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的女人又脏又臭,李元眼皮下出现简天意胳膊上的疤、焦勤后厨油锅的声响和三只兔子脱掉的毛,一个“打”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既然没动静,陆桂捡起东西,转身走。
李元在她身后大声重复一遍:“你有手只做畜生事!”
这喊声让陆桂脚步一顿,她转身,走回来,抬手虚点李元的脑袋,“你离周艳远点儿。”
李元没料到这一句,“我跟着艳姐干活,关你啥事?要你管?你是因为这个宰我兔子?你是不是有病?”
陆桂说:“我不是周艳,你别在我跟前装。”
李元看着对方近前半步,手不自觉地往后腰摸,“我装什么了?”
陆桂说:“那三只兔子。”
李元说:“我养兔子碍着谁了?工地就许管理人员养狗,不许工人养兔子?你有本事不去整项目部的人?”
陆桂说:“少扯这些。我说的是那三只兔子——全是公的,每只我都扒开看了,肚皮、后腿还有屁眼底下那坨肉,都是烟头烫的疤,你养兔子是为了活活整死兔子,你有大病。”
李元半天没说话。她背在后腰处的手慢慢松了。过了会儿,她对陆桂歪了歪脑袋,“我养兔子是为了活活整死兔子,那又咋了?兔子我养的,活要咋活,死要咋死,该我说了算,凭啥让你轻轻松松地宰了?就我有病,你没病啊?”
陆桂懒得和人辩理,“你再让我听到你连累周艳,下次就不是宰你兔子这么简单。”
她再次转身要走,李元却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她,“哎!咱俩是一样的人。”
冷不丁被这么一抓,陆桂身体的反应全靠本能。
十来秒后,李元被摔趴在地上,脸皮破了,牙也缺了一块,裤腰后头的喷雾和电棒掉到外面。
“你,我,不是一样的人。”陆桂单膝跪在她脑袋旁边,手抓一把土,重重拍在她头上。
李元疼得手指抠地,嘴上还不饶人:“嗯,咱俩不是一样的人,因为你就不是个人!”
这架打得实在难以称得上痛快,对方吵得陆桂眼皮发酸,她拧着李元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你哥是小李工吧?他以前老在快递站给你寄东西,你有个坐办公室的亲哥护着你,就不能在工地老老实实干活儿?”
李元往陆桂脸上啐吐沫,“你别提他。”
陆桂的手还要再使劲,不远处的灯轻轻一晃,改车店的铁闸门打开,程奕溜达出来。
踱到近前,程奕弯腰打量地上两人,问陆桂:“这谁?你仇家?找上门来了?”话虽这么问着,但她怎么看这年轻姑娘的架势都不配陆桂伸一根手指头。
陆桂松手起身,把工作服甩上肩膀,一个字都不解释。
程奕也不指望疯子能回答,她转而问灰头土脸、正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李元,“你是个什么东西?”
李元捂着脑袋,用力吸直往下淌的鼻血,问程奕:“姐你店里有水吗?借我洗洗。”
都是工地出来的人,讲卫生的程度却天差地别。程奕一边吐槽不洗澡的陆桂,一边把夜宵匀出来一份给李元。
有陆桂为前车之鉴,程奕这次盘问李元的话术不再包括“是不是跟着老公来上海打工”和“有几个小孩”,她先问李元在工地干什么工种,再问在干工地之前是做什么的。
听完两个答案,程奕看看时间,说太晚了,地铁公交都没了,让李元在店里凑合睡一晚,既然她和陆桂都跟着周艳干过塔吊,也算是同门姐妹,不如两人挤一挤得了。
改车店废置的小库房里融合了多种气味,李元走进去,差点被直接呛出来。
老板发话,陆桂不再对李元动手,但“挤一挤”是绝不可能的。地上的脏铺盖被陆桂掀起半边,只剩光秃秃的硬地板给李元做窝。
李元抱膝靠墙坐下,生怕挨着什么脏玩意。那边陆桂翻身睡觉,一头脏毛糊着枕着的臭衣服,怎么看都不像周艳带出来的人。
“你为啥不跟着艳姐继续干工地了?塔吊司机挣得比修车多。”李元问。
陆桂不吭声。
李元又问:“艳姐之前缺人,没找过你?她缺人缺到逼我去考证,你不去跟着她干,帮帮她的忙?”
陆桂还是不吭声。
李元以为她睡着了,便不再继续嘟囔,掏出手机刷视频。
陆桂却突然出声:“你为啥从东莞跑来上海。”工地脏、苦、累,是底层中的底层,李元要干净,家里没拖累,不像是一门心思只管挣钱的,放着数据工厂的活儿不要,跑来干工地,不合理。
“你管我?”李元目光黏在手机屏幕上。
陆桂说:“你不老实说,你就别想继续跟着周艳干。要不信,你尽管试试。”
李元扣下手机。
屋里潮,但不是广东的那种潮。厂里的宿舍泛起潮来,能把人的皮都淹破。宿舍的床是铁床,入夜后经常湿得挂水珠。那时,她的铁架子床头被人贴了张字条,上面的字被潮气洇开,写着:“连自己人都整,你也不是什么干净的货,报应早晚会来”。
一到东莞,李言就去数据工厂找门口的保安室、小卖部和水果摊,发完两条烟和两箱芭乐,拉完所有能拉的关系,如愿在保安室混了个小凳坐,陪保安一边抽烟聊天,一边看破案电视剧。到下班时间,女工们成群结队地往外走,保安从鱼贯而出的女人中指出几个,给李言说那些是之前和李元一条线上的。当然,保安并不知道李元的大名,厂妹们多会留下绰号、八卦或记忆点,在看过李言给的照片后,保安对号入座,称李元是“那个把人逼走的小妹”。
凭借在工地和各色各样的工人们打交道的经验,李言靠听口音、看穿着、带东西的方式分辨出那些女工里面哪几个是老员工。他一路跟着人走到厂区宿舍,去门口登记处假装为妹妹办退房手续,大声说来要李元当初交的临时押金。登记处的人说没这回事,李言不听,坚持声称有押金,人家只能叫住他前后的几个女工,让作证说从来没押金这回事。李言又说,你们把我妹赶走,还坑她的钱,我要告媒体。围观女工中有人站出来说话,说你妹是自己走的,和我们没关系。
晚上,李言继续去宿舍区周边的夜宵摊,一个个摊位找过去,寻到两个面熟的女工,一个是保安说的和李元一条线上的,另一个是在宿舍登记处听到李元的名字看热闹的。
李言打着为李元讨公道的旗号,掏出现金,问两个女工买消息。
一个人不搭理他。另一个人收下钱,把他拉进一个工厂外包工的大微信群,有关工人辞退、换宿、讨薪等消息都在群里。拉他进群的女工在里面说,有谁想卖八卦消息挣钱就找李言。
一夜过去,李言花了几百块,换来一堆不知真假的八卦。总结来说,李元的走与她同宿舍的女工们脱不开关系。据说其中有个叫王梦的年长女工,一开始和李元关系不错,后来两人翻脸,李元想方设法搞臭王梦的名声,逼得王梦变得精神不正常,后来因为一个重大工作失误被厂里开除。王梦离厂后没多久,李元也不告而别。
至于李元和王梦翻脸的具体原因,有八卦说是为了钱,有八卦说是为了男人,还有八卦说是为了抢着当线长。李言追着打听王梦被李元搞臭的名声是什么名声,卖他消息的几人倒答得出奇一致:王梦半夜趁女工们睡觉胡乱摸人,被李元抓了个现行。
次日,李言再去保安室,包了个大红包,托保安帮忙,问到王梦离厂之后住在哪里。
休假第三天,李言带着李元在东莞的八卦和故事,踏上回上海的火车。
车厢内的空气融有五湖四海的人味。李言把自己塞入这浓浓人味当中,掏出手机。李元几天没消息,陈旭老实汇报,说你妹已经消停了,还说简天意去宿舍拿走两本手册和图集。这几日下来,李言浑身疲惫,骨头酸疼,比在工地连续打灰三天不睡觉还累。火车鸣笛,他的脑中浮现去王梦住处的场景。
当时门打开,屋里的中年女人头发短且乱,脸上有一道骇人的疤。听到李言的身份和来意,王梦上手掐了一把他的脸,说没想到李元干工地的亲哥长得还挺细皮嫩肉的。
李元最初进厂,就是王梦带她。两人有过一段和谐友好的带教时光,在上班之余,王梦还带李元出厂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听她讲家里和小时候的事情,在她烦恼和疑惑的时候安慰和支持她,可以说对亲妹也不过如此。
那段时间,王梦每周有两晚不睡宿舍。同宿舍的女工说王梦有老公,在东莞别的厂打工,每周总要来看王梦。这么过了大半年,李元有次在离厂老远的夜宵摊上撞见王梦和一个男人,王梦没介绍,李元当他是她老公,没多问。隔了两月,李元又在外面撞见王梦和另一个男人,王梦还是没介绍,李元却不能再当他是她老公。
当晚,王梦在后半夜抹黑回到宿舍,爬到李元床边,坐在床沿上,李元没睡着,也坐起来。王梦穿上鞋,走出宿舍,李元跟着出去。两人走去厕所,王梦拿烟抽,烟气喷在皱巴巴的石灰墙上。亮起的手机屏幕是暗色里唯一的亮,王梦给李元看她手机银行卡的余额界面,有十来万,李元问啥意思,王梦说这是我陪那些男人赚的。李元陷入沉默。王梦继续抽烟。烟剩一小节时,李元总算开口,问,姐你为啥要这样。王梦把烟屁股扔进蹲坑,回答李元的问题。
具体是什么时间,王梦记不清,反正应该是一个冬天,她发现她老公在外面给女人花钱,她问他什么价,她老公说一次五百块。第二天,王梦去找她老公的工友,开价五百块三次,工友没讨价还价就答应了。这事就这么开始了。王梦没想要隐瞒,她老公很快就听说了,在听说后,他还帮忙给王梦介绍男人。
厕所里,听王梦讲这些的李元益发沉默。等王梦差不多说完,李元转身要走,却被王梦拉住。王梦问她要不要一起赚钱。李元甩开王梦的胳膊,说你的事我不管,但我以后没你这个姐。
这晚过后不久,宿舍走了两个人,又新来了两个年轻女工,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年龄又小,连见李元都叫姐。不再认王梦做姐的李元独来独往,上班下班洗澡吃饭都一个人。王梦带新来的女工熟悉工作,把当初用在李元身上的那套原模原样地用在新人身上,很快就有了新的妹妹。
那段时间李元搞清楚了更多事。比如王梦和厂区保安、宿舍登记处门卫的非一般关系,还有王梦在外面租的临时房。后来有两次王梦没回宿舍的夜里,新来的一个女工也没回宿舍。等这事发生到第三回,李元趁王梦去洗澡的时候抓住人问,晚上是不是跟王梦出去了。年轻女工怕被举报违反宿舍管理规定,告诉李元是跟着王梦出去赚钱。李元追问赚什么钱,年轻女工支支吾吾,最后说是去陪酒。李元死盯着人,又问“陪酒”一次能赚多少钱,年轻女工说两百块一次,其中五十块要给王梦姐。
刚洗完澡的王梦被李元堵在淋浴间。廉价塑料布搭在两人肩头,李元的衣服很快变得湿哒哒、黏糊糊,王梦替她擦脖子上的水,说妹妹你别这样。王梦在厂里干了多年,宿舍人走人来,李元算不出在自己之前还有多少年轻女工被王梦拉做“妹妹”。她质问王梦,那张银行卡上的钱有多少是王梦自己的,又有多少是年轻女工们上交给王梦的。王梦笑了,可她的笑也只持续了一秒。李元掏出小刀,在猝不及防的王梦脸上用力划开一道。
血珠和水珠混在一起,就像李元眼中的颜色。她把刀上的血抹在王梦的浴巾上,说,我倒要看看,你以后顶着这样一张脸,还要怎么赚那些钱。
至于王梦后来被李元搞臭的名声,可以说是李元扩大化的报复和蓄意栽赃。王梦被工厂正式开除的那天,李元坐在床沿盯着她收拾行李。王梦走前说,妹妹,姐不怪你。李元的愤怒与恨意从心头起,随手抓东西往王梦身上猛砸,却被同宿舍的人拉住。当晚,她的铁架子床头被不知道谁贴了字条。
所谓的报应,李元尚未等到。
这些事情,她以前没计划过要跟谁讲,今后也不会计划要跟谁讲,只有今夜,在改车店逼仄的旧库房里,在这略显特殊的场景与氛围下,她对着陆桂这个疯子和盘托出。
最后,李元说:“艳姐逼我考塔司证的时候,我说我恐高,她说叫我找个更害怕的东西,恐高的时候想一想那个东西,就不怕了。”
陆桂从头到尾没吭声,此刻更是没反应。
李元又说:“我思来想去,我没有怕,有的是恨。我只能拿恨代替怕,套着艳姐说的话,治恐高也挺好使的。”
早上五点不到,李元爬起来收拾,准备去坐公交转地铁回工地。
陆桂躺在脏铺盖上没起,问出一句本该昨晚两人一见面就问的话:“谁告诉你是我宰了你兔子?还告诉你上哪儿能找到我?”
李元说:“那个住在一标工人宿舍但不是工人的姓简的女的。”
施工手册和图集摊在办公桌上,三天才翻了七页。一个标高的公式,简天意卡了半天都不通,她不得不佩服说考二建就能考出二建的火普茸茸。火普茸茸这两天已经先去河南,找当地靠谱的劳务队伍。简天意给李言连珠炮一样地发语音,问他几点才回来销假,对面迟未回复。
她这几日的“反常”被王国峰和赵镇看在眼里,但没法多问。八点一过,赵镇从现场回来,说三标那边有辆进材料的卡车,上坡的时候司机没把稳,车头前翘,导致整辆车后滑侧翻,三标生产经理临时安排随车吊进场吊卡车,三标安全部人手不够,徐勇要调赵镇和王国峰去三标帮忙。赵镇话音刚落,徐勇电话跟到,象征性地知会简天意。
简天意正忙着啃手册,对赵镇“嗯”一声,再对徐勇“嗯”一声,没心思多管现场的事。
翘头的卡车就在四号塔吊的斜后方。最开始,生产经理叫周艳看看能不能叫塔吊帮忙卸货吊卡车,周艳看都不用看,四号大臂的回转半径不够覆盖,叫生产经理趁早别省这点钱。
李元坐在塔吊操作室里,全程目睹下方卡车司机如何惊魂未定地从驾驶室里爬出来,地面指挥在对讲机里说八卦:那男的两条裤腿在滴尿,裆里估计还兜着屎。
等到随车吊进场,已经十点多,日头又毒又辣。下面两个老安全员给随车吊司机做交底,然后叮嘱四号塔吊上下都注意点,不要干扰随车吊的作业区域。
这时候李元接到李言的电话。她哥休假三天,难得给她三天清静,可是好日子不长,她一接电话就被她哥问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工地。
李言的语气混杂着疲劳与压抑的怒意:“我再问你一遍,你从东莞跑来上海是为什么?”
李元说:“在厂里干活不自由。”
手机听筒传出炸音,李言的声量陡然拔高:“我这几天去东莞打听了,你在厂里跟人动刀子,把人的脸划伤,还栽赃陷害人,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结果你就长成现在这个混样?”
李元攥紧手机。
不论她回不回答、解不解释,李言都不听:“我休假前就和小简总说好了,我一回来你就得走。”
李元说:“我不走。”
李言说:“这事由不得你,你要继续留在工地,天知道你会闯出什么祸来,工地处处都是危险源,人也复杂,你搞不好连命都会丢。”
“丢就丢,”李元的语气和她小时候抓虫子那次一模一样,“我只要活到死的时候就够了。”
李言气得挂断电话,先办销假手续,回到三标安全部办公室,得知现场一辆卡车后翻,生产经理安排随车吊进场,徐勇叫他一回来就过去,负责写旁站日志。李言水也来不及喝,顶着黑眼圈,扣上白帽子,套上荧光马甲,夹着笔记本去现场。
路上,他收到简天意关于施工手册的第八百个问题,抽空回复说,等三标这辆卡车处理完,他给李元办完退场手续之后,再去一标给她解决问题。
到了卡车后翻现场,李言四下环顾,王国峰和赵镇两根老油条跟在三标安全员的后面,和随车吊租赁公司派来的人抽烟讲闲话;翻车的卡车司机下半身光溜溜的,屁股上掉着一条脏内裤,蹲在角落等;前边两个信号工,一个指挥随车吊司机,一个指挥四号塔吊司机,让两台重型机械各自避开对方的作业区域;天上日头正毒,火辣辣的阳光倾泻在塔吊操作室的铁皮和玻璃上。
李言抬头,无法看清操作室里的李元。
简天意的手机振了足足半分钟,她才接起。
那头的声音急得要死,“三标现场死人了。”
简天意扔下笔,拿开手机,看一眼屏幕,是王国峰。
去三标的路上,简天意的手机振个不停,但她一通都没接。车子横在三标大门口,她推门下车,径直往里走。迎面是快步赶来的徐勇,他言简意赅地告知她事发情况:四号塔吊的吊装物和随车吊主臂相撞,大钩当场脱落,吊装物整捆砸下来,下面的人来不及躲,人就这么被活活砸死了。
“意外还是事故?”简天意拉紧安全帽下颚的扣带,声音冷硬,“是两个司机的责任,还是地面指挥的,还是项目部安全员的?”
徐勇说:“现在不能定性。”
工地死人,意外是意外,事故是事故,两种性质将导向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结果。前者赔钱、安抚家属、签协议,隔天就能照常施工;后者赔钱以外,停工短则两月长则半年,公司全面整顿,资质难保,一年半载别想再投标。
简天意问:“报警了?报住建部门和应急管理局了?”
徐勇不语,递给她一根烟。
简天意懂了。此人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成为刘明源二号,这起事件该怎么应对,他要先等看她的态度。她接过烟,转头扫视一圈。
施工已经叫停,警戒线一道道拉开,无关人员都被清走。空气里带着热钢和混凝土的腥味,闷得发沉。
死者还躺在原地。
简天意不理徐勇伸手阻拦,跨过警戒线,往前走了几步。近到能看清时,她的脚像是被地面钉住。
那人脖子歪着,脑壳塌了,血肉和灰浆混成一团,已经看不出五官,只能凭发长、身高、衣服和身旁散落的物件认出——
死的是李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