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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你妈,你妈,还是你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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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家属走后,简天意去了宿舍一趟。短短几日,这里已不存在李言曾经活过的痕迹。

陈旭呆坐着,见到她也没反应。简天意像是感受不到他的低落与恐惧,没什么特别安慰的话,只说:“你休息三天。徐勇那边我去说。”

陈旭缓慢抬头,说:“我不干了。”

提桶跑路四个字,李言说了不知多少遍,陈旭嘲他嘲了不知多少遍,牛马的命再贱也是命,到最后,李言也没能提上那只红桶。

项目部出车派人送李元的妈和爸去机场,走前,她妈没留给她一件她哥的遗物,宇盛赔给李家的二百二十万也没有李元一毛钱的份。无论如何,她妈如今只剩她一个孩子,而李元接下来二十年能额外到手的九百万究竟愿意分给家里多少,还是个未知数,因此,她妈不再问她哥死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她爸自然也不再问别的。

凌晨,李元回到三标宿舍。周艳没睡,坐在下铺等她,大腿边扔着搜出来的烈性喷雾和便携电棒。

“姐?”李元走近,看见周艳床上的东西,脚步一僵。

周艳说:“你哥死之前,有一晚你没回工地宿舍。你哥死之后,又一晚你没回工地宿舍。这两晚你去哪儿了?”

李元想到陆桂的话,不回答。

周艳指向喷雾和电棒,“这些玩意儿你想用来干啥?伤别人,还是伤自己?”

李元说:“这些就不是我的。”

周艳便说:“李元,你走吧。”

李元急了,“姐我不走,你现在正缺人呢,你让我走哪儿去?”

周艳“啪”地拍响床架子,站起来,罕见地冲年轻姑娘发火:“我缺人?你也知道我缺人?那你知不知道我再缺人也是有底线的,我的底线就是跟着我干活的人不能惹事儿,尤其不能对我扯谎!上一个像你这样的,我最难的时候去求她,也没对她退让过我的底线。没她,没你,我就再找不到人了?只要我想干活儿,我就总能想出办法来。”

李元和她的随身物品被周艳像扔垃圾一样地扔出三标。她只好提着桶、扛着被褥、挎着双肩包,走到一标大门外,叫门卫找简天意。

门卫本来不想理,但听她自报家门是李言的妹妹,便不敢不理,立刻在安全部群里汇报。没一会儿,简天意叫门卫放李元进来。

安全部办公室门外万年如一日地支着折叠椅,简天意坐在椅子上搓手机——可能是在打游戏,也可能不是。屋里空调温度设定在十八度,冷气出口对准门外,电像是不要钱。

李元的桶、被褥和双肩包搁在简天意脚边。

简天意目光不离开手机屏,“你有什么打算?反正你现在躺平也能从我这里每年收三十万,要么你就干脆躺平算了。”

李元说:“我躺哪儿?”

简天意说:“三零六宿舍还有床位,你要么去三零六躺着。”提到这三个数字,她抬起目光,“你知不知道,能住进一标三零六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咋躺呢?我连进出门禁都没有,”李元提要求,“姐你让门卫给我录个人脸,这样我方便些。”

简天意绝不当她的姐,“你又不在一标干活,我给你录什么人脸。”

李元坚持不懈:“我就要。那你在一标给我找个活儿干,然后再给我录人脸。”

简天意说:“一标早就过了需要塔吊施工的阶段,几台塔吊几个月前就拆除撤场了,这儿没你能干的活。”

李元说:“我又不是只能开塔吊。”

简天意说:“工地不是数据工厂,这儿也没有让你手工录数据的流水线。”

李元说:“我哥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帮你弄全女工宿舍、夫妻工住宿条例、工人共享厨房那些?还管算工人的工作时长和发工资?我哥死了,他的活儿你得找人干。”

提到李言,简天意不该笑,但这年轻姑娘实在是搞笑,“你哥是安全员你知道吧?你哥在安全部最主要的工作是做各种安全资料——工人三级安全教育、体检报告、交底、危险源记录及监控、监理检查记录、消防演练、分包资料、机械设备、劳务合同、验收记录、自查自纠、特种作业人员资料——有多繁琐多需要经验你明白吗,还有,你哥有安全员证。”

说啥,李元都不改主意:“你有安全员证吗?你不也在安全部干着?你要是不让我干,我就去举报我哥明明是宇盛的员工,但你们给他办了洹北建设外协安全公司的劳动关系,还让家属和你们统一口径。”

简天意纳闷:“怎么钱都封不住你的嘴啊?你签的白纸黑字调解协议用来擦屁股了?九百万你还想不想要了?”

李元说:“你就说你让不让我干吧。”

简天意从椅子背后抽出两本书,“这是你哥出事之前我拿的,现在人没了,我留着也没意思,你要你就拿走。”

李元接过来。一本施工手册,一本图集,是李言高考那年暑假买的,两本书的封面和封底还留有她小时候画的奇形怪状的虫子。她握着她哥的遗物,“我替他继续在安全部干活儿的事儿你咋说?”

书都给她了,还能怎么说?简天意说:“下午王工上班,你带好身份证来找他给你办实名认证和人脸录入。”

午饭时间还没到,三零六里只有抽空回宿舍摸鱼休息的余莲水。看见行李比人壮的李元,她问:“小妹,你找谁?”

李元抱着褥子不撒手,“陆桂之前住这儿的时候睡哪张床?”

余莲水指向崔玲的床——崔玲出院后继续回到一标赖着,项目部迟迟没人赶她走,也不知是不是简天意给开的后门。白天闲着没事,崔玲就拖着腿到工地外面翻马路上的垃圾桶。

李元把行李堆到上铺,把崔玲的被褥枕头搬到空床,再用床单兜住崔玲七七八八的零碎物品扔过去,彻底腾空这张有主的下铺。

余莲水本想阻拦她,但想到这姑娘连亲哥都能害,再想到崔玲如今不比从前,走一遭鬼门关走得连腿都半瘫了,估计李元吃不了大亏,也就随她去了。

下午两点,李元按时去安全部办公室找王国峰,但人不在。屋里只有赵镇,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剥煮鸡蛋。她问:“王工呢?”

赵镇说废话:“不在。”

李元又问:“那小简总呢?”

赵镇继续说废话:“也不在。”

李元走到李言用过的桌椅前,“那她俩啥时候回来?”她坐下,手指揩过烧水壶上的一层薄灰。

赵镇说:“三标那边又出事了。你就等着吧。”

三标项目部大会议室门关着。王国峰站在隔壁施工部办公室,等着被叫去配合调查。被要求和他一起过来配合调查的还有简天意,她比他状态松弛,就算天塌下来也照旧打她的游戏。等了半个多小时,前一个进会议室的徐勇还没出来,王国峰站不住了,左右踱步转圈。

风雨来得过于突然。李言的遗体刚被火化,住建部门就接到举报,称宇盛建设挂靠洹北建设,为零诺学校三标段的实际施工方,在安全员身亡事故发生后虚假补录员工资料,现场施工管理混乱、规避报备,除此之外,还可能涉及瞒报、故意串通家属及伪造证人证词等一系列违法违规问题,要求行政部门进一步介入彻查。

又等了二十来分钟,徐勇终于出来,换王国峰进去。王国峰打听里面什么情况,徐勇摇摇头,面色难看,说上头拿到的证据非常确凿,说什么都没用。

七个工作日后,行政调查确认洹北建设仅为挂名单位,宇盛建设挂靠违法事实成立,因事故死亡的李姓安全员亦为宇盛员工,宇盛与洹北双双要对虚假劳动关系及隐瞒事实负责。

洹北建设被住建委列为挂靠黑名单企业,暂停资质,五年内不得参与工程投标。宇盛建设实际组织零诺学校三标段施工,却未在住建系统备案,该承包行为无效,除行政罚款、停业整顿外,还将撤销三标实际项目经理徐勇等责任人员的建造师注册,如员工身亡事故调查结论明确指向宇盛项目部现场管理不到位,则该项目经理将进一步被刑事立案调查。

零诺学校三标段被住建部门责令全项目停工检查、更换总包,一标段也被此事牵连,同样将面临安全督查、施工暂停及更换总包。

受这一场冲击波影响的当然不止洹北建设和宇盛建设。

监理公司不必多说,三标项目自总监周金龙以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暂停注册监理工程师资格,并被记入住建部主管的不良执业记录库。

甲方零诺集团基建部门因未能识别挂靠、未尽监督义务而被问责,必须配合整改和信息上报。零诺学校三标挂靠暴露,意味着集团内部招投标程序存在漏洞、甚至有意放水或默许,三标招投标阶段的基建部存在未严格审查中标单位身份及施工现场监管缺位等严重问题。因此,基建部现任上海办公室负责人丁迁向集团高层建议成立“基建事故专项调查组”,提交“挂靠问题出现于张述任内,属于其监管失职”的主张,张述因此被集团纪检调查、冻结职务。

三标和一标先后全面停工,工人们窝工,机械和耗材如同废铁,零诺学校的竣工和建校时间无定期后延,造成的实际经济损失要靠十个手指计数。

项目部档案柜、施工资料和工作电脑均已封存。徐勇被带离前,仅被允许在项目经理办公室内收拾个人物品。这间板房,曾送走刘明源,如今又要送走他。如他所愿,他终究没有成为刘明源二号,他在宇盛的结局比刘明源更为灾难。

不务正业、从头到尾没在三标挂过名的简天意反倒“逃过一劫”,只需继续配合一标停工期内的全面检查。她坐着办公室沙发,看徐勇面无表情地给纸箱封口,这个宇盛最年轻有为的、被简力豪寄予厚望的人才,以后不知前途何在。事到如今,简力豪不可能还想让徐勇当便宜儿子,徐勇也没有理由再为宇盛遮掩考虑。简天意唯恐天下不乱,问:“三标这事,你觉得是谁告发的?”

“一开始,我本能地认定是你,”徐勇继续给第二只纸箱封口,“毕竟你做人没脸没皮,出尔反尔不算什么。但在配合调查时,我亲眼看了上头拿到的证据,一部分是宇盛挂靠洹北的相关证据,白纸黑字带公章的挂靠协议,相关人员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一应俱全;另一部分是李言的补录劳动关系,这是我亲自操办的,只有丁迁、洹北的人和简总先后经手。这两部分资料你连摸到边的机会都没有,就算你想整死你爹,你也没那个能耐。除非是简总自己提供证据给你,授意你去这么做——但这是所有的可能性中最不可能发生的。”

简天意掏烟,“也不可能是洹北的人,或是甲方的人。”

徐勇接过她递来的烟,这应当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根。事情显而易见,他说:“对他们没丁点儿好处。尤其是甲方的丁迁,她本人就是从洹北出来的,虽说她要求集团认定三标挂靠一事是张述任内的监管失职,但她又不是毫不知情,她上任后什么都不做,想完全洗清自己的责任不可能。”他叼着烟凑低,接简天意的火机,重重吸入一口,“但我已经这样了,这些又关我屁事。”

张述在零诺集团总部彻底落马那天,简天意碰到施谨。后者来零诺学校施工现场视察,先去二标段,然后转到三标段,最后来到一标段。

当时,宇盛刚接到通知不久,零诺集团基建部已作出决定,终止和宇盛建设的一切合作,除零诺学校的两个标段之外,零诺体育的在建新馆也将一并更换总包。关于零诺学校的一标和三标,丁迁并没有选择让二标的施工单位直接代建——即便这是最快恢复施工的办法,而是依据集团重塑的招投标流程重启总承包招标。

在一标现场,丁迁特地留时间给施谨在会议室短暂休息。宇盛项目部管理人员退场在即,招待自然不周,连瓶纯净水都没有。一楼几间办公室空空如也,只有安全部门口支着一把椅子,坐着打游戏的简天意。丁迁叫简天意给点水,简天意提壶去生活区总是烧不开的热水器里打了半壶水,拎去会议室。

自来水,施谨自然不喝。

简天意则不请自坐,“张述倒台,是你俩联手的杰作?”丁迁作为基建部上海办公室现任负责人,只被集团内部通报批评,位子仍然坐得很牢,若上头没人保她,怎么可能。

“也有你的一分功劳。”丁迁站着泡茶,“你之前给施总的那本账册——就是焦勤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利益输送,这次被一起提交给集团大老板。”杀人要刀,这就是那块磨刀的石头。

简天意感到滑稽,又感到讽刺,“Vivian,是我记错了吗,你是不是讲过,对于集团的基建项目,你不想探索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利有多厚,你也不会让基建部的人认为你会分他们的食,你有biggerpurpose,这些事情你觉得腥气,你一点都不想沾,没人能拖你下水。怎么你当初对我是一副面孔,如今对丁迁就换作另一副面孔?”

丁迁拿烧熟的自来水泡的茶,施谨一样不喝。她与简天意多月未见,此时再见,态度一如既往,“曾经有一位前辈同我讲,‘人活着,就是为了践行双重标准’。这句话,我今天也讲给你听。”

简天意服了,问丁迁:“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二标的总包方代建一标和三标?重新招标不麻烦、不耗时耗力?”丁迁这么做的好处,简天意找不出来,她随之又问施谨,“还有你,你同意让丁迁这样拖零诺学校的施工进度?就算你同意,李校长也同意?”

施谨回答:“这些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火普茸茸发给简天意汉业智能猪场的扩建劳务分包协议,四大班组包工包附料,问她有没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就这么签了,又问她什么时候动身去南阳看现场。

简天意没工夫回复。别人越不让她操什么心,她就越要操。

三标安全部的现场监控视频硬盘已被封存,她只能看当天用手机录的屏摄。李言出事前后三十分钟,一东一南两个摄像头,拍下来在场绝大部分的人员动静。

这么反复看了一个多小时后,她揣着手机和充电宝,离开工地,开车去程奕的店。

这会儿正是陆桂准备躺平睡觉的时候,但简天意这个疯子从来不管别人的需求,只管自己爽不爽,从她猛敲店里的铁闸门到把陆桂拉出旧库房,只用了两分钟。

站在店外,陆桂两手揣兜,等简天意给出一个半夜发疯的合理解释,再考虑要不要动手。

简天意把手机塞给她,让她看三标李言出事的现场视频,“你看看有没有哪儿让你觉得不对劲的。”

陆桂皱眉,“你为啥不让周艳帮你看?”

废话,那能一样吗?且不提周艳与此事利益相关,单说周艳一个正常人,能看出什么总喜欢整人的疯子才能看出来的问题?简天意说:“你废话怎么就这么多。让你看你就看,你看完我就还你那两份阴阳合同。”

陆桂不吭声了,低头看手机屏。

简天意边等她看,边在一旁补充信息:“住建部门调查的结果和三标项目部主张的说法一致,随车吊主臂与塔吊吊装物碰撞,是因为李言擅自闯入作业区域,使得作业面人员配置被改变,随车吊地面指挥的注意力被扰乱、视线被物理遮挡,没能及时阻止随车吊司机在开始作业前反向探臂,导致主臂扫入塔吊大钩路径。”

陆桂开过吊车,她不否认这种可能性,“只要司机笨,什么事儿都能发生。”她划拉屏幕,倒回去看了某段和某段,指着一处,“这个信号工也笨。”她一样干过信号工,虽说现场视线被遮挡导致指挥误判也符合现实,但她没见过哪个信号工的站位像石头一样不懂变通。如果李言当时没闯进去,事故一旦发生,塔吊的吊装物砸不到人,但飞出来的大钩、钢丝绳和碎片八成会扫伤这个信号工。

陆桂还手机给简天意,“还有那辆卡车,非要在塔吊附近翘头?咋开的车,猪脑子?生产经理咋规划的?一个司机笨不是事儿,但是两个司机、一个信号工再加一个生产经理都笨,那就是事儿。”

简天意说:“所以你也觉得这不是意外。”

陆桂已经说完该说的,问简天意要合同,“合同还我。”

简天意不给,“我反悔了。想要合同,你就得跟我去南阳把猪场项目的进场搞定。”

陆桂不知这人还能多没脸没皮。

简天意替她说出口:“我就是没脸没皮,出尔反尔,怎么了。你要不爽你就和我打一架——你除了能打,还能把我怎么样?”

时间太晚,早晨还有不少活儿要干,陆桂选择保存体力,转身往店里走。简天意在她身后,半天不动。进店后,陆桂转头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像木头桩子一样地戳在地上,是在想啥。

回工地路上,简天意降下车窗,边开边往外弹烟灰,脑子里不停地过徐勇被带离前说的那句话。

“除非是简总自己提供证据给你,授意你去这么做——但这是所有的可能性中最不可能发生的。”

离工地还有几个红绿灯的时候,简天意猛打方向盘,掉头,往简天念家开去。

家里公司的项目和生意遭受重创,丝毫不影响简天念的情绪、作息和生活质量。她给简天意开门,上下打量,如今简天意的气质越来越像那些真正干工地的人,既土又木,既脏又油,“什么事?”

简天意鞋都不脱就走进去,“宇盛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妈为什么没像以前一样,尽心尽力地帮老简打扫屎,把零诺集团的几个大项目保下来?”除了李言身亡当天曾对处理意见表过态,曹之云之后如同隐身。

简天念抱胸,不回答。

简天意于是换个问题:“丁迁之前休假回老家几天,妈亲自去安徽阜阳,到底是去干什么?替老简收拾他拉在丁迁头上的那坨屎?”她见简天念仍不张嘴,便继续问,“还是她根本就没去给老简擦屎,而是去找丁迁谈了什么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简天念终于愿意对话,“比如什么?”

简天意说:“比如说,零诺学校三标出事之后,一标和三标两个标段要更换总包,零诺集团基建部宁可拖延工期,也不让二标段的施工单位代建,而是决定重走招投标流程,给一标和三标引入新的总包施工单位。”

简天念说:“你想表达什么。”

简天意说:“三标施工现场的起重机械事故是妈提前安排好的。宇盛挂靠洹北建设和宇盛员工死后补录虚假劳动关系的所有证据,也是妈塞给住建部门的老关系的。”诚然,简力豪不会举报自己,但简力豪经手的事情无一不通过曹之云,“宇盛被零诺集团终止合作,基建部给零诺学校一标、三标及零诺体育新馆几个项目引入新的总包方,这是妈控制的公司,丁迁能从这里头得到不少好处,又或者不只丁迁,教育那边的施谨,还有体育那边的孟帆,也都能拿好处。”

简天念说:“你还真能想。”

听到她姐不否认,只评论,简天意上前一步,确认道:“你不否认?”

简天念说:“我为什么要否认。”

简天意一时竟卡壳,半天才接话:“真是妈干的?真的?你和她一点都不装啊,就这么跟我承认了?”

“跟你有什么装的必要?”简天念像看猴一样地看简天意,“是你自己蠢,迟迟想不到。”

简天意的火气开始从心底往上滚,“你几个意思。”

简天念说:“你不服?觉得我和妈故意瞒着你?你想坑老简,但就你那点小打小闹,坑他要坑到猴年马月才能坑到位?妈要你老老实实的,不是想让你老老实实地干工程,而是要你老老实实地别坑她的大事。从筹备三标挂靠洹北建设开始,原本今年一切都按照妈的计划在走,偏偏你突然离婚回国,还让老简同意你下工地各种折腾。”

此时此刻,简天意终于迟滞地醒悟她姐那句“你坑爹,不能连妈一起坑进去”究竟指的是什么。

若非现在深更半夜,简天意非要在她姐家里大闹一场,“之前徐勇的事情怎么讲,妈从头到尾不反对老简撮合我和他?”

简天念说:“给老简的烟雾弹。”

简天意问:“号称只要我肯讲实话,就给我四千万买带资质的施工公司,直接干总包?”

简天念说:“看能不能诈出你开口。”

简天意问:“给我三百万封口费?”

简天念说:“按住你,以免你发疯。”

简天意在木地板和地毯的交界处踱步,踩出一串接一串的脏鞋印。简天念忍着她来回走完几十步,听她又问:“李言?”

简天念说:“这人是纯意外。谁能想到他那天突然发疯闯入作业区域?原本的计划是卡车侧翻,随车吊进场,信号工失误,随车吊主臂撞击塔吊大钩,信号工盯着坠物轨迹上去蹭点伤。三标的生产经理和三个工人都打点交待好了,事后该去外地的去外地,该进医院的进医院,该蹲局子的蹲局子,到手的钱够他们一辈子不用再干活,没想到出了李言的事故。不过,他这一死,捅出的窟窿更大,效果也更真实。”

简天意问:“一切的一切,就为了现在这个结果?”

简天念答:“这不是结果,而是开始。”

零诺集团的三个大项目加起来几十个亿的工程量。一个李言,一个徐勇,一个张述,死的死,跌的跌,倒的倒。借由此事,曹之云亲手把浇筑有她骨血的宇盛建设剥肉拆骨,再在别处重接骨肉,另焕生机。

简天意说:“我要听老曹亲口跟我承认。”

简天念的神情似乎在讲,曹之云早知她会有这一句,“妈在楼上。”

没睡觉的曹之云坐在板凳上,地板上是一摞又一摞的纸。这段时间她对外称病,住在大女儿家养病,而简力豪祸事缠身,无暇顾她。

推门者没敲门。曹之云抬头。简天意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曹之云重新整理地上的纸,“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简天意说:“你连你亲生女儿都坑?”

曹之云说:“你什么时候不再防着你亲妈,你再来和我讲这些。”

简天意不满,“我防你什么了?”

曹之云更加不满,“你装什么装?你直到现在都不肯老实讲王南川为什么坚持和你离婚,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发了多大的疯,要把身家全部赔给她,才能封住她的嘴?你怕什么?”

“你少讲王南川。”简天意压着怒气不和她妈吵,“零诺学校一标和三标新的总包方进场后,项目部人员怎么配置?有女的吗?我能塞人进去吗?现在的女工浴室、夫妻工拆分住宿条例、工人共享厨房这些规章,新的项目部会继承吗?”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曹之云的白头发三年前一个月一染,去年一周一染,今年索性不再染了,“你下工地小半年,不务正业我不讲你,你现在有脸来和我提这些?我明确告诉你,新总包单位进场,组建新项目部,你搞的这些名堂一个都不会留。施工行业几千年,该怎么干,就怎么干。”</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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