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余莲水的心思既不在已经没指望的一标工地,也不在她那点小菜买卖,而在陈华。
陈华待的那个工地刚拆井道梯,她跟的老板资金周转不开,上面被总包拖欠,下面拖欠工人,卖房卖车,官司打得焦头烂额,一怒之下说这辈子都不干工程了。没有这个老板,陈华找活不容易。随便进个招工群,多的是“回民老乡勿扰也别生气,由于生活习惯不一样,就不要考虑我这了”一类的话。她男人在另个工地的活还没干完,等干完了,估计不比陈华容易多少。
余莲水去看过陈华一次。那次她带着陆桂两个月前给的两张纸,上面列着公园卖盒饭的大姐平常找生意的办法:市政的项目,像路面养护、修路铺路、公园绿化养护这些,只要施工空间不封闭、不限制进出,就能到路边卖盒饭;住宅小区的门岗保安、物业维修师傅、公区保洁和垃圾工,只要业主方不管饭,就能到门口卖盒饭。余莲水问陈华还想不想和她一起搞小饭桌,出去卖盒饭。
这年头干啥都难,卖盒饭不见得比干工地轻松,指不定还更累更苦,能挣多少不好说。余莲水岁数摆在这儿,明年就没法进工地实名制系统,肯定要给自己另谋活路。陈华正当壮年,不至于毫无选择,她考虑再三,要余莲水先出去找生意,只要能找着,她就跟她搭伙。
三零六宿舍重新通电那天,工人生活区有新集装箱和水电暖通设备进场。
滞留的工人没剩几个,李元去别的宿舍问知不知道下面在干啥,没人能回答她,于是她跑到下面,直接问卸货干活的人,被告知新项目部要重新改造、扩建工人生活区的女厕所和女浴室,面积、条件和功能都会升级,旧的会全部打掉。
一标何时复工还不知道,新项目部却先开始操心改善女工的住宿条件,搁谁都觉得有病。
晚上,在外面跑了一天的余莲水回宿舍,李元问她干啥去了,余莲水说找活路。
为了找活路,余莲水连厕所都不打扫了,李元说,新的女厕所要装镜子——以前只有男厕所有。
余莲水累得瘫倒,不想答话。不管是镜子还是屎尿,都变不成一顿饭。
楼下的一零三时隔多天,终于重新白日亮灯。简天意回到一标,先看宿舍,之前她没锁门,里面干净整洁如初,一想就知道是余莲水还在给她收拾。看完宿舍,她在生活区和现场转了两大圈,然后找个地方抽烟。
汉业智能猪场扩建项目的土方和基础垫层即将完成,火普茸茸说根据总包节奏,要钢筋班组先行进场,她还是想等简天意到现场看过之后再安排。简天意迟迟没有动身去南阳,为的就是要等着看接手零诺学校一标和三标的新总包是哪家公司,组建的新项目部究竟要怎么把她之前好不容易搭建的心血全都拆了。
零诺集团基建部原本号称要重走公开招投标流程,后来迫于零诺学校建校的时间压力,此事被集团总部高层施压主导,要求紧急推进,于是基建部对施工单位进行定向更换,指定了一家名为“天益”、拥有十多项特级资质的建筑施工公司,以最快的流程完成新总包进场。
这些屁话,骗外人行,骗不了简天意。不论甲方基建部最后以什么形式、选择了哪家新施工单位,不论这家公司的纸面构成是什么,该公司背后的实际操控人都只会是她妈曹之云。
新项目班子接手后,对接与复工准备工作依序展开。甲方要求原项目部管理人员配合新项目部工作,对旧资料进行清点、复查,核查现场人机物资,再由新总包天益重新签订部分劳务、设备、材料合同,组织复工前的安全技术交底与报批。
没被甲方正式要求退场前,简天意留在一标,亲眼看新项目部陆续加装管理人员生活楼层女浴室、全面改造扩建工人生活区女厕所和女浴室,以及给工人共享厨房升级监控与火灾警报系统。
一天抽光两包烟,简天意按捺不住烦躁,给曹之云打电话:“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讲‘施工行业几千年,该怎么干,就怎么干’?那你搞什么新的女厕所女浴室?”
曹之云说:“怎么,你没能力干好的事情,还不叫别人干?”
简天意说:“施工行业几千年,是这么干的?”女的在这行要是能轻易获得这些基础保障,那她之前小半年的各种发疯又算什么?
“你以为让干工地的女的上厕所洗澡不方便,就叫‘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活到这把岁数的曹之云没生出一个继承她脑子的孩子,“施工行业几千年,从来都是看甲方的脸色。甲方要什么,施工单位就干什么,这才叫‘该怎么干,就怎么干’——零诺教育的施总想看什么,新项目部就给她看什么,她要提高女工的生存条件,是面子工程也好,是大发善心也罢,我给她便是。”曹之云在那头喝水润嗓,“话讲回来,要不是你当初反复找她闹这些事情,我也不会知道她喜欢看些什么。”
简天意被她妈堵得一口气闷在喉头,“新项目部的管理人员里面也有女的?”
曹之云说:“有。”
简天意说:“什么岗位?什么人?”
曹之云说:“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宇盛项目部的人,还是我女儿?要是前者,你趁早退场,新项目班子怎么搭建轮不到你过问;要是后者,那么我倒想问问,老简干工程,你不要接他的班,我干工程,你要不要接我的班?”
“不接。”简天意扔掉空烟盒,“接你的班有什么好玩的?”
曹之云说:“你干劳务分包,去乡间地头帮人家建养猪场,就好玩?”
简天意说:“我觉得好玩。”
不论如何,简天意从零诺学校一标退场已是板上钉钉,只要她不肯接班,曹之云断不会给她一丝机会留在此处继续“折腾”。
当天,简天意叫余莲水来帮忙收拾行李。她当初搬来工人宿舍的行李箱,还是李言一路拎进来的,如今一标的人死的死,走的走,一句“物是人非”都不足以形容现状。
三块五毛钱的床帘,是周艳送给简天意的,她看着余莲水跪在床板上拆帘子,想到那时候的周艳,说:“老余。你给我干了这么久的活,除了最早搬回三零六这一个要求,你就没再问我要过什么。”这群女人都一个样,不管是能吃苦,还是能流血,还是能发疯,总之是不会主动张口要。
简天意马上就和项目部没关系了,余莲水问她要啥也不顶用,“领导,我今年四十九,明年开春没法再干工地了,您说我还问您要个啥呢。”
“工地不干了,你有什么打算?回老家?”简天意记得余莲水有儿子,有孙子。
“不想回。”余莲水还是那句话,“在外面干活不累,在家干活累。”
简天意问:“那你给自己找了什么新去处?”
余莲水停下手里的活儿,给简天意大略说一说自己想出去卖盒饭的念头,却苦于生意机会难找,又提到陈华,最后抬手摸后脑勺,“当初也是,我这双手就想做点儿饭,挣点儿小钱,结果被姓焦的打成这样,到现在还留着疤,但就是不死心,老想着卖饭,卖饭。”
简天意半天没讲话。
余莲水帮她把行李物品收拾完,问她床上这套从小卖部买的被褥还要不要,不要的话她就拿走了。
简天意让她随意,又问:“李元还住在三零六?我今天回来怎么没看见她。”
提到这段时间的李元,余莲水有一大堆话能讲,可从哪里讲起都讲不完,最后只能说眼下的:“她一直不走,说等新总包进场,她要去新项目部上班,我们都觉得她精神不正常,看她能等出个啥结果。结果等着等着,今天还真有新项目部的领导来宿舍找她,她去了半天都没回来。”
找李元的是新项目部的一个普通资料员。找她的理由也很普通,说新项目部在复核现场人机物资,原来的劳务工人实名信息和住宿台账匹配不上,找李元了解一下她和同宿舍的工人滞留在一标的情况。
说是了解情况,可对方却没带李元去项目部的办公室或会议室,而是直接带她出工地,把她送上大门外停的一辆商务车。
李元也是胆大,人家让她上车,她就上了。
后座一侧已经坐着个女人,有些年纪,短发白了一半,眼睛鼻子的轮廓莫名熟悉。
李元上车,司机下车。她问女人:“你是谁?”
曹之云说:“曹之云。”
李元没听过,对不上号,“你找我啥事儿?”
曹之云说:“你哥死了之后,你一直留在一标的工地,我听人讲,你是想等新总包进场,在项目部谋个工作,有这回事情?”
李元说:“和你有啥关系?你能给我安排工作?”
曹之云说:“你当我的干女儿,我就给你在一标新组建的项目部安排工作,做你哥生前在一标的工作。”
李元前脚回到三零六,余莲水后脚也回来,怀里还抱着一床别人睡过的被褥。
余莲水问李元被新项目部的领导找去有啥事儿。
李元不回答,望一眼余莲水抱的东西,“那个谁要走了?你都帮她收拾好了?”
余莲水把被褥叠成方块,拿麻绳捆紧,塞进床底,“嗯。人家家里那么有钱,干点啥不好,又不像咱们。”
余莲水离开后,简天意翻出一直扣着没还给陆桂的两份市政工程阴阳合同。分包乙方信息部分有姓王的手机号,她按照上面的数字打过去。
第一个电话接通,那头嘈杂,一堆人在喝酒打牌,接电话的人手滑,挂断了。
第二个电话又接通,那边问是谁,老打电话要干啥。简天意直接问他是不是姓王,叫王某某,又问他是不是之前被人用三辆渣土车和一辆超跑堵过门,最后说自己是那辆超跑的主人。
那头不说话了,喝酒打牌的背景音也小了。
简天意给他手机发过去一条照片彩信,说,那个叫陆桂的女的,为了赔我的车,把你这两份合同抵给我了。
姓王的问她想干啥,还是想要啥。
简天意说,想交个朋友。姓王的问怎么交。简天意便问他现在包的市政项目每天有没有人供盒饭——不管有还是没有,他都得从简天意指定的地方给工人们订盒饭。
工人们吃饭才几个钱,就算每盒贵个几毛一块的也不是事儿,反正吃多吃少是工人自掏腰包。姓王的不信这朋友交起来这么容易,怀疑简天意另有深意,然而她又发给他一串号码,叫他打电话找一个叫老余的订饭,只要订满三个月,这两份合同她就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姓王的将信将疑,而简天意已经挂断电话。
零诺学校一标和三标正式复工前,简天意办完退场手续,提行李走人。去南阳的机票已经买好,火普茸茸正掐着时间等她抵达。
车子停在一标东门,她一路走过去,远远看见骑着大摩托车、驮着肉菜回工地的焦勤。
简天意步子顿了顿,改去食堂,吃走前的最后一盆猪食。
大食堂没人,焦勤亲自给简天意炒了两个菜,还给她拿了瓶可乐。
简天意不动筷子,“还没正式复工,你就采购肉和菜,一标和三标的大食堂还是由你继续承包?”
焦勤笑了一下,那笑的意思是这句问话根本就是废话。
简天意说:“宇盛挂靠出事,前后落马的人一堆,新总包进场,居然不换你这个给张述输送利益的人?丁迁是三标动工才来上海的,和你不可能有多深的交情,你背后是谁在保你,这么有本事?”
“小简总,”焦勤敲敲桌子,示意她菜不吃就要冷掉了,“是谁在保我,和你有关系吗?”
简天意说:“南阳的猪场项目是你居间的,你的底细我要是不弄弄清楚,南阳我能去吗。”
既然说起南阳猪场,简天意问:“上次你儿子打不过我,你转头就找老曹告状,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焦勤说:“我承包宇盛总包的食堂,认识你妈不是很正常。”
话虽如此,可曹之云是曹之云,这次掀翻宇盛、更换总包的关键一步就是张述在零诺集团总部落马,如今的简天意不能不多疑她妈的城府和算计,“保你的人是不是老曹?她为什么保你?不会连你给张述输送利益也是她授意的?”
焦勤不再劝她吃快冷掉的菜,兀自拧开可乐瓶盖,把一整瓶碳酸饮料泼进菜盘,在气体嘶啦声中转身走回后厨。
二零零零年,焦勤在郊区的一个工地食堂干活。钢结构种植大棚项目,工程量总额三千万,总承包是一家叫宇盛建设的民营施工单位。宇盛成立了好几年,像样的履约项目没几个,老板是一个姓简的男的,经常在外面跑,他老婆姓曹,替他在项目看场子,负责摆平工地上材料进场、地方协调和劳务纠纷。
焦勤听说姓曹的以前开出租,不算有文化,生了三个孩子,为了公司连孩子都没时间管,找了乡下亲戚来帮忙照顾孩子,自己天天住在项目的板房里。
有时候,姓曹的会到食堂吃饭。
焦勤在后厨帮工,时常透过窗缝门缝打量姓曹的。工地上的包工头都说这个女的干净狠利,自从她开始管事,宇盛的生意才逐渐好起来,简老板平不了的事,得靠他老婆平。至于怎么平,众说纷纭,而男人们说着说着,就别指望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什么好的。
有一次,姓曹的大概是身体不适,到食堂想喝碗粥,食堂没卖的,她就走了。焦勤在后厨开火熬了一小锅,拿保温桶装好,提去姓曹的平时住的板房。姓曹的喝了粥,付了钱,问焦勤叫啥,焦勤说焦勤,然后问姓曹的叫啥,姓曹的说,曹之云。焦勤收拾保温桶,说以后如果有啥想吃的,可以直接和她讲。
话虽这么说,可焦勤不是老板,只是个普通干活的,曹之云并不去找她开小灶,仍旧是食堂做什么就吃什么。
唯一的变化是曹之云每次去食堂的时间都更晚,吃完饭稍坐一会儿,就能等到焦勤干完活出来。两人互相点点头,有时候说两句,有时候不说。偶尔的,曹之云会掏出香烟,请焦勤抽,每当这时候焦勤就知道,曹之云心情不好。再后来,焦勤兜里总会揣着糖和巧克力,等曹之云请她抽烟的时候,她就用糖和巧克力去换曹之云手指间夹的烟。有一回夏天天热,焦勤兜里的棒棒糖化了,掏出来的时候糖纸皮耷拉在细塑料杆上,像垂头丧气的小人,曹之云笑了。
那是焦勤第一次看曹之云的笑。她笑的时候下巴稍昂,一头短发乌黑如夜,焦勤想,她三个孩子的头发从娘胎里出来估计也像这么黑。
那年末,过年前,有材料老板上门催款。
当时简力豪在外地陪业主,总包项目部的人回家过年,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个财务和曹之云。食堂跟着歇业,可曹之云没走,焦勤也迟迟不走。
材料老板带人到工地,没有提前通知,来了直接先堵大门,再把正在食堂吃饭的曹之云堵在食堂里,一群人撬电箱,剪电线,食堂里面灯没了,取暖器也熄了。
二十几个人围在外面,材料老板自己走进去,问曹之云宇盛欠的款怎么讲。
这是简力豪欠的陈年旧债,曹之云没听他讲过,而材料老板口中的欠款不止是材料款,还有项目部材料员私自吃下的巨额回扣。这种账,曹之云不认。她不认,对方更加不认她的脾气。
在没窗户、没灯光的食堂板房里,曹之云被来要债的人提着头发扇了四个巴掌,又被兜头浇下来一桶冰水。
材料老板见她仍然无动于衷,便张嘴说起她放在家里的三个孩子。
冬天阴潮刺骨,昏暗中,曹之云面皮如灰,两只手的骨头像被灰裹着的钢筋。
地上一堆烟头,材料老板再度低头点烟,然后捏着烟起身,抬手往曹之云的脸上戳——
鲜血喷出,腥气顿时盖过满室烟味。男人手里的烟先摔在地上,然后是他的身体。
曹之云松开手里的刀。刀尖刺入他的腋下,这刀拔不出,也不能拔。后厨终于发出声响,焦勤走出来。
人死不了。曹之云这么对焦勤说道。地上有液体,颜色如碎猪肝浸水。
外面还围着二十多个人,走是走不了,曹之云把翻盖手机扔给焦勤,让她打一二零,然后再打一一零。
一二零打完,焦勤盯着手机,半天没拨出一一零。
曹之云脱下湿透的外衣,单膝跪地,谨慎擦拭刀柄,然后抬头看焦勤,说,你打一一零,说你要自首。
焦勤与她对视。
曹之云让她用手握刀柄,留下指纹,说,你替我蹲几年大牢,你家里人我照顾,等你出来后,这辈子有我曹之云的一碗饭,就有你焦勤的一口肉。
焦勤还是看着她。
曹之云说,我进去,你赚不了大钱,你进去,我能赚大钱。
更何况,曹之云看向被焦勤扔在地上的冻肉刀,以及她手背上没退的青筋,继续说,我只是做了你原本就打算做的事情,不是吗。
二零零四年,焦勤因在狱中表现良好、积极改造,刑期被减至服刑三年半释放。
她出狱那天,曹之云如约来接她。
这时曹之云的衣着与开的车子都已大不同,只有一头短发还是乌黑如旧。窗外秋风飒爽,焦勤搓了搓脸上的干皮,听见曹之云问,出狱后想做什么,她都能想办法安排。
三年半过去,焦勤想做的事情还是老样子。她说,你给我找个食堂。</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