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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你妈,你妈,还是你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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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三标项目部大会议室。

简天意和徐勇一人坐一头,隔桌抽烟。

李言工亡事故发生至今,已过去二十分钟。时间分秒在跑,即便人已经死了,也得走完整的流程,最多再拖十分钟,就必须启动医疗急救、公安、住建委与应急管理局的报案程序。

徐勇管控现场既稳又严,宇盛公司和零诺集团基建部还没得风声;监理方的总监和安全专监在项目外的长租宿舍避暑吹空调,挂靠方洹北建设的喝茶经理今天连来都没来,同样都被蒙着。照他的处置思路,此事想被洗白成“纯属意外”是天方夜谭,李言作为总包项目部管理人员,擅自进入起重机械交叉作业半径导致身亡,性质较普通工人伤亡更为严重,施工单位无论如何难以脱责,眼下最迫切要紧的是最小化单位责任,将李言工亡尽可能归咎为他本人情绪不稳、精神异常、擅离职守,没能履行自己应有的风险自保义务;随车吊主臂与塔吊吊装物碰撞则归因为李言擅闯使得作业面人员配置被改变,随车吊地面指挥的注意力被扰乱、视线被物理遮挡,没能及时阻止随车吊司机在开始作业前反向探臂,导致主臂扫入塔吊大钩路径;毕竟现场做过交底、安排过旁站、机械进场备案和工人资质都齐全,只要锁定李言为事故主要责任人,再牺牲一个洹北建设挂证的安全主管,就能尽可能撇清公司责任;即便住建部门要对项目经理进行行政处罚,那也是洹北建设挂证的喝茶经理倒霉,落不到徐勇头上。总而言之,虽然死了人,但只死了一个人,再怎么说也只能构成一般安全生产事故,当务之急是不能暴露宇盛挂靠洹北建设在三标施工,除了要“补录”李言的劳动关系资料外,还要李言家属的百分百配合。

简天意活像感受不到紧迫性,捏着烟不给反馈。

徐勇说:“这是对所有单位最好的方案。”事故牵涉方包括甲方、监理、总包、塔吊专业分包以及项目本身,无论哪一方都不会希望事情闹大,他点明关键,“只要李言家人肯配合,我们和他们谈赔偿金额的时候可以适当放宽点,今天签协议,明早就划账,省去他们家耗时耗人走工亡赔偿认定的复杂流程。”

“既然你都想好了,”简天意摁灭烟,“你还拉我商量什么?”

要事当前,分秒必争,徐勇还得分精力应付她的明知故问,“我要知道你会不会又发疯,会不会借机故意整简总和宇盛。”上次一场工人厨房的小小火灾,简天意都能使出伤敌八百、自损一万的昏招,这次死了人,他不信她能当个正常人,尤其三标项目是宇盛挂靠洹北建设的,这更为她提供了发疯坑爹的大好机会。

能顾虑到这一层,徐勇不愧是简力豪看中的便宜儿子,简天意瞟他,“你怕什么。”她掏出一根新烟,“李言死,他家里面能拿多少钱?”

徐勇说:“他是外省农村户口,我们可以从一百六十万开始谈,封顶二百二十万。”这数字已经涵盖了息事宁人的公关成本。

二十三岁一条命,就值这点钱。

几句话之间,徐勇看了几次手机时间。简天意不慌不忙地点着烟,给曹之云打电话,按免提,等接通后率先捅出这个消息,“零诺学校三标段死了个安全员,宇盛的人,叫李言。”随后,她简单陈述事故经过。

那头的曹之云消化信息。

简天意不顾徐勇的脸色,“徐勇的意思是甩锅给李言本人和洹北建设挂证的安全主管,”她确认时间,“人死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分钟了,还没报公安和住建部门。徐勇怕我发疯坑爹,所以拉我商量。我的意思是,我要先看看我妈的态度。”

简天意是曹之云肚子里出来的,她太清楚她是个什么玩意。曹之云骂说:“你想趁机敲家里竹杠?两千万不可能,免谈。你如果脑子清醒,有少许遗传到我的本事,就该识相点,从嘴里吐出颗象牙。”

当着徐勇的面,简天意光明正大地趁火打劫,“猪场那个项目,进场保证金要三百万,只收现金,不收保函。你给我三百万,我就保证不用李言这事坑老简和宇盛。”

曹之云说:“钱,你姐半小时内划账给你。你现在滚到一边去,让小徐做他该做的事情。”紧接着,曹之云话头对向徐勇,“小徐你听好,之前老简夸你几句,你就忘乎所以了,以为自己能上天了,一部塔吊和一部随车吊交叉作业,这也能死人?你当现在还是三十年前你穿尿布的时候?你脑子长到屌上了?你要是管不过来零诺学校的两个标段,我就叫刘明源回来替你遮屁眼。”

通话结束,简天意无话,徐勇也无话。前者继续抽烟,后者则按计划行动。医疗急救、公安、住建部门、宇盛工程部、监理方、甲方一一报备完,徐勇继续安排人通知李言家人,给她们买最近的航班飞上海,项目部出车派人去机场接。

至此,李言身亡已过四十四分钟。目前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李言的妹妹李元作为事故现场四号塔吊的司机,愿不愿意配合项目部。

现场死了人,还是项目部的管理人员,消息在两个小时之后传出办公室,很快整个工地都知道了。事故区域全面封锁,塔吊作业全面叫停,一切要等官方调查后的说法。

周艳提了一兜烟和包好的信封去项目部办公室走了一圈,找人通融,亲眼看了安全部的监控回放,确认事故发生时四号塔司的操作和地面信号工的指挥都没有问题,这才放下心,回到生活区,抖了抖马甲里的冷汗与惊汗。

这时她接到简天意电话。对方询问李元情况如何,要周艳做好情绪安抚工作。周艳没法说,李元并不需要被安抚。

兔子死,李元在宿舍设灵堂、大闹生活区食堂;亲哥死,李元该吃吃该喝喝,照常回宿舍午睡。

她在上铺趴着,周艳在下铺守着。

下午停工,李元一觉睡到四点才醒。她抖完被子,跳下来,集装箱钢板墙角积有空调冷凝水。工人宿舍空调分时段给电,这会儿屋里已经热了。李元对上周艳的眼神,啥也不说,穿上裤子准备出去。

“元儿,”周艳叫住她,“上头组织了事故调查组,有专家要来问话,项目部领导要我和你对一对该咋说。”

李元说:“该咋说就咋说。”

周艳略微迟疑,还是问出口:“他们说,小李工是自己闯进作业警戒线内的,还说他闯进去之前在下面给你打过电话,有人听见你俩吵架,有没有这回事?”事发时她在施工现场的另外半边,没能亲眼看见。

“嗯。”李元确认。

周艳问:“你俩吵啥?”

李元说:“我俩吵啥,和这事有关系么?我和他吵架了,就是随车吊主臂往我大钩上撞的理由?”

听着她平静的语气,周艳想到那一日李元为兔子在食堂地上打滚发疯的模样,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说出口“你哥难道还不如那三只兔子的命要紧”?

三标食堂五点开始卖晚饭,食堂里的工人们看见李元都绕道走,偶有三四个嘴贱的问她咋还有心情来吃饭,脸上咋连个泪珠子都不见,全被周艳一通狠骂缩回去了。

没吃两口,有人来找李元,说她家人到项目部了,叫她去项目部大会议室。周艳问她要不要陪,李元说不用。

大会议室里的木桌子得有三个塔吊标准节那么长,桌上摆着剥好切好的水果、没开盖的瓶装水、泡着茶的壶和包装精致的外卖盒。

桌子这边,坐着简天意、徐勇、宇盛公司紧急派下来的工程部负责人吴金辉以及法务负责人;桌子那边,坐着李元的妈和爸。

李元挨着她妈坐下,余光瞥见她妈的两根大拇指拉在一起,微微发抖。

从接到通知、一路周折去机场、坐飞机到上海,再到见到儿子工作现场的同事、坐车到项目部,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小时,李元妈还是接受不了现实、不肯相信她儿子已经死了。

徐勇先介绍他这一侧的四个人,对李元妈和李元爸表达深重歉意,然后将话题引向赔偿协商与善后处理。

李元爸不听项目部准备说啥,他开口就是:“我儿子是读了大学的!”他供儿子一直供到二十二岁,儿子好不容易能在工地戴上白帽子,为啥还是和农民工一样的下场?

徐勇略微调整语气,给出方案:“一次性死亡赔偿金、丧葬补助费和精神抚慰金总计一百六十万元,如果您和他妈妈同意签署协议、尽快火化李言遗体,那么这笔钱本周之内就能到账。”

李言爸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多钱,然而他还是那句话:“可我儿子是读了大学的!”大学生的命,就应该更贵。

徐勇说:“考虑到李言是项目部管理人员,我们愿意酌情提高赔偿金数额,一百八十万,您看能不能接受。”

李言爸反复就是那句话,十几分钟过去,他不要再和徐勇沟通,“你多大年纪?你就能当我儿子的领导?我看我儿子就是你害死的!你们公司就没个毛长全了的领导出来说话?”

一直现场监督的吴金辉只能站出来,示意由他这个毛长全了的接手沟通。

李言爸和吴金辉有来有往,谈了二十分钟。后者大概是从业多年,处理这种事情早有一套方法论和手段,他没再谈一分钱,只是把李言在宇盛工作这段时间的日常——多数是现编的——悉数道来,以沉重的语气和悲痛的神情肯定李言于公司而言是个极其难得的优秀人才,感谢李言爸这么多年为社会培育了一位栋梁,今日的悲剧不仅是李言家的悲剧,更是宇盛的悲剧。说到最后,吴金辉掏出卫生纸,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咳嗽数声,叫徐勇给李叔叔换一杯热茶,又对李言爸说,小徐比李言确实大不了几岁,我们这些当爹的,也不能为难别人家的儿子啊。

那头,李言妈跟着抹眼泪,终于说出抵达工地现场后的第一句话:“各位领导,您们能不能说一说,我们李言到底是咋死的啊?”来的路上,项目部接机的人语焉不详,只说“要等调查”,她擤完鼻涕继续说,“这人死了,总不能无缘无故,总得有人负责吧?我们不要钱,谁害死了李言,谁就得拿命赔。这事弄不清楚,我和他爸不同意火化、不签字、不出项目大门。”

吴金辉往法务那边瞥,法务立刻身体前倾,以极诚恳和为家属着想的神态开口:“理解,理解,叔叔阿姨的心情我们都理解,很合理。家属如果坚持走司法程序,我们尊重。但走司法,拖至少半年,尸检、鉴定、责任划分一整套流程下来,赔偿是否高于现在,我们不保证。叔叔,阿姨,我个人是建议您二位仔细考虑,仔细权衡,毕竟日子还要往下过,我们也是想着怎样能为家属多争取一些实在的利益。”

吴金辉又瞥徐勇,徐勇接话:“阿姨您放心,调查当然要调。事故的详细原因会由行政部门牵头的调查组和专家定论,不过依据现有的监控视频、现场作业记录、证人证言,我们初步判断事故最直接、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为李言擅自闯入起重机械的作业区域。他是项目部的安全员,犯这种严重工作错误很难说是正常的,因此我们也在调查,李言近期是否压力过大,有没有精神异常,是否饮酒,是否有情绪剧烈波动,是否在现场受到了刺激……”

他话没说完,李言爸就重重拍桌子打断,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你们啥意思?啊?你们是说我儿子的死是他自找的?我告诉你们,我儿子精神正常得很,你们才是一个个的精神病!”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拍胸口大咳大喘,“……孩子他妈说得没错,李言是被砸死的,那砸他的起重机司机是谁?我们要报警!抓人!一命偿一命!”

吴金辉绕过会议桌,走上前安抚,帮李言爸顺过这口气,顺便看向李元,“怎么讲呢,这事不是我们说巧,而是它真就这么巧,李言出事的时候,他妹妹就在上面的塔吊里——小李,你哥哥出事,不是你操作的问题,这我们都清楚的,监控视频能还你清白,啊,你放一万个心。”吴金辉对上李言爸震惊的眼神,微微颔首,“随车吊那边也被证实,因为李言擅闯作业区域,地面信号工的注意力被扰乱、视线被遮挡,没能及时阻止随车吊司机在作业开始前向反方向探臂再折回定位,导致主臂扫入塔吊大钩路径。”

不问李言爸能不能听懂,吴金辉再提重点:“还是那句话,要是李言没有擅自闯入起重机械的作业半径,就算吊装物不慎砸下来,也砸不到他身上。”停顿两秒,他愈发语重心长,“当然,家属不愿意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也合理,我们充分尊重。家属要单独报警,要抓人,要让公诉机关介入,我们都支持,但是,我们不能保证李元不会被牵涉其中,而且前面我们法务也解释了,家属如果要走司法流程,耗时长不说,最后的赔偿数额搞不好更低。我替您做做打算,儿子已经没了,女儿再有点什么事,钱还拿不到手,这日子要怎么过?——赔偿金我前面特地跟领导再三请示,批下来两百二十万。关起门来讲,我干施工快四十年了,早些年工地伤亡是怎么处理的你们晓得吗?每一个亿的工程量就有一点五个人的死亡配额,六十万到八十万一条命,家属没有闹的,因为知道闹了反而拿不到钱;现在比早前好太多了,人命和安全摆在第一位,但即便如此,工亡能这么爽快赔到两百二十万一个人的,您走出去问问看,还有没有第二例。”

李言爸一屁股坐下。

半晌,他喃喃道:“可我儿子是读了大学的。”

李言妈的手这会不抖了,她不再看徐勇和吴金辉,转头问李元:“你哥死的时候,你在上面看着?你哥为啥要擅自闯进去?你知道不?”

不等李元说话,李元爸就接话:“你哥是不是为了你?你哥从小就为了你!啥事都要护着你,不让我们管你!你哥考上大学了,你呢?你哥现在死了,你呢?你为啥坐在这儿一声不吭,你不为你哥讨个公道?”

从头到尾没掉泪的李元两只手在会议桌上一搭,旁人这才注意到,她全程都拿着脏铅笔在外卖纸饭盒上画画:四只兔子,一只死了,三只活着。

这时,一直沉默的简天意把烟盒丢上桌,滑到李言爸面前,开口说今晚的第一句话:“你说说看,你儿子读了大学,他这条命该值多少钱?”

李言爸的脸再次变成猪肝,“你说啥呢?你再说一遍,你觉得我们是为了一个钱吗?!”

不管是不是为了钱,钱都得站出来走两步。简天意说:“两百二十万,是宇盛建设作为李言的雇主给家属的赔偿金。我个人再出三百万,补偿你们。”

徐勇立刻抬眼。

吴金辉张嘴要讲什么,简天意却不给他机会:“这三百万,我只给李元,条件是李元要把这三百万借给我,借期二十年,我按百分之十的年利率给李元付利息,每年三十万,二十年期满后,本金三百万一次性还清。也就是说,二十年,连本带利,李元能拿九百万。你们算一算,假使读过大学的李言还活着,他在土木行业干二十年施工,能不能给家里挣回去九百万?”

吴金辉从业近四十年,见过不少家属闹事的,原因概无例外都是钱没谈拢。李言一个普通人,李言爹一个普通爹,李言家一个普通家庭,没有特别之处。即便李言爸叫得再响,李言妈的态度再坚决,这两百二十万加九百万的一千一百二十万砸到眼前,什么声音和态度都得被砸成灰。

送家属走出大会议室时,吴金辉重点打量一整晚不说话也不哭的李元。谈判之前三标项目部最不放心的变数,反倒成为全场最为懂事配合的人。

至于简天意自作主张的又一次发疯,吴金辉只能请付大海向曹之云和简力豪汇报,交由简家内部处置。

人都走光,徐勇亲自整理白纸黑字的、家属已签名按手印的协议,随后向甲方单位同步家属赔偿方案与谈判结果。

手机开着免提,丁迁的声音敲打项目部会议桌:“简天意你是疯了吗?赔偿方案这么搞,以后项目上要是再出别的事情,大家都按这个标准闹,你赔得过来吗?我干施工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喂家属的。”

徐勇掏烟不语,都是实打实做过项目经理的,丁迁对简天意的诘责才像是人该说的话,有甲方当嘴替,正好省了他的事。

简天意点烟,“你吵吵什么。下午是不是你下的死命令,叫三标项目部无论如何、不惜代价也要按住李言一家?否则事情闹大,宇盛挂靠洹北建设施工一旦被查出,零诺集团基建部也会被追究连带责任,你不想屁股下面的椅子变成跷跷板。”

丁迁怒了,“但我没有叫你这样瞎搞!”

简天意说:“我不这么搞,三标被勒令停工,零诺学校的建校和开校日期得延后到什么时候?你是能给李微实一个交代,还是能给施谨一个交代?”

这说辞连徐勇都听不下去了。她什么时候在乎过宇盛的项目,什么时候在乎过零诺学校的建校?

丁迁怒极反笑,“照你这么讲,我还该谢谢你了?”

简天意一贯厚脸皮:“不客气。”

大约是木已成舟,丁迁不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转问徐勇:“李言的精神状态你们有证人证词吗?”她的语气即为授意:没有,也得造出来。

徐勇答:“我已经和他同宿舍的技术员聊过了,人根本不用编什么,李言为他妹的事情,这段时间精神高度紧绷,出事前还去了一趟东莞,据说三天三夜没怎么合过眼;现场也有不止一个人听见他和他妹打电话时情绪激动。请丁总放心。”

丁迁想骂徐勇这个项目经理是吃白饭的,安全员这种状态还敢允许进施工现场,但徐勇挂着副职,明面上的正职是她老东家洹北建设派来接替她喝茶的继任,一腔脏话只能原封不动地吞回去,“李言家属的说辞都统一交代好了?他妹妹的状况怎么样,闹了吗?”

徐勇说:“他妹既懂事,又配合。”今日的李元和为了三只兔子大闹的李元简直判若两人,可见亲人死亡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重大打击。

丁迁又问:“该怎么迎接调查组,三标项目部都准备好了?尤其是李言的劳动关系资料,必须全部补录,按洹北建设的外协安全咨询公司人员操作。”

简天意打岔:“你既然这么操心细节,怎么不亲自下来指导工作?”

若非她妈曹之云不久前刚去了一趟阜阳,丁迁的那腔脏话已经招待到她头上了,“我在集团内部要不要汇报?我有没有事情要做要忙?教育业务那边,我要不要给施总和李校长一个交代?我下现场指导工作,换你坐到我位子上来?”

说罢,她摔了电话。

一如徐勇所承诺的,陈旭在接受调查组询问时毫无保留地描述了李言自妹妹来到工地后的精神压力以及情绪化表现;三标安全主管作为事故现场目击人代表,陈述了李言在闯入作业警戒线之前曾打电话给他妹妹,情绪起伏剧烈,对别人阻止他擅入作业区域的警醒像是听不见。

至于李元,无论被谁问李言和她通话说了什么,她的回答始终是“我哥说他不想干了”,若被继续追问李言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的回答则是“我不记得了,我哥死得突然,我的脑袋现在还是蒙的”。

三标项目部大会议室的门关了两天,而“李言是因为他妹才精神不正常”的消息却不胫而走。

专家定论和调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施工现场的工人们并不关心,大家只知道,要不是李元,她哥也不会发疯闯入作业区域被吊装物砸死。

简言之,是李元害了她哥。

李元蹲在改车店门外,隔着花里胡哨的玻璃看里面,一直到陆桂走出来。

陆桂脱掉满是油污的劳保手套,“你又来?”这姑娘上次没打赢,今晚再来也不可能打得赢,人看着不笨,做的事却笨。

李元站起来,“我今晚能再和你挤一挤吗?”

陆桂短暂沉默,没有拒绝,带她进店。

旧库房里的气味和上次差不多,李元还是背贴墙,不蹭任何脏东西。她说:“我哥死了。”

陆桂不吭声。

李元瞧她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你已经知道了?”

陆桂“嗯”了一声。

李言被他妹开的塔吊的吊装物砸死了,这八卦从三标一路传到一标,余莲水给陆桂打电话时还感慨,那个年轻白帽子好歹也在一标干过不少时日,女工浴室、全女工宿舍和工人共享厨房都是他在简天意的要求下做的,算是项目部里为数不多经常往工人生活区跑的好白帽子。

虽然知道李言死讯,可陆桂一句“节哀”都不对李元讲,兀自弯腰铺睡觉要用的脏铺盖。

李元说:“那你也知道他们都说是我害了我哥?”

陆桂再次“嗯”了一声。

李元说:“你咋就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陆桂转头,打量李元的胳膊和腿,上次在三标,她下塔吊的那副不协调的新手模样还历历在目,像这种刚开塔吊没多久的司机,天天都背着“塔吊十不吊”进操作室上班,想在高空仅凭目测判断下方作业面人员配置和站位、计算大臂出小车的距离、使大钩正好与其它起重设备主臂撞击,还要考虑天气和风速的变量,让撞击后的吊装物精准地砸中下方正在无规则移动的人员头顶,绝对不可能——别说是新手李元,就算换成技术经验双一流的周艳,也做不出这么厉害的操作。

陆桂说:“你又没杀人,我要有啥反应?”上回,李元说东莞工厂的事,人家给她床头贴张字条,说她害人,就能逼得她跑到上海来,这回,她亲哥在她眼皮子底下死了,人家又说她害人,估计她还得跑,陆桂问,“你是不是不打算在工地继续干了?塔吊也不开了?又要跑?”

李元如今比在东莞的时候要宽裕,那会儿没钱,现在有简天意承诺的赔偿金,能跑的地方和选择更多了。

陆桂说:“周艳缺人。你敢跑一个试试?”

她上次还威胁她离周艳远点儿,不说实话就不让她跟着周艳干,今天的态度竟然掉了个个儿,李元说:“你现在不管我连不连累艳姐了?”

陆桂说:“他们要说就说去,你能少块肉?她能少块肉?”周艳那句口头禅和名言,显然并没有传给李元。

李元问:“你当初到底为啥不跟着艳姐干?现在能说给我听了不?”

陆桂不吭声。

李元以为又像上回一样,想说算了不说拉倒,结果陆桂撩开袖子,露出一道刚拆线的刀疤,“周艳不让我跟人打架。”

李元稍愣,“你就非要和人打架啊?”

陆桂又不吭声了。

李元想了想,“那你可别告诉艳姐我来找你打过架。”

那也叫打架?那叫单方面练手。真正的打架,得是和简天意那样的——陆桂停止思绪,冲她点点头,随后躺倒在脏铺盖上。

今晚李元还是只能用硬地板做窝。她睡的方向和陆桂呈九十度,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陆桂扔在身边的油腻腻、脏污污的劳保手套。不知为何,对着这个疯子,李元总想说些她绝不会告诉别人的话:“他们说我害了我哥,其实我听到之后,心里头觉得挺爽的。”

陆桂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

李元轻声叫她:“陆桂,你听见了吗?”

陆桂还是不动。

于是李元仰过身,脸对旧库房低矮的天花板。过了好半天,她抬手抹了抹湿乎乎的眼角,不管陆桂听不听得见,又道:“不知道为啥,我觉得只有你才能明白我的爽。”

李言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李元。

她当时正等地面工人拿钢丝绳挂材料上大钩,四号塔吊这一吊吊完就收工,旁边的随车吊已举臂待命。

电话接通,李言的语气较两人前一番吵架更显疲倦:“这一吊吊完,你立刻下来,跟我回安全部办退场手续。”

李元没立刻回话,过了两秒,说:“我就要干工地,再危险我也不走。我说了,我只要活到死的时候就够了。”

李言情绪一下子涌上来,措辞激烈:“王梦当初是没报警,不然你早就进看守所了!你是想让别人死,还是想让自己死?你在东莞的厂子还干了什么我没查出来的事情?除了王梦,你还害过谁?有男的吗?你天天刷手机,看那些洗脑视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还是我妹吗?你看谁都该死,尤其是男的最该死,连你亲哥我在你眼里都该死,是不是?”

地面工人绑扎好材料,信号工在对讲机里叫一声李元,准备起钩。她应一声,再对手机说:“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从塔吊跳下去。”

那头顿了一拍,再没出声。

李元放下手机,按下操作键。二档,起钩,小车缓缓后收。

就在那十几秒里,操作室底下传来一股牵扯力,仿佛整根钢丝绳在一瞬间被猛拽了一下,随即轻微弹回,刹车系统短促地发出“咔”的一声。下一秒,整个吊装物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撞击,隔着操作室的玻璃罩子,她直愣愣地看着吊钩挣脱了钢丝绳的牵引,连同大钩一起坠落下去,像一口巨大的刀。

刀切过空气、阳光、腾飞的沙尘,斜刺刺地砸下去。一切都太快,李元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对讲机里随之炸开信号工的嘶喊——

“人被砸了!人被砸了!”

李言死后,陈旭配合收拾他在宿舍的遗物,交给李言妈和爸。一个才工作两年的穷大学生,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个小号简易布衣柜里的衣服鞋子和书,一个箱子,一个包,再加床上摊的数据线和充电线,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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