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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人不如猪,也不如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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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出狱后,焦勤承包的第一个食堂项目在广西。当时曹之云讲,不方便让人知道她们的关系,叫焦勤先去外省干几年。被打发到气候、饮食、语言都不习惯的南方,焦勤没有挑拣的资本,只能卷起家当和家属落地搞钱。按曹之云的说法,这是个四年的长项目,地处偏僻,工地上的食堂和小卖部能垄断所有工人的吃喝,她和当地总包有关系,只要焦勤好好搞,就亏不了本。

到二零零八年,广西项目竣工验收,焦勤这四年的进出账算得明明白白,说要分一半食堂利润给曹之云。嘴上虽这么讲,却迟迟没打款。最后还是曹之云主动拒绝焦勤的提议,说这点钱算什么,够买一个人几年的光阴?焦勤在狱中过的什么日子,曹之云从未问过,焦勤也从未说过。人活几十年,一条命值多少钱?摊到壮年一年又是多少钱?这笔账,焦勤算不来。而曹之云大概是会算的,因此在广西项目结束之后,她几乎无缝地把焦勤安排去了河南,承包另一个大型猪场工地的食堂和小卖部。

那是土木最红火的年代,只要沾上施工,干什么都能赚得盆满钵满。焦勤这时已经对工地食堂承包得心应手,各种花头玩得炉火纯青。心是黑心,手是脏手,不管什么工地项目,一年净赚百万,不在话下。

焦勤在外省的那些年,曹之云总是随机地、不定期地飞去看她。每次见面,曹之云从不问焦勤生意做得如何,只聊些别的。一年年过去,焦勤眼见曹之云的黑发生出白丝,也时常想起她当年口中那句“一碗饭”和“一口肉”。若焦勤如今赚的只是“一口肉”,那曹之云的“一碗饭”,又能撑死多少人?

不是什么饭都管饱,也不是什么碗都能端。可李元偏偏端上了一碗毫不费力的热烫鲜饭,她答应做曹之云的干女儿,对方则毫不拖泥带水地兑现承诺,安排她进零诺学校一标段新组建的项目部,做她亲哥李言生前在一标安全部的工作。

李元去项目部上班的事一经落实,余莲水吃了好大一惊。她问李元是咋办成的?李元搪塞道,她哥死的事太敏感,上面怕她闹。余莲水并不十分相信,却也问不出更多。

全新一标项目部的管理人员宿舍有给李元分的房间。余莲水眼见李元背着双肩包、抱着被褥、头也不回地离开三零六,再回身环顾空荡荡的宿舍,心里头念了那么一瞬当初这屋挤满人的场景,但也就那么一瞬,因为她可太知道,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找活路的人。一标复工,不消几天,这屋子就会被再度塞满新的火普茸茸、邓霞、黄英子、崔玲、陆桂、周艳、李元和余莲水们。

李元正式在一标项目部上班的第一天,就遇上总站领导来检查复工情况。她一个新手,啥也不懂,不够格跟着去开会,被独自留在安全部办公室。

中途,总站领导的司机来要水喝。李元赶紧拎起办公室的热水壶去打开水,又翻出别人办公桌抽屉里的茶叶,给司机泡茶喝,又说师傅稍等。

那司机上下打量李元,再打量李元的动作,语气淡淡地讲一句,小姑娘,你们这里没有喝的水啊?

李元一时没听懂,她手里的壶装的不是喝的水?

气氛尴尬时,一个女白帽子走进安全部办公室,替李元招呼那司机,没叫师傅,而叫老师;没再碰李元的热水壶,而是重新取了两瓶饮用纯净水,拧开瓶盖,拿这水烧开,给人泡茶。

司机拎着装好茶水的保温杯离开安全部。

女白帽子转向李元,开口说:“你是李元吧?我叫封曼,在项目部管资料,你就喊我封姐吧。”

一标的新项目班子的人员构成,李元尚未了解透彻。她想,“管资料”的大约是个资料员,或者是个资料主管,总之,应该和现场的施工、技术与安全没啥大关联。她没全想明白,就没立刻开口叫姐。

然而封曼的下一句话却让李元不得不听仔细了:“曹总安排我照顾你。”

李元活二十年,此前只给便宜妈当过便宜亲女儿,没给曹之云这种妈当过干女儿,她至今也不晓得曹之云这么做究竟图什么,更不晓得曹之云有没有告诉这个封曼她认她做了干女儿。

李言生前的工作质量一塌糊涂。原项目部交接的资料中最烂的当属所有工人的劳务合同。新的安全主管郭大军让李元整理整理这两大抽屉的合同文件,虽然一标之前用的工人绝大多数都退场了,但总归要补个台账出来,以应付今后可能的检查。

李元没做过这活,问郭大军啥是台账,台账咋做。郭大军年过五十,早年当兵,退伍后干施工多年来就没怎么碰过纸笔,更别提电脑,说让李元补劳务台账不过是当项目经理分发任务的传声筒,自然教不了李元。

李元只好去问封曼。封曼便手把手地教李元。到晚饭时间,李元跟着封曼去项目部小食堂吃饭。一桌坐八个人,桌上四荤四素一个汤,寡油少盐,一尝就知道菜肉是不是新鲜的,不像工人的大食堂,甭管啥臭肉烂菜全被重口味的调料掩盖,而最划算的是,在这吃多少都不用自己掏钱。

李元啃着白面馒头,不知封曼会不会给曹之云汇报她上班的表现,若汇报,又将怎么描述。

下午,消防班组的带班来安全部办事,手握一把烟,对着男人们一根根派过去,到李元这,他叫了声“美女”,派烟的手跳过李元,自动递向下一个男人。

在建筑工地,“美女”当然不是真指男人所谓的美女——李元早前在三标跟着周艳干活的时候就知道。刚去三标那会儿,周艳给李元扫盲说,别人叫她啥都别多想,这破地儿只要是个女的,就是“美女”,那和男人看你美不美没关系,那就是对你是个女的的称呼,不然总不能见面叫你“女的”吧?就像在这儿,甭管一个男的是管仓库的还是搞垃圾清运的,只要他是个男的,就会被称呼为“某工”,那和他是不是工程技术人员没关系,那就是对他是个男的的称呼。

然而在三标没人叫周艳美女,大家都叫她“艳姐”。李元问为啥,周艳说她早过了“美女”的阶段,人家知道她是包塔吊活的老板。可要是别的男包工头,大家都叫“某老板”,为啥周艳就是“姐”?周艳说,那还不是一样的道理。可总有人活在道理之外。李元说,那在一标工人宿舍住的那个谁,为啥人家叫她“小简总”?周艳笑笑,说我们咋能跟人家比呢?

如今,李元大概再也不可能听到周艳像那样和她说话。

办公室里,男人们抽烟聊天,李元走过去打断,冲消防带班伸手:“你为啥不给我?只给他们?”

消防带班咧嘴笑,“你抽烟吗美女,你又不抽啊,是吧!”

李元说:“我不抽烟,你就不给我东西啊?你兜里就只有烟?凭啥他们都能从你手里拿到东西,就我没有?我不在这个办公室上班,还是我没戴白帽子?你往后来办事就没有需要找我的时候是吧?”

消防带班愣一愣,收掉笑,“那你要啥啊美女?”

李元说:“一根烟多少钱,你算一算,差不多是啥牌子的一块巧克力?往后你给他们一根烟,你就得给我一块巧克力。”

郭大军当她是小姑娘闹脾气,挥一挥手,让消防带班速度滚走,又问李元原一标工人的劳资台账她还要多久才能补完。

晚饭后,消防带班又来一趟安全部,腆着脸给李元补了一块巧克力,说往后他工人来办啥事还得她多帮忙。

李元不知他是醒悟了没必要得罪她这个白帽子,还是他出去问了一圈她是啥底细,听说了她害死亲哥的八卦,脸才变得如此之快。

不论如何,李元吃上了巧克力。

她边吃,边翻原来一标工人们的劳务协议。

翻着翻着,李元摸到方纯香的。一个大字不识、火车票还得靠别人买的女人,也不知当初是谁帮她填的个人资料,只有最后一页的红指印像是方纯香自己按的。李元看一眼方纯香协议上的每日工资数:二百五十块。

这数不对。李元记得之前方纯香还住三零六的时候,一天明明就挣二百二十块。

退一万步说,就算方纯香挣的是二百五十块,那也比其他泥工男小工的工资差得多,在另一份泥工劳务协议上,男小工的每日工资数是三百块。

其它班组的情况类似。

和男工工资数差异最小的是崔玲,三百五十块一天。钢筋工的男工则是三百六十块。李元脑中浮现出崔玲那五大三粗张牙舞爪的样子,大概得益于壮实的身子,她在纸面上只比男工少挣十块钱一天。李元再看一眼钢筋带班的日工资,六百块,不用说,男的。

这和干塔吊不同。李元当初短暂干过塔司,塔司的工资按月结,死的,女的男的都一个数。要问为啥?不管问谁,谁都会说塔司的活儿又不是啥靠体力的工种,没必要给男的开高工资,不像别的活儿,女的体力就是干不过男的——工地几千年都一个样。

半夜十二点多,陆桂锁店门的时候看见李元。这年轻姑娘一趟接一趟地、没完没了地来找她,陆桂想不通这人到底有啥毛病。

李元得偿所愿去项目部工作,放着好好的项目管理人员宿舍不住,非要来凑陆桂的破臭库房。

“小简总她妈,叫曹之云,”李元坐在陆桂被褥旁边,“她让我当干女儿,才给我安排的工作。这事我没和人说。”

那陆桂不是人?陆桂没吭声。

李元说:“姓曹的胆子也大,你能想到那几个工地,兜来转去地还是落在她家口袋里?”她那已经死透了的哥肯定想不到。

陆桂说:“你到底想说啥?”

李元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给陆桂念原来一标那些女工的日工资数,哪个班组,大工小工,和同班组同工的男工日工资相差多少,完了问:“你以前住三零六的时候,大家知不知道挣得少?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陆桂说:“你哥当初最清楚。”每个工人进场都是在李言眼皮子下签的劳务协议。各班组老板做事风格各有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工人工资一人一价,对外号称定工资都是看经验、看技术、看活儿干得利索不利索,可实际上这些标准只会用在男工身上。

李元晚上拿着台账表格问封曼,连封曼——这个曹之云委以照顾李元的女领导——也说工地上女的干活干不过男的,挣得少点天经地义。

“都是放屁。”李元说。

确实是放屁。陆桂听得多了。只有从来没在工地现场干过的人才会这么想、这么讲,因为这压根就不是干得过干不过的问题。无论哪个班组,大工的活儿总是比小工轻松,而最苦、最累、最重、最脏的活儿总是小工在干。女工里面,别说带班了,有几个能有机会当大工?邓霞干砌筑小工,每天拉的加气块数量和男小工一样,可她老板不信、不看,给她的工资就是少二十块。崔玲身强力壮,干的活儿比她男人还多,有啥用?不还是每天少挣十块钱。更不必说方纯香,在泥工班组干小工,带班要她干小工活儿的时候啥脏啥累她都不挑,等大工打灰缺人了,带班要她顶上去和一群男人们一起抱住泵管浇混凝土的时候,还是给她开小工的钱。就算干得过,又咋样?

李元干工地的时间短,她今天见的白纸黑字,却是其她人天天活在里头的日子,陆桂没多余的话讲。

没头没脑地,李元突然来一句:“男的太多了。”

陆桂转脸瞅她。

李元双眼不动,望库房发霉的天花板,“人为啥要盖那么多楼?因为人生的人太多了?要是生人的事儿让女人说了算,还会有这么多人?还要盖那么多楼?还是男的太多了。”

死了哥的人说胡话,余莲水说姓李的年轻姑娘精神不正常,大家能避就避。陆桂于是不答腔。

李元却非要问陆桂:“你不觉得?”

陆桂觉得,人这玩意本身就太多了。不如猪,也不如狗。

睡到天刚亮,陆桂起来。李元跟着起来。陆桂喝水。李元不喝,却提起另一事:“我昨天闹笑话了。总站下来检查复工,我给领导司机喝我们喝的开水。”她不管陆桂能不能听懂这笑话的笑点,问道,“小简总当初住工人宿舍的时候,喝不喝生活区开水机里接出来的水?”

对此问题,陆桂毫无印象。她见过简天意流血,没见过简天意喝水。假如血里的水便是喝进去的水,那么陆桂尝过,简天意喝的水并无不同。

得不到回复,李元便继续叨叨女工工资的事,“你和艳姐,当初为啥选塔吊干?因为工资和男工能一样?”

周艳早年干塔吊的原因简单,一是有老乡帮忙介绍;二是月工资固定;三是虽然在工地,但塔吊环境相对来说干净,稍微有点文化的,谁不想干技术活,谁想天天摸泥巴,甭管摸泥巴的能挣多少钱,摸泥巴的就是摸泥巴的,走出这工地,连乘地铁都不好意思坐凳子。

至于陆桂,她犯不着满足李元的好奇心,“你有完没完?你要问原先一标女工的事情,你咋不去问余大姐。”三零六的人又不是全走光了。

李元说:“我倒是想找她,可她最近经常不回宿舍,说是在工地外找活路,跟一个姓陈的女的搅在一起,号称要给别的工地做盒饭,卖一日三餐,全由她俩承包。”说是承包,不如说是垄断,也不知这是谁给余莲水送的大馅饼。

“哪个工地?”陆桂难得多问别人的事情。

李元答:“好像是市政的?离一标有好几十公里远。说是绿化?还是管道?我没记。”

陆桂没再吭声。

李元瞧她眉头微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乐意的消息。可这人一张脸平日里多是冷冷漠漠,李元又感到是自己多想了。

余莲水自从接到一个姓王的打来的电话,一直有些恍惚。这事毫无征兆,而且莫名其妙。那人是干市政工程的,非常唐突地找上她,让她给他的工人送盒饭,地点和餐标报给她,还问她有没有餐饮营业执照,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一开始,余莲水以为就是个小活,一二十个工人的吃吃喝喝,干啥还要营业执照和合同那么麻烦?谁料姓王的说工人有两百多个,管道施工沿线两公里,无固定食堂设备和场地,做饭的必须负责流动送餐,一天三顿,雷打不动。

电话挂后,余莲水去找陈华说这事,说完两人一起沉默。原先是怕没活路,现在活来了,两人却不知咋接。两百多个工人,每日三餐,那就是七百多份饭,还得负责送餐,这活咋可能是两个人能干得过来的?更别说还要拿营业执照签合同。余莲水犯愁,说要不不接了吧?可她又不甘心,手指头搓个不停。陈华说,咱俩干不过来,那找人帮忙一起干?

时间紧迫,要找有餐饮营业执照的,有本事接大活的,还得是两人能够得上的人,谈何容易。

余莲水手指头的皮都搓薄了,起身拍屁股上的土,说,回一标吧。

陈华说,你要找谁?

余莲水还能找谁,一标唯一有本事干这活的,就一个人。

见焦勤前,余莲水想好了,不管焦勤好话赖话,只要她能帮两人把活接下来,那让余莲水干啥都行。要是焦勤还记着之前的不快,那余莲水给她跪一个总该行了。

见焦勤后,余莲水说了情况。焦勤打量余莲水的手,一个常年在工地打扫卫生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抠不干净的黑,还天天惦记着要卖饭。焦勤再打量陈华,这个从没在一标大食堂买过一口饭的女人,也想要挣这份钱。

焦勤开口:“之前在一标搞小饭桌,也有你的份。”这话是对陈华。

当初挨打的只有余莲水,陈华以为焦勤这次也要让她受受同样的皮肉之苦,不然不肯帮忙。

焦勤把台面上湿哒哒的厚猪肝摔下来,“你吃一口。我就帮你们接这活。”

陈华的脸僵住,然后开始发红——怒意冲破了她面皮下的毛细血管。

“肝不吃?”焦勤抹下袖套,擦擦洗洗,“猪皮?猪头?猪蹄?猪尾巴?还是猪肉?或者喝猪油?总之猪身上的,你挑一样咽下去。”

余莲水把陈华往身后扯,挡住她,自己对焦勤说:“你咋能这样为难她?你换个要求行不行?”

焦勤像听不见。

余莲水二话不说,跪下来。

陈华在后头扒拉她的肩膀。余莲水甩开她的手,两只膝盖淹在后厨地上不知是啥的液体中。跪一下又咋了?这不比去施工现场扫屎轻松多了。

河边,陈华蹲在余莲水种的绿菜叶子中,拿肥皂给她搓跪脏的裤子。余莲水跪一下是没咋,但跪也没用,两百多人的饭赚的钱还无法让焦勤放在眼中,只要陈华不肯咽猪肉,焦勤就当两人是两块肉。

“姓焦的死坏。”陈华把肥皂掰两半,脸皮的红还没消,“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坏的。这种人早晚该有报应。”

毕竟是因为捅人蹲过大牢的,哪能和一般人一样。余莲水走不通焦勤这条道,不知道还有哪条道能走。她想到陆桂,说:“我找陆小妹去吧?她肯定能有法子对焦勤。”

陈华不同意,“她能有啥法子?和姓焦的干架?你别又害她。”

其她人都不在上海了,余莲水脑袋里咋想都只剩一个陆桂。这边陈华还没洗完裤子,那边余莲水就硬拉着她走,坚持说:“还是得找陆小妹。”

陈华骑电瓶车驮着余莲水,到余莲水给的地址。一家改车店,门头花里胡哨,里里外外看着还怪厉害的。

陆桂在改车店外等着余莲水。

接到余莲水电话时,她原本沉默,没打算让对方上这来,但想到李元不久前漏出的消息,她就让余莲水来了。

余莲水摆明情况,只字不提焦勤。她问:“小妹,你当初给我那两张纸,上头写着咋样找卖盒饭的生意,那些你是咋知道的?有干这行的给你讲的?”

当初在公园卖盒饭的大姐现在也不知道在干啥,陆桂说:“咋了?”

余莲水说:“你要认识也干这行的,能不能给我俩介绍介绍?我们多凑点人,一起把这个活包下来。”

陆桂却问:“市政这个活,是谁给你们的?”

余莲水真不确定,“不知道啊。一个姓王的打电话给我,说让我接这活。我问他咋找到我的,他也不说。人家还要验营业执照,还要签合同,还不收合作押金,这听着不像是骗子。”

还真是姓王的。陆桂面无表情,“前前后后,你找没找过那个谁?”

“哪个谁?”余莲水一下没反应过来,但又马上意识到是谁,“哦哦哦,那个谁,对,她从一标走的时候我去帮她收拾行李,和她提了一嘴我想要卖饭的事。咋了,她和这有关系?不能是她给我找的活吧?她要是有市政的门路,她干啥要去河南干猪场?”

公园卖饭大姐最近不仅在公园给市政绿化工人卖饭,还承包了公园附近一片小区的保安和保洁的盒饭。陆桂带余莲水和陈华去找她,就见她脖子上挂着大大的打印收款码,还是骑着那辆电瓶车,两只脚踩在路边。

炒土豆丝,炒鸡蛋,米饭,一大盒十二块。陆桂买了三盒,分给余莲水和陈华各一盒,然后对老大姐说明来意。

老大姐一听,把电瓶车上的泡沫箱盖合上,二话不说就要走。

陆桂皱眉,上前拦人,“咋了?姐?”

老大姐脸色不高兴,直瞅陆桂身后的余莲水,“就她,就她抢了活。”她念在陆桂曾经帮老李那帮老姐妹们讨薪,没推开陆桂的胳膊,“本来王老板新的管道项目那边,两公里拆成四段,送盒饭的活分到四个人手里头,其中一段给我包。我把供菜肉的、烧饭的、送饭的的人都找齐了,结果他又变卦,说不要我了,不光不要我,之前定的人都不要了。我问为啥,人说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两公里的饭必须得换人。”

陆桂蹲下来,不吭声。

余莲水和陈华对望,谁也没想到落在自己头上的活路,是从别人头上抢来的。可活路毕竟是活路,谁也不能为了别人自己大方得不活了。余莲水硬着头皮和老大姐开口:“你看要不这样,你把那三个人也找来,咱们六个一起商量商量,这两公里的盒饭由我俩先包下来,然后你们四个帮我俩干,挣到的钱咋分,都好商量,行不?”

老大姐上上下下打量余莲水和陈华,“你俩就你俩?没别人?之前没干过?”她愈发不高兴,“这活也能落到你俩头上?你俩凭啥?”她把胸口前荡的收款码按住,“钱咋分,你说说?”

看在陆桂的面子上,余莲水、陈华和老大姐三个人商量了大半天,最终也没商量出个啥结果,总之三张脸没一张轻松高兴的。

人能不能凑够尚没定论,营业执照的缺口还得想办法填。陈华提议去办一个,余莲水问咋办,陈华也说不出,还得再找人问。两人扒拉半天认识的人,余莲水再说出一个名字——在润华大酒楼打工的黄英子。

横竖都是三零六出去的,和餐饮行业沾边的黄英子不能不帮这个忙。

陈华只能继续骑电瓶车驮着余莲水去润华。

路上,陈华说余莲水,一开始就不该去找焦勤,更不该给焦勤跪。余莲水说,那不找又不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陈华又说,公园那个老大姐看着老实,可这年头哪有啥老实人,听她说几句话就知道这人更不好相处,就算有陆桂当介绍人,也不好相处。余莲水默不作声。前面和老大姐商量的时候,她俩没提陈华不能碰猪肉猪油,对方肯定也没算这一茬。

谈完事,老大姐收拾泡沫箱和矿泉水。陆桂早就挪到另一边去,继续蹲着看草,过了会儿,开始用手撕草。撕完草,她把碎草一团一团地做成球,再拿长草叶子捆起来,最后拴成一串长草球。无聊够了,她站起来。

老大姐走来找她,要她做个保证,余莲水和陈华这两个她介绍来的人不会坑人。陆桂手里晃着草球,不吭声。余莲水和陈华要是有那个本事,还用得着来找老大姐吗。

见她半天不说话,老大姐没辙,走前多关心了一句:“小妹,你帮老李她们讨薪的事,最后有结果了?”

老大姐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各种曲折。

陆桂扬臂,用力把整串草球抛向远处,看它们摔了个稀巴烂。她脸上没表情,连这个问题也不肯回答。

老李她们拿了一半的工钱就不再追讨。姓王的之所以还过着有活干有饭吃的好日子,是因为陆桂没能整死他。陆桂之所以没能整死他,是因为那两份合同不在她手上。老大姐之所以被姓王的抹了活,是因为有别人拿着合同和他做了交换。而干这事的简天意,不仅从头到尾没告诉陆桂,还把陆桂豁出命拿到手的东西当成了她能随意处置的破烂。

陆桂以前的工友来找她,她一走又是旷工半天。张凡间对此已经麻木,陆桂一回店,她就让她签扣工资的单子;等陆桂签完单子,张凡间让她上楼找老板。

程奕和周艳捣鼓塔吊租赁加劳务大包的事已有实质性进展。靠焦勤居间,两人拿下南阳汉业智能猪场的地上结构施工的塔吊专业分包。现在程奕要派人跟车,把两台修好的二手塔吊运到南阳去,然后在汉业猪场的项目驻场,配合周艳那边完成塔吊安装和验收。

陆桂便是程奕的不二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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