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寻常场所起火,报火警是第一位的。工地——起码是刘明源当项目经理的工地——起火,什么都能做,唯独不能报火警,因为人财物的损失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文明工地的称号不能掉,总站的行政处罚不能下,工地的施工不能停。不但不报火警,人群也不疏散;不但不疏散人群,还要所有能出力的人都去火灾现场支援救火灭火。
和上次王凡山爬塔吊事故一样,刘明源到现场的第一个指令便是叫安全员盯住现场的人,谁都不能掏手机拍视频,见谁掏手机就立马赶出去。
王国峰从消防泵房回来,见简天意到了,站在一堆白黄帽子们中间,一手拿烟,一手拿手机。刘明源所谓的“谁”当然不能够包括简天意,王国峰只字不言,全当没看见。
简天意站在刚灭完火的集装箱外点烟。
脚下全是水,身上覆着一层湿黏的物质,手指一搓便是一层黑色粉沫。现场几十个活人,一片死气沉沉。起火这么大的事,从上到下没人慌乱,从项目部到各班组带班,人人脸孔像一张木板,读不出什么表情,四肢身躯活动如机械,这场火就像他们经历处理过的无数工地意外中的普通一个。
公司那边很快得到消息,吴金辉立刻从市区驱车赶来。
徐勇也从简家打车回工地,一进现场先找简天意,见她在火灾事发处旁若无人地违规抽烟,不由皱眉。
晚上九点半,项目部大会议室亮着灯,一室乌烟瘴气,主要管理人员围桌一圈,讨论火灾报告怎么写。
起火原因不明。
吴金辉到的时候,刘明源正在和简天意谈话。虽然简天意一没证二没经验,但安全部的事情绕不开她。吴金辉看见简天意手捏香烟,听见她语气平平地对刘明源讲,这火是她放的。于是吴金辉看向刘明源,刘明源也回看他,两人目光相对,意思一样:简总这个小女儿就是这幅样子,鬼话胡话想怎么讲就怎么讲,从来不把别人当人。共享厨房是简天意搞出来的,被人恶意纵火,她需要撒气,所以讲几句气话,刘明源不会当真,吴金辉更不会当真。
项目部自己的电工高明在火灭了之后第一时间看过现场,说起火原因是电线短路。吴金辉问,是老化,还是人为?前者是意外,后者则可以是意外,也可以是事故。高明主打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绝口不提电线外皮切口过于光滑,只说无法判断。
共享厨房新建,监控覆盖有明显死角,缺少起火时间段人员进出铁证。吴金辉批评刘明源,刘明源不好批评简天意,只能批评王国峰,王国峰则叫李言拿出工人登记厨房使用的手工记录表,李言一堆的内业工作要搞,这件事排不上号,半张纸片都拿不出来。吴金辉便问,今天起火的事情是现场的哪个人最先发现的。王国峰答,钢筋班组在楼上作业,有工人从上面看见,打电话给安全员的。吴金辉没骂几个安全员全是废物,施工现场起火还要工人通风报信才知道,只说,叫那个工人和钢筋工带班来大会议室参与调查。
没多久,通风报信的工人被带班带到大会议室。
是崔玲。
她脖子上挂着围裙,胳膊肘裹着袖套,一身锈迹斑斑,领口一圈盐渍,扎钩戳在裤兜里,又高又壮的身板把会议室的椅面压出两瓣坑。
刘明源问她,在楼上看没看见共享厨房起火前有谁进出过厨房。
“领导啊,”崔玲张开大嘴嚷嚷,“我是千里眼啊?我看见个火,项目部都没给我奖一毛钱,你们还想让我看见啥呢?”
崔玲看没看见、看见了啥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场火必须找出一个罪魁祸首,不然报告没法写。
这个女工最贪,当初为了她男人的一根指头躺在安全部门口大闹的样子刘明源还没忘,他看向钢筋工带班,对方接到眼色,把崔玲拉起来,到墙角说了几句话,大概是承诺了点好处,让她配合配合项目部。
崔玲重新坐回桌前。她拿眼睛瞟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定格在简天意脸上。后者咬着烟,面无表情,等崔玲随便讲出她想讲的话。
崔玲说:“厨房着火前,我看见最后一个从里头走出来的是承包大食堂的姓焦的。”
刘明源没料到崔玲给出这个回答。整个工地,崔玲偏偏挑了一个项目部最不能写到报告上的名字。他极为不满,“人家大食堂的人,去共享厨房干什么?你少胡扯!”
崔玲还是嚷嚷:“我胡扯啥了?你们不信,你们还找我干啥?那领导们说啥就是啥,说谁就是谁呗!”
一标钢筋的活没剩几天,钢筋班组留的最后几个人很快也要退场,崔玲犯不着故意跟项目部对着干,刘明源不跟一个女工一般计较,摆摆手,叫她带班带她滚蛋。
这时候,总监何伟民打来电话,问刘明源怎么回事,什么情况,怎么又出事了,这次出事怎么又是第一时间瞒着不报,是不是好日子不想过了啊?刘明源不好讲什么,直接把手机给吴金辉。吴金辉和何伟民打了招呼,讲了几句,挂断电话,对刘明源说,这样好了,按高工查完现场的判断,就写起火原因是电路老化,一场意外。
给火灾定完性,吴金辉叫刘明源、徐勇跟他一起走,陪何伟民出去洗脚唱K。
崔玲回到三零六。
去项目部说的话是火普茸茸教她的。
前面带班叫崔玲去配合调查,崔玲正要跟着走,火普茸茸却拽住她,一把推上门,问她去了要咋说。崔玲说该咋说就咋说,不然还能咋说?火普茸茸说不行,方纯香她们几个晚饭做了一半就被简天意赶出来,没多久工人共享厨房就开始着火,这么大的事,项目部要是想找人顶锅,非说是方纯香她们几个在厨房里面用电出了问题,那方纯香不但挣不上这个工地的钱,还得倒赔一大笔,搞不好还要去坐牢。崔玲原本不待见方纯香,没工夫替她考虑,可一听坐牢两字,立刻双眼圆瞪,说咋还有这么夸张的事儿呢?火普茸茸说哪夸张了,要是给她安个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那不就是要坐牢?崔玲问那咋办。火普茸茸支招,不管项目部问啥,都说焦勤。崔玲眼睛瞪得更圆了,说你让我得罪姓焦的?火普茸茸说,你说姓焦的,项目部就追究不了这场火,也没人会去和姓焦的说。崔玲说那万一姓焦的知道了咋办?火普茸茸说,那你就咬死不认,她还能拿你怎么办?再说你长这么壮是白长的?她能打余大姐,她能打你吗?崔玲一路从宿舍走到项目部大会议室,心里头跳来跳去,最后还是按火普茸茸的主意把事办了。
这会儿回到宿舍,崔玲正要找火普茸茸说去项目部的种种,就见屋里多了一个人。
是陆桂。
火普茸茸正在帮陆桂看那群给市政项目干零工的大姐们的讨薪材料,让崔玲往边站站,等会儿再说。
崔玲怎么可能往边站,她和陆桂的旧账还没清,当初周艳在,拦着不叫她收拾陆桂,这下可好,不等她去找陆桂,陆桂倒主动送上门来。崔玲使劲往火普茸茸的床跟前凑,“姓陆的,你来干啥?这工地你还敢回来啊?你欠我男人的一根手指头啥时候还?”
“大崔!”余莲水从对床伸出一条腿,挡她的路,“你有完没完?啊?你有完没完?”
陆桂抬眼。
崔玲对上她的目光,还要闹的劲儿立刻消了一半,“你这样看我干啥?你想干啥?凶啥呀凶?咋,你还觉得我打不过你了?”
陆桂盘腿坐在床边,“要打吗。”
要搁王凡山闹事之前,崔玲肯定一个莽劲就上去了,但王凡山被陆桂在塔吊上收拾成什么样了,崔玲不能不有所忌惮,“我为啥要和你打?你想打就打啊?我从来不和没男人的女人打架!”
“吵死了。”火普茸茸打断几人,“你还有几天退场?你现在闹事,到时候项目部不给你们好好结钱,你带班扣你钱,你就高兴了?”
崔玲嘴上占了上风,见好就收,硬凑上去看陆桂到底来干啥,听了几句火普茸茸和陆桂的对话,又忍不住嚷嚷:“这啥活儿啊,一天就挣一百一十块,有力气的人谁干这活儿啊?”就算女工五十岁之后没法在建筑工地实名制了,崔玲也宁可去打黑工多挣点钱,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像这群老大姐们一样窝囊。至于陆桂,年纪轻轻身强力壮,干点啥不行,居然也挣这窝囊钱,崔玲看不起她。
没人搭理崔玲的话。
火普茸茸扒拉完陆桂带来的材料,说这些大姐们的银行流水都是包工头私人打款,没法作为实打实的市政项目劳动关系证明,只能试着往劳动监察大队报一报,看看后面咋说。
崔玲听见,打岔:“报啥呀报?我给你们说,想讨公道,就得大伙儿一起去大闹,闹了才有用!你们信不信,攒二十个人跑到他们办公室,在桌上睡,往地上拉,躺到门外堵住路,不出一个礼拜,钱就能发下来!”
余莲水叫崔玲别那么多话,什么事都逞能,好像就她最能。崔玲跟别人横可以,但跟余莲水不能,因为余莲水亲眼见过她在二零八和两个男工住的时候有多窝囊。
文盲瞎叫乱嚷,火普茸茸不听。陆桂今晚来,火普茸茸话多了些,毕竟读过初中的人不一样,至少知道要找正规渠道替人讨薪,她问陆桂:“你自己给市政干活的工钱呢?有没有发下来?”
陆桂干零工,按日结,说是一样的一百一十块一天,但如果她愿意少拿十块钱,那就能保证每天结钱到手,陆桂于是就挣这一天一百块。火普茸茸听了,难以理解,这工资比方纯香和邓霞在工地干小工还要少得多,陆桂不是没文化,也不是没技术,怎么就甘愿过这种日子。
余莲水问出火普茸茸的疑惑:“小妹,周艳要自己包塔吊的活,你为啥不继续跟着周艳干?”
陆桂从床上跳下来,“不为啥。”
吴金辉、刘明源、徐勇陪何伟民出去,项目部没人能挡得住简天意随心所欲做事。
她上项目部二楼,坐进刘明源的办公椅,让李言通知泥工带班赵保保到项目经理办公室。
赵保保带头泼屎砸锁砸门的几笔账,项目部还没来得及和泥工老板彻底清算,赵保保来见简天意,表情像没事人一样,进门递烟递糖,问她有啥吩咐。
简天意没话吩咐,有话要问:“是一标项目部的哪个人指使你去我宿舍泼屎的?”
赵保保微愣,一丝尴尬的表情转瞬即逝,抬手把烟挂到耳朵后面,“领导,这话咋说的,啥叫项目部的人指使我?人家夫妻工住得好好的,硬被拆开,几个男工肚子里憋了气,干出些混账事,我跟着去是想拦,但没拦住。”
简天意说:“少放屁。你想拦?工人生活区入口处的监控是屎做的?一群男工里面,属你最起劲。”
赵保保动动眼珠,“领导,项目部已经罚了三万,你还想咋说?不能硬赖着说我是被指使的啊。”
简天意说:“当初你带方纯香那批泥工进场,我把她和她男人拆开分宿舍,你二话不说,大屁不放,带着工人们就去办门禁了。只要不耽误你干活的进度,不影响你挣钱,底下这群工人怎么住、和谁住,你压根就不在乎。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变了个人?就非得要女工和她们男人住一起?不住一起你还替底下的这些男工打抱不平了?你把他们身份证银行卡攥在手里的时候我倒没看出来你这么替他们考虑啊?”
赵保保清清喉咙,一口浓痰直接吐进刘明源办公桌旁的垃圾桶里,“你想让我说啥吧,领导。”
简天意再问一遍:“是谁指使你的?”
赵保保说:“徐总。”
简天意确认:“徐勇?”
赵保保“啊”了一声。
简天意看他几秒,问:“谁指使你说徐勇的?”
赵保保再吐出一口痰,这回,他脸皮的厚度遮不住尴尬的程度,嘴皮上下一粘一扯,什么话都不再说。
简天意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倒出两根烟,扔给他一根,等他走过来给她点烟,“我听安全部的小李工讲,你干泥工有三十年了。你们这把年纪的,看不惯徐勇那种盯着规范、手一点都不松地管现场的,就喜欢刘明源这种‘工地干活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讲得对吗。”
厨房集装箱外墙一片焦迹,地上的水还没干。简天意回到此处,又抽完两根烟,翻看手机里的火灾视频,再抬头,就看见焦勤骑着大摩托车进工地。
车后座上驮着大包大包的肉和菜,是焦勤从农贸批发市场采购来的夜间便宜货。她瞟向简天意,再瞟向她身后的狼藉,扭动车把,很快消失。
没过一会儿,焦千华来找简天意,说大食堂做了夜宵,叫简天意去吃。
说是夜宵,不过是半锅粥和几只面饼卷菜。粥是稀稀拉拉的米和汤,卷饼的菜是晚饭卖剩的。
这种猪食,简天意不懂丁迁有什么好天天跑这儿来吃的。
工人共享厨房被烧,最该看笑话的应当是焦勤。这会儿,焦勤在后厨喝粥吃饼,焦千华带简天意进来,焦勤给她一份粥加饼,让焦千华出去。
简天意不吃猪食。她在焦勤的后厨转一圈,看看一塌糊涂的卫生,再看看冰柜里没贴日期的留样,“你这钱赚得不亏心?”
要是这么容易亏心,那所有干工程的晚上就都别睡觉了。焦勤喝完吃完,戴上手套,开始收拾散发着腥臭味的动物内脏,“工人厨房被烧,你们项目部有啥说法?”
简天意没义务回答,但眼下她在给周艳作保,焦勤勉强能算是她半个债主,“意外。”
焦勤问:“没人说是我动的手?”
简天意不答,“你也觉得你自己最有动机啊。”
不管有没有,一标项目部没人敢来找焦勤的麻烦。焦勤扯动嘴角,右手把一条牛肝重重地甩到案板上,“工地上出事,要是项目部扛不住,被查下来,总得有人顶锅。”
简天意想到从刘明源那听来的小道消息,“你年轻的时候蹲过大牢?因为在工地上捅了人?”
是真捅了人,还是替人顶锅,已不重要。当年必须去蹲大牢的人,如今已成了工地上没人敢让她顶锅的人。
焦勤叫简天意来吃夜宵,并不为共享厨房着火这点事,“你缺钱,找我借,一百万往上的数,利息好说。”
简天意说:“我缺什么钱?你看我像缺钱的?”
焦勤把剁成小块的牛肝泡进水盆里,哺乳动物的内脏组织在液体中如赤色水藻,“你总有缺的时候。”
河边种的绿色蔬菜换了一茬。余莲水在夜色中收菜,陆桂在一旁帮忙。
焦勤的事,余莲水没问陆桂,陆桂也没问余莲水。陈华不在一标了,余莲水的菜少了固定去处,她每天在工人厨房做饭时看看谁需要菜就便宜现卖,现在厨房被烧,也不知道项目部后面怎么处理,还会不会修了继续用。
装菜用的袋子是余莲水在项目部打扫卫生用的大号黑色垃圾袋,陆桂可以轻松扛四只。余莲水的右脸留了疤,陆桂伸出一根手指搓余莲水那块疤,也不怕人疼。余莲水咧嘴笑了,走了几步,重提宿舍里的话:“小妹,你为啥不跟着周艳继续干塔吊?”有技术有文化有体力的,就该多挣点钱,才不浪费。
现在就对着余莲水一人,陆桂说:“她不让我打架。”
余莲水说:“人活着,又不是啥事都要打架。”
人活着,有些架非打不可。周艳不是这条路上的,余莲水自然也不是这条路上的。陆桂不多解释,一边扛着菜往前走,一边从兜里掏出两张纸。这段时间她在公园干活,天天买盒饭吃,问卖盒饭的大姐平常都怎么找生意。
市政的项目,像路面养护、修路铺路、公园绿化养护这些,只要施工空间不封闭、不限制进出,就能到路边卖盒饭。住宅小区的门岗保安、物业维修师傅、公区保洁和垃圾工,只要业主方不管饭,就能到门口卖盒饭。关键是知道哪里有干活的人要吃饭,以及哪里卖盒饭的生意还没被人抢断,有门路能和要给工人们订饭的包工头或是小领导们说上话。
陈华退场之后和她男人分开去了两个工地,现在不开人货梯,在开井道梯。余莲水和她隔着几十公里,两人一起卖饭的念头如今只能想一想。
陆桂不管余莲水和陈华能不能凑在一起,她把两张纸塞给余莲水,上面画的地方都能跑一跑看一看。
帮忙把菜送回一标工地门口,陆桂不进去。余莲水这才想起问她:“小妹,你前面咋进来的?找谁给你登记的?”
她的门禁权限没被安全部删除的事,不是啥不好讲的事,可陆桂偏偏讲不出口。她望望青黑的天,再望望青黑的河,说要是没啥别的事,她就走了。
余莲水说没别的事,自己也要回去,赶着把简天意这礼拜的衣服被褥都洗了、宿舍卫生收拾了。
简天意从焦勤后厨出来,打电话给周艳,周艳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不接。简天意又打电话给丁迁,问丁迁上次龙舟比赛之后,零诺学校三标的塔吊给谁做有没有来自甲方的新说法。丁迁叫她到三标,见面谈。
车子开到三标门口,简天意停住,半天没动。她在车上抽完一根烟,想了想,继续往前开,到那片只剩一棵老树的小树林。
草在,树在,坑也还在。
简天意熄火,下车,向前一直走,踏过草,越过坑,到老树下,没有意外地看见树下蹲着的人。
“你蹲这儿干什么?”她问。
陆桂递给她一瓶水。
简天意弯腰接过。瓶子是不知道从哪捡的光秃秃的塑料瓶,里面的水闻起来凉凉腥腥,像是河水。
“做什么?”她又问。
陆桂说:“洗鼻子。”
简天意问出蠢问题:“洗谁的鼻子?”
夜色里,陆桂好像咧了一下嘴,可这次没有露出两颗尖细锋锐的虎牙。猪脑子就是这样的,可惜简天意的鼻子长得不像猪。陆桂说:“你以前放没放过火?你现在不洗,后面十天八天擤鼻子都是黑的。”
简天意倒了点冷腥的河水在手掌中,低头用鼻子吸水,再用力擤出来。水混着鼻涕如同一团沥青,粘在她的手指间,的确如陆桂所言,全是黑乎乎的烟灰和焦油。她用水冲洗手指,再重复这个流程,十来遍后,鼻涕没那么黑了。这么恶心的过程,陆桂一直蹲着看,眼皮都不带眨的。简天意把用完的空瓶子扔草上,“你恶不恶心?”
陆桂说:“你恶不恶心。”
简天意不恶心,恶心的又不是鼻涕。
陆桂又说:“你咳口痰出来。”
这人要看的恶心没完没了,简天意说:“你有病吗?”
陆桂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咳不咳?”
简天意今夜没劲和疯子打架,她皱着眉头清清喉咙,胸肺使劲,用力咳出一口痰,往陆桂脚前吐。
陆桂拿手机电筒照着看,痰不黑,那就没啥问题。她确认完,转身要走,简天意叫她:“你今晚回一标干什么?”
陆桂不吭声。
简天意问:“你去找三零六那几个?”见她不否认,她又继续问,“你走之前,方纯香在干什么?”
今晚太乱,简天意没工夫继续盯梢。
陆桂说:“她去她男人宿舍了。我没见着。”
简天意没话说。工人厨房着火也碍不着方纯香继续给男人们干活。
陆桂转回身子,“你就那么看不惯方纯香她们给自家男人们干活?洗衣服,打扫卫生,收拾宿舍,做饭吃?”
简天意真想冷笑。这问的都是屁话。
陆桂说:“那周艳和余大姐呢?”
简天意说:“她俩怎么了?”这俩一个没男人,另一个有男人也像没有一样,她俩从没在简天意眼皮子底下给男人干过活,有什么好讲的。
陆桂说:“周艳在的时候,天天给你洗衣服打扫卫生收拾宿舍。周艳走了,换成余大姐天天给你洗衣服打扫卫生收拾宿舍。你咋就能看得惯她们给你干活?”
简天意盯住陆桂。不爱吭声的犟人也有话这么多的时候。不管鼻腔里面难不难受,肺里面进没进火灰,简天意都要掏出烟来抽,“她俩给我干活,没有好处吗?方纯香她们给男人干活,有什么好处?”
陆桂说:“你给她俩啥好处了?”
简天意说:“周艳要承包塔吊,是不是我在给她找机会?余莲水从楼下搬回三零六,是不是我安排的?”
陆桂说:“这些是她俩本来就该得的。”
简天意半根烟都抽不下去,“你话怎么就这么多。”她扔掉烟,“你想听我说什么?我羞愧还是我忏悔啊?还是我恍然大悟我不该剥削她俩啊?我就必须和女工们过一样的苦日子才行是吧?我就不能压榨她们一丁点,不然我就不能管她们给男人干活是吧?”
陆桂从地上摸起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压在掌中掂了掂分量,二话不说,直接抛掷,石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落在简天意车子的副驾车窗上。
这是简天意遭陆桂毒手的第三辆车。她情绪稳定地看向车子,再看向疯子,“你又手痒?”
陆桂不吭声。
简天意说:“你手这么痒,你为什么不回程奕那儿?”
被她屡次三番扯到此事,陆桂问:“我回她那儿,对你有啥好处?”
如今连焦勤都敢说给简天意借钱,而简天意甚至还考虑了那么几秒,她这辈子没这么缺过钱,如今要从程奕那儿找钱也算不得什么丢脸的事了,她说:“你回去,她就知道她有多废物。我就能拿回之前十年她坑我的人工费。”
陆桂说:“改车这行都是拿命在换钱,她腰不好,膝盖也不好,你还问她拿钱回来?”这些是张凡间告诉她的,不光是程奕,张凡间也一样,这行干久了没人不是一身的毛病,和干工地的没差别。
简天意说:“她欠我的,和她的命有一毛钱关系?她就是干这行把命干没了,她欠我的也得给我。”
陆桂说:“你又不缺钱。”
简天意说:“我缺不缺钱,她欠我的都得给我。”
陆桂还是那三个字:“我不回。”
简天意没话说。不回就滚,少在这儿烦她。
陆桂骑代步车回公园,在通铺宿舍门外看见周艳。后者站在夏天的夜里,和这么晚都没睡的老李聊着天。
周艳看见陆桂,不再和老李继续聊。
老李招呼陆桂,说她老乡来找她,又问她奔波一晚上,讨薪的事能不能有点眉目。
陆桂停好车,话也不说,站在原地。
老李见状,转身回宿舍。外头剩下了夏天的夜和能把铁墙皮轰裂的旧空调外机声。
没旁人了,周艳先开口:“桂儿。”
陆桂说:“你咋找到这儿来的?”如果是简天意说的,那她今晚真该在一标揍她一顿。
周艳说:“茸茸跟我说的。”
陆桂不知道火普茸茸啥时候和周艳关系这么亲了,她前脚问一问市政项目的事情,给她看了两眼资料,后脚周艳就能跑上门来。
周艳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说:“我要包塔吊的活儿,之前找她们借钱,她给我借了三万块。她二建的证今年能下来,我托关系找人帮她联系一家能挂证的小公司,她往后能有社保。”这还是丁迁看在简天意的面子上帮周艳的忙。
陆桂说:“找我啥事。”
周艳说:“我想让你回来跟我干。”
陆桂看她。
周艳没有大话可说,赤裸裸地对陆桂把难处摊开,“我出去包活儿,总得有自己人撑腰,而且每次找人的时候,人家总要问。”
陆桂问:“谁问了?”
周艳说:“高金凤和她男人。”
陆桂说:“你找不认识的人不就完了。”
周艳说:“刚开始干,我找认识的人放心。塔司培训那边我也一直看着有没有合适的人,但是新手的技术你说咋能让人放心呢。”
陆桂说:“实在没人你就自己上去开。”人家多少小包工头都是缺人的时候自己顶上去,周艳的身手技术一绝,包个一台两台塔吊的小活不成问题。
周艳说:“我的塔司证和驾照都押给焦勤了。”
押归押,拿个复印件照样能对付得了给总包项目部报资料,但周艳偏偏要提跟焦勤借钱的事。陆桂没让她替她平事,这纯属周艳自说自话自作主张,只要周艳还是不让陆桂打架,那陆桂就不回去跟她干。
陆桂问:“你为啥要找焦勤那种人借钱?那个谁不是帮你介绍塔吊的活儿吗,她咋不给你借钱?”
周艳说:“这年头能指望得上谁?小简总自己都在找钱,顾不上我。”
简天意家里那么有钱,陆桂不信,“她为啥?”
周艳大致讲了从丁迁那边听到的八卦,简天意在加拿大离婚给前妻赔了一大笔钱,口袋光光地跑回国,之后一直赖在自家项目工地不走,帮家里的事情是一点不干,现在天天琢磨怎么自己搞劳务公司,还让丁迁给她寻合适的卖家,她找钱就是为了干这个。
家里有好好的总包生意不做,非要搞劳务,说好听点,简天意是要自己当老板,说难听点,搞劳务公司的就是一个大包工头,劳务分包是工地上最最底层的活儿,连塔吊这种专业分包都不如。
周艳总结说:“反正就是让人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她图啥。”
陆桂再一次想到简天意伸出二号塔吊梯笼的那条腿。喜欢找死的疯子还能图啥,不就图一个好玩,再图一个刺激么。
除此之外,大约还图能顺手管一管像方纯香那样爱给男人们干活的女人们。
凌晨四点,一标项目部生活区的男厕所里面被人吐得一塌糊涂。何伟民和刘明源喝得太多,徐勇是几个人里面最清醒的,他先送何伟民和刘明源分别回宿舍睡觉,再送吴金辉上车。
再折返回项目部三楼生活区,徐勇看见一个黑影杵在男厕昏灯下,手指间亮着一点猩红,身上马甲的夜光条白森森,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