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收紧了一点。
“我、周艳、火普茸茸、所有女工——”她顿了顿,手上猛地使劲,“包括我被关在仓库里那会儿,你是不是也觉得,只要对你想要的结果有利,中间怎么脏都无所谓?”
简天意的手垂了下来。她眼前闪过一块一块的白光,有那么一瞬间,她相信眼前的疯子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她的命,可她脑子里却异常清楚,陆桂要是现在松手,她死不了。
陆桂盯着简天意的脸,看她嘴唇发紫,看她眼神开始失焦。绳子在她手里绷得笔直,像一条已经完成使命的工具。
麻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简天意整个人顺着木台子的腿滑下去,跪在地上,猛地吸气,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呛得她剧烈咳嗽。她咳到眼泪直流,胸腔像被撕开一样疼。
陆桂小腿有伤,下蹲的动作并不流畅。她的脸冲着简天意的脸,大概能猜到这个酷爱自己找死的、变态一样的疯子此刻是什么感受。
“爽不爽?”她说。
简天意抬起头,脖子上一圈红痕已经浮出来。她的眼神还没完全回来,脸色灰白,却还是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虚。
随后她哑着声音开口:“陆桂,你要点脸行不行?”
下一秒,简天意一脚踹上陆桂的小腿胫骨,那处伤口再度皮开肉绽。剧痛袭来,陆桂整个人向后跌倒。
简天意趁机扶着木台子腿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边走边骂:“你还想和我算账?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当初到底谁先招的谁?要不是你手欠,往我车子上泼防火涂料,你和我能有今天?”
周艳一直在门外听。
简天意捂着脖子拉开门,眼不抬地和周艳相撞。她是没防备,而周艳是有意不躲。
先前心中模模糊糊的答案,周艳此刻得到了确认。陆桂这次没跑,是为了清算她遭的罪——先是简天意,而后是昊辰的人。
周艳绞了条湿毛巾,裹在简天意脖子上。
陆桂下手太狠,简天意当时窒息缺氧,没觉出疼,现在稍缓过来些,顿觉脖子的皮肉像被撕开了一般。
先前周艳怕简天意在项目现场发疯,连累所有人没饭吃,可她劝得住简天意,却劝不住陆桂。
简天意打量周艳脸色,“她从小就这么疯吗?”
周艳没法答。她倒想问问简天意是不是打小也这么疯。
后来周艳走到墙角,那边放着个老旧木衣箱,她打开,从层层叠叠的物件最下面翻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简天意一看,气枪。她先是一愣,随后问:“哪儿来的?”
周艳说:“崔玲和方纯香在田里解手的时候捡的。应该不是啥不能拿的东西吧?看着像打鸟的。”
简天意只懂车,不懂枪,她猜到周艳心头的担忧:“你要是让陆桂看见这东西,你猜她能干出多疯的事?”
原本崔玲想卖这枪,可不知道怎么找买家,又不能大张旗鼓。周艳则根本不放心她们几个碰这东西,可眼下大家都过得难,她更是做不到见钱不要,只想借简天意的人脉,“你说咋处理呢?”
还能怎么处理?简天意伸手就要拿。
周艳立马挡住,不叫她碰。陆桂拿了枪会怎么发疯是一码事,而简天意拿了枪会怎么发疯则是另一码事。
简天意当即不满,“你把我和陆桂那个疯子相提并论?”
周艳不出声,总之是不让她碰枪。
要不是脖子太疼,简天意能气笑。她没忍住咳嗽,好一会儿顺过气,“枪先收好。你等我消息。”
简天意前脚走,崔玲后脚回来。钢筋班组今晚加班,有几大排箍筋的间距不对,被要求全部返工,崔玲挣着比男工少二十块的工资,为不是自己的错多干了半晚的活,腿和腰都疼得直不起来。
饶是不舒服,崔玲也惦记着回来就去看气枪还在不在。周艳不让人碰,行,可她要确保周艳不能独吞卖枪的钱。
她扒在箱子边,听周艳问:“方纯香呢?你俩没一起回来?”
提起这人,崔玲一肚子气。当时两人正在现场吃晚饭,方纯香接了个电话,说是她大孩子打的。电话接完,方纯香抱着一次性饭盒呆坐着,过了会儿,她给她男人打电话。第二个电话打完,方纯香不干活了,找牛树根请假,说家里有急事,也不顾崔玲,提上干活的布兜就跑了。
崔玲向周艳抱怨:“你说说,这没和自家男人在一个工地的女人,就是这么靠不住!还说和我搭手呢,搭哪儿去了,还不是搭到她男人那儿去了!所以说,谁家的好女人自己上工地啊?”
方纯香的大孩子是个女儿。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从个人经验来说,她没见过工地上哪个女人有好几个孩子,而大孩子不是女儿的情况。
她的大女儿过年就满二十一,在浙江打工,跟人在美容美甲店学技术,虽然干的也算是体力活,但那是精致的体力活,天天都和城里人打交道,不像灰头土脸的妈,也不像穿泥胶鞋的爸。
一样在城里打工,可城里人是怎么活的,在工地的方纯香得靠在美容店的大女儿给她讲。大女儿有时讲的事情在方纯香听来匪夷所思,比如美容店里的美容项目不只给脸美容,还有给身体脱毛的,而给身体脱毛的项目里面,还有专门给下体私处脱毛的,而来做这种特殊项目的人里面,竟然还有不少男的。方纯香头次听的时候脑袋都懵了,这叫啥?大女儿当时说,妈,你不知道那些男的多不要脸呢,做这个也不知道是为了让女的高兴,还是为了让别的男的高兴。方纯香的脑袋懵了又懵,接不上话。大女儿最讨厌的工作就是给男人的下体脱毛,她总和方纯香说,妈,这活怎么就没男的学?
在外面打工,受委屈是家常便饭。方纯香受过的委屈数不清,她每次问大女儿受没受委屈,大女儿总说没有,可她知道大女儿在说谎。
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今晚如果不是出了大事,方纯香知道大女儿在电话里不会哭。
大女儿今天被一个顾客扇了巴掌,人家骂她技术不好,她把人弄疼了。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只能有两种反应:要么是和顾客正面硬刚,最后被辞退,回家重新找工作;要么是给顾客道歉,该低头低头,该弯腰弯腰,无论如何都得让顾客消气。可大女儿不知怎么想的,人家扇她一巴掌,她居然也反手扇了人家一巴掌。
方纯香听得心惊胆战。
而更心惊的还在后头。
大女儿扇完顾客,顾客气疯了,扑上来连续打她,她被别的员工拉住,没法还手,便用脚踢了对方。对方捂裆惨叫,被送医院。检查结果不知会怎样,美容院老板说顾客先打人是不占理,可大女儿防卫过当,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不影响店里生意,希望大女儿联系家属,赶紧赔钱息事宁人,不要拖到顾客报警、起诉,那样对所有人都更麻烦。
方纯香手里哪有钱。
来南阳前,她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拿回来,若要更多钱,她只能找她男人。
大女儿在电话那头说,妈,你别和爸说。
方纯香只能答应。
后来她给她男人打电话,编瞎话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去医院检查,要点钱。她男人说身体不舒服扛一扛就过去了,干工地的除非受伤要死,不然谁会把钱花在医院里。
方纯香在电话里说不通,只能找牛树根请假,提上干活的布兜就去买汽车票。
八十公里的路程,方纯香到邻镇的时候天已黑得透透的。她男人在的工地项目是个大工业厂房,主体钢结构,他待的泥工班组进场是做二结构。
这里的现场管理比汉业猪场更不如,生活区连门禁都没有,随便进出。方纯香摸黑找到她男人住的宿舍,推开门。
一堆男人住的屋里干净整齐,和方纯香想的完全不一样。她背着布兜看,果然在屋里看见一个女人。女人不知是跟着哪个男人来工地干活的,住进这屋,就负责起了这屋的卫生,和以前的方纯香过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日子。
方纯香要借宿过夜,那女人便帮她找了条窄木凳,拼在方纯香男人的单人床板边上,凑合成了一张“双人床”。方纯香和女人聊了几句,得知对方是广西来宾的蔗农,没农活的时候才跟男人出门打工。女人说话时,一只眼珠总往外撇,应该是轻度残疾,方纯香问人家叫啥,女人说叫“白白”。方纯香又问,两个字都是白色的白?女人撇着眼珠子,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认得字。
男人们下工、洗澡、喝酒吃宵夜,迟迟没回宿舍。方纯香坐在板凳上,白白洗衣服、晾衣服。她看白白把湿裤衩包在一堆衣服里晾,忍不住提醒,说那样晾裤衩穿了容易得妇科病,干工地的女人都怕这个。
白白见门关着,支吾一会儿,才说之所以这么晾衣服,是因为自己的裤衩丢了好几条,不知哪个总喜欢偷她的裤衩,每晾一条就丢一条,太费钱。这事她还不敢和自家男人说,怕惹不必要的麻烦,出来打工,最重要的是挣到钱,别的都是小事。
方纯香听了,也不再说啥。干工地的女的,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夜里,男人们睡了,白白和她男人也睡了。方纯香缩着身子躺在窄木凳上,旁边连个能遮盖的布帘子都没有——往日只有她男人自己睡,没女人,要帘子干啥。
大女儿的事情搁在心头,方纯香也不管屋里其她人睡没睡熟、听不听得见,重新和她男人提要钱看病的事。她男人满身满嘴酒气,说方纯香从头到脚看着没毛病,为啥非要花钱去看病,还反问方纯香拿了自己的银行卡干啥去了?方纯香坚持要钱,说这么多年自己没要过钱,以前挣来的钱都给她男人了,她这次就要钱。她男人把被子蒙上头,说她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他买几瓶酒,她也有脸说挣钱。
方纯香一宿睁着眼。
脚那头,白白和她男人的夫妻床罩着布帘子。帘子薄,方纯香能闻到白白身上的洗衣粉味,混在这一屋子男人气味里,叫她更睡不着觉。
天没亮,方纯香就起床收拾。五点开始,屋里陆陆续续有人起床。白白的床帘子动了动,她男人先出来,从床下拿起盆走了。
方纯香男人也出去了。她抱着兜坐在窄木凳上,等屋里所有人都离开。没一会儿,她看见里头两个男人前后出来,路过白白的床,分别伸手把布帘子掀开,大喇喇地往里面看白白在干啥——穿没穿衣服,穿到哪儿了?
等男人们都走光,白白才慢腾腾地从床里出来。她对上方纯香的目光,啥话也没说。
方纯香也啥话都没说。干工地的女的,只要跟男工混住过,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一直到白白也出门,方纯香才放下布兜,开始床里床外地翻她男人的东西,想找出一点钱。
两个箱子、三个编织袋、一个桶全部搜完,方纯香没找着一张卡、一张钱。她不甘心,把床褥子也翻起来抖——
下面赫然是一堆女人的裤衩。
方纯香手一软,褥子掉下去,重新压在女人的裤衩上。好半天,她才伸手,再度掀起褥子,望向裤衩。
里面没有一条是她穿的。
身后门扣响动,有人回来。方纯香扭头,看见拎着灰桶的白白。白白说忘拿东西了,目光随之望向方纯香跟前的一堆女人裤衩。她愣了愣,眼珠子撇开,脸上却没有惊讶的神情。
方纯香问,你知道是他拿的?
白白只能点头。
方纯香一屁股坐下,也没再问为啥昨夜白白不说。
白白拎着灰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那么定定地站着,无声地陪方纯香发呆。
过了会儿,方纯香没头没脑地问,你有孩子没?
白白说有。
方纯香问有几个?大孩子几岁了?是姑娘不?
白白说四个,大孩子好大了,过完年就十七了,是个姑娘。
方纯香继续没头没脑地笑了。过了会儿,她才不再笑,说,哎,我就知道。
来时一个布兜,回去时还是一个布兜,往返一百六十公里,方纯香不仅没拿上钱,还贴了路费和饭钱。等她回到汉业猪场的工地,上午的班已经结束,方纯香背着兜跟崔玲回租的房子做午饭。
路上,崔玲跟方纯香说姓陆的又闯了祸,那一身伤,真是没法看,年纪轻轻的干点啥不好,非要天天惹是生非,这人要是不早走,那迟早要连累所有人。评论完陆桂,崔玲又说火普茸茸,当着劳务公司总经理,也不给大家搞辆面包车坐一坐,以为给大家租个农民房、不用住工地就好得很了,人家有实力的劳务都能用车拉自家工人,哪像崔玲和方纯香,天天还得背顶大太阳,骑车回农民房。
一路上方纯香都想找机会提借钱。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黄英子被抓的事刚出,大家连那钱都凑不出,哪还可能给方纯香钱。
回到租的房子,方纯香放下东西就去做饭。崔玲则跑去周艳那屋,查看角落的木箱子。周艳大概是怕人碰,给箱子上了新锁,看上去很是牢靠。崔玲用拳头砸一砸,放心离开。
陆桂在屋里养伤。中午休息时间短,方纯香入乡随俗,煮了面,拌上韭菜花酱,给崔玲分一碗,再给陆桂端进去一碗。崔玲横着眉眼,想说方纯香多管闲事,照顾疯子做啥,可又不想招惹陆桂,只能憋着。
余莲水不在,方纯香便学余莲水叫陆桂:“陆小妹,你中午先凑合吃一点,晚上大家回来再给你做点带肉的。”
陆桂没客气,端面就吃,也不说谢。
方纯香揭开陆桂背上的纱布,又看她小腿,“陆小妹,你说你图啥呢?”
陆桂不吭声。
等她吃完,方纯香收拾碗筷,给她倒水。陆桂重新趴下。方纯香又问:“猪场的工地,你还进不进?”按崔玲的说法,陆桂要是再进去,指不定要捅破天。
陆桂还是不吭声。
方纯香起身离开,关门时,再往里面望一眼。陆桂这种性格,她一辈子都够不上。
下午上工,方纯香找到牛树根,厚着脸皮问能不能预支这个月的生活费。
牛树根抽着烟,正为总包要求返工的事心烦,对火普茸茸硬塞进来的女工更没耐心,两手一前一后地挥舞,像赶苍蝇一样地赶退方纯香。
方纯香只能回去干活。
崔玲从一地的钢筋和泥灰中抬头,瞧出方纯香有心事,问她咋了,发啥呆呢,去找男人找魔怔了?犯了想男人的病了?活也不干,不学了?
方纯香啥也没和崔玲说,低头弯腰,一把一把地搬箍筋。
到了傍晚,周艳路过钢筋班组,顺手给崔玲和方纯香送饮料。她提着一大兜吃的喝的,都是塔吊验收之后发剩的。总包的人看上去像是已经统统忘了之前发生的事,可只有现场干活的人才能感受到明里暗里的刁难。
比如从昨晚到现在被要求返工返个没完没了的钢筋工作面。再比如八个信封都卡不完的塔吊验收:连标准节上的原厂厂家钢印、接地电阻、高强螺栓和生锈的锈印都被总包和监理一点不放地揪着看。
人发疯没有不付出代价的道理。周艳一早就知道。可简天意发疯的代价是由所有人共同替她承担。
晚饭前,周艳的塔吊工作群里跳出报故障的消息:一号塔吊的大钩钢丝绳和小车钢丝绳全部搅到一起,并且小车钢丝绳还跳槽了。
这种情况,百分之九十五的塔吊司机都不会弄,得维保的人来。周艳技术一流,倒是会弄,可她的操作证都扣在焦勤手里,在这个和总包关系格外紧张的当口,她不能胡来。如果拖着,周艳更是想都不用想,只要耽误一点现场吊料,总包的人还不知道能怎么借题发挥,对她上纲上线。
正想办法时,群里有人说话了:我去弄。
周艳一看id,陆桂。
犹豫了一会儿,周艳几番权衡利弊,脑子里无形的配重块在“伤没好利索的陆桂还能怎么折腾”和“塔吊刚立起来就出故障得被罚多少钱”两者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决定装看不见群消息,啥话也不往群里发。
二十分钟后,陆桂抵达工地现场,爬上一号塔吊。
周艳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望着。
塔吊上面,陆桂找了个卡扣,把大小钢丝绳锁死,然后回驾驶室,起钩。等钢丝绳回开,她走出驾驶室,把安全带扣上大臂,用手把钢丝绳往滑轮里面拉,拉回来之后,她挂着安全带踩着悬空钢杆,顺着大臂往前走,从屁股兜里掏出塔吊专用扳手,先把小车钢丝绳紧了几圈,再把扳手卡进转轮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剪拧。
要不是身上带伤,她的动作还能更快些。
周艳放下心来。
没一会儿,简天意找来,说那把气枪她问了人,人家没见照片和实物,不好判断枪口比动能的数值,但谨慎来说,凡具备发射弹丸能力和能够致人受伤的器械,都会被认定为“枪支”,不能私自持有、隐匿或是买卖,否则后果严重。
周艳一听,吓了一跳,哪想得到这事风险能那么高?简天意让她别慌,先回去拿枪,拍照,然后上交。
周艳饭也不吃了,现场的活也不盯了,脚下像着火了一样往回跑。
院子没人,房子里面黑洞洞的。周艳一路开灯,冲进里屋。
木箱子的箱盖大敞着。
新锁被人暴力撬开,锁头扔在地上。
周艳一口气堵在胸口,几大步走过去,弯腰翻箱子——气枪没了。那口气瞬间变成一团火,她蹲在地上,看清和烂锁一起扔在箱子附近的物件:一截麻绳,一块斜口铁皮片,一段断头钢筋。
全是陆桂会用的玩意。
简天意在现场接到周艳电话。对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说气枪被陆桂抢走了,陆桂现在正在一号塔吊上面,一个人、一杆枪、居高临下,能干出什么疯事!
周艳正在赶回工地的路上,可怕途中生变,叫简天意赶紧、马上、一秒都不能耽误地去把陆桂从塔吊上弄下来。
简天意不得不问周艳,陆桂怎么知道气枪的?她的保密工作怎么做的?
周艳解释不了,一个农民房住五个人,除了她还有三张嘴能和陆桂说话,墙又薄,风又不小,她怎么知道陆桂是怎么知道的?
简天意不得不再问周艳,陆桂一个人、一杆枪、居高临下,如果简天意走去塔吊下面叫陆桂,周艳觉得陆桂第一枪想崩的人会是谁?
周艳这时候怒火攻心,根本不管简天意死活,嘴里只那一句:得去把陆桂弄下来!
简天意先吸了两口烟,才走近一号塔吊。
她问坐在下面休息的信号工要对讲机,挂上手腕,又往前走了几步,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塔吊大臂的回转半径之内。
然后她按下对讲机的对话按钮,叫塔吊上面的疯子:“陆桂。”
对讲机发出“沙沙”的声音,没人理她。
简天意继续说:“你下来。”
还是没人理她。
简天意捺着性子,“持枪违法,你知不知道情节严重的要判几年?你下来。”
那头终于有了动静:“什么枪?”
简天意的耐心有限,“你装什么装?周艳的箱子不是你撬的?你要不是为了整昊辰的人,你会带着一身伤上去修塔吊?你少废话,新仇旧恨的,你想怎么折腾,下来再说。”
陆桂正在驾驶室里撒尿,对讲机扔在屁股后面,下面的简天意叽里呱啦,吵得要命。
她听烦了,回对面一句:“你上来。”
那头说:“我恐高。”
陆桂当然知道她恐高。没出息的怂货,只会在地上叫——所有事情都是这个怂样。
那头又说:“你下不下来?”
陆桂回:“你上不上来?”
那头静了十来秒,说:“只要我上去,你就答应把枪上交?”
陆桂懒得和她掰扯什么枪不枪的,随口“嗯”了一声,起身把装尿的袋子打了个结,扔到回转平台上。
一号塔吊还在修,钢筋的料暂时吊不了,牛树根让工人们先吃饭,吃快点,吃完再回来加班。
崔玲拿盆去食堂打饭。
方纯香早就不见了。
崔玲都懒得找她,去问她咋了。这还用想吗?方纯香肯定是惦记着自家男人,又提前下工去找男人了。
白白刷完胶鞋,回宿舍,看见门口的方纯香。
方纯香背着一个比头一天大得多的布兜,对白白不好意思地笑笑。白白知道她又来找自家男人,昨夜她低声要钱的那些话,她其实都听见了。
进屋后,白白重新帮忙把那条窄凳子搬到方纯香男人床边。
方纯香把布兜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塑料包装的崭新女士内裤,摆到白白的床上。
白白的眼珠子撇开,不说啥,弯腰把内裤收进自己的衣服堆里。
方纯香坐在窄凳子上。
白白烧水,倒水,拿杯子给方纯香。方纯香说不渴。白白就自己握着杯子,坐到方纯香边上。
方纯香怀里的布兜少装了一堆内裤,可形状还是鼓鼓的,里头不知装着什么东西,其中一头撑着布,直楞楞地戳人。
白白问:“你背的啥?”
方纯香抬手摸了摸布兜,动作轻巧地解开布兜的带子,好像里面只是装着玉米或是甘蔗,被白白一问,就要顺手分一些给她吃。
布兜的口敞开来。
白白凑前一看。
里面是一杆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