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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滴星儿,滴的又不是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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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火普不是姓。茸茸不是名。

二零零八年,凉山户籍清理整顿进入收尾阶段,家支派文盲堂叔带从小就没户口的阿依子布去做登记。民警问叫什么,堂叔答她是火普家的。火普是家支,不是汉人的姓,但户籍系统需要录入姓氏加名字的格式,“火普”便被登记成了姓。其实火普并非必须写做火普,即便写做伙普、火补或火布,也一样,这些音译的汉字终归不是彝语。阿依子布的“阿依”,既不是姓也不是名,是她在家里的排行,然而系统姓名最多录入四字,子布二字被拿掉,只留下阿依。于是十五岁的阿依子布有了户口,户口姓名叫做火普阿依。

她妈妈总说汉人狡猾,不要轻信汉人的话,不要和汉人多来往。狡不狡猾,阿依子布无所谓,她只在乎人笨不笨。人笨,她连一个字都不想和对方说话;人不笨,她又觉得对方比笨人更麻烦。笨,又不笨,这种人才是阿依子布愿意打交道的。

二零一零年,阿依子布十七岁,用火普阿依的姓名离家打工。劳务中介给她找的第一份工作在川内的连锁火锅店洗碗。上班时,阿依子布改不了“啊啵啵”的口头禅,被大家笑话,于是她开始学餐馆里的汉人们,练习说川普。川普还没练好,大家又给她起外号,叫她“火铺阿姨”。汉人们的脑子很可笑,阿姨明明是个正常的词语,但他们把它用在十七岁的阿依子布身上,指望它变成一种羞辱。

火锅店里有个领班叫王海燕,比阿依子布大好几岁,云南宣威人,从姓到名都是汉人,可身份证上却写着彝族。阿依子布听说过云贵那边的彝族和凉山的不同,有些彝人连彝语都不会说。王海燕没跟着大家叫阿依子布的外号,倒是语重心长地劝她,说你才十七岁,趁早把名字改了,不然以后打工会遇到更多的麻烦。阿依子布问啥麻烦?王海燕说那些老板和包工头们大多数心都黑,歧视少数民族,一看你的名字是大山里出来的,要不就干脆不要你,要不就觉得你傻骗你。阿依子布问哪样骗?王海燕说她之前在工地食堂干活,工地上有两个贵州出来打工的彝族兄弟,天天扛砂拌灰,哥哥拿六十块,弟弟拿四十五块,每天卖命地给包工头干活,从来不知道汉族工人拿的钱是他们的多少倍。阿依子布没听过这么笨的人,无法同情,反倒被王海燕说的工地工资吸引了。话说到最后,王海燕还是那句劝,要是阿依子布想在外面打工少点麻烦,最好改个像汉人的名字,或者至少改个汉人看起来熟悉、叫起来顺口的名字。

在火锅店干了几个月,阿依子布请假回了一趟家。她的文盲堂叔说不要再出门了,火普家的女儿没有长这么大还不结婚的。夜里,阿依子布对她妈妈说,我要改名字。

不是想改,而是要改。

彝人改名是大事。哪个村的哪个谁前两年闹改名,导致家支内部械斗,引来民宗局调解,最后名没改成,人却和家里断绝了关系。男人要改名都这样,更何况女人。

她妈妈说,你改名字,就为了去汉人多的地方打工,我不喜欢。阿依子布说,不是为了去汉人多的地方打工,是好的打工机会都在汉人多的地方。她妈妈说,好是汉人的好,不是我们的好。阿依子布说,我们的好,是男人的好,不是女人的好。她妈妈说,汉人的好也一样。

这是阿依子布头一次听她妈妈承认,彝人和汉人有相同之处。

不论她妈妈同不同意改名,阿依子布都要改名。回家之前,她去王海燕介绍的农民工法律援助站咨询,一位汉人女律师见她还未成年,问过她的情况,找出几封红头文件,解释现行政策,帮她起草监护人申请书,让她拿回家请监护人签字。

她爸爸从家里消失已经三年,按照约定俗成的家支传统,她妈妈签字不算数,必须家支男性长辈代签才行,所以阿依子布还得找当初带她去登记户口的文盲堂叔。

拿回堂叔按手印的申请书当天,阿依子布被她妈妈打了一顿。挨打,不是因为改名字,而是因为她偷了妈妈的银首饰嫁妆,砸碎了所有银子拿去给好赌的堂叔,换来这个手印。后来律师陪同阿依子布去申请改名的当天,她妈妈和律师说,明明一坛杆杆酒、半只阉羊就能换来的手印,却被她白白浪费了那么多银子。

村里改名的人,阿依子布不是第一个。村里带着律师和妈妈去改名的女人,阿依子布是第一个。

那天过后,“茸茸”便成了阿依子布的新名。这两个汉字与其它数不清的汉字一样,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可她知道,这两个汉字能让汉人们看起来熟悉、叫起来顺口。

再次离开家之前,她妈妈说,你这样改名没有用,不出两年,家支长辈们肯定要逼你再改回去。大山就是大山,汉人写的愚公移山是男人的故事,不是女人的。

律师和阿依子布一路辗转,最后坐长途车回城,两人在汽车站告别时,她说,我很佩服你改名的动机,不是出于讨厌少数民族身份的自我否定,而是为了减少麻烦的实用主义。

这是阿依子布第一次听见汉人口中的“实用主义”四字。

回火锅店后没多久,王海燕给阿依子布介绍一个去工地食堂帮厨的机会,比在火锅店洗碗能多挣点。那是个计划施工五年的大项目,承包食堂的据说一年能赚近一百万。在工地上班,不再有汉人给她起外号,大家都自动省略她的姓,把“茸茸”二字挂在嘴上,叫得省事、方便、随意。

都说工地条件差,可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山里山外,河上河下,田头田尾,没有什么条件是女人受不了的。

五年的工地项目,食堂里帮厨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阿依子布从头干到尾。项目竣工,食堂老板问她愿不愿意到川外干,于是她跟着食堂老板出了川,换了个工地,继续干。

就这么继续干了四年,期间又换了两个工地,阿依子布一直拿一样的工钱。有天下雨,她去楼栋屋面给冒雨连班的工人们送盒饭,回来后找老板,说开七号笼子的人突然闹肚子,没替班的,今天上楼下楼都是走楼梯。她是真的走楼梯多花了时间,还是偷懒开小差,老板不多计较,这个彝族女工便宜,干活肯死心塌地,从来不主动张嘴要涨工钱。老板让她收拾后厨,阿依子布却问老板,能不能帮忙去和项目部说说,让她替一天人货梯的班。老板诧异,问她知道人货梯怎么开吗?阿依子布说知道。她在工地九年,上上下下人货梯无数次,司机怎么操作笼子,楼板间刷的汉字和数字怎么认,各班组之间进出料怎么协调,她早就看会了。老板说,你去替一天班,然后呢,你是不是不想再干食堂了?阿依子布说,我想坐着上班。老板说,建筑工地上的这些机械工都是技术活,要考汉人的操作证,你能考吗?阿依子布没啥不能的。老板多问了几句,更加诧异,竟不知道这个小学肄业的彝族女工什么时候自学通过了凉山州考试院的扫盲考试,后面居然还获得了初中同等学力证明,比工地上的不少汉族工人的文化水平还要高。离家九年,阿依子布如今不仅早已不说“啊啵啵”,还学会了各种带有五湖四海方言味的汉人普通话。汉人的文字、语言、技术、考试和沟通方式,全部是她的“实用主义”。

面对老板的迟疑,阿依子布拿出存的一笔钱,还给老板,说,这钱能让你再雇两个我。花这笔钱,就为了从工地食堂换到工地人货梯,老板觉得不值,但还是收下钱,帮她去找项目部通融一番,让她替一天班试试看。

二十六岁,阿依子布把“火普茸茸”的姓名登记上了工地项目部特种作业人员花名册。

这些年,阿依子布和王海燕偶尔有联系。王海燕工伤住过一次院,工伤赔偿迟迟没下来,阿依子布借给她一笔钱,好让她续上给家里人缴的失地农民养老保险。农民工在城里没险没金,王海燕说等出院之后考虑找关系去大业主方做小区的保洁队长,工资虽少,但单位能交金,好歹以后有个保障。阿依子布既然坐下上班了,就不想再站起来。她要给自己找到能有社保的路。

三十岁,阿依子布用“火普茸茸”的姓名报了成人电大的中专。有了中专学历,才能去报考二建。建筑施工行业越来越难干,汉人发明的各种证书的含金量逐年递减,但考了总比不考好,如果不考,那她什么都不可能有。

那年还有一件事,她妈妈去世了。妈妈去世前的几个月,阿依子布办了离婚。男人是汉人,笨,也不笨,老家在绵阳,和阿依子布是在工地认识的。当初阿依子布改名,她妈妈预测得没错,家支长辈们没两年就逼着她再改回来。阿依子布不改,非但不改,还说自己要和汉人结婚了。在家那边,白彝和黑彝都不能结婚,她居然还要和汉人结婚。这事没什么可商量的,家支长辈说阿依子布从此不再是火普家的女儿了。她妈妈说,你现在比汉人还狡猾。这话说完的几年后,她妈妈就永远不能再对她说任何话了。

妈妈的丧事办完,阿依子布去新的工地。项目现场在上海,汉人的大集团要建新学校。她进场时,零诺学校一标关键楼体的钢结构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由她负责三号施工升降机,项目部安全部的李工把她分到三零六宿舍。宿舍里已有四个女人。普工一个,砌筑小工一个,人货梯司机一个,塔吊信号工一个。

这一年是阿依子布干工地的第十三年。十三年里,她见过数不清的人,笨的,不笨的,狡猾的,不狡猾的,坏的,不坏的,识字的,不识字的,穷的,不穷的。三零六的女人们只是让数不清的数目又增加了四个。

和别的工地一样,这个工地上的人也自动省略她的姓,把“茸茸”二字叫得省事、方便、随意,除了和她脚对脚睡的那个十天八天都不洗澡的塔吊信号工。一开始,阿依子布认为陆桂不爱说话,所以从来不像别人一样叫她的名字。渐渐地,阿依子布发现陆桂不是不爱说话,而是不像个人。

在一标开了四个月的人货梯后,阿依子布见到从天而降的简天意。有些人发疯,默不作声,比如陆桂。有些人发疯,恨不得全宇宙陪同,比如简天意。

至于阿依子布为什么要拿这两个人做对比,那还要说回四月的某天。那天三号笼子在五楼的应急按钮坏了,阿依子布被要求等维修工到场,处理完再下班。等到下班时间,天色近黑,二号塔吊南侧的钢结构库房刚被吊走,没什么人路过。在楼层间,她一边拿破手机刷二建的题,一边往下看。下面尘土狼藉,二号塔吊南侧角落,一个蓝帽子和一个白帽子大打出手,前者把后者揍翻在地上。

这事,阿依子布没和别人提过。

过后,陆桂照常上班下班,简天意则继续为了女浴室闹天闹地。

阿依子布确定敢动手打简天意的陆桂是疯子,但并不那么确定被打后还依旧留着陆桂的简天意是疯子。

直到这天。

在闷热得像蒸笼的人货梯里,简天意对阿依子布说,我不要你挂证,我要你直接来给我干活,总经理,你考虑一下。

如果不是十足的疯子,说不出这句话。

简天意让火普茸茸考虑一下,却不问她考虑的结果。

接下来的几周,计划中的变化一一发生。总站结束对一标工人厨房火灾事故的调查,简力豪和总站领导一打完电话,刘明源立即被付大海调离一标,以后也别想再在宇盛干项目经理。徐勇顺理成章地顶上刘明源的位子,同时手握零诺学校一标和三标两个项目,公司内自吴金辉以下,没人比得过他。一标因瞒报火灾,停工、整改、罚款并赔付甲方违约金,该背的行政处罚一个不落,简力豪费劲疏通关系,才让企业信用和资质没被牵连降级,不至于影响后续重大项目投标。甲方同期也有重大人事变动,零诺集团基建部上海办公室负责人张述因功晋升,被调回北京集团总部委以它任,原洹北建设派来三标的项目经理丁迁跳槽零诺集团,接任基建部上海办公室负责人一职。

底层牛马不得不跟着变动。李言被徐勇正式调去三标,还在安全部做资料。按简天意的授意,李言比照一标的标准,着手给三标安排全女工宿舍、女工浴室、夫妻工拆开住宿条例以及工人共享厨房等等。这些事他做得不情不愿,但他有短处被简天意捏着,不得不尽牛马之力。他的短处就是他妹李元。

李元从东莞跑到上海,第一晚被李言硬拖出工地,去连锁旅馆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李言还没来得及把李元送上回广东的高铁,李元就被简天意通过周艳塞去黄英子打工的大酒楼的宿舍,成为继陆桂和周艳之后,第三个去黄英子那儿蹭免费住处的人。

李元一蹭就不走,一直蹭到周艳在零诺体育新馆项目办完工人进场手续。黄英子无法继续忍耐,给周艳打电话说赶紧把这年轻姑娘弄走。周艳问怎么了,黄英子说李元天天给她说女人不应该化妆,让黄英子把那些抹脸的小罐罐都处理掉,不然就是啥啥啥,然后又啥啥啥。周艳问,啥啥啥是啥?黄英子说,她说的那些话奇怪得很,我哪能记得住?这还不算啥,更过分的是,李元说黄英子每天晚上在八八八包房卖酒陪酒也是啥啥啥,黄英子应该另找个活干,比如重新回工地开人货梯。周艳实在不解,问,啥啥啥到底是啥?黄英子还是背不出。

无论如何,黄英子多一天都不肯继续收留李元,周艳不好得罪简天意,只能把李元接到零诺体育新馆的项目现场。李元一没技术二没证,跟在周艳身边既开不了塔吊、也当不了地面指挥,周艳没法雇她当工人用,只能往项目部送送礼走走后门,给李元按分包老板家属的身份在工人生活区安排个免费宿舍床位。李元终于在工地有了一张床,自此见周艳就叫姐。

李言的手够不着他妹,但他不能不管,问简天意到底玩够了没有,玩够了就赶紧让周艳把李元赶出工地。简天意说没玩够,她就喜欢看年轻女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李言警觉,想到简天意的性取向,立刻说你别打我妹的主意。简天意说,那你就得在三标好好干。“好好干”三字意味深刻,牛马就是牛马,李言不仅得当简天意打拳的走狗,还得当简天意盯徐勇的眼线。

零诺体育在建的新馆主体为钢结构。两台塔吊进场,先做基础施工,前三天放线、开挖,第四天开始浇筑混凝土。周艳在现场盯着,身上装着提前包好的信封,准备在总包验收钢筋隐蔽工程时递给项目部的人。

徐勇的电话在这时候打来,叫周艳到零诺学校三标,谈塔吊分包的合作细节。周艳连忙答应。

三标的活是丁迁发话指定给周艳的,还是简天意想办法拿给周艳的,又或是两边关系都有,周艳没法细问,人情必须同时记两份。

到了零诺学校在建工地,周艳在三标门口等了半天,门卫才迟迟给她做登记,放她进来。徐勇在开会,周艳在项目部一楼的水泥台阶上又坐了半天,才等到他办公室的门打开。

待里面的人散了,周艳走进去。屋里抽剩的烟、喝剩的茶堆在桌子上,男人们留下的开会臭味则挤满了每一处角落。徐勇坐着,点起一根新烟,示意周艳也坐。他没给她倒茶,也没问她要不要喝茶。

两人并非第一次这般对坐。不在乎少不少块肉的周艳到头来确实也没少块肉,不仅没少块肉,还攀上了简天意和丁迁这两座靠山,又凭她这攀高山的本事坐到了徐勇对面。

徐勇不废话,和周艳直接谈正事。先说价格与支付条款,单价构成、进度款、保证金三项讲完,他额外指出,说下半年江浙沪一带必有台风过境,台风季停工补贴没得商量,周艳得自己解决,别想赖给项目部。再说设备与人员条款,塔机租赁方由总包指定,保证设备年限不超过十年,这是宇盛招采部的统一合同规定,周艳前后两个项目都挣不上租赁差价,只能从劳务利润想办法。提到人员,徐勇问周艳她现在手里靠得住的工人到底够不够,毕竟她才当包工头没两天,前脚刚接零诺体育新馆,后脚又接零诺学校三标,别打肿脸充胖子,到最后让所有人都掉到坑里头。

周艳早在一标当带班的时候就清楚,徐勇和刘明源杨光那批“工地多少年干活都是这么过来的”的老烟头们不一样,他管现场的手从来不松。然而实话不能讲,要是讲实话,周艳现在手里正缺人,尤其缺塔司。

周艳只得笑道:“徐总,我要是没工人,那我不是先得罪丁总和小简总吗?”

徐勇不接她这话,“一标和三标现在都归我管,规矩我定。现场所有持证上岗的,在退场之前,特种作业证的原件必须全部押管在项目部。”

这规矩打乱了周艳的算盘。原本她想,缺人就缺,实在不行她就自己顶上去,项目部要做资料的话递个操作证复印件就行了,可现在徐勇的规矩让周艳没法弄,她的证还都扣在焦勤手上。周艳又笑道:“徐总,有这必要吗?这多费劲呢。”

徐勇说:“不费这劲,我等着你们欺上瞒下、隔三差五地换人干?报资料归报资料,现场干活归现场干活?等到总站检查的时候给我捅大篓子,让我替你们背大锅?”

周艳装听不懂。

至于验收条款、设备报审和其它杂七杂八的事项,徐勇几句带过,最后说:“监理那边,你什么打算?”

周艳忙说:“我是打算进场的时候给周总表示表示。”三标的监理总监周金龙是个什么东西,她之前在润华大酒楼的八八八包房里早已领教过。

徐勇显然对她的回答不满,“你既然来了,今晚就先安排一下,请周总吃个饭。还是去润华,你订个包房。”

总包要定期打点监理,项目部舍不得掏钱,非要把这活摊派到分包老板头上,周艳心里骂了两句,脸上挂笑,“行行,就按您说的办。”

周艳找黄英子订包房,顺便跟黄英子提前买她手里的某牌精仿白酒。一件六瓶,周艳只要掏三千二,黄英子能净赚八百。这种赚法不是正路子,但周艳说不得黄英子,因为只要喝不死人,这酒就是好酒真酒。

吃什么菜、喝什么酒于周金龙而言倒在其次,关键是要有喜洋洋红盖头。今时不同往日,周艳如今不再是给黄英子替班的,而是塔吊分包的周老板;丁迁也不会再在周金龙耍酒疯的时候推门而入,她已无需再在喝茶项目经理的位置上伺候监理,而成了周金龙也要看脸色的甲方。

只有黄英子在包房里的身份不变。该她给大家唱的喜洋洋,一个字都缺不得;该她给周金龙搭的红盖头,一个动作都错不得。

吃完饭,周金龙要去洗脚。徐勇等人陪同。周艳也得跟着去买单。

走前,周艳去传菜间找黄英子,把今晚没喝完的酒存起来,下次再来继续喝。黄英子拿着热毛巾抹脸,瞅一眼周艳,问,他们去洗脚,你也跟着去?你也洗?你咋洗?

干包工头的女的为什么少,别的不说,光洗脚这一件事,就能把女的都挡到外面去,因为洗脚需要屌。

洗完脚出来,周艳蹲在路边打车。蹲着,是因为酒喝多了,烟闻多了,话讲多了。早前从黄英子那儿搬走的时候,黄英子劝她买辆车,甭管工地的活能包多大,干分包的老板都得有辆亮牌子的车,不然出门根本谈不了事。周艳精打细算手里的钱,还没到能买车的地步,只能先放一放这念头。

便宜车半天打不到,周艳顶着一脑门的酒气,起身往路上走。

徐勇要扣证,周艳缺塔司,她心底一阵阵的气往胸口翻涌,想到陆桂,再想到陆桂怎么都不肯回来跟她干,她在闷热的夜里咽下两口发酸的吐沫,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打给陆苹。

那头接起,周艳再次蹲在马路边,抱着手机开始倾诉,先一股脑地把陆桂之前在工地上几次三番和人打架的事抖落出来,再讲陆桂因为在塔吊上把人腿打断被清退出场,又讲陆桂不仅敢打总包施工单位老板的女儿,还敢打在工地上放贷的、二十年前因为捅人蹲过大牢的。

陆苹在那头听着。

周艳越说气越大,让陆苹评理,她不让陆桂打架,到底占不占理儿?就因为她不让陆桂打架,陆桂就能一声不吭地跑走,头也不回地不认她这个姐了?她现在包工地的活,从男人的碗里抢饭吃有多难,正是缺人的时候,可陆桂一点情分都不念,只要不能打架,就死都不肯回来跟她干?她为了给陆桂平事,高息借了五十万,但陆桂完全不领情,陆桂做人就能这么狠?这么狠的陆桂还是不是个人?

说到最后,周艳的嗓子都哑了,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你说,女的长着脚,男的长着脚,哪个洗脚不要脚?”

陆苹还在那头听着。

周艳没话说了,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被她脸上的汗捂出一层雾,周艳抹两下,看见屏幕上的通话人并不是陆苹。

这通电话不知怎么,打给了陆桂。

次日清晨,周艳起床,手机里没有陆桂的信儿。接了她的电话,听了她说的话,陆桂还是不肯回来。

周艳彻底死心了。

太阳斜出,李元还在睡。周艳伸胳膊把她捅醒。

为了省钱,周艳没在外面租房子,就住在零诺体育新馆的工地。她不怕别人笑话,小包工头就是小包工头,带着“家属”住在现场不丢人。项目部给了一间五平米的板房宿舍,周艳睡下铺,李元睡上铺。

李元还没完全清醒,床板上就被撂了两本书。一本塔式起重机驾驶员的教材,一本塔式起重机地面信号指挥的教材。她坐起来,困惑道:“啥意思啊姐?”

“我不养闲人。给你两个礼拜,”周艳说,“你把塔司和指挥两个证都考出来,给我去零诺学校三标干活,不行就回你哥那儿。”

十几天两张证,开玩笑。可周艳的语气不是开玩笑。培训课时和报考那边周艳有路子,能找人通融,李元关键是要把题刷完,把操作练扎实。

李元不是懒,是怕,“姐我恐高。”让她在工地干啥都行,就是塔司不行。自从跟了周艳,她就没少看周艳的抖音账号,那上面有一堆周艳以前在塔吊操作室里休息时的唱歌视频,李元看着周艳两只脚下面一半透明的地板,隔着手机屏幕都觉得晕得想吐。

“你还怕啥?”周艳不说怎么克服恐高,反而问了句不相关的。

李元怕的不多也不少,一时想不好挑哪个说,“和这有啥关系?”

周艳说:“我第一次爬塔吊,脚脖子都软成泥了。但我有更怕的东西,我只要想一想更怕的,我就不怕爬塔吊。”

“啥东西?”李元问。

周艳说:“怕留在老家的那个家里面。”

李元望着周艳额头上被安全帽压出的晒伤分界线。

周艳说:“你给自己找个比爬塔吊更怕的东西,每次恐高的时候,你就想一想那个东西。”

周艳年轻的时候,没人教过她。像她这样出身的女人,勇气不是与生俱来的,更不是从天而降的。想要克服恐惧,无法依靠勇气,只能依靠更深的恐惧。恐惧经年叠着磨着,逐渐就变成了底气和勇气。

李元现在还年轻。可再年轻的女的也是女的。要是女的心里头没有一个更怕的东西,又怎么会千里迢迢从东莞跑到上海来。

话说完,周艳套马甲戴安全帽,揣着信封去现场,继续盯两台塔吊的基础施工。

陆桂不认她这个姐就不认,这世上多的是想给周艳当妹的人。

公园老大姐们欠薪一事报给区属劳动监察大队后的第十二天,陆桂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姓王,张口就要求陆桂撤诉。

陆桂问他怎么有她手机号。

这段时间,事情经劳动监察大队立案后抄送住建委清欠办,住建委工作人员联系过陆桂两次,第一次要她补充提交手头的替代证据,第二次找她核实欠薪的实际包工头的身份信息,以便发包方核查敦促。公园绿化的这批活儿转了几道手,老大姐们和陆桂只认识给大家找活的小包工头,没有上面大包工头的信息。

姓王的说话还算客气,重复了一遍让她撤诉,说只要撤诉,钱就发到位,今年过年前一定结清。

距离过年还有大半年,陆桂不答应。

姓王的说,你要是这样,事情就难办了。

陆桂不吭声。

对方挂断电话。

接这电话前,陆桂正在车间忙。

还原简天意那辆车子的工作接近尾声,砸花的轮毂程奕没从原厂订,找特殊渠道买了便宜的拆车件,把原本三个月的等待期缩减到两周。横竖程奕也不是第一次坑简天意,张凡间没意见,店里自然也不会有人主动告知简天意车子即将改完。发动机舱内的定制铭牌被陆桂拆下来,她把“TianyiEditionbyChengYiPussyForce”抛进废料桶。

接完电话,陆桂擦擦手机上的机油,跟张凡间请假,说有事想离店一趟。张凡间感到离奇,眼里从没规矩的野人居然突然开始讲规矩了。既然讲规矩,张凡间问事情急吗,陆桂不吭声,张凡间便默认不急。她核了核陆桂当天该干的活,还差不少,说除非是你妈病了,否则什么事都等活干完再说。

等该干的活全部干完,已经快半夜。

老李将近十个小时没回陆桂消息,陆桂骑车去公园找老李。十几公里的路,骑到的时候,她工作服里外全湿了。

大通铺宿舍的门开着。外面一地垃圾,多是工人退场的时候不要的生活破烂。陆桂走进去,往日睡得满满当当的床铺今夜空空荡荡,宿舍里只有老李一个人在收拾打扫。

老李回身看见她,叫了她一声“陆小妹”。

陆桂问:“这是在干啥?”

老李说:“老板今天来给大家发钱了,没给银行卡打钱,给的现金,发完钱就把大家遣散了。”

“哪个老板?”陆桂问。

老李说:“一个姓王的。说这批活儿都是他手里的。”

陆桂又问:“欠的钱全都给结清了?”

老李沉默少许,说:“给每个人结了一半,还让我们在一个农民工工资结算承诺书上按手印,按完就说他手上没活再给大家干了。”

陆桂跟着沉默,过了会儿,说:“你们为啥答应?”

老李说:“大家各有各的情况。你张姐给儿子结婚凑彩礼借的钱急着还,再拿不到工钱,利息就能吃人。一屋子人,有一个先答应拿钱了,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跟着答应,最后大家就都答应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老李经历得多,见得更多,拦不住,也不想拦,更没啥好多说的。

陆桂打量四下。她早前这睡觉铺的几张硬纸板还没被扔,眼下正堆在角落,折得稀烂,上面都是脏脚印。她走去抓住硬纸板,夹在胳膊下面,最后问老李:“那个姓王的,公司在哪里?”

老李说:“这我咋能知道。”活儿都没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回到改车店,陆桂把几块硬纸板拿进旧库房,垫在她的铺盖下面,躺着睡了小半宿。

天快亮时,陆桂起身离开,赶在开工早饭前骑车去公园。

老李肯定不在了,陆桂也没打算再找老李。她在公园入口处支好车,蹲在路中间刷手机,没几分钟,卖盒饭的大姐准时骑着电瓶车出现。

必经之路被陆桂堵了,盒饭大姐只好用两脚撑住地,停下车。绿化超龄女工们被清退一事她听说了,不知陆桂还来干什么。

老李她们虽然不在公园继续干了,但有一大堆别的工人还在继续干,比如那群给树做防护的男工们,一天天木架子搭得还是像没干过活似的。只要有工人在干活,那就得吃饭,包工头照例得每天跟盒饭大姐订量。供饭的人永远比干活的人捏着更多的消息,盒饭大姐等陆桂扫码付完钱,从泡沫箱里翻出一盒饭、一瓶水,递给她。

陆桂问她知不知道承包这整个公园绿化的大包工老板姓什么。

盒饭大姐说姓王。

陆桂又问她知不知道上哪儿能找到姓王的。

盒饭大姐倒是真知道。姓王的最近刚中标了一个新的政府项目,离这就几公里,他下面的几个小包工头这两天还在和盒饭大姐订新项目的盒饭量。盒饭大姐去那边看过,新项目很重要,姓王的最近天天亲自跑现场。

陆桂在改车店开门营业前骑车回去,带着一身的臭汗开始工作。张凡间想不明白她一大清早干了什么活能干成这样,几次开口想叫陆桂去洗澡,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

野人好不容易逐步走上正常人的轨道,只要不莫名其妙地发疯闯祸,张凡间就降低要求,对陆桂的个人卫生睁一眼闭一眼。

过了两个白天和晚上,陆桂接到火普茸茸的电话,对方有事找她。陆桂正好要回一趟零诺学校一标,便骑车过去,先找火普茸茸。

两人在工地东门外碰面。火普茸茸带了两个饼,递给陆桂一个。陆桂蹲下吃饼,听见火普茸茸问那群大姐讨薪有没有什么进展。陆桂咽下干涩面团,简单说了发生的事情。火普茸茸问她准备咋办。按理说,既然当事人都认了,那陆桂就没理由再继续。

陆桂不吭声。

火普茸茸看她的表情,估计事情没完。施工行业,聪明的欺负笨的,富的欺负穷的,坏的欺负好的,狠的欺负所有的。除非陆桂能用个更狠的去治姓王的,否则她还是得走正规渠道说理。

火普茸茸拿出手机截屏,发给她,“这个律师,接过好多农民工的案子,十几年前我找过她,人特好。”

陆桂看一眼手机,没接茬,问:“你找我啥事?”

火普茸茸把简天意让她考法人A本、当总经理的事情告诉陆桂,“你说她疯不疯。”

简天意为了爽连命都能豁出去,陆桂比谁都知道这人有多疯。陆桂站起来,“她和你的事情,你找我干啥?”

火普茸茸说:“我就想听听你怎么说她。”

两个人,一个不知道对方亲眼见过自己和简天意打架,另一个不知道对方和简天意打过岂止一架。

陆桂说:“你咋不去问周艳。”

火普茸茸说:“我问了。”周艳自从借了她三万块,和她关系愈发亲近,再加上周艳接连从宇盛的项目拿到塔吊的活,和简天意的关系可见不一般,这事火普茸茸当然第一个找的就是周艳。

陆桂说:“她咋说。”

火普茸茸说:“她说小简总脑子聪明,有魄力,办事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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