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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盟,友,本就是一种错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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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陆桂答应交枪,简天意不多废话,开始爬塔吊。

傍晚风大。

简天意脖子被麻绳勒的伤还在,戴不了安全帽。她扯着爬梯铁杆,同手同脚、两步一阶地向上攀爬。一号塔吊刚立起来,标准节没几个,她刚够到回转平台,就一屁股坐下,缓一缓胃里因恐高引发的强烈恶心。地上的人影是虚的,头顶的天幕是晃的,越上风越直,简天意的脖子比在地面更疼,风像能沿着上面的一圈红痕扯裂皮肉。

等腑内翻江倒海的劲过去,简天意抬头往上望,见疯子正在塔吊大臂根部。

安全带扣在主弦杆上,陆桂朝东半蹲着,带伤的小腿缠着布,布边已经泛出暗红。该修的钢丝绳已经修完了,她手里拎着满满一袋子尿,居高临下地扫视,准备挑一处合适的地方扔下去。

“你有点素质行不行?”简天意至今没忘当初被尿泼的滋味。

话音未落,陆桂已扬臂,把塑料袋高高抛出去。

简天意冲她叫:“枪呢!”

陆桂终于给她目光,“没枪。”

简天意一听,“噌”地站起来,然而碍于高度以及自身缺乏技术,她没法上去把疯子从大臂揪下来,只能仰头定睛细看——陆桂胸前、背后、四肢全都光秃秃的,身上的确没有挂枪。

“你耍我?没枪你骗我上来?”简天意想要发怒,但恐高的身体并不支持大脑的诉求。冤有头债有主,关陆桂进仓库的杂碎已经被她削掉了一块肉,简天意也被她用麻绳勒得半死,该清算的都清算了,结果她还没完没了,就为了看她出丑,把她当猴耍?

陆桂反问:“周艳哪儿来的枪?”

“关你屁事。你不是早不管她了吗?”简天意憋着怒意转身,把住铁杆,步步惊心地走去拉开驾驶室的门,身子探进去——里面更不是她能待的地方,正对门的整面透明玻璃映着远天晚霞,连着的小半截地板也是透明的,她再多看一眼就能当场吐出来。

周艳离工地还有两公里的时候接到简天意的电话,说陆桂没拿枪,身上没有、驾驶室里也没有。

手机里风声呼啸,周艳迟疑:“领导,你上塔吊了?”这不是胡来吗?

简天意挂断电话。

上塔吊难,下塔吊则是难上加难。陆桂明明干完活了,却一丝一毫帮简天意的态度都没有,始终用看怂货的眼神看她同手同脚的蠢样。简天意侧身时一不留神,左脚滑出护笼的钢条外。

与零诺学校一标那次不同。

那次简天意是自己想找死,那次陆桂还肯拉她一把。

简天意打住回忆,缩回脚,攥着铁杆的手心一把冷汗。头顶传来疯子的话音:“你又想往下跳?找死就那么爽?”

简天意头也不抬,“你就那么想看我死?还是你就想让我死?”

陆桂这时候要是下来冲她的脑袋猛踹一脚,简天意的命大概就要交代在这座二手破塔吊上。陆桂再次问她:“周艳哪儿来的枪?”

大约是因简天意身负更伟大的事业,不得不在此惜命,陆桂听见她没好气地回答:“崔玲在地里捡的。”

两人一前一后下塔吊。陆桂在塔吊工作群里说钢丝绳弄好了,让一号塔吊的塔司和信号工继续干活。

简天意还没来得及解身上的安全扣,总包安全员就打来电话,将她劈头盖脸一顿骂,说她无证爬塔吊,带头不戴安全帽,扰乱施工现场秩序,防碍安全生产工作。她抬手摸脖子,疼得脸发白又发红,反问谁他爹告的状?安全员说牛树根手下的人亲眼看见的,怎么着,她还想狡辩抵赖?

简直倒反天罡。简天意一个劳务老板,居然能被下面的班组举报。挂电话后,她看见监理在群里点她大名骂人,威胁要下停工单,还有总包施工员在地面拍的照片,画面中,她像个歪脖猴儿一样抱着塔吊爬梯,要多丑陋可笑有多丑陋可笑。

等简天意再转身,陆桂已无影踪。

既然简天意亲眼认定枪不在陆桂手上,周艳一到工地现场先找火普茸茸,说枪没了。

火普茸茸没疑周艳作假,第一反应也是问陆桂拿没拿?

周艳说小简总命都不要了上塔吊,确认陆桂手里没枪。

火普茸茸便找崔玲和方纯香。

崔玲一听枪丢了,立刻急得跳脚——白花花的钱就这么跑了?她指着周艳破口大骂,肯定是周艳背着大伙把枪卖了,自个儿吞了钱,然后骗人说是枪丢了!又骂周艳一个女的,当了几天小包工老板,就变得比以前还不要脸。

要不要脸的,周艳这张脸始终好好的,她忍住气,“方纯香呢?你不是带着她干活儿吗?她人在哪儿呢?”

崔玲眼皮一翻。

火普茸茸给方纯香打电话,没人接,便跟着问崔玲:“方纯香在哪儿?”

崔玲能骂周艳,却不能不理给她找活发钱的火普茸茸。她冲火普茸茸嚷嚷着抱怨:“你还帮忙给她男人找活儿?惯得她了!她现在天天连活儿都不干完,就往她男人那儿跑!”

火普茸茸看周艳。

周艳也看火普茸茸。

火普茸茸说:“我去找她带班问问。”方纯香男人干活的工地是当初牛树根介绍的,离这足有八十多公里。

周艳说:“行。”

崔玲后知后觉,“你啥意思?你不会觉得是方纯香拿了枪跑去找她男人了吧?她咋可能干得出来这种事!你咋不怀疑姓陆的?就因为她跟你是老乡啊?呸!”

陆桂最可疑,其次是周艳,这是崔玲咬定的观点。然而不论她怎么想、怎么讲,火普茸茸都从牛树根那儿要来了方纯香男人干活的项目地址。

当时牛树根抽着烟,颇不耐烦地对火普茸茸表达不满:她硬塞进钢筋班组的这两个女工都不好用,一个半瘸子就不提了,另一个没见干活有多利索,反倒还来问他要预支工资,而这两天班组应总包要求忙着返工,她居然还敢天天旷夜班。末了,牛树根把烟屁股和浓痰一起吐到火普茸茸脚边,说要是继续这么下去,这两个女工他一个都留不了。

火普茸茸给方纯香连拨几个电话,对方没接。

周艳问:“不会出啥事儿了吧?”

火普茸茸说:“出了事,不和我们商量,跑去找她男人?还砸锁拿枪?拿枪送去给她男人?”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方纯香吗?她教了她这么久的汉字,就教出这个结果?

不论如何,枪在外头,总是个风险。若真是方纯香拿了枪,那可比陆桂拿了枪更令人起鸡皮疙瘩。

寻回扛着枪的方纯香必须尽快。买汽车票去邻镇太慢,周艳说借辆车走,火普茸茸说借谁的,周艳说小简总的呗,她一天到晚又没啥正经事等着干,有没有车无所谓,火普茸茸表示认同。

说到简天意成天不干正经事,火普茸茸又告诉周艳,简天意逼她找个女工和男工同工同酬的木工班组,否则宁可耽误总包的施工进度,也不让她赶紧找人进场支模追工期。

火普茸茸说:“你说猪场这活儿我们还干得下去吗?她不知道大家多缺钱吗?”

周艳尚欠着火普茸茸三万块钱,至今没提过还钱的话,她赶忙说:“我替你想想办法。”

火普茸茸去找简天意借车。周艳点开塔吊群,见陆桂已经搞定了一号塔吊,这才不再继续装瞎,赶紧安排后面的台班,又拍了生产经理和施工员几句马屁。

陆桂来现场上塔吊,没折腾出什么事,周艳短暂放下一颗吊着的心。上海那边,程奕问了几次陆桂事儿办得怎么样,办完就让周艳赶紧放人回上海。周艳瞒着程奕,没说陆桂这趟来遭的罪和受的伤,只说快了快了。可她心里清楚,陆桂什么时候愿意离开工地,那只有陆桂自个说了算——在没收拾完她想整的人之前,她不可能走。

陆桂决心要干的事,周艳管不住。除了她,整个工地现场也没别人能管得住,简天意能不添柴加火就不错了,周艳还指望得上谁?

但周艳好不容易才做得有点眉目的生意绝不能被陆桂此番拖累。她思虑再三,给陆苹发消息,说陆桂一到南阳就生病了,想见姐,问陆苹能不能从婆家出来,连夜坐个车来南阳。

陆桂蹲在工地东大门内侧,前面是洗车池,再前面是地磅。地磅那头是二合一的门卫室和小磅房,来工地送材料的司机卸完货都得进去签字。

等跟前这辆车开走,小磅房出来一个白帽子男人。他抬头看见陆桂,脸一僵,右手不自觉摸上左肩,那里被削掉的肉尚未长出新芽,眼下还填着药和纱布。

陆桂站起来,动了动受伤的腿。

白帽子进不是,退也不是,没料到经过仓库一事,她还敢继续来工地露脸,不怕再次被人收拾。不过话说回来,简天意带着甲方的人在项目部大闹一场,双方已经撕得明明白白,倒没再动手的必要。且宋德战让他干的事,不仅没带来一丝好处,反倒让他平白受了伤,他脑子除非是被猪啃了,才会继续不要命。白帽子清清嗓子,“你……”开了口,他才想起自己只知这女的姓陆,连全名都没听过,“你那个,叫什么?”

陆桂说:“陆桂。”答完,她问,“你叫啥?”

白帽子说:“刘保成。”说完他又补充,“我干材料的。”

这话不必他强调,陆桂又不傻。男人的年纪不大,零诺学校一标的李言要是没死,看着应该和他差不多。

眼下的场面并不能用“不打不相识”或“一笑泯恩仇”之类的老话形容,不仅不能形容,甚至可以说是一点边都不沾。若非得找出合适的语言来描述,大概只能说,像一头刚从猪圈里滚出来的猪,再加一条刚从茅坑里滚出来的狗,谁闻着谁都犯恶心。

刘保成问:“你进现场干什么?塔吊不是已经立完了吗?”

陆桂说:“都是收来的二手旧塔吊,质量差,要人盯着。”

这话怪实诚,刘保成又问:“那你在这儿待着干嘛呢?”

陆桂说:“凉快。”

洗车池里满满当当全是污水——污水也是水,这片儿确实比别处凉快些。刘保成本想挥挥胳膊赶她走,却看她冲他露出两颗尖细锋锐的虎牙,笑了笑。这倒叫他没法伸手赶了。毕竟年岁放在这,他还没混成宋德战那种把哪个分包都不当人的人,便多看她两眼,确定她没影响来往车辆过磅,便随她待在这儿乘凉了。

等刘保成离开,陆桂从地上随便捡了根长木棍,握在手里。又一辆皮卡开进大门过磅,她以车身为遮挡物,走去洗车池另一头,拿木棍往沉淀池那一片的底部捅了捅,以验证她不久前在塔吊大臂上远眺到的情况——就这么片池子,姓刘的和等签单的司机来往数趟,每一趟都往池子里扫进去不少“垃圾”。

一层乌黑的泥淤在池底,木棍在搅动泥渣的过程中能明显触碰到钢筋头、短料和铁件,明显被人有意埋在这里,等入夜后再翻出来处理。

火普茸茸问简天意借到车,看见底盘和轮胎全裹着泥浆,车身污秽狼藉,一时没忍住自己的表情。简天意瞥到,便理所当然地要求她过一遍洗车池再开出工地。

火普茸茸只好从项目部开车去东门附近,远远看见一堆人围在洗车池附近,吵吵嚷嚷,开近时听人说洗车池莫名其妙地堵了,所有的车都用不了;又听人说在疏通的过程中发现异样:池底淤泥里埋着不少切口新鲜的钢筋短头,一截截带锈皮的螺纹钢,甚至还有扎丝团和垫块包装皮。

因此,现场的关注点从一开始要揪出是谁使坏堵了洗车池,迅速转移到了是哪个管材料的胆大包天,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以这种方式藏匿并倒卖工地现场“废料”。

这种牵涉到总包项目部的八卦,火普茸茸倒想多听一耳朵,可去找方纯香的事太紧急,她只能车子也不洗地抓紧时间驶出大门。

门外不远处,陆桂正在找有没有人不骑的、没锁的自行车。很快,她看见了简天意这辆眼熟的车。

火普茸茸刹车停下,露出头,“你忙呢?”

陆桂摇头。

本来火普茸茸该拉着周艳一起走,可今晚项目部要开周例会,周艳走不开,简天意也被强令要求列席,火普茸茸估摸,就简天意擅自爬塔吊一事,总包不会轻易放过她俩。

“不忙的话,你帮我开个车?”火普茸茸要求道。方纯香那边什么情况还未知,她多拉个帮手总没错,此外,简天意这辆车脏归脏,可再脏也是贵得离谱的车,这车要是在火普茸茸手里刮了蹭了、被碎石崩了,那她可不愿意赔,不如让不归简天意管的陆桂来开。

陆桂上车,问:“去哪儿?”

火普茸茸说:“找方纯香和她男人。”见陆桂不解,她又解释,“崔玲捡了把气枪,周艳替大家收着,被方纯香撬锁抢走了。”

陆桂这才明白简天意傍晚爬塔吊是在闹什么。

方纯香抱着枪,白白伸手摸枪管。

“我们去打鸟?”白白并不明白方纯香这是要干啥。

“大晚上的哪来的鸟。”方纯香还是抱着枪。

白白重新想,“那打老鼠。”这工地板房的犄角旮旯里多的是。

方纯香不同意,“这枪这么大打老鼠?”

白白端详铁黑铁黑的管子,“这肯定贵吧?那卖给打鸟的能卖多少钱?”方纯香正缺钱,这该是个好主意。

枪在周艳手上压了这些天都没见能卖出去,方纯香无声叹气,“卖啥呢?你知道卖给谁?万一卖给不做人的人咋办?”

白白总算问:“那你带它来干啥。”

方纯香想了一会儿,“吓人。”

吓谁呢?

第一号自然是不肯掏钱的方纯香的男人。在方纯香的想象中,她拿这铁管子顶在他的后腰上,他就不得不把银行卡全部摸出来。

只是她拿不准,这么个天天和同屋工友凑在外头喝酒吃宵夜洗脚的男人,银行卡里能剩多少钱。

第二号、第三号是早上掀白白床帘子的那两个男人。方纯香一举枪,可能他们会吓得尿裤子,又或许还会拉裤子,这也都说不准。

第四号是白白的男人。想到他,方纯香也不多找理由,有枪在怀里,她在脑海中肆无忌惮,想吓谁就吓谁。

再多畅想几步,方纯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枪去浙江,找那个打她大孩子的顾客。她手里有枪,就要让他知道她家的孩子也不是随便让人打的。

白白打断方纯香的想象,“你不会真要开枪吧?”

方纯香说:“我又不是疯子。”她这辈子都当不成陆桂。

白白研究半天,好奇道:“这枪怎么开?”

方纯香说:“不是扣一下就响?”

话这么讲,可两人到底都没伸手去扣。过了会儿,白白又说:“这东西拿在手里,人就不像人了。”

方纯香没回答,只是把枪重新包起来。隔着布,她往左端端,再往右端端,横在床铺上比划,最后定住,似乎已经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吓人角度。

陆桂停好车。火普茸茸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脚下的砖头,一块一块地踩着往生活区里头走。

这工地明显更不拿工人当人,生活区的地面不是没做硬化,可地上仍然积着污水,要没工人们自己一路铺的这些砖头垫脚,那污水早就没过了脚脖子。

钢制楼梯挂在板房外,一踩一声响。牛树根说不了具体哪间宿舍,火普茸茸只能和陆桂分头找,从底层开始,一间一间宿舍敲门问。

这么找了二十分钟,两人额上都冒出汗。晚饭没吃,火普茸茸饿得心慌,脑中还是那句话:她教方纯香教了这么长时间的汉字,就教出这么一个结果?要是今晚能把方纯香顺利捉回去,火普茸茸高低要问问她,是不是“蠢”这个字笔画太多了,她怎么学都学不会?

后来上到三楼,陆桂走在前头,为了赶时间,连门也不敲,上手就推门朝里张望,反正宿舍的门都没锁,也没人计较这点不值钱的隐私,更何况是女的主动往男人屋里撞,男人们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地伴了两人一路。再后来走到底,就剩一间宿舍,里面黑着灯,火普茸茸不抱希望,看着陆桂又一次重复伸手推门的动作——

里头传出“嘎嘣”一声,像金属的撞击。紧接着,一根冰冷的铁管子顶到陆桂的脑门上,颇具威胁意味。

骤惊之下,火普茸茸开着电筒的手机往前一扬,她的惊便瞬间化为怒火,冲屋里大喝道:“方纯香!你想找死!”

人给吓错了。

白白认为这也不能怪方纯香。谁能想到这时点推门进来的会是这两个女的?可方纯香由此展现出的慌乱却是白白没想到的。

几乎连两秒的时间都不用,被方纯香拿枪顶住脑门的女人已经劈手夺枪,还跟身旁的另一个女人说:“是这枪不?”

语气就像是在地上随手捡个东西一样轻便。

白白望方纯香。方纯香两手空空,只能扭身把屋里的灯打开,照亮几人的面孔,“你、你俩咋找来了?”

火普茸茸气死了,“你撬周艳的箱子,拿枪来给你男人送?有啥事儿,你不能和我们说?”

方纯香怀里没了枪,再也无法肆无忌惮地畅想,眼前的现实又变回了之前的现实。她的目光变暗了,脸上也没什么光泽,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哎。”

白白替她说:“她拿枪是想吓人。”

“吓人?”火普茸茸更气了,陆桂一下就能把枪夺走,方纯香还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这枪要是一不当心走火了,你伤了人,知不知道是啥后果?这是儿戏吗!”

方纯香说:“那也没走火。”现在枪可在陆桂手里头,说不准什么时候真会走火。

火普茸茸突然转过弯,“你为啥要拿枪吓人?吓谁?住这屋里的?你男人?还是谁?”

方纯香不回答。

白白又替她说:“她缺钱。”

“为啥缺?缺多少?”火普茸茸问,缺钱是拿枪吓人就能解决的吗?

这白白答不上了。

屋里几人说话,陆桂没听。她拎枪站在门外,随意瞄了个远处的材料堆当目标,姿势不正地举枪扣动扳机。

没声响。下一秒,拴儿掉下来。这竟是把坏枪。

陆桂早该想到,要是好枪,谁会无缘无故地扔弃在田里,让人捡走。可见那几个虽捡了枪,却没一个有胆子扣扣扳机。她转身进屋,就听见火普茸茸怒气十足地逼问方纯香到底是遇着啥事儿了,居然连命都敢豁出去,干这违法的事。

方纯香反正就是不说。

陆桂等了会儿,没耐心了,把枪杆一横,枪口对向放在墙角的灰桶,“你俩不说,那我就挑这屋里的东西随便打了。”

干活的工具是白白的命。她眼珠子撇着,有些着急地拽方纯香。方纯香屁股下面是褥子,褥子下面是白白的那一堆裤衩。她终于开口:“黄英子之前出事,大家给她凑钱都凑不出来,我给你们说有啥用?”

断断续续地,她把大女儿在浙江打工遇到的事儿说出来,至于她的钱和她男人的银行卡,火普茸茸可比谁都清楚。

屋里的男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火普茸茸说:“咱们回南阳再说。”

方纯香不回。回南阳了,就更没钱给大女儿。

火普茸茸说:“总能有办法。”

办法还不都是靠人想?要是有办法,给黄英子凑钱就不会那么费劲,难道有办法先前不用,单单留到这时候给方纯香?

方纯香的脸皮肉眼可见地发黄,像缺了芯的蜡烛,反正点不着,但也化不了。她从未如此时此刻这般犟,她就是不回。

火普茸茸恼火也没用,方纯香不信她们——确实,她们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方纯香的不信是合理的。可方纯香赖在此地和她男人对峙更是没用!火普茸茸只得给陆桂一个眼神:拉她走。

陆桂把枪挎到身上,不顾背和腿的伤,伸手去拉方纯香。

方纯香虽比不过陆桂的力气,可常年干泥工的身板也不弱,她从床上滑到地上,坐稳不起,任陆桂怎么拖都不动。和崔玲一起干活,方纯香还没学满扎钢筋的本事,倒提前学会了崔玲耍赖的手段。火普茸茸见状,上前助陆桂一臂之力,从方纯香背后架住她的腋下,试图把她从地上弄起来。

一旁,白白像看戏一样看扭成一团的三人,方纯香可没说过她们工地那边的女人都是这模样。

这时,方纯香的手机响了。

呜啦啦的大嗓门歌声炸耳朵,陆桂和火普茸茸不约而同松开手。方纯香一看来电人,神情立刻变了——是她大孩子。

接起电话,大女儿在那头没有哭,语气也和头两天不同了,她和方纯香说钱凑足了,不用方纯香再打给她了。方纯香问咋凑的?大女儿说她们美容院里的几个小姐妹想了些办法,总之是各自出力,就算再难,也给她把钱凑了。

直到对面挂断电话,方纯香还在发怔。

明明是难得让她睡不着觉、砸锁偷枪的一个大难事,突然就这么解决了?

火普茸茸在旁边听全了电话,伸手搭上方纯香的肩膀,“你大孩子都二十一了,出事了不完全靠妈,也没毛病。”

方纯香仍然怔怔的。

火普茸茸又说:“她身边多的是和她差不多的姑娘,又不是只能靠你这个妈。你想想黄英子,出事了不还是得靠咱们帮忙,也没见她找她妈啊?等你大孩子再长大几岁,出事了都不一定会再告诉你。”

方纯香这才浅浅地舒出一口气。

火普茸茸摸出她身上的衣服全湿了,是汗。这一场汗来得汹涌湍急,将方纯香整个人淹透了。

过了会儿,火普茸茸意识到,她从未见方纯香哭过。或许这不是汗,这是她身体流出的泪。

事情解决了,火普茸茸多一刻都不停留,要陆桂和方纯香跟她走。回去了还要和周艳合计怎么交这把枪。

谁知方纯香还是不肯走。她看白白。白白那颗外撇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方纯香这一走,留一褥子裤衩,白白每天还是得那么过。

火普茸茸瞧出端倪,“你啥意思?”

方纯香说:“猪场钢筋班组能不能再加个人?”

火普茸茸的气又上来了,牛树根连方纯香和崔玲都迫不及待地要找借口打发走,方纯香不惦记自己的饭碗,还好管闲事。她干脆回绝:“加不了。”

更何况,这是方纯香的一厢情愿,人家白白可没说要跟她们走。

方纯香把床褥掀开一角,露出几只裤衩边。

陆桂皱眉,用枪杆一把翻了褥子,看见下面是一大堆女人裤衩。这场景不算稀罕,干过工地的女的,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方纯香没再多说。

火普茸茸想了想,转身问白白:“扎钢筋的活儿安排不了,支模板你行不行?”木工班组即将进场,不论周艳能帮火普茸茸找来个什么样的班组,总比牛树根那帮人要强。

白白只说:“我男人还在这儿。”

陆桂先上车。火普茸茸等方纯香坐进去,才跟着上车。白白最后还是没跟她们走。

车子往南阳方向开,方纯香在车里一声不吭。火普茸茸既没心情,也没意愿开导她。这世上的女人千千万,哪个和哪个能一样?

开了会儿,陆桂说想撒尿,把车子摆到乡道的土路边。

方纯香也跟着下车。

陆桂解完手,回身看见方纯香在摸车子的后备箱。

那把枪搁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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