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纯香饭都没吃完,就听人说有这事。她连忙抱着饭盆跑去看,场面热得像刚揭开盖的蒸锅。
当初觉得人家丢脸,这会觉得自己不丢脸?这是啥道理?方纯香挤过围观人群,饭盆扔地上,蹲下来拉崔玲,“你这是干啥呢!”
崔玲不仅不起,还反手把方纯香一起拉倒,“牛树根要是不给我涨工资,那她也不干了!”
崔玲一个人罢工不够,还逼方纯香和她一起罢工。
少一个女的还勉强能行,但一下子少掉两个女的,今晚钢筋的活儿就干得不能那么快。牛树根比哪个人都知道崔玲干活的本事,他只是没想到她还真能闹成这样。找两个临时替班的不是不行,但能来的都要比这俩女的贵几十块,还浪费时间。
牛树根走到闹哄哄的人群跟前,像赶猪一样地赶人,“起开起开,都起开!”
崔玲一看他来了,立马嚎得更大声。
牛树根指她,“你还能不能干?能干就起来!今天晚上多给你算二十块。”
崔玲一听,立马滚起来,“就今晚?!”
牛树根瞪眼睛,“明天说明天的!”给他两天,等他喊来便宜的人,这女的就得真滚。
崔玲拽方纯香,“她呢?”
人牛树根还没开口,方纯香就赶紧说:“我不用。”
那牛树根也不用再说话,转身回去。
崔玲一把甩开胳膊,怒骂方纯香:“你就是个没出息的!”这倒不是怒其不争,而是慊她拖后腿——两个人闹起来总比一个人有劲,这么简单的道理方纯香竟不懂。
此事作为饭后笑话传到项目部。宋德战正在监理办公室,陪总监吹牛、忆往昔、抽烟和喝茶。总工林傍河和生产经理一同陪着。
火普茸茸也在。
她为什么在,不是因为她想在,而是因为本该在这作陪的简天意不在,那就只能她在。
明天一早有监理周例会,宋德战说晚上安排安排,总监把烟扔到茶杯里,说自己甘油三酯高。这种装腔作势一听就是装腔作势,宋德战当然没有听进去,转头让火普茸茸一起参加。
这个项目的监理吃拿卡要,比起别的地方已经不算太过分,该从劳务身上刮的皮肉总是要刮,火普茸茸得同意,得去买单。
她为什么同意,不是因为她想同意,而是因为本该在这和监理、总包周旋的简天意不在,那就只能她同意。
吸饱一肚子二手烟,火普茸茸好不容易走出监理办公室。手机响,是个陌生号码。
她按接听。
那头确认:“火普茸茸?”
火普茸茸问:“你哪位?”
那头说:“曹之云。”
火普茸茸今天原本找了简天意好几次,后来不找了,简天意也没回问她到底有什么事。
木工班组进场,简天意腰没那么疼了,这几天就回工地现场溜达,却仍然不干正事,天天跟着周艳混。
她的兴趣倒不在周艳和塔吊班组,而在陆苹。
也不知姓陆的两姐妹怎么想的,一个不回上海继续打工,另一个不回南阳家里带孩子。
简天意问周艳,塔吊安装的活儿不都完了吗,怎么陆桂还一天到晚在现场瞎晃?周艳说,我管不了她。简天意指着陆苹问,那她管得了她?周艳说,我不知道。
后来崔玲罢工的笑话传到塔吊群里,周艳和陆苹说这事。两人说许昌话,大部分简天意能听懂,但还有听不懂的,比如什么“眼气人家”,还有什么“咋卓”,什么“屁帘”的。
“哎,哎哎,”简天意表示不满,“说普通话啊。”
周艳改口:“没啥。”就不说八卦了。
然后她找来一把折叠马扎,放着让陆苹坐。陆苹也没推让,就坐下了。
腰不好但一直假装身板绝佳的简天意立刻发表看法:“来工地还坐?要坐不回去坐。”她又说周艳,“你什么时候这么照顾人了?”
周艳说:“她身子不好。不能久站。”
简天意便问陆苹:“我看你挺好啊?哪不舒服?”她还记得崔玲当初血压高但因为没医保死活不肯去医院看病的事,这陆苹不能在她眼皮子下成为第二个崔玲。
都是女的,陆苹也没啥不好意思说的,“我以前得过盆腔的病,当时没治利索,生完孩子更麻烦,站的时间一长我就受不了。”
周艳不作声。陆苹当年为了生孩子折腾成什么样了,那场病就是陆桂再也回不去家的根本原因。
简天意问:“你生了几个?”她知道周艳家有俩,小的是儿子。她并不指望陆苹能是不一样的人。
陆苹说:“就一个儿子。”
果不其然。简天意没什么意味地一笑。
周艳在旁边补充:“幸亏头一胎就是儿子!不然你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
陆苹没说话,算是默认。
简天意掏烟,过了好一会儿,没点烟,说了句英文:“Misogynists.”
陆苹当然听不懂。她看向简天意,简天意却没看她。于是她想,简天意这话是说给谁听?如果是说给她和周艳,那为什么不用中文?是怕她们听得懂?可既然要让她们听不懂,她何苦还要说出口?
陆桂从工地东边走过来,远远看见陆苹、周艳和简天意在一块,陆苹和简天意挨得最近。
她皱眉。简天意不是好东西,要是打起陆苹的主意,那陆苹绝对干不过她。
可陆苹也不是从小就这样。
从小,陆桂家里养猪养狗,猪生猪崽子,狗生狗崽子,等猪崽子和狗崽子断奶之后,陆桂妈就拿个大盆,倒进去料和剩饭剩面,让猪崽子和狗崽子抢着吃。狗崽子总是抢不过猪崽子。猪崽子霸着盆,狗崽子往哪边挪,猪崽子就转到哪边继续霸,狗崽子只能吃边料。
都说猪笨。
陆苹却给陆桂说,猪聪明着呢。
再聪明,也得被人宰。
陆苹又说,人么,就是这号样子,能欺负的就欺负,能宰的就宰。
说这些话的时候,陆苹才十一二岁,胸前两坨刚鼓起,陆桂还好奇伸手摸过。那会儿陆苹和现在不一样,皮得很,能把大猪当牛骑,骑不住的时候把自己颠下猪背,在地上滚一身泥,再从泥里爬起来继续去捉猪,陆桂只能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要是十一二岁的陆苹撞上简天意,陆桂绝不担心。
若再多问陆桂,陆桂也说不清楚,陆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当晚睡觉,陆桂提醒她姐:“姓简的不是好东西。你别和她挨得近。”
陆苹摊被子,“我是你妹?”
这话一说,陆桂就问:“你还不回家去?”陆苹天天在这工地盯着她,让她束手束脚,想干点啥坑人的事都干不成。
陆苹说:“你啥时候回上海,我啥时候回家去。”
她姐打定主意,要把她双手双脚绑牢,陆桂不是不能不管不顾地发疯,可简天意非要往陆苹身边凑,而陆苹还不肯回家。
关灯后,陆苹又说:“姓简的虽然看着不像好东西,但也没那么坏。”
陆桂再没接话。
次日清晨,简天意从宾馆出来,就看见陆桂蹲在她车边。这么一大早的,也不知疯子是怎么跑来镇上的,她省略打招呼,直接问:“干什么?”
必然不能是好事。
陆桂站起来,“我姐让我回上海,程姐张姐也叫我回上海,改车店缺人。”其实主要还是陆苹让她从头到脚不舒坦。
这关简天意屁事。她说:“你随便。”爱走就走,要走就走,还非要来和她告别?搞得像什么一样。
陆桂从裤兜里掏东西,边掏边说:“你替我干件事,咱俩之间的账就两清。”
她这趟来南阳都揍了她几回了,还没两清?简天意简直想问问天,有没有这种道理。她说:“说。”
陆桂掏出来的东西是一沓脏烟盒。
简天意接过来。每一张都歪七扭八地写着数和字。
陆桂接着给简天意微信发手机拍的照片,一口气发了几十张。
简天意干站着,花了点时间看这些玩意,再消化一通,最后抬眼:“这是你这些天攒下来的证据?”全是猪场总包材料部的黑料,什么换单,补单,套牌……几句话说不完。
陆桂说:“除了这些,还有个事。崔玲捡的那把气枪,不是这边农民用的——我这几天问了附近好些人——是项目部的人用的,可能是他们闲了没事要找乐子,年头的时候还打伤过人家家养的牲畜,赔钱了事。那把枪是坏的,所以他们扔了,但项目部办公室或者宿舍里面肯定有别的枪。”
简天意没说话。
陆桂说:“就这些,说完了。”
简天意大概知道陆桂想让她干什么,不就是不让刘保成过好日子,也不让宋德战过好日子吗?她掂一掂脏烟盒,“你手机备忘录不会用啊?非得这么原始,捡一堆破烟盒记东西?”
没干过活的猪脑子还好意思教育人,陆桂说:“在塔吊上干活要戴劳保手套,拿手机打字有多费劲你要不要先试试?”
简天意不以不劳动为耻,“你是因为你姐在这儿,不方便你发挥,所以才交给我?”
陆桂不吭声。
落在简天意眼中,分明一副没出息的怂样。简天意万万没想到陆桂这种人居然有软肋,这未免太搞笑。若要对比,简天意此生从未长出过一寸软肋,别说她妈她姐,即便是当初让她要死要活的王南川,也挡不住简天意想干的事情半分。
拿着陆桂给的一堆证据,简天意却不准备按陆桂的要求办事。
扳倒一个宋德战、一个刘保成是容易事,但这对简天意没有实质性的益处。别人不知道,她现在每天身子吊在半空中,脖子上卡着一根麻绳,上面挂个牌子写着“债”。就上周,她让程奕半价折卖了她寄售在店里的那辆车,然后又拉下脸找焦勤高息借了两百万,这才能继续干下去猪场项目。要是再算上她还拖着没给焦勤付全的居间费,以及替周艳作保的那笔债,她脖子上的麻绳要不了多久就能收成死结。
因此,简天意的当务之急是在扳倒宋德战的同时,还得在项目部立个“自己人”,才能等宋德战滚蛋之后,把总包拖着她的预付款和进度款收回来,彻底为自己解绑。
这种事,简天意不是没干过。想当初,她在零诺学校一标是怎么让刘明源滚蛋、让徐勇顶替刘明源的,现如今她就能故技重施。更何况这次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证据,粮草富裕,这场仗比上回更好打。
计划唯一的瑕疵只是刘保成还能继续过好日子。
至于将来被陆桂知道后,会是什么结果,简天意无所谓。最差还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再被陆桂狠揍一顿罢了——她也不是没经验。
刘保成回宿舍午休,发现门锁被撬了。他宿舍挨着仓库,不挨着项目部其他人,他没找人帮忙,推开门,看见里面被翻了个一塌糊涂。
再转过身,他望近处,再望远处,就看见简天意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抽烟。她还冲他扬了扬手,意思是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根。
刘保成直觉这并非巧合。他走近她,不要烟,“你有事儿没事儿?”
简天意说:“小刘,”她还不叫他刘工,“你帮你老舅偷摸地搞了多少钱,他给你分了多少?”
如果她是为宋德战而来,刘保成不想掺和,“听不懂。”
“哦,”简天意递给他几张纸,“看看这个,能不能看懂。”
刘保成伸手接过来。这是整理过的、图文并茂的材料部黑料,他不知道她怎么搞来这么多实打实的证据,也不知道她手里还有多少份。
简天意说:“你该听说过,我拿这个项目的劳务分包,是和甲方关系熟的居间人介绍的。”
刘保成确实知道。这不就是宋德战当初只叫他动陆桂、不叫他动简天意的原因么。
总包搞材料的把戏,若只坑分包无所谓,但要是坑到甲方头上,那性质断不一样。
简天意说:“咱们现在有两条路,”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和他成了咱们,“第一条,你不搭理我,我让宋德战和你一齐滚蛋,该追究的责任你一个都逃不了;第二条,你帮我一起算计算计,项目部哪个人坐宋德战的位子最合适,以后你在这想干嘛还干嘛。”
刘保成捏着纸,不选。
简天意说:“除非你现在把我捅死,否则就这么两条路。”
刘保成要真有捅人的胆子,当初就不会让陆桂活。或者,他可以去找宋德战,让宋德战换个人来捅。
简天意猜到他在想什么,故技重施,“你宿舍被翻得一塌糊涂,你猜你宿舍有没有被塞什么东西。”
“你塞什么了?”刘保成问,语气几乎和他舅当初一样。
简天意说:“说了让你猜,我还能告诉你吗。”
刘保成没辙,问:“你看上项目部哪个人了?”
简天意说:“我看姓林的不错。”
总工林傍河是上次开会时,唯一出来调停简天意和宋德战争吵的。未必是他有心帮她,而是他看他没那么顺眼。
毕竟年轻,刘保成不经诈,“他家是临县的。”
县里村里的多方便,简天意受陆桂启发,估摸这些人八成都有点软肋,她要求:“你带我去趟他家。”
不管刘保成乐不乐意,简天意既然要拖他下水,那就真的是拖着他下水。到地,刘保成先去找人。这边他来过,前几年工程行业光景好的时候,一过年,材料商就一车一车地给总包的人送东西,林傍河也没少收。
林傍河爹死得早,家里就他妈和他姐。
他姐早年嫁到外村,前两年离婚,在那边没地,回来之后也没地,就在家跟他妈过,做点手工,还卖凉皮。
他妈把刘保成迎进屋,刘保成说林傍河在项目上忙,派劳务的老板来给家里送东西。简天意就这样进了门。她提来大包小包加上红包,让林傍河的妈和姐热情地留她吃饭。
饭前,简天意找厕所。林姐领她到院子后面。简天意半只脚踏进去,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转身出来,厕所也不上了。林姐问她咋不上,简天意说农村不都改造旱厕了吗?怎么还这样?林姐说也不知道为啥。
这边离唐河县城只隔一条河,可情况就这样。
回猪场工地路上,简天意问刘保成,林傍河自己就是干施工的,还能让家里就这样?花点钱、雇工人,弄个化粪池不行?
刘保成也不知该怎么说。这不是没钱的事,也不是没人的事。干施工的,一年就回家住那么一两个礼拜,林傍河这种男人,从小到大无所谓,也就觉得家里面无所谓。
简天意想到陆苹的盆腔,再想到崔玲的医保,也不知道林傍河的妈和姐日夜上那么脏的厕所,得不得妇科病,得病了去不去医院看。
林傍河家雇了一群工人挖装三格化粪池,此事林傍河本人比宋德战听说得都晚。他给他姐打电话问怎么回事,他姐说是简总安排的。他问怎么不告诉他,他姐说简总说是他安排下来的工作,她还要告诉他啥。
当晚项目部周例会,宋德战看林傍河和简天意的眼神都不对。林傍河料宋德战也知道简天意出钱出工人给他家干私活的事,然而宋德战不开口问,林傍河若先说什么,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会开完,宋德战说安排个夜宵。大概他并非真的要吃饭,而要看简天意的态度。简天意便一反常态,问林总去不去?——这还是她头一回当众叫“总”,林傍河听得脸色半变,当即说要加班照着图纸审近期施工方案,不去了。简天意于是对宋德战说她去。
一群人打车的打车,开车的开车,到镇上带KTV的饭店。临到门口了,简天意却反悔,说肚子疼。
回到项目部,简天意去总工办公室,林傍河居然还真在办公桌前加班。他一看见她,立刻拍桌子发怒:“你到底想干什么!”虽然发着脾气,他却也不说让简天意别再操心他家的事。
简天意则把给刘保成看过的东西拍到林傍河眼皮子下面,叫他看。
林傍河看完,三两下把纸撕碎,“干什么?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简天意说:“我看你该坐隔壁那间办公室。”
林傍河可没刘保成好拿捏。
那简天意只能说:“咱们现在有三条路,”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当她的咱们,“第一条,你不搭理我,但是宋德战以为我和你背着他搞些有的没的,你什么都不干,他也得找机会收拾你;第二条,你不搭理我,我把这些东西报甲方,让宋德战和刘保成滚蛋,等昊辰再安排新的项目经理下来,但是人家看你这个项目原总工顺不顺眼,你还能不能待得住,谁也不知道;第三条,你把这些东西,还有你们在项目上搞枪打枪的那些事——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报甲方,让宋德战一个人背锅滚蛋,我让居间人在甲方面前帮你说点好听的,让你替宋德战的位子。”
林傍河半晌没说话。他倒不像是在思考,而是在等她还能说出什么。
一个劳务老板,和他谈条件,不讲钱,不讲今后怎么上贡,不合理。可简天意自打到了这儿就没干过合理的事。她说:“你妈和你姐这会儿已经在去上海旅游的飞机上了,我给安排的。”强龙当然压不了地头蛇,简天意在这儿当然动不了他妈他姐,“你是不想选第三条路,还是不想见她俩好好地回来?”
林傍河问:“你图什么好处?”
“钱啊。”简天意抬手敲后腰,“你一坐上宋德战的位子,就得立马给我结预付和工程款。”
林傍河拿了证据,让简天意给他五天时间。简天意同意了。假使林傍河真不在乎他妈他姐,扭头就去找宋德战沆瀣一气,那简天意也认了。最差还能怎么样?无非是被总包清退,钱回不来,债还不上,脖子上那根绳被焦勤收死——和眼下最差的结果没区别。
工地现场这几天风平浪静,连火普茸茸都不怎么再烦简天意。
简天意长久以来的腰疼都因事情有了可望的进展而得到大幅缓解,她在南阳终于睡了一个长达十二小时的熟觉。
睡醒后,已经快中午,她拿起手机,居然只有零星几条消息,以往每天几百条不消停的各种工地群仿佛死了。
简天意打开微信。那些群倒没死。是她在睡觉的时候被踢出了这些群。
开车去工地的路上,简天意先给火普茸茸打电话,这算什么事儿?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对她?然而火普茸茸一直不接电话,可能是在忙。到了工地门口,简天意刷脸刷不进去,系统拒绝识别。
这时她才觉出事情有异。
门卫室没人。火普茸茸一直不回电,简天意皱眉,改打周艳的手机。塔吊是独立的专业分包,和劳务不相干,就算真有什么事,周艳也不该受牵连。
这个电话倒是通了。
周艳显然也在一片忙乱之中,“领导哎,你才起床啊?”
简天意说:“我进不去工地。”
周艳语速飞快:“今天一早,项目部就换人了。宋总、林总、马总、李总,四个人全被他们公司调走了,要有新的领导班子来管汉业猪场!”
项目经理、总工、生产经理、商务经理全部被换,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简天意眉头更深,“项目部大换血,我为什么进不了工地?”
周艳也不瞒着:“说是要连带换掉劳务分包。这事的细节你还是得去找茸茸问。”
简天意问:“她在现场?你叫她出来。”
周艳说:“她说有事,还没过来。”
简天意多一秒都不等,开车去火普茸茸租的农民房。院外停着辆从未见过的面包车,院门开着,里面堆着好些打包好的东西,火普茸茸顶着一脑门汗,从一个房间出来,再去另一个房间收拾。
简天意叫住她:“你干什么?这房子不租了?”
火普茸茸脚步停下,“换个更大点的,有下水的。”
简天意问:“猪场项目部大换血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火普茸茸说:“知道。”
简天意从她脸上看不出惊讶或不快,她转身四顾,房子里没其她人,这倒怪了,如果有新劳务进场,那这些女工们哪还有活儿干?她问:“其她人呢?”
火普茸茸说:“在工地干活呢。”
简天意再度皱眉,“什么意思?”
到了这时候,火普茸茸也不瞒着,“领导,我不给你干了。有别的老板找我给她干,还是让我当总经理,做汉业猪场扩建项目的新劳务。大家都不容易,都缺钱缺活儿,我就带着大家继续在这儿干了。”
若说一定要对不起一个,那只能是简天意。不管对方怎么想她,火普茸茸做了就做了。
火普茸茸用面包车拉着大伙儿的所有家当,开到新租的房子,卸下东西。没一会儿,周艳也来了。
火普茸茸说简天意来找过了。周艳问吵架没?火普茸茸摇头。
简天意的反应确实在她意料之外。既没有暴怒,也没有发疯,甚至连火普茸茸的新老板是哪位都没问,就掉头离开。当然,即便简天意发问,火普茸茸也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
周艳没再说话。外面停着的那辆面包车就是新老板给火普茸茸的,以后她能用面包车拉住在一起的女工们上下班,大伙儿不用再天天骑颠屁股的自行车。
但周艳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清楚。
当时火普茸茸接到曹之云的电话,先是愣住,然后对方说在南阳市里,约她见一面。
火普茸茸就去了。
见面后,曹之云开门见山,说汉业猪场扩建项目要换劳务分包,火普茸茸和她带来的人都得滚,除非她跳上新船。火普茸茸问,你怎么找到我的?曹之云说,简天意要找死,你要跟着她一道找死吗?
火普茸茸清楚,简天意迟早得被钱卡死。她看看曹之云,只字不提钱的事,却问,我要是跟你干,你能解决现场女厕所女浴室吗?
——这一问,其实并不在她的计划中。可既然莫名其妙地问出口,也就莫名其妙地问出口了。
坐她对面的是曹之云,不是简天意。没什么事情是曹之云解决不了的。何况是区区一个小小的厕所浴室。
这些话,火普茸茸给周艳说过。
还有些别的,她连周艳都没说。
在曹之云应允她的小要求之后,火普茸茸没别的话了,起身告辞。她应该走出饭馆,找个车,坐回猪场。可她在门口待了一会儿,扭身回去。
曹之云还没走,手里捏着茶杯。
火普茸茸走到她跟前,想再说点什么,可一对上她的目光,她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曹之云不以为怪。火普茸茸第二次告辞。这次她没再回去。
没说出口的其实是另一句问话:
如果你能解决这种小事,你为什么不早早就解决?
曹之云一回到上海,简天念就知道她妹完了。
简天意要找死,曹之云就让她死:让她没项目、没钱、没人、没前路,把她在建筑工地继续折腾的板子彻底抽掉。项目管理班子更换、劳务更换、担保追债、垫资回收拖延,这一连串合法得不能再合法、但对简天意极狠的经济暴力,是曹之云熟得不能再熟的手段。
总包干不了,劳务分包干不了,简天意什么都没了,也什么都再也干不了。
简天念问她妈:“有必要么?”
曹之云说:“她的命是我给的,你的命也是我给的。”假如简天念不想步简天意的后尘,那就闭上嘴。
时隔数月,程奕又一次大半夜地放简天意进她的店。后者开着她现在唯一的有形资产,那辆旧车,从南阳回上海。
这可以称得上一场救济。
毕竟简天意背着一身债,灰头土脸,面色和车身的颜色都快差不多了。
首先要解决休息的问题。程奕店里空间有限,要么车间,要么陆桂那间,她让简天意自己选。
简天意累得要命,去车间地上一躺,挥了挥手,让程奕回去睡觉。
闭眼后不知多久,简天意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睁眼,果然,陆桂站在跟前,正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的惨状。
简天意不耐烦,重新闭眼:“没给你办成事。你要揍就揍,揍完我还要睡觉。”
等了半天,没人揍她。
简天意再睁眼,陆桂已经走了。
或许陆桂不知道在简天意身上发生了什么,又或许陆桂早从李元、火普茸茸或周艳口中听说了,不管怎样,简天意很难把陆桂的表现归于同情。
天亮后,程奕带着半分同情,给简天意分早饭。然而能在此地免费蹭住蹭吃,是简天意的幻觉。饭还没吃几口,程奕就说:“我店里不养闲人啊。”要么简天意就趁早收拾收拾回她姐她妈家去,要么简天意就得在店里和其她人一样干活。
简天意对改车毫无兴趣。她说:“我不在你这儿干,我上工地去。”
程奕素来知道简天意是疯子,但以前说她疯的疯,是形容词,不是病情的名词。今时不同往日,她竟像是真患了疯病,程奕不得不问:“你上工地干什么去?你是还能去项目部干总包,还是有钱继续干劳务?”别是备受打击,变傻了。
不管简天意真疯没疯,她不回答,吃完早饭就走了。
李元正在改工人宿舍表,门卫来安全部办公室说外面有人找她。李元头不抬,问是谁。门卫说一个姓简的女的。
李元一愣。
等她到工地门口,就见简天意坐在外面的路边抽烟,抬头看外墙上钉着的工地铭牌。
李元叫她:“姐。”这个字如今有了不同的蕴意,只是还没人告诉简天意。
简天意扔掉烟,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给我介绍个班组。随便哪个。”
李元没见过这么犟的人,“你还要包活?你哪来钱呢?”
简天意没钱,自然也不包活。她说:“我不包活,我直接来工地当工人。行不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