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她提,简天意也肯定要找周艳。活了快三十二年,她没为了干一件事这么捉襟见肘过,进场开工首月要垫的钱怎么算都还差,于是简天意点开周艳的微信,准备问周艳讨要之前承诺的“坑爹钱”。
也是巧,周艳两小时前刚发新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在工地塔吊前的精修自拍照,配文是:“我希望我无论几岁,永远都能顺着自己的心意而活,让时间成为礼物,活出我喜欢的样子!祝自己生日快乐Image”
又是网上的咯噔文学。从普通女工到班组带班,再到如今的小包工老板,周艳发朋友圈唯一的变化就是照片滤镜的升级。简天意一边找周艳要钱,一边顺嘴问陆桂:“周艳今天生日你知道吗?”
陆桂不吭声。
早年两人都还在许昌的时候,周艳每年过生日都要一大清早就吃面,还要准备四个鸡蛋,烧水前把鸡蛋先敲个口儿,意思是这日子不能“封着”过。陆苹年年带陆桂去分周艳的面吃,还老问周艳,日子咋样过才能算是不“封着”?周艳却老是不说。
如今,周艳或许过上了不“封着”的日子,也或许至今都还没过上。
但陆桂却不再吃周艳那碗生日面。
宿舍煮不了面,零诺学校三标的工人生活区和一标一样只有低压电,就算周艳是塔吊老板也不行,安全部要看徐勇脸色,不敢给周艳开这个后门。周艳在现场忙,李元跑到工地外打包了份面回来,再去食堂要了两个早餐剩下来的鸡蛋,剥好放进面里,端给周艳吃。
周艳坐在爬梯下吃面。没吃两口,一号塔吊的司机在群里报故障,说驾驶室的空调坏了。天气预报三十九度,实际体感早就超过四十度,半透明的操作室架在高处,没空调能把人烤熟。塔机是总包租赁的,设备公司的维修工人要一个小时才能到。这边,砼车刚到现场,耽误什么也不能耽误砼,生产经理不让停;那边,司机的命也是命,安全部叫周艳找冰,必须先吊冰块上操作室,不然人不能待在上面。等这一通全部忙完,周艳那碗面早就坨成了泥。
下午,木工带班找过来,说周艳的信号工没指挥好,把一捆方木砸上墙,木工的人骂了几句,信号工还对骂,冲人摔对讲机,让木工的人滚到后面去,这事周艳必须给个说法。等这事解决完,周艳又接徐勇电话,叫她到项目部办公室。
徐勇说安全部接到举报,李元带着兔子上塔吊。
“啥?”周艳怀疑耳朵,“你说她带啥上塔吊?啥兔子?”
徐勇说:“活兔子。”他拿手机翻照片给周艳看,“少在我跟前装,你带来的人一天到晚在干什么,你会不知道。”
照片有点糊,李元在塔吊下面,左脚踩着铁梯子,右胳膊挎着一个小号红色塑料筐,筐子里面有一小团白茸茸的东西。
周艳无法怀疑眼睛,她解释不了,只能搬出李元她哥,“徐总,李元是李工的亲妹妹。”
李言在徐勇这儿的份量约等于零,他说:“这就是李工给的照片。他大义灭亲,你不支持?”
周艳没法子,只能耍无赖,“看这照片,人还没上塔吊啊?那举报的人有本事也跟着上去,拍张李元带着活兔子在操作室里的照片啊?”
徐勇不跟她扯,“看在丁总的面子上,我这次给你警告。限你一天之内把她在工地养的兔子处理掉,安全部负责检查,否则李元直接清退出场,你滚过来签罚款单。”
忙到夜里,周艳揭掉安全帽,顾不上满脸的泥汗与打成死结的头发,回宿舍把李元揪起来,“兔子你藏在哪儿?”
李元拽拽睡衣,“姐你说啥我听不懂。”
周艳没见过这么难管的年轻姑娘,“别跟我装,人家把照片怼我脸上,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带着活兔子上塔吊——你脑子想啥呢?啊?我就问问你这脑子一天到晚想啥呢?是觉得我不够忙,还是觉得你在这工地过得太舒服了啊?等你被赶出去了你就彻底舒服了是吧?”
李元反正死不承认,“我没有。”
周艳打量宿舍,这儿不可能养。她把安全帽摔到地上,转身出门。李元急忙跟上去。周艳打着手电筒,把整个生活区里里外外的犄角旮旯全部扫荡一遍,没找着兔子。
本就缺人缺钱的周艳不能让这活儿干得更难,她受不起好不容易考出塔司证的李元被清退,更受不起因为一只兔子就要被总包罚个几千块。
生活区找完,周艳捡起安全帽,重新进现场。
总包库房,钢筋工和木工的材料加工棚,各塔吊下方的基础平台内侧,脚手架封闭区域的绿网子下方,水电工临时工具房……每个有可能藏活物的地方一一排查过来,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周艳终于在材料堆场最里头的废木模版垛的夹缝中发现了三只兔子,两大一小,窝藏在一整片塑料防水布当中。
周艳不多想,直接伸手去掀兔子窝。
李元慌忙蹲下身护住那窝兔子,“姐!我发誓我再也不带兔子上塔吊了,真的,我再也不带了!”
周艳不听,掰住她的肩膀把她搡到一边,硬是去掀兔子窝。
最小的那只兔子主动跳进周艳的手心,两只眼珠在夜里水亮亮的,像极了当初陆桂养在一标二号塔吊下面的那三条小狗崽看人的模样。
周艳的动作顿了顿。几秒后,她扔下塑料防水布,掉头往生活区走,“这几只兔子,你明天自己送到工地外面去,少给我找麻烦。”
等到洗完澡躺上床,已近后半夜。周艳睁着眼睛望上铺木板,听不出李元是睡了还是醒着。
空调不给力,板房里的温度忽低忽高,周艳算算手上的钱,怎么也算不出能在工地外面租个房子住的阔气。她翻个身,摸出手机看未读微信,这才发现简天意晚上找过她,开口要她当初承诺过的“坑爹钱”。
周艳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闭上眼睛。
从南阳开夜车回上海,又是陆桂的活儿。简天意在路上打电话给李言,问他去没去医院看崔玲,搞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言说去了,崔玲躺着,全程问啥都不说,外伤还是小事,关键是高血压急症,医生说她送医及时,命保住了,但右腿失去部分功能,以后走路都得拖腿。说到这儿,李言也开始后怕,当初他敷衍糊弄没第一时间清退崔玲,要是崔玲就这么死在一标的工人宿舍里,项目部少不了要赔钱。
挂断电话,简天意问陆桂:“崔玲的事情你听说了没?”
陆桂不吭声。
简天意说:“我要了医院的地址,等回上海,先直接开到医院去看看崔玲。”
陆桂说:“你自己去。”
简天意撇头看她,陆桂做人就能这么狠。和她从小一个村里长大的周艳,关系说掰就掰,连人过生日都不发个问候;和她一起在一标干过活、住过一间宿舍的崔玲,刚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她听到后连眨眼的反应都没有。
车子开进上海市区,陆桂找地儿下车,和简天意分道扬镳。
简天意按李言提供的信息一路找到崔玲住院的病房。医院条件极其一般,大六人间,病人加上陪床的,还有满地的各式物件,挤得跟菜场一样——虽然简天意这辈子没逛过菜场。
崔玲床边的帘子只拉了一半,一个矮个子女人正在收拾地上的脏东西。
那人打扫的动作,简天意再熟悉不过,她曾经在一标生活区的男工宿舍里见过不知多少次。她自然也没料到,如今肯来照顾崔玲的人竟然是这个方纯香。
天热,泥工早上五点开始干活,十点半收工,到下午四点再开始干活,干到晚上十点。于是方纯香用早上十点半到下午四点半这段时间来医院看崔玲,这是第三天。每天面对方纯香,崔玲只有一句话:“你管我干啥,让我死了算了!”
虽然嘴上说要死,但崔玲还是在医院里继续住着——用余莲水想方设法找人凑出来的钱。
崔玲没钱做什么康复,医生说她右腿以后不好使,走路都得拖着腿。没男人搭手她找活儿本来就难,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哪个工地的钢筋带班肯要一个半瘸子当小工。以前在宿舍,崔玲大哭大闹的时候都不掉眼泪,只一个劲地扯着嗓子嚎,如今倒在病床上,她却没再嚎过一声。
崔玲每天的话都差不多,先说要死,再说家里的三个儿子处处都要用钱,最后说她咋也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么个死法。
方纯香给崔玲擦湿乎乎的眼角,听完她每天重复说的这堆话,提上垃圾和空饭盒,离开病房。
火普茸茸的行李收拾完了,今晚是她最后一次教方纯香识汉字。几个月过去,方纯香认了不到三百个字,虽然写不好,但简单的菜名、地名、工地标语、通知、考勤、微信名她已经能识得。这是火普茸茸的“实用主义”,她让方纯香别的都先别管,要抓就抓最要紧的眼前。
Usb床头灯的光亮微弱,方纯香在本子上复习之前学过的字。她正抓着笔画字,火普茸茸坐在一旁,随机考她:“这是啥字?”
方纯香刚画完一笔捺,“‘认’。”
火普茸茸说:“你组两个词我听听。”
方纯香一下子组不出来。
火普茸茸说:“‘认命’的‘认’,你看是不是?”
方纯香重新画字。
火普茸茸说:“也是‘认清’的‘认’。”
方纯香抬头,看向火普茸茸堆在宿舍门边的行李箱、桶、编织袋,“你想好了,要去给那个谁的公司干活儿?真不再开人货梯了?”
火普茸茸说:“安全部的王工都找好新司机了,我反悔也不成。”新招的男司机有轻微智力障碍,拿的工资和火普茸茸之前一样,按王国峰的说法,那男的要是没啥毛病,到工地干点啥不好,还开人货梯啊。
睡到凌晨四点五十,方纯香起床。带班赵保保点了十来个工人,说是上午借调到三标那边去干半天活,方纯香和她男人也在其中。
八点一过,太阳开始毒。方纯香头上顶着一张四平米的木板,两只手扶着木板边边,独自把这张板子挪动了好几百米。放下木板,她去拿灰桶和拌灰的铁铲,把砂浆倒在木板上,拌完一桶,提去给砌下水井的大工,再拌一桶,再提去,就这么一直干到九点多。
九点半的时候,赵保保突然和现场的施工员吵起架,然后指挥现场的泥工们停下手里的活儿,又叫男人们把上午砌的墙和浇的板全部砸了,他倒要看看一个小施工员还能把他咋样。
方纯香不拌灰了。她站在木板上,看她男人跟着赵保保和其余男工,吵吵嚷嚷地挥舞着瓦刀、木棍、钢筋、扫帚把一上午干的活儿统统砸了个稀巴烂。她一上午拌的灰就这么变成了地上看不见的沫沫。
和总包干完这一架,赵保保被徐勇叫去项目部办公室谈话。
现场的泥工没人管,方纯香她男人跟着别人往外走,说是出去买冰啤酒和冰西瓜,叫方纯香先回宿舍洗衣服。
方纯香望望天上挂的太阳,算算时间,火普茸茸应该已经走了。她回到宿舍,从枕头下面翻出火普茸茸给她识字用的本本,翻开来,第一页上画的是火普茸茸教她写的第一个字:方。
男人的衣服裹着砂浆、泥巴和汗水,方纯香拎着桶去打水。等桶里接够水,她拧紧龙头,扔下桶,一路走出工地,坐公交车去医院。
与前几日不同,今天十点半不到,方纯香就出现在崔玲的病房里。崔玲张开嘴,正要说想死的话,方纯香却抢她一步先出声:“大崔,你去不去河南。”
“我到河南吃烩面去?”崔玲要死的话非得说出口才行,“你来管我干啥,你就让我死了算了!”
方纯香说:“茸茸不是要去给那个谁的公司干活么,河南那边有个养猪场的项目,在招工呢。”
哪儿招工也不可能要个没男人搭手的半瘸子女工,崔玲还是那句话:“我还是死了一了百了!”
方纯香不说话,开始给她打扫病床上下的垃圾。
“咋?”崔玲斜眼看她,“你想去啊?你和你男人商量过了?他不跟姓赵的干了,要带着你去河南?”
方纯香说:“没有。”
崔玲奇了怪了,“没有啥?你没和你男人商量?还是你没想去啊?”
方纯香说:“没和他商量。”
“你想啥呢?你跟那个彝族女的认了几个汉字就忘了自己该干啥了?”崔玲拍打病床边边,“你有男人,你老家有娃,你公公婆婆年纪还大,你到底在想啥呢?”她早就知道能住进三零六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不和他商量,你想自个儿跑去找活儿啊?你睁大两个眼珠子往外头看看,哪个泥工班要女的不是要夫妻工啊,没男人搭手你能找上啥好活儿!”
方纯香说:“你当我男人行不。”
“啥?”崔玲腾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右半边身子的神经被这几个字拉扯得麻疼麻疼的。
方纯香赶紧改口:“那要不我当你男人?你不是也缺男人搭手找活儿么。”
崔玲要不是没好利索,这会儿已经跳下床打人了,“你在说啥玩意儿?你听不听得见你在说啥胡话?”
方纯香试着解释:“就,就也不是真当男人,就是你和我两个一起找活儿,互相搭个手,这个意思。”
“咋找?你说咋找?你干泥工,我干钢筋工,我俩咋搭手?你就说我俩咋能搭上这两只手?”崔玲盯着方纯香一双狗一样的、湿漉漉的眼睛,质问道。
方纯香提着垃圾和空饭盒离开病房。走道里是塑料座椅和消毒水的味道,昨天就在这走道里,她碰见捏着烟闻的简天意。对方没说来干啥,只问崔玲怎么样,方纯香回答说崔玲天天喊想死,但也没见真的要死。
简天意大约是这阵太忙,已经很久没盯方纯香去男工宿舍搞卫生洗衣服的事情。方纯香在她跟前站了会儿,对方却一直没提这茬。又过了会儿,简天意说,火普茸茸不在一标干了,以后没人教你认字了啊,方纯香点点头。随后简天意说还有事忙,要先走,方纯香再点点头。
等人走到电梯口了,方纯香追上去,叫住简天意,问,小简总,你开的劳务公司,叫啥名呢?
简天意回头看她,说,未表。
方纯香又问,哪两个字呢?
简天意拿手里没点的烟在医院墙上虚画,边画边说,未曾的未,表述的表。
上午泥工们在三标闹事,周艳远远看着。一开始,她把他们当个笑话,后来,她想到赵保保还不一定会被徐勇开罚款单,就怎么都笑不出来了。盯现场的空挡,周艳跑了一趟材料堆场,检查那垛废木模板,里面已经没有兔子。
周艳应该感到放心,但直觉让她不信李元能这么轻易地按她说的做,那姑娘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没再和周艳说过一个字,连着两个早上周艳起床都没见到她,每天到开班前安全晨会时,李元才露个脸,而那脸上愣是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愧色。
到了十点多,程奕来电话,说想来看塔吊的现场施工,周艳答应了。
程奕觉得自己被员工pua了。前天她才跟简天意放过狠话,叫陆桂这辈子都别再回店里,结果陆桂顶着脏乱头毛、托着有刀伤的胳膊在店门外刚露了个头,程奕就叫她速度滚进来。
张凡间问陆桂胳膊怎么回事,陆桂不吭声。程奕问都不用问,肯定是和人打架打的,不然周艳当初不能不要她。
想到周艳,程奕便给自己继续留下陆桂找了个恰当理由:陆桂懂塔吊。
而提起塔吊,张凡间跟陆桂说,老板走火入魔了。
徐勇把三标的人员进出管得再严,周艳也有法子让程奕进来。她和门卫打好招呼,自备两只安全帽,去门口接程奕。
看见陆桂的时候,周艳短暂一愣。程奕只说带个人来,却没提前讲这人是谁。陆桂见到周艳,没啥表情,周艳的脸色随即恢复如常,把两只安全帽递上去。
此前,程奕已经去周艳在零诺体育新馆的施工现场看过几台塔吊,但她听说零诺学校三标用的塔吊臂长不同,就要再来看一看。现场两圈走完,周艳问程奕有没有啥问题,程奕问这边的几台塔吊什么价格,周艳说一个台班一千二,程奕说我问的不是塔吊租赁什么价格,是塔吊什么价格。周艳卡壳,说你问这干啥。程奕说,你倒是给我讲一讲,你们这些塔吊老板为什么不自己买二手塔吊干?周艳说,先不说大多数总包都喜欢卡着塔吊租赁不放手,就说谁能轻轻松松有那么多钱和精力搞这个?
程奕仰头望天,这个角度的天空被塔吊操作室和大臂切割出极具美感的几何形状,说,大的不行,那从小的开始搞也不行吗。
多小的算小?外省农村建场舍的项目倒是能用早就被市场淘汰的小型塔吊,可程奕这种人会多看一眼吗?周艳到了也没回答她这一问。
看完聊完,程奕打量周艳脸色,问她怎么回事,是被现场累的还是被人气的。当时三人正站在李元开的四号塔吊下面,周艳苦笑,说自己是被几只兔子气的,两夜没睡踏实。
程奕说要走,但先去上个厕所,叫陆桂在原地等。周艳便带程奕去生活区的厕所。
陆桂在原地等了五分钟,等来一个从塔吊梯笼钻出来的年轻女人。那人两手两脚不太协调,一看就是才干这行没多久的。陆桂知道周艳缺人,却不知道周艳缺人缺到了这个地步,什么新手都敢用。
女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目光投向陆桂,停留几秒,朝她走来,“你干啥的?”
陆桂说:“来参观塔吊的。”
女人说:“你帮我个忙行不?我给你钱。”
陆桂不问多少钱,只问什么忙。
女人把身上的书包塞给陆桂,“你帮我背走这包行不,这工地下午要安全大检查,你留个手机号,等完事了我找你拿包。”
陆桂接过包。
她拽开拉链,包里赫然是三只活兔子。
李元在去食堂的路上撞见周艳。她心情看上去轻松多了,主动叫姐,又跟着周艳排队打饭,周艳见她的表情语气都恢复正常了,就不再多说,刷饭卡给她买了瓶冰饮料。
两人端着饭盆回宿舍,一前一后进去。
屋里弥漫着异样的气味。
周艳皱起眉,低下头。
身后,李元的饭盆跌在地上,菜汤溅出来,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地上正中间摆着另一只更大号的饭盆,里面装着三只已经被人宰了的生兔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