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猪的脑子不是猪脑子。猪其实聪明得很。
陆桂在梦里听见猪说话。
一群猪,站着穿安全马甲,手脚灵巧得像人,围着泵车和料斗排队。塔吊基础要浇筑,再不浇,砼就干了。猪比人还急,其中一头猪拱嘴拱到她的腰,热得烫人,猪喘着气问她:“肉呢?肉呢?”
明明要浇砼,扯什么肉。
陆桂低头一看,自己也长出了蹄子。
她宰过数不清的猪。不知这蹄子像其中哪一头。
陆桂用蹄子摸蹄子,什么也感觉不到,然后她醒了——醒过来时,她的头像泡在沸水里。
浑身脱力、胃里空空荡荡,她用手肘撑起半截身体时,小腹肌肉发软,一阵一阵往下坠。
这时她已不再记得梦,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死,都不能被简天意的猪脑子坑死。
仓库顶没天窗,四周都是封板。仓库门的下方是地钩式门锁,边角有锈蚀缝隙。
昏暗中,陆桂搜到一段断头钢丝绳头,又从地上一堆电缆盘里扯出老化的电缆皮线。除了这些,她还找到了两段木板,一块钝头铁锤,还有一截断掉的脚手架管。她尝试用钢丝线拴在门内铁钩上,另一端绑在脚手架杆上,借助木板做支撑,尝试一点点撬动,然而失败。随后她把衣服脱了,咬住贴身短袖,撕成一块块布条,把左右胳膊缠起来,跪下,直接用身体撞击下方锈蚀门角,试图制造松动。
待她肩膀青紫、指节出血、汗流满身,锈蚀的门栓终于松了一条缝。陆桂用线缆拉住,用力向后扯——然而依旧失败。除了地钩锁,门外还横着闩锁。
陆桂带着一身伤往高处看。
为防工地材料受潮发霉,仓库墙体近屋顶处有一个半人高的通风口,原本封有铁丝网,但其中一格已经因为外物撞击脱焊。她摸出没信号的手机,用仅存的电量照清上头的情况,然后用仓库内能找到的钢筋头、架板、废旧油桶和纸箱垒出简陋人梯。她张嘴咬住半根残钢筋,一脚踩上去,不顾胳膊的伤,也不顾手掌被扎出的血,奋力爬高,撑到通风口后用钢筋撬网。
撬动十几下之后,脚下“梯子”底部的油桶一滑,纸箱随之塌裂,陆桂毫无防备地跟着七零八落的工具一齐摔了下来。
后背擦破一大片皮,三个指甲断裂,膝盖肿得像是折了腿。
陆桂弓起背,疼出一身冷汗,蜷在地上缓了缓。
还没等她喘过一口气、重新搭梯子,仓库门外便传来人走近的脚步声——还是那个要逼她说出绳子下落的杂碎。
一地狼藉之中,陆桂瞥见一只破了一半的洗胶桶。她忍痛翻身起来,手疾眼快地捞起捅,跨到门边,把桶扔在裆下,两腿岔开,脱下裤子,蹲下来。
深红的经血和着碱黄的尿液,溶在桶中。她迅速晃动,然而赤色不够,她没时间再多想,抓了块斜口锈铁皮,狠狠割开小腿胫骨前侧的肌肉,咬住牙,对准胶桶,按压挤血。
仓库门板被人砸了两下,叫她说话。
陆桂来不及提裤子,反手把胶桶里的混合液体贴着门缝底部一点一点地、持续地倒出去。
仓库外。地面上,一滩红色液体从铁门下蜿蜒而出。
像极了什么东西破了——人破了,伤口重,血渗得急,一路滑进砂砾缝里。
隔门听不见人声,白帽子男人蹲下看了看,脸色一下变了,慌得站起来,左脚尖撞到右脚跟。他知道仓库里的温度,要是里头的人昏了、撞破头、大出血,事情得全由他担着,项目经理宋某不可能出面认这口锅,他甚至还能想象出宋某骂人的语气:傻X玩意儿,谁让你真把人玩出命了。
白帽子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钥匙。
锁一响,门半开。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块带血的斜口锈铁皮就横上了他的喉咙——那个脏兮兮臭烘烘的陆姓女工连裤子都没穿,迎面撞了上来。
那一瞬间他退了一步,怕了。
下一秒,对方收手,从门缝侧身挤了出去。
白帽子惊魂未定,左肩热辣。他抬手一抹,不知何时被连着衣服削掉了一层肉,手里一把血。
陆桂光着腿,一边走一边穿裤子,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勉强用废布缠住。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身体虚得发抖,又呕了一口酸水出来。
身后没人追。
她也没回头。
那滩血混着尿,沿着仓库门口的地势流了一米多远,像一道红绸子,慢慢干了。
孙立野找关系找了三个多小时,到夜里九点才给简天意来消息,上次汉业安排接待参观的那个工程助理,答应来一趟施工现场,给简天意撑撑腰。
简天意想骂孙立野白白浪费她三个多小时,一个小工程助理,嘴贱却怂,被孙立野当众扯耳朵都放不了一个屁,来工地现场能给简天意撑什么腰?可孙立野的话比她更快出口:大晚上的,能找到个肯帮忙的人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猪牙梗也是肉。
简天意不能接受这逻辑,猪牙梗明明是骨头吧?
孙立野在那头笑,说骨头难道不是更好使。
简天意和周艳在工地门口等着接人。周艳问,甲方来的人要咋称呼?简天意正心烦,回答说“猪牙梗”,也不管周艳听不懂。
几句话的工夫,人来了。
周艳迎上去,叫人“朱总”,递水递烟,嘘寒问暖,也不顾人家被叫得莫名其妙。简天意抱臂看周艳忙活,转身带路,往项目部走。
“猪牙梗”把夹在咯吱窝下的白帽子扣上脑袋,一路走,一路打电话叫安全专监下来,然后停住脚步,靠墙抽烟。
简天意原本的意思是直接去宋某办公室,让宋某把此前的种种屁话重新吞回肚子里,可“猪牙梗”压根没有去的意思,一直等到监理出现,改叫监理陪简天意去安全部。
“你不就是丢了个东西要查监控嘛,不要把简单事情复杂化。”——“猪牙梗”是这么对简天意讲的。
而他甚至不问简天意,丢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能让孙立野大晚上地折腾他来现场帮忙。
办公室里乌烟瘴气,满屋烟味。两个值班的在打排位,见了监理,丢下手机,拿烟拿茶,烧水开窗。
监理来,不下单子,不说找个地方放松放松,只叫他们让开位子,调监控看。
汉业猪场不比零诺学校,昊辰自然也不比当初的宇盛,项目管理工作极其粗放,安全部办公室连个实时监控大屏都没有,NVR和主机二合一,没联网,要看回放,只能从台式电脑里一个个调。
简天意被问东西丢哪儿了,她只说得出“试块间附近”;人家又问丢的是啥贵重东西,体积大还是小,太小的监控也看不着,她含糊其辞“还行吧”;人家又又问丢东西的具体时间,她狮子大开口,让人家查头一天中午之后的八个小时。
碍于监理在场,昊辰的安全员不情不愿地开始调监控,后来烦了,鼠标一扔,说出门抽几根烟再说。
简天意得寸进尺,说自己以前干过总包的安全,查监控她会,也不管人家脸色,上去就抓起鼠标,用十六倍速开始翻。
不到一根烟的时间,她就在监控录像里找见了陆桂——那时疯子揍完她没多久,在试块间北边被一个白帽子男人叫住,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往东边去。
简天意按暂停,问安全员两人去的方向的摄像头编号。
安全员不解,不是说丢了东西?这怎么调了半天监控,反倒盯上项目部自己人了?当下不再配合。
气氛剑拔弩张,监理两手压了压两边的火气,让简天意和周艳先跟他出去。
“猪牙梗”听监理讲完,倒没追究简天意到底在追究什么——是东西,还是人?他问监理,看得清楚是总包的哪个人吗?
监理答,管材料的一个。
“猪牙梗”便问,那你觉得该往哪儿查查?
这哪还需要甲方的进一步指示?监理只得在前面带路,领简天意和周艳一齐去总包仓库查看。
而“猪牙梗”照旧没有去的意思。
仓库门外,一道一米多长的蜿蜒血迹像是失去光泽的红绸子,早已干涸。
简天意蹲下查看,一口咬定是陆桂的血——别管她是怎么确认的,反正她就是能确认。
周艳当即上手砸锁着的门,嘴里还“桂儿”、“桂儿”地叫。
里面没声,没光。
监理见血,也皱起眉。
总包材料部负责管仓库的人平日办公、生活都在仓库背面的一个独立集装箱里。
监理没敲门,抬手就拧门把手。
门开,里面的男人光着膀子,正龇牙咧嘴地给左肩伤口消毒上药,身上挂着半截衣服,上面血迹斑斑。
监理挡着身后两人,先开口:“怎么回事?”
男人说:“摔的。”
监理没再说。
简天意用力搡开监理,闯进门内。监理拦她不住,以为她要发作、激化事态,可她看见里头男人身上的伤后,脸色反倒冷静。
摔个屁,一看就是被人用尖锐器物割伤的。
简天意胳膊上的旧刀疤不比男人的伤口好看多少。
监理回去给“猪牙梗”汇报检查总包仓库的情况,“猪牙梗”打量简天意脸色,问她丢的东西还要继续找吗?
找不找东西,这会对简天意来说倒没那么重要了,她现在要讨一个说法。
工地上的事儿,能有什么说法?
监理不作声。
“猪牙梗”让他再陪简天意去一趟安全部。
这次不管安全员配不配合,在监理的默许下,简天意硬是调出了仓库那片的监控记录。
入夜后光线不佳,视频里,白帽子男人捂着肩膀,疯子一样的女工光着腿,一边走一边提裤子,没几步就走出了摄像头范围。
看清这一幕的几人一时都陷入沉默。
简天意的沉默与其余人不同——她这下倒不再维持之前的冷静,沉默之后立刻暴怒,掀起自己头上的安全帽就往总包安全员脸上用力砸去,嘴上大骂:“他爹的一帮烂屌玩意儿,你们敢动我带来的人?!”
周艳想说陆桂哪算得上是简天意带来的人?可这事实在闹得太出格了,也不知陆桂被人打成啥样了,那地上的血看着可瘆人,然而简天意当下的言行比陆桂受伤更出格,周艳慌忙上前抱住她,生怕她不计后果继续动手,砸了所有来南阳谋生的人的便宜饭碗。
总包的人自然不肯吃亏,被简天意一砸,立刻拉起袖子就要干架。
这时有人提起烧开了水的电壶,将整整一壶热烫开水浇到电脑主机上,“嘶拉”几声,屏幕黑掉,什么监控记录全没了。
干这事的人是“猪牙梗”。
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插进众人之中的。
有“猪牙梗”横在中间,前顶门齿,后顶喉头,没人的拳头能落得下去。他两臂张开,先对安全专监和总包安全员说:“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干什么?”随后,他又转头对简天意说:“孙主管要你给她回个电话。”
孙立野正在产线上,夜里要接猪,哪有闲工夫找简天意。“猪牙梗”用这借口把盛怒之下的简天意硬拉出安全部办公室。简天意怒意不减,恨不得揍死这个拿一壶开水浇灭所有证据的甲方怂货。
“猪牙梗”居然还有脸给她布置工作:“总包项目经理那边,你服个软,认个错,孝敬点钱,你动手打安全员这事就算过了。”
要不是周艳拼了命地扯住简天意的两条胳膊,她现在连甲方都能继续打。
简天意从皮到肉到骨头,都烫,在震。周艳的皮肉挨着她的皮肉,她听见周艳急切小声地重复和强调:“领导,工程款啊,你想想已经垫出去的钱,不说你,还有我呢,还有程奕呢?火普茸茸跟着你干半天,图个啥?还有崔玲和方纯香她们,大家哪个找活容易呢?”周艳略作停顿,摆出更要紧的,“要不你想想桂儿呢?你要是不管不顾豁出去,万一出点啥事,桂儿这趟遭的又算啥?”
没用,周艳说什么都没用。钱算个屁,这些人算个屁。简天意为的不是陆桂,不是钱,更不是哪个谁有多不容易,她为的是自己的这张脸。
简天意使足力气挣开周艳的手。
周艳没辙,最后急叫:“领导,你想想女浴室!这工地的女浴室下水到现在都没通呢!”
这话说完,周艳心惊肉跳地等了几秒,见要发疯的简天意像被强制按下暂停键,僵着未动;周艳又屏息等了几秒,见简天意攥紧的拳一点接一点地松开,这才敢喘出一口长气。
宋某叫简天意到项目经理办公室谈话。
周艳惦记着陆桂,等不及简天意出来,拔腿往工地外跑,边跑边给陆桂打电话,可对方手机大概早已没电,打不通。她自己手机上倒有一堆火普茸茸的未接电话,还有未读消息。
周艳急得上火,一面想陆桂这下不知又能跑到哪儿去,一面点开火普茸茸的消息:
一身伤的陆桂回了几人租住的农民房。
火普茸茸正在院里洗陆桂沾血的衣服裤子,抬头看见满头大汗冲进来的周艳,说已经给陆桂的伤口上了药,擦了身,喂了粥和清热解毒的中成药,现在陆桂在睡觉。
说是睡觉,其实更像半昏迷。
火普茸茸问周艳,咋回事?陆桂回来的时候连话都讲不出几句,虚弱得要命,却坚定地不肯报警、不去医院。
周艳没法说。陆桂此前跟着简天意干了些什么,怎么得罪了总包,她到现在都不知全貌。周艳真切感到,比起和人打架、动不动就跑路的陆桂,简天意才是那个给周遭带来更大风险的危险因素。
至于陆桂这次打完架为什么不跑,反而回了大家都在的地方,周艳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答案。
简天意在宋某办公室待了足足半小时。
因陆桂一事证据已毁,宋某不怕简天意报警,且若要算账,他才是有资格找对方算总账的一方:简天意当初的劳务分包合同签得不干不净,要不是考虑到她的居间人是焦勤,他能让她那么顺利地进场干活?陆桂让他吃了大亏,他找人收拾陆桂,关简天意什么事?而她竟然还有胆子在总包项目部大肆发疯、动手砸安全员的脑袋!
五万块的罚款单,宋某重重拍在简天意的眼皮下。看在“猪牙梗”和焦勤的双重面子上,他没发飙。
宋某说:“还有总包仓库管理人员受的伤,医药费、营养费和误工费,加起来算四千块,也得你出。”
简天意说:“凭什么?”人是陆桂割伤的,关她什么事。
“凭什么?”宋某看她老赖一样的坐姿,不由拔高音量,“就凭你带队进场到现在都不说那截沾血的麻绳塞我车上哪儿了!”
简天意早已忘记自己曾经编过的瞎话,“什么麻绳?”
宋某当她装傻,“你想当第二个姓陆的?”
这么一讲,简天意后知后觉想起来,这才搞明白陆桂被关在总包仓库的原因,“哦,那根绳,塞哪儿了,”她拿起桌上的罚款单,对折扇风,“——忘了。”
宋某也是个老施工,在现场见过多少无赖的劳务,简天意并不算最不要脸的,可坐在劳务公司老板的位子上还能对总包耍低级无赖的人,难找出第二个。他用所有干劳务的最发愁的事情卡她:“月进度我看你是不想签了。”
简天意不答,望向手里罚款单的项目经理签字栏。头一回,她把注意力放在宋某的大名上,“宋德战,是吧。你要真有胆子,你别只不签月进度,你也叫人把我锁进你们总包仓库里,试试看我在里头能活几天。”她站起来,“你最好把我锁牢点,然后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立刻找到一家能像我一样给你们这个破猪场全程全额垫资的劳务?”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罚款单撕了个稀巴烂,音量拔到和他一般高,“你别只敢动一个狗屁背景都没有的陆桂,你也动一动我啊!”
罚款单不是撕了就没了,总包分分钟就开出一张新的。火普茸茸收到被打的安全员发来的罚款单照片,让她明天一早去安全部签单子。
简天意挥动一下胳膊,五万块又没了。火普茸茸脑壳疼,到南阳以来,三天两头的各种罚款已经把她罚麻了。这个项目做下来,别说利润,不亏都得烧高香。在总包面前,简天意能把牛皮吹破天,实则下个月要垫资的钱还没着落,这五万块还不知得从哪儿挪。
火普茸茸把安全员骂人的脏话转给简天意看,顺便告知她,陆桂一身伤,周艳不说怎么回事,但大家都要继续在猪场项目干活,简天意得给个说法,这工地还是不是人能干得下去的地方?
周艳出去解手,回来碰上刚停好车的简天意。后者锁车,站在农民房外头点烟,眼瞥周艳,没立刻说话。
周艳料简天意得了消息,便先招呼,“领导,你来看桂儿?”
简天意说:“叫什么‘领导’,你现在也是个老板。”
那让周艳叫啥,“小简总”,还是“简总”?这两个称呼哪有“领导”来得关系亲近。周艳不想改口。
简天意给她指条明路:“直呼我大名就行。”
那周艳更是叫不出口。陪简天意在外面抽掉大半根烟,见对方还没挪动的意思,周艳只得重问一遍:“领……你来看桂儿?”
简天意否认:“我找火普茸茸,木工班组进场的事。”
有钢筋班组的牛树根为前车之鉴,简天意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让火普茸茸同意总包塞木工班组进来,她要对木工招工亲自把关。火普茸茸问她对班组具体有什么要求,简天意说就一个要求:女工和男工必须同酬。
五大工种里面,除了架子工,就数木工里女的少。别说同不同酬了,能找个有女大工的木工班组都不是容易事。
火普茸茸不是文盲,能讲道理,“领导,你在零诺学校一标的时候,见过几个女的干木工?”
简天意需要记性好的时候,那绝不掉链子,“魏秀荣不是吗?”和她老公一起干木工,当初住在三一一。
火普茸茸说:“那你见魏秀荣在现场干的是啥活儿?”
打杂。就跟方纯香当初在泥工班组打杂一个样,男人不干的活才轮到她干。同酬的前提是同工,而这些工地连同工的条件都不具备。简天意说:“谁是领导?你是还是我是?你这是给我考试呢?”
火普茸茸说:“按你的要求,哪辈子才能找到合适的木工班组。”现场钢筋正在如火如荼地绑扎中,模板搭建很快也得开始,没人耗得起。
简天意毫不讲理,“要等到哪辈子就等到哪辈子。”她就不信现在施工的活儿一天比一天少,求活儿的人里面还找不到一个能符合要求的?
这事讲完,简天意问:“陆桂在哪?”
火普茸茸指里头的房间,“睡着呢。”
农民房的外墙刷得发白,不知道顶上有什么水,沿着裂缝往下淌。屋里比外头凉,空气里有云南白药和潮湿被褥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桂趴在靠窗的木板床上,脸朝外,伤腿搭在床边,身上除了纱布覆着伤口,什么也没盖。她眼睛闭着,或许在睡觉,又或许在养神,若是没睡,那么她应当听见了简天意推门的声音。
简天意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把门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风扇在头顶转,叶片“嗡嗡”地响。
过了会儿,她转身准备离开,床板上的人却开口:“水。”
简天意回头。
陆桂的眼睛缓慢睁开,对上她的目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看见了一头在农村家院里再常见不过的猪,或者一条在农村野地里东奔西窜的狗。
简天意四顾,墙角立着暖瓶,木台子上有杯子。她走过去倒水。
陆桂翻坐起身。她动作很慢,像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背部伤口。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截麻绳。绳子不新,也不脏,被人反复捻过,边缘有点毛。
简天意还在倒水。
陆桂赤着双脚,无声走到对方身后。
她太久没杀猪。杀猪也得用麻绳。绳子不勒猪头,勒猪脚。猪脚绑好,把猪扔倒,搬上台子,猪就只能任人宰割。
简天意觉出脖颈后方有人的热气,下意识转身。
下一秒,麻绳就套上了她的脖子。
陆桂的力气并不大。她伤没好,手腕还肿着,真正勒上来的那一下,甚至有些不稳。可她贴得太近了,近到简天意来不及反应,绳结已经卡在喉结下面。
空气被一寸一寸挤走。
简天意先是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眼前一黑,像有人突然关了灯。她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声。她摔开手里的水杯,伸手去掰绳子,指尖发麻,抓不住。
陆桂靠过来,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沾了我的血的麻绳?”她另一只手按住简天意的后脑勺,“你是吃屎长大的猪脑子?”这句显然是糟蹋了猪,“你不把我往死里坑就不行?你要真有本事,就拿自己的命去换。”
简天意的视线逐渐更黑。话不多的陆桂今日居然能说出这么多个字。她忽然想起那次车祸——那次她真的踩在濒死边缘。不是被勒,是被时间拖着,一点一点往下沉。现在不一样了,这次更快,更直接,也更爽。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被踩住要害的动物。
“你是不是觉得,”陆桂继续说,“人只要能用,就都一样?全是你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