竟是假的。
警笛声来得极快,就像早有人知道该什么时候报警。地上的人也不滚了,改为蜷着,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截断砖,砖角沾着湿红。
简天意低头看自己手。虎口、指节、袖口,全是别人的血。
有人从背后喝她:“别动!”
她回头,红蓝灯已经照满整条窄巷。警察冲进来,先按住她,再去看地上的人。有人问是谁报的警,院门外立刻有声音抢着答:“我报的!这个女的上门要债,进门就动手!”
简天意挣了一下,肩膀立刻被狠狠压下去。她没再动,只盯着地上那块砖。
警察问她姓名。
她说:“简天意。”
陆桂在脏沙发上坐足两小时,还不见张长泽回来,终于失去耐心,走出屋子,找了个手机信号好的空地,和焦勤说今天这债要不了。
焦勤回复得快,说地址弄错了,既然陆桂今天已经出了力,那么就算了,这人情就当她已经还了。
陆桂莫名其妙,她只不过跑了一趟,算出什么力?
但焦勤既然这么说了,陆桂便不节外生枝,这会她肚子正饿,张凡间前面发消息说老板今天点烤鸭外卖,问她又野到哪儿去了。
回去路上,陆桂往下划拉微信列表,才迟迟看到简天意一串未接通的语音通话。
次日,简天意被抓一事传到曹之云处。
得消息时,曹之云正与简天念吃晚饭。简天念一听,筷子立马放下,脸色也变了。而曹之云面不改色,甚至还吃完了手中端着的半碗饭。
简天念知道简天意不痛快,劳务公司倒了,身上背着债,还非要跑去工地继续干普通工人,可按她妈的讲法,简天意头上扣着黄帽子,在工地现场能坚持三天都算多——谁知她妹刚坚持完三天,就摘了黄帽子,不死不休地换上了蓝马甲。
曹之云的车刚开出小区大门,司机就说前面路中间有人拦车。曹之云叫司机亮大灯,光一照,她看清前方是骑着摩托车的焦勤。
这会已经快半夜。饭后,曹之云先从简天念处回到她和简力豪的老家,见律师,商议该商议的,得出结论,无非是花多少钱的事。不论简天意干了多混账的混账事,简天意终归流着曹之云的血,她要得救,就得靠妈。
这么多年,焦勤一直有曹之云的住址,以前她没这么打扰过她。
曹之云叫司机靠边,自己下车。
焦勤接过曹之云递来的烟。
曹之云说:“简天意出事了,打伤了人,我没空和你讲。”
焦勤看她身后的车,再看她,“你要让律师给她争取取保?”
这是废话。曹之云说:“她是我女儿。”
焦勤把烟含进嘴里,“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进去的时候,在看守所里待了多久,才等到判决?”
曹之云说:“你吃的苦,我都清楚。”
这话,二十六年前的焦勤信,而二十六年后的焦勤才是清楚的那个——她清楚谁都不会比她自己更清楚。她搓弄秃了指甲的手指头,“被打伤的人不会收你的钱,也不会接受调解。你别费劲了。”
起先,曹之云沉默。过了会儿,她略略移动目光,脸色随之一沉,猛地扬起手臂,重重扇了焦勤一耳光,“简天意是被你送进去的?”
焦勤没躲,还居然笑了。她一咧开嘴,烟就掉下去,燎了曹之云的裤脚。“让我不给她留一点活路的是你吧,之云。”她这么讲道。
“她在看守所里待着,监室二十四小时不关灯,从早到晚有人盯,世界上最让她没办法想找死就找死的地方,就是那里。”焦勤继续讲道,“只要她待在里面,你就不用为她操心。这样一来,你至少这段时间能睡睡安稳觉,精力放在你想做的新生意上,胃也不会动不动就疼。”
曹之云望着焦勤夜里的脸。她没有再扬手扇第二个耳光,也没有再怒声斥问——你是多年来一直藏着不甘心,还是觉得我这些年来亏待了你,抓住机会拿我女儿报复我?可当年的事明明是你情我愿。曹之云就这么一直望着焦勤慢慢肿起来的半张脸。
焦勤最后讲:“这事我烂在肚子里,你也该烂在肚子里。简天意既然进去了,那么她欠我的那些债也就一笔勾销了。”
她讲完,重新跨上大摩托车,拧着把手,发动车子,缓慢驶离。
一直到二五年一月中旬,几乎所有在工地上认识简天意的人都不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人到底在哪里,以及还会不会再出现。
临近过年,全国各地的建筑工地都在安排停工放假和春节期间值班等事。周艳一直南阳上海两地跑,也是因为过年,才主动打电话问陆桂,今年过年咋想的,是待在上海过,还是回许昌,就算不想回家,那也可以到周艳家里过个年。
陆桂说没想,不知道。
周艳便不劝,挂电话前又问:“那个谁还没一点消息呢?这都多长时间了,她不会是死了吧!”
马上就快四个月了。陆桂有时候想,简天意如果真死了,那她不要脸地拿走的那朵花也应该早已尸骨无存。</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