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后来陆桂没买新望远镜,找了个便宜二手货,拿到后连续两天借着给钢丝绳打黄油的机会上塔吊,边干活,边抽空盯工地东门的小磅房。
二手望远镜镜片边缘有划痕,焦距不好调,陆桂需要用手肘卡住塔吊的钢结构才能让画面稳定下来。卖家说这镜子质量不行,看久了眼睛会发酸,陆桂倒没时间久看,因为周艳雇的塔司每隔几分钟就要从驾驶室里出来,看陆桂活干完没,或者说,看陆桂干没干什么周艳不让干的事。
条件不好,陆桂的记录方式也称不上专业,她用很粗糙的方式把她盯到的事实片段留存住,包括拿手机拍的七扭八歪的照片,以及在地上捡的烟盒上随手记的几个时间点:
刘保成固定在某几个时间段从磅房出来,和司机不在门口说话,而是绕去洗车池后侧或地磅视野盲区;某几辆车每次过磅后,司机都要多停一会儿,不是等签字,而是在等刘保成把什么东西塞回驾驶室;她看见某辆车出场时空空的,回来时还是那辆车牌,却明显换了一辆车身颜色或货斗样式不一样的车。
到第三天,塔吊安装维保的活都干完了,陆桂蹲在大臂上,塔司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问她在干啥呢。陆桂把烟盒和笔揣进兜里,说歇歇,马上下去。谁知人家倒没催她,反而叫她下到大钩那边,帮忙取吊上来的一大兜饮料零食,说下面有人请客。
哪个班组今天这么大方?陆桂起身,拿起望远镜,向下扫视,很快地,她的动作停滞。
灰秃秃的地面上,陆苹站在周艳身旁,正抬头往天上望。
本来周艳叫陆苹连夜坐车来南阳,陆苹却拖了几天。问她为什么,陆苹说婆婆发烧,没人带儿子,得等婆婆身体好点了,她才能商量着出门。到了工地现场,陆苹问桂儿在哪儿,周艳抬胳膊往天上指。
这哪像是生病的人?陆苹看周艳,周艳不看她,陆苹便从这古怪中品出问题,推测是陆桂闯下不得了的祸,别人制不住陆桂,周艳没招了,才找借口把她叫来帮忙。
陆苹去小卖部,买一大兜零食饮料,提回来说请塔吊上面干活的人吃,让周艳给安排吊上去。
等陆桂下来的这段时间,陆苹问周艳为什么不回许昌家里看看,明明这么近,就坐一趟车的功夫。她仍然没提周艳女儿不让别人剪她脚指甲的事。
周艳又一次抬起胳膊,左右划两圈,说眼前的活儿和生意难不成是摆设?她回家,家里人是能帮她还债,还是能帮她给手下的工人发工资?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周艳如今过上了她年年生日吃鸡蛋时说的不能“封着”过的日子。陆苹于是问陆桂到底惹什么事了。
事到如今,周艳只能把隐瞒多时的一件件事全部讲给陆苹听。从陆桂那件沾了血的脏棉袄开始,到陆桂一声不吭地弃她而去,到这趟在汉业猪场和人结的梁子,以及因此受的一身伤。讲述过程中,她也间杂地提到陆桂和焦勤的过节,和简天意多次不清不楚的冲突,还有陆桂在公园市政项目和改车店的打工经历。
单一个周艳,管不住陆桂。单一个陆苹,大概率也管不住陆桂。可周艳加上陆苹两个人,怎么也能让陆桂在继续疯之前掂量掂量,难道她要把身边的所有人都连累着拖下水?
晚上吃饭,筷子和碗都不够。现在多了白白,又多了陆苹,火普茸茸租的农民房开始略显局促。
后来还是陆桂抱着锅吃面,省出来筷子和碗给她姐。
吃完饭陆桂回屋,陆苹跟着进屋。
从小,陆苹就不是听大道理、讲大道理的人。陆桂不烦姐,也不怕姐,该干啥谁也管不着。
陆苹看陆桂脱衣服抹药,看见她背上伤、腿上伤,再想到她还往工地高处爬,眼眶就酸了。
从小,陆桂就受不了她姐哭。
周艳给陆苹送被褥,一推门就看见姐妹俩这模样。
从小,周艳就见陆桂每次惹事之后,陆苹是怎么对妹妹的。陆苹这个当姐的,从来不劝陆桂别干啥,可她只要一出现,一掉泪,陆桂身上横冲直撞的劲就会立刻变形,没法继续自己攥着两只手继续疯。
周艳放下被褥,也放下心来。
王凡山给周艳打电话,说他到南阳了,喊的工人们明天白天也陆续到。这事算是周艳帮火普茸茸的一个大忙,火普茸茸怕再拖下去又生变故,连夜和王凡山谈包工的价,模板、方料、辅材等的购买,现场木工棚、井道和临时护栏的搭设拆除所需的材料和人工,然后签简易合同,约定第二天一早去项目部办进场手续。
完事后王凡山问周艳住在哪,他想找她“叙旧”。火普茸茸说不知道。王凡山再给周艳打电话,周艳就不接了。王凡山又问火普茸茸跟的老板能不能把工程款按时结回来,他干工地这么多年还没给女劳务老板算过账,他心里对钱能不能拿到手没底,全是看在周艳的面子上来接的这活——毕竟周艳这个女的有多能干、多靠谱,王凡山是清楚的。
王凡山心里没底的事,火普茸茸一样没底。
昊辰当初答应施工进场前给的百分之十预付款迟迟不到账,简天意连着垫了头两个月的资,眼下兜里空空,和项目部的关系日益恶劣,火普茸茸平常连催个施工签证都得求上求下,约定好的百分之八十月进度更是认不下来量。
身处各类建筑施工工地多年,火普茸茸如今可以下结论,继续跟着简天意干活绝对捞不着好处。要是没身后这一摊子人,要是没有租的房门头上贴的“306”,火普茸茸早该为自己的日子做正常打算,找别处的活才对。
自从上次和宋德战在开会时当众撕破脸,简天意一连数日没去工地现场。对火普茸茸,她声称自己脖子上的伤不见好,要去镇上看病,在宾馆养伤。
火普茸茸无从得知简天意是真的因为身体抱恙,还是只因为心里不痛快,不想去工地见总包,所以赖在宾馆躺平摆烂。她只得每天给简天意打电话说现场的情况:人够不够,活能不能干,以及钱能不能拿。
简天意从不关心施工细节。哪个工作面今天上了多少人,谁请假,谁跑路,哪个带班闹情绪,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和总包起冲突,现场进度卡在哪儿,是材料没到、场地没交出来、还是总包不让展开面、或是监理盯得紧不让干,工人生活费发了没,有没有人闹工资,带班要不要预支,手上现金还够撑几天……等等,她统统不管,不问过程,甚至连干活的结果也不论,每天到晚上就来一句:现场的女厕所和女浴室下水通了没?
于是火普茸茸更加确定干这个项目赚不上一毛钱,简天意能按说好的把她的工资付清都了不起。
结果到了这晚,火普茸茸在电话里说和王凡山的木工班组草签合同,简天意在那头问:“女工男工的工资在纸上怎么写的?”
火普茸茸说:“和王凡山谈的包活,按照展开面积每平方五十块。他带来的人都是一伙一伙的,有夫妻工,有夫妻工加上七姑八姨,有爹带儿子的,那人家包活干完怎么分钱,我们管不上那么多。白白的工资另付,按天算,一天三百七,现在行情不好,外面干木工的男大工也就拿这个数。”
简天意当即不满,“我要木工班组的女工和男工同工同酬,是每个女工,不是一个白白!”
火普茸茸说:“有一个白白还不够?总包天天催人的压力我顶不住,干木工的哪个不油不滑,王凡山又不傻,他能答应得了这个?我能让他要一个白白还开每天三百七已经够可以了。”
简天意骂说:“火普茸茸,我才歇了几天,你就给我搞阳奉阴违?你这个项目的奖金别想要了。”
还项目奖金呢,工资能发全都得烧高香,火普茸茸不和她多掰扯。
挂完电话没多久,简天意就开车来农民房,让火普茸茸把刚签的合同拿出来给她看。
火普茸茸不给,怕她发疯撕合同。
简天意觉得这事真是离了大谱,“公司老板是你还是我?我让你管公章你就胡作非为?你屁股到底坐哪边?还是你连屁股都没长?没长屁股所以也没长逼?让你理解点事就那么难啊!”
骂再难听,也没用,火普茸茸知道简天意眼下再找不到第二个手里有证、肯给她干总经理的,“那往后你自己管公章。你自己上现场管人管事。”
简天意怎么可能答应,具体施工的事她懂个屁,一个作业面各班组该上多少人她都算不清楚,学看施工图学到现在还卡在标高。她从裤兜里掏烟,“就你厉害,会读书,能考几个证了不起是吧?有本事你掏钱垫资把活找来?你但凡能找来一个活,我跟你姓都行!”
这话不提还好,提了火普茸茸就要讲:“公账上的钱撑不了几天了。照这样,这活没法往下干。”
要么,简天意就得和总包修复关系,让项目部把该结的款尽早结了;要么,简天意就得继续找钱,继续把钱不当钱,继续往工地土坑里扔。
简天意极不耐烦:“钱的事情用不着你提醒。”
火普茸茸说:“我要不提醒,你还继续在镇上的宾馆里躺着养伤?”
简天意脖子的皮肉早就不疼了。脖子当然只是借口,她这几天真正起不来床的原因是后腰的旧伤。不过是爬了一趟塔吊,开了两趟车,她的腰就能造反,想要她的命。镇上的庸医连巴布膏都开不出来,她疼得坐不住,没法开车也没法坐车,去不了市里,只能在宾馆挺尸几天。这才刚刚好转,就接到火普茸茸气人的消息,让她不得不立刻开车冲过来。
两人正对峙,东边屋门开了,一个人端盆出来,往院子空地上倒脏水。
简天意吞下本要继续骂的话,打量那人,是没见过的生面孔,“她是方纯香弄回来的那个白白?”
火普茸茸说:“是陆桂的姐。”
闻言,简天意把还没点的烟收回裤兜,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看。
陆苹以为简天意是哪个刚从工地下晚班回来的女工,比如今晚还没见过面的崔玲,她走近几步,“灶台上还热着汤呢。”
简天意早就吃够了当地每一顿的面和面,“我不饿。你是陆桂她姐?你也干工地?来投奔她?”
陆苹先点头,再摇头。
火普茸茸只得先给这边介绍,“这是我们劳务公司的老板,简总。”再给那边解释,“陆桂受伤,她姐来看看她,住一两个晚上就走。”
简天意问陆苹:“你叫什么?”
陆苹此时已经对上号,这位“简总”就是周艳口中和陆桂打架的“简天意”,陆桂身上的伤有多一半都拜这个姓简的所赐,她说,“陆苹。”
简天意问:“苹果的苹?”
陆苹点头。
简天意看不出意味地一笑。陆桂她爹给闺女起名,可不就得是一颗苹果一朵桂花,头上还非得围圈草么。
因为陆苹的出现,简天意和火普茸茸未竟的争论只能暂时搁置。火普茸茸说太晚了,要睡觉。反正这一夜过去,不等简天意起床,火普茸茸就能把木工班组的进场手续全部办妥。
简天意走出院子。
刚到车边,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看见陆苹一直跟着自己,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水盆。
“有事?”简天意目前尚未发现这女的和陆桂有哪点相像。
陆苹说:“桂儿胳膊上的刀疤,是你捅的。”
她语气平淡,可简天意分明听出其中质问的口吻。还“桂儿”呢,简天意被陆桂的小名土得想笑,再抬眼打量陆苹,实在看不出这女的何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能为妹妹“主持公道”,上前对简天意“兴师问罪”。
可她毕竟是陆桂的亲姐,流着一样的血,简天意不能过分小觑她,谁知道疯子的基因是不是家族遗传。
简天意撩起袖子,“你得讲道理吧,陆桂她姐。”
陆苹看见她胳膊上有一道更深的刀疤。然后简天意又给她看右手虎口处缺的一块肉,以及脖子上隐约可辨的青痕,“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全是陆桂打的我。”
陆苹说:“桂儿不是主动挑事的人。”陆桂拿杀猪刀那年,妈就说过,打架的结果只有两种,无论是哪一种,家里都承担不起。
这可真是陆桂的亲姐,对妹妹的信任滤镜堪比混凝土顶板厚,简天意纳闷陆桂居然是个能装的人,“哦,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苹说:“你不要再欺负她。”
看来如今这世道俨然是黑白不分了,从头到尾究竟是谁先挑事,谁欺负谁?人无语的时候确确实实会笑,简天意重新从裤兜里掏出烟,“不然呢?”
陆苹没再说话,拎着盆回身进院。
开车回宾馆路上,简天意回味陆苹最后那句话的语气。看上去没什么攻击力的一个农村女人,居然还有为了妹妹和人拼命的胆魄?
简天意不可控制地想到自家亲姐。
简天念要是知道简天意在外面被人揍成这个窝囊样,估计只会拿脚后跟踢她小腿,说她活该自作自受,三十多年没一点长进。
曹之云认了一个在工地上班的年轻女孩当干女儿,此事简天念知道得晚,还是封曼来她这给曹之云送文件的时候偶然说起,才让她听见的。
自简力豪跌到谷底、短期之内再难翻身,曹之云就一直住在简天念家里,绝口不提什么时候离开。这比当初简天意赖在这更让简天念不方便。但简天念不好直接赶妈走,只能勉为其难地持续配合曹之云对外营造的“身体不好,由大女儿照顾”的近期人设。
封曼走后,简天念找曹之云当面确认干女儿一事。曹之云回答确有其事。
从小,简天念就知道她妈不是个惦记着多要几个孩子的人。甚至可以说,孩子们对年轻时的曹之云而言一直是某种意义上的拖累。因此,简天念不认为曹之云是中年以后性格大变,突然爱心泛滥,看到哪个女孩能干、吸引人抑或是太可怜,就要抱回家来养。
这晚,就在简天念确认她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干妹妹之后不久,曹之云毫无征兆地提问:“你和王南川有没有再联系?”
“没有。”简天念又不是闲着没事,一天到晚都得围着她妈和她妹转。自从断了简天意找王南川借钱的财路,知道王南川已经全面开启新生活后,她就不太再主动想起这个女人。
曹之云问:“简天意后腰有伤,这事你知道吗?”
简天念一头雾水,“她后腰有伤?什么伤?”
曹之云看她不像装的,便问:“她刚回国那段时间住在你这,你没看出她任何不正常的端倪?”
简天念感到好笑,她妈是不知道自己生出来的小女儿是什么做的,还是有了干女儿之后就忘了亲女儿什么德行?
“她能有正常的时候吗?”简天念反问。
曹之云不反驳,要求道:“你替我去趟加拿大,搞清楚简天意腰上到底有没有伤,如果有,是怎么受的伤。”
简天念这才意识到她妈没在说笑,“她的腰真的受过伤?很严重?你的消息源是哪里?”
曹之云不讲哪里听来的,“她干工地,是想找死——这话你信吗?”
简天念注视她妈微微皱起的两道眉毛,竟没立刻反对这匪夷所思的一句话。事实上,任何陈述、形容和疑问放在简天意身上,都不会让简天念生出否定的念头。
曹之云有的是拿捏大女儿的办法:“你要是不肯去加拿大,我就让你弟替我去。”
简天念生生忍住想赶她妈走的冲动。不是她能被轻易胁迫,而是她已料到,假使简博文去加拿大找王南川调查简天意,必定又是一大摊子屎,到头来曹之云若没空收拾,那还得由她脏手。
机票订得很快。简天念从国内带了位律师,落地后又约了当地的一位律师和她的团队,去家里——曹之云早年在加拿大购置的房产——商量策略。三天后,简天念约王南川见面,理由是“简天意在国内出事了”。
当年王、简二人结婚,仪式从简,没请双方家人,等一切落定后,王南川的妈爸特地飞来一趟,小住半月,留下不少礼物,而简天意的家里从上到下没有祝贺、没有礼物、没有关心。王南川对此从未明确表示过不满,而这落在简天念眼中,又加重了她对王南川性格的偏见,越发认为王南川难以被信任。对不信任的人,简天念自然也不必坦诚。
有律师介入,双方见面没有客套。
对王南川来说,简天念当然是不速之客。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有关简天意的“坏消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可稍微冷静之后,王南川却不感到意外。简天意回国后一直在建筑工地,那种环境下发生什么,以简天意过去几年中的所作所为当做标尺来判断,都无法算作意外。
与之前执着于弄清楚两人真正的离婚原因不同,这次简天念不再追问为何离婚,只问简天意的健康和风险:王南川在婚姻期间是否知晓简天意存在持续性身体伤害、是否发生过严重事故、是否有过异常行为。这些问题本身听起来像是为了确认事实,但实际上是在诱导王南川主动走进一个并不明确的责任框架。王南川很快意识到,这场对话不是关于过去,而是关于她现在可能被拖进一场难以预测的风险中。
而这风险的源头,又是简天意,一如从前。
一开始,王南川沉默。
简天念打量她的神色。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冷酷,总之王南川的反应不像毫不知情。
后来,王南川开口,“她死了吗?”
简天念说,“还没。”
王南川神色未改。简天念猜不到她心中到底是希望简天意活着,还是希望简天意干脆死了,再也不要给所有人制造麻烦。后者对简天念而言并不陌生,她当了简天意快三十二年的姐,类似的念头出现过不止一次。
再后来,王南川说:“她真的令人很累,即便我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简天念没有体谅她的义务,而是进一步加大渲染风险的力度,说:“如果她真死了,最后一个知道她身体情况的人,是你。”
就算王南川没有为人基本的情感和责任感,对简天意的安危无动于衷,也该具备人类趋利避害的生物性本能。
接下来,简天念先用钱表明态度,此前简天意给了王南川多少封口费,现在她就给王南川双倍——这是曹之云为此事划定的预算。
来之前,简天念已调查确认过王南川当前在加拿大的身份状态和入籍过程,不管王南川接不接受这笔钱,简天念又让律师们讲后面的话:
“我们当然不会干扰你的生活。但如果这件事牵涉到简天意的人身风险,我们是有义务把相关情况告知有关机构的。”
晚饭后,简天念看看时间。按道理,她应当给曹之云去电话,一句一句地讲清楚简天意过去几年是什么样。
餐桌上摊着数页纸,是简天意车祸后的医疗记录复印件。当时王南川亲手交给简天念,说,简天意亲口对我说,她觉得好玩。
找死,好玩。
简天念坐了许久,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那头接通,不是曹之云,而是闹哄哄的工地和简天意一听就没把这通电话当回事的嗓音:“嗯?”
简天念听出异样,“你声音怎么了?”
简天意清了清嗓子,“前几天脖子受了点伤。没大问题。”
简天念再度望向桌上的纸。
也不知简天意在忙什么,语气听上去缺少耐心,“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啊。”
一股无名火从简天念心底蹿起,她几乎要压不住这股没有去处的怒意,“你从小到大,家里亏过你吗?你想干什么没让你干?你对这世界就那么不满意?”
简天意莫名其妙,“你今天发什么神经。”
想到王南川的话,简天念再也无法包容这个妹妹一点,“有些话,以前是妈讲,我不讲。但是今天我要问你一句,你到底有完没完?”
“什么东西有完没完?”简天意的耐心也将耗尽。
理智短暂回拢,简天念无声深呼吸,调整语气,“大环境不好,你也不是干工地的料。趁早回头,和妈搞好关系,她不会眼睁睁地看你穷死。”
那头有人找简天意,她粗暴地回答三字:“我不回。”
通话被迫结束。
简天念紧握手机。
过了会儿,有新微信跳出来。她点开,是简天意发来的,用以强调补充她对此事的态度:
“Notnow,notever.”
小时候,简天念经常被要求照顾简博文和简天意。那时候曹之云下工地,简力豪到处找项目,她究竟有没有好好照顾妹妹和弟弟,其实妈和爸谁也不知道。
有一次简天意和简博文吵闹,简博文推搡简天意,简天意和他扭打,简博文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身上擦破好几块皮,简天念去捉简天意,但没捉住。后来等到曹之云给家里打电话时,简天意抢过话筒率先和妈告状,说简博文打她。简天念以为她妈要责备她照顾不周,谁知曹之云在那头颇不耐烦,对简天意说:他怎么打你,你就怎么打回去,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我教吗。
确实不用别人教。简天意看似与生俱来的攻击性和破坏力从未被打压与驯服过,过去是对向外部,现在则一步步演变成了对向她自己。
时隔二十多年,简天念仍然不确定,当时她没有向曹之云还原实情是否是明智的选择。
或许曹之云早已淡忘,而简天念即便想问她妈当年为什么就不能多问几句,也为时已晚。
曹之云收到简天念的数条消息,包含简天意在加拿大车祸就医记录的照片、与王南川对谈的录音以及简天意给简天念发的微信截屏。
简天意二十四岁那年公开出柜,当时一家人在吃晚饭,简力豪差点掀了桌子,简博文则大声问简天意能不能不闹了,过点正常人该过的日子?曹之云没有讲话。简天念也没有讲话。随后简天意把简博文的碗筷扫到地上,高声反问什么才叫“正常人”?
大战一触即发。
简天念迅速插进二人之间,先骂简博文,再骂简天意,但那两人谁都不退不让,三人吵作一团。后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改用英文开骂,其余两人便也跟着改口。
曹之云自然听不懂。简力豪也一样。这大概就是她们不用中文的目的。
如此吵了二十多分钟,简博文不再说话——并非放弃,而是不屑,然后简天念问了简天意一句什么,简天意回复了一句什么,在摔门而去之前,最后说了一句,“Notnow,notever.”
等曹之云听完王南川的完整录音,看完所有证据,已过半夜。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在手机里找出焦勤,打电话过去。
焦勤睡得浅,很快被吵醒。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来电人已经多年没有像这样找过她。
没有寒暄,曹之云问:“有空见一面吗?”
焦勤说:“你方便过来?”
曹之云说:“方便。”
半夜的零诺学校一标工地不算安静,有工人在赶进度。可食堂里空荡荡,算是一处静地。
焦勤从后厨端出一锅粥,拿碗勺给曹之云。
曹之云的头发还如当年那般短,只是不如当年那般黑。她喝着粥,说道:“你给简天意居间介绍南阳汉业猪场扩建项目,居然不提前告诉我,问问我的意思?”
不能说这是问罪,也不能说她的语气中没有明显的不满。
焦勤坐下,“她们小的时候你不管,长大了你反倒要管?我怎么知道你要管了?”
曹之云说:“你还知道她是我女儿。”
焦勤说:“我赚谁的钱都是一样地赚。”
曹之云问:“她砸了多少钱在你手里?”
焦勤粗算,列给曹之云听:“猪场八千多万的扩大劳务,我要了简天意两个点的居间费,跟施工进度付。上半年有个姓周的女的找我借贷,拉了简天意给她作保,她现在按时还不起,利息天天滚着,再多滚一段时间我就该找她们。还有两天前,简天意找我,她在南阳那边现金周转不灵,拉下脸问我借两百万,我答应了。有句讲句,她该付的居间费一直拖着,我到现在都没逼她。”
曹之云说:“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功了?”
焦勤不否认。曹之云深夜前来,为的绝不是闲聊,焦勤认为她是来找她网开一面,帮自家女儿收拾烂摊子,“你想替她还债?”
曹之云说:“我要是不替她还,她在你这不就是死路一条?”
话虽这么讲,可她的面孔却极冷,是焦勤见惯了的一种冷——不留情面,绝不手软。曹之云的问句自然也不是疑问,她根本不像要帮自家女儿的样子。
焦勤问:“你来做什么?”
曹之云放下粥碗,“她既然想要找死,你就断了她的活路。”
焦勤沉默。片刻后,她不追究曹之云的动机,只问:“断多少?留多少?”
曹之云说:“彻彻底底地断。一丝活路都不要给她留。”
次日清晨,食堂的早餐还是老几样。李元吃完饭,一回安全部办公室,就见封曼亲自下来,在翻柜子里的资料。
“姐你找啥呢?”她上前帮忙。
封曼说:“一标原来那些工人的劳务资料。”
做原来工人的劳务台账是李元进项目部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她很快翻出三个大文件盒,“都在这儿了姐。”
原本她以为是甲方或者上面又要检查什么,封曼在做迎检前的准备,可她又听封曼问:“当初那些女工的合同资料,你帮我单独拿出来。”
李元略微迟疑。目标针对性很强,她怀疑此事与不久前她告诉曹之云有关简天意死活硬要干工地的理由——虽然荒谬得连她都不信——有关,她多问一句:“要这些干啥呢?”
可封曼的神色告诉她,她尚没有资格多问这一句。
李元只得把十几个人的合同资料一份份找出来,每份上面都有工人身份证照片复印件,手机号码,还有按的红指头印。
封曼又问:“哪几个现在在南阳,有没有领头的,你知道吗?”
就算不知道,李元也得想办法打听出来,不然曹之云的钱拿不到,更何况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回她迟疑的时间比先前长,随后她指向火普茸茸那份,“她。”
火普茸茸自打“忤逆上意”地带王凡山的木工班组进场,简天意就没再给过她好脸色。
但这无所谓。只要活有人干,进度能续上,总包那边的压力能暂时缓下来,火普茸茸就无视简天意的脸色。
除了简天意,还给她难看脸色的人是崔玲。
原因无它,白白在木工班组拿着三百七一天的大工工资,这数字,崔玲干工地十几年都没敢想过。
崔玲不可能不找火普茸茸闹,要讨个公道。
一来,她先嚷嚷:“凭啥那斜眼珠子的女的连步步紧都不知道咋用,还能拿和男工一样的钱?”
火普茸茸说:“这和你有啥关系?你是木工班组的吗?”
崔玲不管,“你就说凭啥!”
火普茸茸说:“你是没见过在工地不会干活的男工,一样拿男工的钱?我就问你,见没见过?”
这话听着绕,崔玲揪住重点:“那她是女的!”
火普茸茸说:“那按你的话,你是个女的,你闹什么闹?”
这不行,崔玲用嘴说不过火普茸茸这种读书人,只能拿出不讲理的老本事,开始干嚎:“我哪天干的活儿不比男的多啊!你们眼睛都瞎啦!我男人手指头断了,我家里还有三个儿子,都指着我挣钱呢!你们就欺负我吧!”
火普茸茸看她闹。
一旁,方纯香来说公道话:“之前那个谁找老牛干架,要帮咱们抬平工资,你不是还说人家丢人,拽着不让去。”
火普茸茸也记着简天意当初那场让人看笑话的、无疾而终的闹剧。
崔玲却装不记得,“没有!我没有啊!”
再说了,那能一样?当初是简天意画大饼,崔玲十几年都没敢想的事,怎么相信能成真?可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白白拿着实实在在的钱,就在崔玲的眼皮子前!
说话间,牛树根派人来催活,又说晚上要加班。
方纯香算算时间,来不及回去做饭,拿盆说去食堂打饭,火普茸茸跟她一块走,说吃完还要去项目部找施工员签单子,崔玲不去。
不去吃饭的崔玲拖着右腿去工作面。到那,不是为了干活,是为了看牛树根在不在。
这会儿只有零星几个男工,一个带头在弄图纸,两个在机器前面加工钢筋。木工班组进场,抢塔吊,抢工作面,两边不对付,干活干到这个点还没吃上饭,没一个有好脾气。
一个男工指使崔玲去搬料。
崔玲不动。
男工问她耳朵是不是聋了,崔玲反正就是不动。人家拿她没辙,换个人使唤。崔玲就一直站着,啥活都不干。
就这么等到去吃晚饭的那一拨回来换班,牛树根也出现了。他一见崔玲,就两手一摆,意思是让她别干站着,眼里得有活儿。他连句话都懒得张口和她说。
崔玲还是不干活。
牛树根不知道她在犯啥病,不耐烦地皱眉,“你要干干,不干滚。”这女的年纪也大了,再过一两年工地实名制系统都不认,让她滚,她也不可能真滚。
崔玲扯着声音说:“你给我每天多二十块,不然我今晚上就不干。”
多二十块,那就是和牛树根手下最便宜的男工一个价,一个半瘸子,还和他讨上价了?牛树根还是那句:“你要干干,不干滚。”
崔玲罢工,不回农民房,而是赖在工地,找一块平整的地,躺倒,干嚎着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