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桂没表情。
火普茸茸问:“那你咋说?”
陆桂不用多想。她对简天意的评价从没变过。
火普茸茸回宿舍前,问陆桂今晚回一标还有啥事。陆桂没回答。等对方走后,她站在工地外,重新打开手机,把那张有律师联系方式的截图彻底删除。火普茸茸说理的方式,不是陆桂说理的方式。
过一标闸机,陆桂的人脸信息仍然没被安全部删除。
时间已晚,大食堂结束营业,后厨亮着灯,里面的人正在涮涮洗洗。陆桂沿上次找焦勤的路线再次走去后厨。
焦勤的两根手指头已经痊愈,血痂掉了,就是指甲盖长不回来了。她正用光秃秃的两根手指捻食品标签,一抬头,看见立在门口的陆桂。
后厨人员被清空。焦勤伸手关门。桌板上有一把专切冻肉的刀,焦勤没碰,陆桂也没看。
焦勤上下打量陆桂。年轻女人光秃秃得像一棵干燥的树,裹着污泥,又臭又脏。有周艳和简天意替陆桂平事,焦勤没找她算账,却没料到她胆这么肥,居然还敢再找上门来。
焦勤问:“上次打完,你捡了我账本?”见陆桂没否认,她又问,“你还,还是不还?”
陆桂说:“不在我身上了。”
焦勤两只眼睛瞟着她,伸手去拎冻肉刀,“那你来干什么。”
陆桂说:“我找你借点东西。”
焦勤说:“我凭什么借给你?”
陆桂说:“你借给我,我就告诉你账本去哪儿了。”
焦勤问:“你要什么?”
陆桂说:“三辆渣土车,还有土方的工人,不用多,七八个就行。”
张口就敢要土方的车和人,焦勤侧目,“你就知道我能和土方的老板说上话?”
陆桂说:“你那个本本上都有。”
焦勤问:“你借车借人,是要整谁?”
陆桂说:“一个男的,姓王,包市政的活儿的。”
焦勤咧开嘴,“他怎么得罪你了?”
陆桂说:“他把我铺床的纸板子踩脏了。”
车和人不是好借的,单一个账本的去向不能让焦勤答应。既然两人交过手,陆桂能打的本事焦勤清楚,她要陆桂再答应一个事。陆桂问啥,焦勤说以后需要陆桂的时候,陆桂得随叫随到。陆桂想了想,说就一次。焦勤不说同不同意,只说让她等信儿。
陆桂回到改车店,继续干了三个日夜,简天意那辆车差不多还原完成。期间,焦勤来了信儿,陆桂看后,找张凡间说简天意车子做好了。张凡间见她这段时间表现稳定,没再干离谱事,便把车钥匙留给陆桂,叫陆桂第二天开店前开车上路跑一跑,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次日凌晨,程奕还在楼上睡觉。店里乌漆嘛黑,陆桂起床套上工作服,揣着简天意的车钥匙,拉起闸门。
车子上路,胎噪、风噪混同发动机声浪轰得陆桂后背发麻,她头也不回地向东驶去。
天蒙蒙亮,市政新项目大门外莫名其妙地来了三辆渣土车。
领头的一辆满载湿黏土,后斗微微倾斜,随时准备卸货封路,司机把车头斜横在铁门正中,彻底堵死进出通道。后头的一辆车身泥浆干涸,后斗半升,紧贴第一辆车的右后角,形成“V”字夹角,确保没人能从侧面溜出去。最后一辆是空车,故意不降斗,倒车抵住大门立柱,确保无人能强行推开。
三辆车的前保险杠上挂着“王老板,旺旺旺”的布条,车门上用红漆喷着“欠债还钱”。车下八个工人,四人围车,三人巡逻,一人指挥,手里举着扩音喇叭,但不用——那人的嗓门比机器还大。
门内很快被惊动。
有人出来了解情况。报警是不可能的,干工程的圈子就这么大,食物链一级压一级,谁敢随便得罪土方的老板?情况了解完,那人回去,叫姓王的出来解决。
姓王的一路小跑出来。
负责指挥的工人扔掉扩音喇叭,改拖一条钢筋,在门前水泥地上划出两道黑痕,让姓王的赶紧结钱。
姓王的一头雾水,他从没干过土方工程,怎么可能欠土方的钱?
工人拿钢筋敲了敲姓王的手里的安全帽,语气不耐烦,说你欠,你就是欠,你觉得你不欠?
姓王的陷入沉思,过了会儿,问,我欠了多少?
工人反问,你说你欠了多少?
话说到这里,不必再试探,姓王的明白了这不是欠不欠钱的事,这是他得罪了什么人的事。
一经想通,姓王的跟指挥的工人表示,不论是什么事,先出五千,请几位兄弟吃好喝好,先去休息。
工人又敲两下钢筋,说,休息个屌,你还不还钱?
姓王的只好再问一遍,我到底欠了多少?
工人再次反问,你说你欠了多少?
隔着一条马路,陆桂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对面的进展。等到姓王的和土方工人的对话变得白热化,她发动车子,略略提速,方向盘打满,放任这辆几吨重的机械冲向离得最近的渣土车。
超跑的碳纤维前唇铲进渣土车轮胎纹路,周遭人们的惊慌骂声成了最好的缓冲材料。
后视镜里,渣土车挡泥板的铁皮缓缓翘起。车头在扭曲,但防滚架把变形控制在距陆桂太阳穴三厘米处停下。
三十五公里的撞击时速,十五度角的斜向刮擦,无法造成更大伤害。陆桂抬手摸了摸磕上方向盘的右侧虎牙,她往手心啐了口吐沫,全是血。
陆桂下车,又往满是黏土的地上吐了口血。土方工人看见她,立刻开始大声嚷嚷,不分青红皂白地让姓王的赔偿两辆车子的损失。
横祸一出接一出,姓王的目瞪口呆。他总算搞明白,这群人的目的并非来讨债,而是来搅黄他在这个项目包的活。
程奕安排拖车把简天意的车拖回店里,先让张凡间检查陆桂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张凡间觉得老板只怕是疯了,陆桂闯了这么大的祸,她竟然能如此冷静。车子不报案、不报险,这出事故的损失程奕自己吞了。
张凡间不知道,程奕倒不是冷静,而是怒到极致,反而发不出一点火。
旧库房里,陆桂给胳膊擦伤上药,程奕在一旁盯着。她问:“你开车跑那儿去干什么?”
陆桂说:“试车。”
程奕问:“渣土车碍你的事儿了?”
陆桂不吭声。
程奕被她的沉默一击,终于能骂出声了:“你故意的是吧?你不折腾简天意这辆车你就浑身不舒服是吧?你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事儿,非要在我跟前折腾?你和她能不能找个地方打一架,打死对方拉倒?”
陆桂还是不吭声。
程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陆桂在店里。
既然程奕说车子的原厂轮毂要等三个月,简天意就没再管过她那辆车还原得如何。
过了三个礼拜,徐勇那边都没回复说三标劳务的饼到底怎么分,简天意便打电话问他,公司招采刘洋那边到底搞定没有,他答应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徐勇没有失信和毁约的动机,在这件事情上坑简天意对他毫无益处,劳务的饼不是他不想办法分,刘洋那边也不是他搞不定,只是这事有别的关键。他说,甲方那边也介绍了一家公司。
简天意皱眉,土建的劳务没多少利润,甲方有什么好掺和的?她问,甲方的谁?
徐勇说,丁总。
说着,他报出一家公司名,建议简天意去查查,查了就知道。
丁迁跳槽零诺集团,不再在工地现场办公,那条大黑母狗她带不走,只能留给简天意,隔三差五回一标来看狗。
简天意查完徐勇提供的公司,领着狗绕一标外围挡转了几圈,最后在东门口等到说好今天回来看狗的丁迁。
两人喂完狗,丁迁抬脚去一标大食堂吃饭。简天意伸腿挡路,只有狗才能从她胯下钻出去。丁迁看她。简天意直截了当:“你给徐勇介绍的那家劳务,法人姓焦,不会是焦勤的什么亲戚吧,有这么巧的吗?”
两人认识这么久,简天意从没张口问过丁迁,一标大食堂的猪食到底有什么好吃的,能让丁迁一趟又一趟地往那跑。
丁迁从兜里掏烟,点着。
简天意当她默认,“丁迁,你也这么贪?你跟张述那种人一样?”
丁迁吸一口烟,吐掉,再吸一口,再吐掉。她扔掉还剩大半截的烟,用鞋底碾了碾,“你是不高兴我比你想的贪,还是不高兴我分了你的饼,让你没饭吃?”
没饭吃的简天意没多余话可说,带着狗转身回宿舍。
晚上,简天意坐在外面抽烟。远远地,焦勤骑着大摩托车驮着肉和菜回来。简天意看向她,她也看向简天意。
二十分钟后,简天意走进大食堂后厨。
焦勤看她一眼,扔下手里的猪肝。
简天意问:“我得罪你了?你要跟我抢三标的劳务?”
没饭吃的人来食堂找饭,焦勤见得多了,“我的账本,在你手里?”
简天意反问:“谁说的?”
焦勤说:“陆桂。”
简天意说:“她找过你?找你干什么?”
焦勤不答,“我之前就说过,你缺钱,来找我,一百万往上的数,利息好说。”
和上次一样,简天意说:“我缺什么钱,你看我像缺钱的?”
焦勤洗掉手上的猪血,“三标的活儿太小,不适合你。我给你介绍个大活儿,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她显然知道丁迁帮简天意办的劳务公司资质是河南的,介绍的项目是河南南阳那边扩建的智能养猪场,总工程造价四点六个亿,土建劳务预算占比百分之二十二,下浮十个点,居间三个点,进场保证金三百万,不收保函,只收现金。
简天意听焦勤介绍完,一时无语。
焦勤说:“保证金现金你要是手头不够,可以找我借。”
简天意说:“你拿居间三个点还没完,还要套保证金的利息?”钱倒在其次,她问出最关键的,“养猪场?你看我像是想干养猪场项目的?”
焦勤笑了一下,“小简总,你不要瞧不起猪。”
抹灰班组用笼子用到十点半,抹灰带班多给火普茸茸付了三十块加班费,让她再帮忙开几趟。
等工人的料全运完,简天意带着一身猪肝味走进三号人货梯。火普茸茸的A证如期考回来给简天意办劳务公司的安许,一年十五万的挂证费,公司的注册法人也写着火普茸茸。可挂证归挂证,火普茸茸迟迟没有回复愿不愿意去给简天意当总经理。
这晚,火普茸茸收拾操作台上的东西准备下班,简天意在一旁边抽烟边说:“这都多久了,你还在考虑些什么。”
火普茸茸说:“从小我妈就说,汉人狡猾,让我不要轻信汉人。”
简天意说:“我看你也不像是听妈话的人。”
火普茸茸说:“这么大的事,我得问问人。”笨,又不笨,这种人才是她愿意打交道的。
简天意耐着性子,“你都问谁了?”这工地上哪个人够格评价简天意?
火普茸茸问的倒已不在这工地,“周艳,还有陆桂。”她先说周艳,“周艳说你脑子聪明,有魄力,办事靠得住。”
简天意等听另一个。
火普茸茸说:“陆桂说你是猪脑子。”
简天意车子的前唇还没修复完,正主就来了。店里车间就两三个人,张凡间先看见简天意,来不及挡,就被她看见了车子的现状。
简天意想都不用想,问也不用问,就知道这是谁干的。她环视一圈,“陆桂在哪儿?”
张凡间说:“出去采购零件了。”说采购都是好听的,程奕的怒火没处撒,把陆桂赶出店门,让她骑车去某个特殊市场,从成吨的破铜烂铁里面捡出能用的扛回来。
简天意问:“她平常睡哪?”
张凡间指了指一楼的那间旧库房。
铺盖摊在库房地板上,上面脏痕斑驳。简天意弯腰翻了翻,铺盖底下垫着更脏的几块硬纸板。纸板眼熟,她曾在公园女工通铺宿舍里睡过、摸过。
五平米的蜗居臭烘烘的,简天意没多逗留,上楼找程奕。
程奕本准备出发去零诺体育新馆的项目现场,找周艳看塔吊,不料又迎来这位不速之客。
简天意先问:“你不是说砸花的轮毂找原厂订要三个月?”下面车子的轮毂明明已经装好,狗屁的原厂件,程奕坑她坑上瘾了。
程奕理亏,但是气壮,“要不是你当初把陆桂带我店里来,我能碰到这一系列的破事?就你这辆破车,前前后后折腾了我多少次?我坑你点钱不行?你车子前唇现在是不是我在掏钱修?”
简天意问:“怎么撞的?”
程奕说:“她发疯,让她试车,她大清早把车子开到十几公里之外,找了个工地门口,挑了辆渣土车往上撞。”
陆桂扛了二十六公斤的零件回店。程奕不在店里,张凡间正忙着修简天意的车子,看她一眼,啥话都不说。
陆桂知道那眼神,她拆掉胳膊上的纱布,难得识趣地上楼洗澡,然后下楼睡觉。
库房里有人。
简天意按亮小灯,盯住头毛湿漉漉的疯子,“你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那都是多少天前的消息了,陆桂不爱回就不回。
简天意于是当面再问一遍:“你当初不是不肯回程奕这儿干吗?你为什么又愿意回来了?”
陆桂不吭声,想往地上躺。
简天意一把抽走铺盖和硬纸板,“你跟我走,去趟南阳。“
陆桂不动,“干啥去?”
简天意说:“有个智能养猪场扩建的项目,我要去看一看,谈一谈。”她这辈子还没接触过活生生的猪,更别提猪圈、猪食和猪味,光想想她就能吐。
陆桂还是不动。
简天意说:“你开我车子去撞渣土车的时候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有大病啊?你需要我再给你列一列咱俩之间没清的账还有多少吗?”
见陆桂还是无动于衷,简天意最后说:“你跟火普茸茸说我是猪脑子,是吧?你就那么惦记着猪?去了南阳,拿下这个扩建项目,你想怎么在猪场里折腾,我都让你折腾。”
陆桂弯腰捡起几张硬纸板,夹在胳膊下,问:“怎么去。”
夜里出城的车少。陆桂开车,简天意在副驾睡觉。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简天意拒绝和陆桂换着开,理由是只有陆桂手里把着方向盘,才没有闲功夫折腾简天意的车。
上高速开了半小时,简天意闭着眼睛开口:“你老家在河南哪里?”她明知故问,陆桂和周艳是老乡,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陆桂说:“许昌。”
简天意问:“你家里几个孩子?”
七个,但被送走了四个,还剩三个。答案太复杂,陆桂不爱回答复杂的话,于是无视这个问题。
简天意换个问法:“你有姐吗?有哥吗?有妹有弟吗?”
陆桂说:“有个姐,有个弟。”
和她家一样,简天意说:“你爹就非得生出个儿子才行是吧。”养猪的男的和干工程的男的,没什么区别,陆桂家里的屎八成也都是女的在清扫。
陆桂不吭声。
两人没再继续对话。快到下一个服务区时,简天意说要下车撒尿,陆桂便开车进服务区。
天黑着,也阴着。夏夜的风是沉的、闷的、重的,陆桂一边等简天意,一边拍了张高速路的照片,发给陆苹,跟着再发一条语音,说,刚上高速,天阴了,开始滴星儿了。
又开了两个多小时,轮到陆桂要去服务区撒尿,简天意批准了。等陆桂上完厕所回车上,就听见简天意问:“‘滴星儿’是什么意思?哪几个字?”
陆桂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听到的,“下小雨。滴水的滴,星星的星。”
简天意觉得搞笑,“怎么不是滴月亮滴太阳?”
陆桂不答,把车座椅往后放倒,准备睡二十分钟再继续走。
滴星儿,简天意在齿间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头一次觉得陆桂老家的话一点都不土,不但不土,居然还有点文学化的浪漫。
她转头看向身旁已经睡着的陆桂。一个脏兮兮的疯子,懂个屁的文学和浪漫。
睡了不知多久,也许早已过了二十分钟,也许离二十分钟还差得远,总之陆桂醒了。
她的醒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冷冰冰的金属触感弄醒的。
陆桂抬眼,对上简天意近在咫尺的脸。
“你把焦勤的账本给我,然后你再把我卖给焦勤?”简天意的左手紧紧卡住陆桂没包纱布的右手臂,别的账她无所谓,这笔账她轻易放不得。
空气短暂凝滞,陆桂耳边传来熟悉的声响,一开始略微沉闷,后来逐渐变得黏腻。
她的思绪一下子回到逼仄、潮湿、黑暗、恶臭的女厕所。她回过神,于狭窄的车厢里循得了这声音的本体。它湿润、腥气且冰冷。
陆桂低下头。
不知何时,简天意用刀刺入了她的右手臂的伤口。</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