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天意回到镇上酒店,在破浴室里洗完澡,处理完头上身上的伤,拿手机给陆桂打电话,不通。简天意只好翻微信,先发:“你人在哪?周艳找你找得上火。”
当然没人回。
于是她再发:“你脾气怎么就那么大?不就两份破合同,我还不是为了老余?你揍我一顿还不解气?找你说个话就这么费劲?”
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人回。
简天意便找别的话:“李元那边你找了没?能借到多少?黄英子找律师了吗?上海那边谁在帮她跑这些事?就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余?”
发完,简天意把手机扔床上,陆桂爱回不回,她又不是闲得没事。
未表一个草台班子,要啥没啥,火普茸茸说总包那边要对量,她在工程中介群里找了个接造价私活的,和人学着怎么算量,算出的草稿要简天意看一看。
简天意能看懂个屁。
干猪场,周艳大概是为了钱,火普茸茸大概是为了前程,至于简天意是为了什么,没人说得明白。
糊弄完火普茸茸布置的任务,简天意重新拿起手机,又发:“我也没说我用了你那两份合同我就对,但你还想怎么样,你是觉得在这猪场干活你用不着再见我了,还是你要见我一次就揍我一次啊?你讲点理行不行!”
发完,等了会儿,她再一次打电话。
那头还是不通。
早晨六点半,简天意到现场。火普茸茸早已巡视检查过新一天各班组的工作面,周艳也签完了交底资料,正组织机械和工人立塔。
陆桂依旧不见人影。
简天意问周艳找着人了没,周艳摇头,脸上一副她又不是少了陆桂活儿就干不了的神情。
两人又说起黄英子。周艳实话实说,大家口袋里都没几个钱,能凑的肯定凑了,要是到最后实在凑不齐,那也没办法,各人有各命。简天意没说什么,问周艳要余莲水的电话。
周艳走后,简天意打电话给余莲水,问黄英子现状,她那个舅和她那个男朋友能帮得上什么忙?钱的事有着落吗?
余莲水一个劲地说,都在想办法,都在想办法。
简天意便顺嘴一问,陆桂有没有联系过她?
余莲水说,陆小妹昨天下午打电话,叫她找李元借钱,后面就一直没信儿。
李元对三零六没什么特殊感情,自然对余莲水的请求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对黄英子,李元更是观感复杂:她刚跑来上海的时候,要不是简天意把她塞去润华大酒楼,借黄英子的宿舍当个落脚处,她早被她哥赶回广东了,勉强来说,黄英子对她有收容之恩;可黄英子不爱干苦活,爱抹脸、打扮、靠在八八八卖酒陪酒挣钱、和男人谈恋爱谈得连亲女儿都接不来身边,李元和她说再多,她只当李元是异类,这种女的,和李元绝不是一路人;这一前一后叠在一起,李元也说不出究竟该对黄英子抱持什么态度。
后来余莲水又说,是陆桂非让她来找李元想办法的。
李元才知道几个陆桂的未接来电是为了什么事。既然是陆桂要帮的人,李元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七十五万,这么大一笔钱,就算李元把简天意今年刚打的三十万贴进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李元的钱是她哥的丧命钱,一命一赔,想要再多也没有,哪能轻轻松松就这么给出去。
于是李元动了别的念头。
她头一次主动拨通曹之云的电话,大着胆子向这位新认的干妈提出请求,说自己朋友有难,需要用钱。
曹之云没问朋友是什么朋友,也没问用钱是需要多少钱,只叫她去找封曼。
李元向曹之云道谢。
电话那头,曹之云似乎给了她一个短暂的笑,李元并不十分确定。紧接着,她听见曹之云说,过两天零诺学校甲方要到现场视察、开会,叫封曼带李元一起去,届时李元要好好表现。
挂断电话,李元有些迟疑。
或许在曹之云眼里,不论李元需要多少钱,在她看来都只是一粒米的分量。
至于曹之云说的“好好表现”,李元更为不解,自己面对甲方要有什么样的表现,才能称得上符合曹之云心意的“好”。
钱的问题解决了。余莲水再次惊诧于李元的能力,这么一大笔钱说来就来,既然李元这么有能耐,那当初为啥还要千里投奔她哥?
事办成了,余莲水得给陆桂回话,打电话却仍然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的女音提示。
没一会儿,余莲水又接到简天意电话。距上次通话已过大半天,简天意说托人在上海找了个律师帮黄英子,叫余莲水找她舅那边沟通,不要省钱,不要拖拖拉拉,尽快解决事情。末了,简天意又随口问,有没有陆桂的消息。
余莲水说出心中疑惑,明明之前陆桂惦记此事,要她给个回话,可现在怎么打都打不通陆桂的电话。
简天意在施工现场找到周艳。经余莲水一说,两人才意识到陆桂此次失联与过往不同,过往她是不接电话,而不是电话打不通。
周艳怀疑陆桂又干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恶劣行径,而简天意绝口不提两人昨日一架——哪怕她脑门上的青紫淤血一点没消。不管怎样,周艳找周遭熟人一一询问陆桂昨日的具体动向。火普茸茸说陆桂昨天下午跟她一起从东门进了工地,后面她忙别的,没再关注。崔玲和方纯香说陆桂肯定是没往钢筋班组工作面那一片去过,也没从南边的门走过。其余工人还不怎么认识陆桂,说不出有用信息。
那头正事还没忙完,周艳的意思是再等等,说不定陆桂会自己冒出来。简天意却认为此事透着蹊跷,凭自己干过小半年工地安全部的划水经验,要找东门的保安调进出工地记录。可如今简天意不是总包的人,一个分包劳务的,哪来权力让总包那些不知是谁家亲戚的保安们配合她的需求。因此,这活还得落在善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周艳肩上。
周艳只好去小卖部买了两条烟两瓶酒,提着去东门。
二十分钟后,周艳回来,说查了门禁,昨天只有陆桂进工地的记录,那之后就再没任何记录。
简天意皱眉,摸出烟。
周艳的情绪从怀疑变为担忧,说桂儿不会真出什么事儿吧?可这工地能有啥事儿?她也没得罪过啥人啊?
简天意抽烟不语。陆桂得罪过谁,周艳不知道,她却清楚得很。周艳打量她脸色,瞧出端倪,问是不是之前那次陆桂和她来南阳干了啥?
实话不能实说,简天意避重就轻、刻意轻描淡写地回答,说陆桂让昊辰的项目经理宋某吃了点亏。
周艳一听,脸色立刻变得难看,忍了忍才没骂人,说也不知陆桂咋想的,既然都得罪人了,咋还敢再来这工地立塔吊?
对此问题,简天意回答不了,她总不能告诉周艳,陆桂是为了揍她一顿才来这破地儿的吧。
扔掉烟屁股,简天意让周艳别急,她先去趟项目部。
宋某在办公室里开会,简天意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坐着抽完小半包烟,那门才开。
别的劳务老板接了活交代给下面班组干就完了,每个月来请甲方总包监理吃吃饭洗洗脚,逢年过节打点打点,最多临到年底为了工程款来得频繁点,可简天意三不五时地就往工地现场跑,让宋某见了烦不胜烦。
简天意进屋,烟不递,水不倒,张嘴就说:“我东西丢现场了,让安全部调监控我看一看。”
宋某点烟,“什么东西?多少钱?”
简天意说:“对别人不值钱,对我很重要。”
宋某又问:“丢哪儿了?”
简天意说:“试块间附近,我记不得了,那一片的几个监控摄像头都让我调一调。”
项目部男厕所墙上的大窟窿还没人补,宋某说:“补墙的泥工呢?你什么时候安排?”
简天意不安排,“女工厕所浴室的下水什么时候弄好,我什么时候安排。”
宋某便说:“工地上丢东西的人多了去了,今天你让我调监控,明天他让我调监控,总包安全部是你们家开的?我们的人不要干活了,天天陪着你们玩?来现场干个活,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还让安全部给你们查?你怎么不直接报警算了,让公安来查。”
工地上的食物链几千年亘古不变,出了上海,离了宇盛,简天意姓简就是个屁。
出门后,简天意给焦勤打电话,让焦勤想办法,叫宋某同意她查监控。
焦勤不过问简天意在现场干活和总包有什么摩擦和过不去的矛盾,也不计较自己儿子曾被简天意坑得头破血流的旧事,只谈钱:“小简总,你只要把猪场项目的居间费重新按三个点付给我,别说查监控,就是让安全部的人陪你扫一遍工地,我也能帮你办了。”
宇盛都垮了,然而焦勤嘴里“小简总”的“小”字还去不掉。
简天意要是能有这钱,还至于让陆桂去找李元吗。
晚饭时分,工地空了一大片,周艳没胃口吃饭,等简天意给个意见,看这事要不要报警。可要真走到那一步,这活大家也就别想再干了。
简天意翻了半天手机,翻到一个“孙立野”。
两人只有一面之缘,对方接到简天意的语音显然意外,甚至不知上次只图“好玩”的简天意竟然真的接了汉业猪场扩建项目的劳务分包来干。
简天意也不管两人交情极其有限,问孙立野和她们工程部的人关系如何,要是能够说得上话,请帮她个忙。
孙立野问什么事。
简天意说总包这边实在不好讲话,劳务干得极其艰辛,想让甲方出面敲打敲打。上回吃饭孙立野当众猛扯汉业工程助理耳朵的场景犹在眼前,简天意若没十分把握,不会提出请求。
或许是因两人一起上过蹲坑,或许是简天意的“好玩”给孙立野留下了不浅的印象,又或许是孙立野纯粹想在高压工作之余找点消遣,总之她答应帮这个忙。
等孙立野回复的时候,简天意跟着周艳在工地现场一片一片地走。周艳平常再多镇定,遇到这种事也免不了真着急。她掐着手指头算时间,一天一夜,陆桂都没出过工地,那能在哪儿?人是活着还是晕了?——更可怕的猜想她没说出口。要是人已经晕了,那这天气,没吃没喝的能撑多久?
简天意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反复给陆桂接不通的手机打电话,一遍遍地听女音告知用户无法接听。末了,她问周艳:“这工地什么地方没信号?”
周艳一愣,那可说不好,她对这儿不熟,“你觉得桂儿不是自己关了手机,是待的地方没信号?”
说着话,两人走过了材料堆放区边缘的一道灰墙,墙后就是总包库房。那地方用彩钢板隔了两层,外面焊了铁栅,库房门紧闭,角落堆着几袋水泥和废木条。里面黑着,死寂一片。
走过去时,简天意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地上,咯吱作响。
外头不知谁走过。
钢筋接头器、塔吊吊钩、液压配件、电焊机、涂料桶、几根废木方、一张卷起来的施工图和一堆布条散乱地堆在陆桂身边。
昨天她跟着那个眼生的白帽子来库房领材料,前脚踏进门,身后就落了锁。
是她大意,听到“周艳”二字就掉以轻心。
锁陆桂的人是项目经理宋某派来的,目的是让她说出“那截藏在宋某车上的、沾了陆桂血的麻绳”究竟塞在哪。车子拆了两遍,都没拆出这东西。
陆桂听不懂,隔着门问啥玩意?
那人说你干过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当初不是你把宋总的车子电瓶搞坏,借修车的工夫顺走了项目章?不是你在车上藏了一根带血的麻绳?
拿项目章的事,是陆桂干的。麻绳的事,陆桂闻所未闻——但用脚想一想,也能猜到是简天意那个猪脑子当时为了吓唬宋某,随口编出来的东西。
一时,陆桂只后悔此前在试块间没把简天意直接揍死。
本就不存在的东西,陆桂当然说不出。虽说不出,但她没卖简天意。这倒不是她有多讲信义,而是卖了人家也未必信。于是,她的说不出在对方看来则是死不肯说,照此态度,对方也不必对她客气。只要她不开口,那就别想出这个库房。假如她在里面大叫,让外面的人听见了,那对方也早有准备好的说法:陆桂偷材料被抓,先暂时锁在现场,等报警来查。
没吃没喝,在这闷热不透风的铁罐子里,陆桂依次试过身边的每一样工具,看能不能从这里脱身。
花了大半天,她无甚进展,身体却有中暑迹象,在这等恶劣环境下,不晕都说不过去。
昏迷之中,陆桂开始做梦。
陆苹在哭,她妈在哭,她弟也在哭。地上一滩血。要不是她手里拿着刀,地上不会有她弟的血。她爸应该也在,但这场梦里没他。
梦里,陆桂把刀扔了,跪下来,说姐你别哭了。
陆苹听不见,还在掉眼泪。
她妈边哭边讲从她十四岁就开始讲的那番话:千万不能和人打架,你要是打输了被送进医院,咱家没钱给你治伤,你要是打赢了被送进大牢,咱家没关系捞你出来。
陆桂明明不爱和人打架。
她只爱杀猪。
想到猪,陆桂自昏迷中醒了一醒。意识不甚清明时,她心中模模糊糊地想,假如她有一日要死,那必当是被简天意的猪脑子坑死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