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受伤的照片,简天意挑了两张视觉效果最严重的,发给焦勤,说是被喝多了的焦千华打的,让焦勤拿出个态度来。
焦千华那时候正在镇子上的医院,脑袋后面糊了一块碗口大的纱布,伤口周围的头发被剃了个精光,活像秃头菩萨。他接到他妈电话,如实讲述晚上事情经过。焦勤听完,说了一句:两个疯子在跟前,你也敢背过身走路?
焦千华自知跌了个大坑,不敢跟他妈自诉惨状,只能讲总包方昊辰的几个人没脸没皮,像这辈子没在饭桌上揩过猪油一样,喝着酒突然变卦,当场张口问简天意加收三个点的高层费用。
天亮前,焦勤回电简天意。事情因钱起,只能用钱平。打架一事简天意和焦千华各执一词,事发场地监控死角,扯皮扯不清,焦勤不想节外生枝,提出免一个点的居间费,算是替儿子给简天意赔个养伤钱。简天意不能同意,就算是要饭的也没这么容易打发。
对方敬酒不吃,焦勤不再客气,“你给焦千华吃一百个豹子胆,他也不敢没问过我就动手打人。你拿着两张照片把屎盆子扣他头上,还想让我从肠子里吐金子给你?这梦你也有脸做。”
简天意说:“你第一天认识我?我是要脸的人?”她掏烟,让焦勤听拇指划过火机的声音,“你儿子把我打成这样,别说一个点的居间费,就是三个点的居间费全免也不够。除了居间费,昊辰那边要加收三个点的管理费,你要是不找路子给免了,就别指望焦千华能全须全尾地回上海。”
张口就砍六个点,这不是抢肉,而是要吃人。焦勤说:“得罪我,你有什么好处?”
简天意说:“不得罪你,我又捞到什么好处了?”
那头,焦勤居然笑了,“你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你妈知道吗?”
“你少扯我妈,”简天意说,“我知道你和甲方的关系牢靠,我将来要是真干猪场的项目少不了要用你的关系,但这也不是你儿子想打我就打我的资本。”
简天意的谎话越扯越像真的,焦勤见过无赖的,没见过家里有钱还这么无赖的,“小简总,我不是非得做你这笔生意。”
简天意则说:“你要是现在撤,我就把焦千华打我的事捅得人尽皆知,谁以后找你居间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皮肉禁不禁打。”
陆桂的鼾声早在隔壁床手机开始振动时就停了。简天意接电话全程没下床,没回避。焦勤的话音断断续续传到陆桂耳中,等简天意挂断电话,陆桂问:“你把自己的脑袋砸得血糊糊的,就为了讹焦勤,省包活儿的钱?”
不久前简天意还嘲笑陆桂是不是慊自己的命贱,如今陆桂看简天意才是慊自己命贱的那一个。
简天意把手机塞回枕头下,按着脑袋上的纱布躺平,“你看我现在像是不差钱的样子?”
既然差钱,在酒桌上还和总包的人放能垫资的大话,陆桂望一眼她额头的伤,若照简天意这种省钱的办法,等真的拿下这个项目进场开工,只怕她浑身上下不能有一块好肉。
到了说好的早上,焦千华没给昊辰回复,昊辰那边也没人再来消息。
汉业猪场的扩建劳务看样子拿不下来,陆桂惦记简天意兜里的两份阴阳合同,起床之后下楼找了个小卖部买了把水果刀,然后又去水果摊买了几只桔子,顺便问摊主要了一截捆板车剩下的粗麻绳。
揣着刀、桔子和麻绳,陆桂往酒店走。
路边停着辆车,车很贵——但不是简天意的车的那种贵——后座车窗半降,里面坐着个女人,露出的半张脸没表情,不知在等什么人。
陆桂便继续揣着刀、桔子和麻绳,到对面街边找胡辣汤。
简天意连脸都没洗,就被一个电话催下楼。脑门上的纱布没换,上面是干涸的血渍,她顶着已升空的太阳,走到路边车旁。
后座车窗缓慢地降到底,曹之云的目光扫向简天意。
简天意不上车,隔着窗框问:“焦勤她儿子和我打架打不赢,转过头找你告状?她就这点本事?”简天意来南阳一事只有陆桂、火普茸茸、焦勤和焦千华四人知道,连简天念都没得消息,用排除法减一减,通知曹之云的只能是焦勤。焦勤一个承包工地食堂的,上通甲方建设单位,左通各路分包老板,右通总包招采部门,这些都还不算,居然连曹之云都买她的账。
曹之云看一眼她头上的伤,“早饭吃了?”
简天意没吃,她估计曹之云也没吃,“你从哪里过来的?”不可能是上海,焦勤递消息给曹之云只能是给简天意打完电话之后,怎么算时间,曹之云都无法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里。
曹之云说:“阜阳。”
简天意纳闷,“你去安徽干什么?”宇盛不做江浙沪以外的项目,她妈去阜阳不可能是谈项目,简天意大脑一转,只想到一种可能,“你不要讲你去丁迁老家了。”
曹之云自然不答。
简天意当她默认,当即炸毛,“你亲自去丁迁老家,给老简擦屎?不是讲好了,我要是替老简搞定丁迁,你给我两千万吗?”她没料到她妈就能这么狠,连让她用一坨屎换两千万的机会都掐断,“你去阜阳干了什么,能让丁迁不再计较老简拉的屎?”
曹之云在开门下车前说:“你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好意思再和我谈你有什么擦屎的本事?”
端着一份胡辣汤,坐在路边喝完,陆桂抹抹嘴,扔掉塑料碗,继续揣着刀、桔子和麻绳,走回酒店后面破烂不平的停车场。
车停得少,陆桂先抬头找监控摄像头,然后低头找本地牌照,最后辨认昨晚总包一行人抵达时开的哪辆。认好车,她掏出一只桔子,剥开吃了。
简天意带曹之云去酒店楼上餐厅。包房条件简陋,服务员倒茶,简天意见杯子边有污渍,喝也不想喝。曹之云倒无所谓,连续灌了几杯下肚,然后点了份简单的白粥小菜。
粥上桌,曹之云开口:“你开劳务公司,搞什么,没事找事,没苦找苦?你知不知道干劳务的老板一天到晚要面对什么?垫资垫款,自己付利息,退税同你没关系,总包人员吃、拿、卡、要、赌、螵、签证审核、现场扣罚、结算再拖两三年,不死也能让你脱皮掉肉。想干劳务?现在最合理合法的流氓是谁你先搞搞清楚。”
简天意的台词万年不变:“我觉得好玩。”
“好玩?”曹之云没立刻跟她拍桌子——但也快了,“你想玩,你同家里讲,宇盛总包的项目你随便挑两个,挂在家里的项目上干劳务,不比你现在玩得爽?你背着我、背着老简,和焦勤这种人打交道,拿她居间的项目?你手上有几个钱,你敢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地和她周旋?”
简天意说:“那你给不给我钱?”
曹之云习惯了她的没脸没皮,“老简当年干工程,有人给他送钱吗?你什么起点,他什么起点?你混成现在这样,还有脸问我要钱?”
纵观简力豪的发家史,每行每列皆有曹之云三个字。简力豪干工程的前几年,曹之云自己开出租车,起早贪黑不必说,憋尿憋出尿道炎,至今都留着病根,挣来的钱全贴进简力豪欠不完的材料和人工里。简力豪要不回工程款,到法院起诉,什么证据都没有,告诉律师去把被告叫来,他要亲自和被告对峙,到时候大家一听就知道他占理——曹之云阻止他继续犯蠢,出租车不开了,亲自下工地,在工棚里住了一个月,里里外外全部打点好,和甲方喝了四顿酒,欠的工程款不急要,反而拿下另一个造价更高昂的项目,又和人重新谈了合同的预付款条款。这份合同签好,曹之云跟着简力豪去新项目开工,先住在库房管进出场的材料和机械,大钱理好后,再着手定劳资的规矩,前后不过半年,工地上干活的每个班组包工头都知道有事找曹之云最管用。此后,曹之云再没碰过出租车的方向盘,手心里全是土钢泥的痕迹。从木棚子到集装箱板房,从厂房到高楼豪宅,从几十万到几十亿的工程款,没曹之云就没简力豪的宇盛。
简天意说:“我什么起点,他什么起点?他当年有你这个老婆——我要是有你这个老婆,我还能混成现在这样?”
曹之云再忍不了,一巴掌拍在饭桌上,“你没老婆也是自找的。当初你非要和你哥抢王南川,我讲没讲过你疯了?”
简天意掏烟盒,一摸是空的,烦得一把掐扁,扔上桌,“一句话,你给不给钱。汉业猪场的项目我必定要拿,垫资的话我昨晚已经放给总包方了。”
曹之云说:“你跟你姐开口就要两千万,你当家里开银行?”
简天意盯着她妈,“你不给钱,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曹之云把碗里的粥喝光,一粒米都不剩,刻意晾了简天意几十秒,才说:“你缺钱,我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己挑。”
简天意等听。
曹之云说第一个:“我要知道你和王南川离婚、回国、下工地的真实原因,只要你肯讲实话,我给你四千万,你可以直接去买资质齐全的施工单位,直接干总包,我给你介绍项目。”
“从宇盛锅里分饭?”简天意纳闷,“简天念不让我坑爹,说我不能把妈也坑进去,结果你倒是肯坑老简?”
曹之云像没听见,继续说第二个:“或者你什么都不说,我给你两百万,就当救济你——这么多年惯你惯得没个人样,我活该。今后,你干劳务是死是活,别回头找我喊妈。”
四千万,两百万。
曹之云至今不知简天意腰上有伤。
蚊子腿也是肉,不要白不要,简天意站起身,“我要两百万。”
陆桂在破烂停车场一直坐到快十一点,才等到昊辰的宋某四人。大约是昨晚喝得太多,宋某睡眼惺忪一脸倦态,把车钥匙递给李某。李某坐进驾驶位,其余三人前后夹着烟、挎着皮腰包上车。
过了五分钟,车子迟迟发动不起来。
李某先下车,绕车一圈查看,拍拍车前盖。宋某等人把随身东西留在车上,跟着下来帮忙。四人会开不会修,头顶太阳大,宋某骂了两句脏话,扭头看见近前突然多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不溜秋的衣服,鞋脏得像刚从打完灰的现场出来。宋某反应了几秒,认出这是昨晚简天意带到饭桌上的那个本省女工。他问:“你干啥?”
陆桂说:“简总让我下来给她擦车。”
宋某听着合理,冲她扬手,示意她往后退。
陆桂不但不退,还问:“你们的车咋了?”
宋某再看她一眼,记起简天意昨天在饭桌上摊出来的那一沓特种作业操作证复印件:塔吊指挥证、塔司证、叉车证、汽车吊证、挖机证和施工升降机证,所有证上的照片都是同一个人——站在他跟前的这个脏兮兮的女工。他问:“汽车你会修?”
陆桂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宋某抬动下巴,示意李某往后撤,给陆桂腾地儿。
陆桂先上车,查看仪表盘,再下车,绕到车前。车头没锁,引擎盖一开,陆桂四下摸排,很快定位故障,“电瓶松了,估计是震的。”
负极电缆上的黑色螺丝确实歪了。如果宋某凑近细看,应该能瞧出那上面不明显的细微刀痕,这电瓶不久前被人使了坏,然而他一动不动,只敷衍颔首,示意陆桂赶紧修。
陆桂戴上手套,闷头拧负极,拧好后,重新去驾驶位试着发动车子。引擎盖被她留着没关,正好隔断站在车前的宋某几人的目光,没人看得见她在车上的动作——也没人关心她在车上的动作。
车子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钱用。简天意打电话给程奕,让她帮忙转卖放在店里的那辆,卖出去了给她提十五个点的中介费。车子改装一次,车祸一次,还原一次,车毂非原厂件,程奕问简天意心里到底有没有数,这车现在能值几个钱。吐槽归吐槽,程奕不和钱过不去,当即叫张凡间挪车去寄售间,这辆命途多舛的车终于能有机会换个主人。
末了,程奕问:“陆桂是不是跟着你跑了?”此人一夜消失,假不请,招呼不打,唯一的线索是张凡间说那晚简天意进过陆桂睡觉的旧库房。
简天意说:“你招的员工你看不住,还想怪谁。”
程奕时至今日再也找不到理由继续留陆桂在店里,“你告诉她,她这辈子都不用再回来了。”
一个上午即将过去,陆桂还没回房间。简天意自知发消息也得不到回复,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拿手机查看airtag的定位,然后发现陆桂早就把小金属片压在枕头下面了。
简天意顿时共情程奕,以为这疯子又不告而别,正待发作,房间门被人打开。
陆桂走进来。
“你干什么去了?”简天意从头到脚打量她,试图通过外表判断她有没有又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陆桂说:“你把那两份阴阳合同还给我。”
简天意不还,“等猪场的事办完了再说。”
就简天意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办事效率,陆桂既看不上,也等不了。她抖开搭在胳膊上的脏工作服,从里面摸出一只脏乎乎的、已经剥开的桔子,“我拿这个换。”
“你脑子有病?”简天意怀疑她是真疯了。
对方不伸手接,陆桂就把桔子搁在床边,“你脑子才有病。”忙了一上午,她连口清水都没喝,说完便走去厕所,拧开龙头,用水冲了会儿脑袋。再走出来,她看见简天意正弯下腰捏床边的桔子。
桔子皮打开,里面包裹的竟不是桔子肉,而是一枚圆形印章。
简天意拎起章,翻过来,费劲辨认。
是汉业智能猪场扩建项目的项目部章。昨晚宋某几人带章来喝酒,焦千华原本计划在饭桌上谈妥,先拿项目章当场签一个意向书,然后再走昊辰的公司内部流程,请公司章签正式合同,结果没成。
简天意被震住,“这你都能偷到?”
陆桂皱眉,“是借。”
偷也好,借也罢,脑子没病的简天意不用白不用。
宋某离开酒店大约四十分钟后,接到简天意的电话。
这通电话进行得很高效。
简天意先问宋某他的项目章还在不在手边。宋某莫名其妙,一手按手机,一手掏包——没摸着章。简天意听对方沉默不言,便说章丢了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总包单位项目部的人办事么,胆子都不小,不报公司,自己重新私刻一个也是常见的。宋某问她想干什么。简天意说不干什么,再见一面谈一谈。宋某问,小焦和你一起?简天意说,今天没有小焦说话的份。
两人约在酒店五公里之外见面。宋某按简天意的要求,独自开车前来。
见面后,两人互相确认对方手机没在录音,然后宋某又问一遍简天意想干什么。
简天意递给他一份已落项目部章的劳务分包合作意向书,说:“我要你把三个点的管理费咽回去,垫资我只垫人工,材料和机械我要见钱再安排进场。还有,工人生活区得装女浴室。”
宋某问:“我要是不答应?”
简天意说:“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告诉焦勤,说你绕过她找我谈合作,让我把给她三个点的居间费转成管理费给你们。”
宋某说:“她信你个屌。”
简天意再递一张落有项目章的纸给他,管理费的金额从昨夜的三个点赫然变成六个点。她说:“白纸黑字盖了章,你说她看了信不信。”
宋某喉结滚了滚,“你这是勒索,我要报警。”
简天意说:“你越级问我要管理费不是勒索?脏事你还干得少了?你要报警是吧,我先报——你车上有一截麻绳,上面有陆桂的血。”
宋某立刻转头回望身后的车,脸色青黑,“绳子塞哪儿了?”
简天意说:“丢项目章和殴打工人两件事,你要不想被捅到你们公司和甲方更多人的耳朵里,不想上台账和媒体,你现在就给焦勤打电话,告诉她合作谈拢了,管理费和垫资的事情该怎么讲就怎么讲。”宋某即便敢跟简天意反悔,也绝不敢跟背后有甲方关系的焦勤反悔。
宋某被迫照做,手机开免提,一字一字让简天意听清。
等他挂断电话,简天意收起纸张,“项目章,我早上看见你不当心掉在酒店花坛里了。”
宋某问:“绳子呢?”
简天意说:“等合同签完,工人进场之后,你再来问我。”她掏出烟,递给宋某一根,“或者你辛苦辛苦,自己把车拆一遍,看能不能找出来。”
到了晚上,焦勤时隔二十个小时,再次电话简天意,“小简总,我之前小瞧你了。”
简天意说:“居间费,你现在怎么讲?”
焦勤说:“两个点。”她的答案和早上一样,“免一个点,是替焦千华‘打’你赔不是。你也不要太贪,你得罪了昊辰的项目部,等将来真的进场干活,你还得靠我和汉业的关系给你撑腰。”
“另外,”焦勤消息灵通,“小简总,你从家里拿不到多少钱,以后你要周转资金,有的是求我的时候。”
一夜一日一顿操作,省了整整四个点的合同费用,简天意连给额头的伤换纱布都不觉得疼。
这趟来南阳谈智能猪场扩建项目的事算是告一段落,陆桂要求简天意兑现承诺,“你把那两份阴阳合同还我。”
简天意给脑门贴胶布,“我扔了。”
不管真话假话,陆桂耐心耗尽,手伸进裤兜,摸早上刚撬过宋某车子电瓶的那把水果刀。
简天意瞥见她动作,“你要是掏刀对着我,你就更别想拿回去。你今晚就算捅死我,也从我身上搜不到半张纸。”
陆桂说:“你有完没完?还想要我干啥?”
简天意说:“我不是河南人,火普茸茸也不是,我要个河南人。”
陆桂说:“我不跟着你干。”
简天意说:“你少自作多情,我要你跟着我干了?我要你帮我一起招工,等第一批工人顺利进场之后,我就还你合同。”
陆桂说:“你找周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