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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怒火也是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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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一标各楼体尚在二次结构施工中,集团基建部表示在进入外墙、幕墙工程与内部工程前,李微实作为校长最好能亲自到现场走一圈,和安装人员、装修与家具供应商做一轮具体需求确认。

陪同李微实巡场的除了甲方基建部和总包项目部的人,还有设计院和监理方的人。一行人戴着红帽子白帽子,鱼贯而入工地现场。

简天意没什么心情,一路上把自己吊在队伍的尾巴处,既不主动上前和李微实打招呼,也不管她这一趟来现场到底看了些什么、讲了些什么。简天意毫无兴趣了解家庭富裕的残障学生会在这里拥有什么样的无障碍教室、宿舍、图书馆和媒体中心,她只想知道从野猪沟村走出来的、大字不识一个的方纯香们什么时候能不用再给男人们干活和做饭。

李微实走完现场,刘明源请她去大会议室喝杯茶,她说不必了。

简天意要走,李微实却主动叫住她。刘明源见状,脸上堆起笑,说那就请我们小简总陪陪李校长,我们就先回去忙了。

等队伍散掉,简天意看向李微实。对方还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一件简单的上衣,一双简单的运动鞋,看上去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简天意掏出烟,扬手示意,李微实表示不抽,又表示不介意简天意抽。简天意最近烟瘾大,控制不住,便当着李微实的面抽起来,“你不会又是看我是唯一一个头戴白帽子的女的,就要向我释放善意吧?在施总口中,你这种行为是越俎代庖,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她不是要求你不能再和我沟通了吗?”

李微实笑了,“你已经把她得罪透了,我和不和你沟通,都无所谓了。”

这话讲了还不如不讲。简天意带她往人货梯走,“你还是想去最高的地方看一看?”

李微实点头。

塔吊如今不在了,最高处和能去的最高处都只有屋面。简天意掐了烟,和李微实一前一后进笼子,这笼子是火普茸茸的——和上次不同,现在的简天意早已认识这工地上的每一个女工——火普茸茸的手机架在操作台上,屏幕上照例是网课。二建考试时间早就过了,简天意不知她又在看什么东西,还要考多少证才够。见简天意领着一个红帽子进来,火普茸茸起身帮忙把铁闸门从顶上拉下来,然后按响提示铃,笼子轰隆隆地往上升。

墙壁铁皮上贴着司机的特种作业操作证,还有“限载九人”的标识纸。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透过铁皮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孔,李微实向外远眺,“一会儿下来之后,我想去看看你们新搭的女浴室。”

一标的女浴室能搭成,至少有一半是施谨的功劳,李微实要看也合理,简天意没理由不答应:“行。”

火普茸茸偏过下巴,看一眼红帽子,再看一眼简天意,没出声,又转回下巴,盯住笼子外的墙。那上面用绿油漆刷着楼层数,每隔几秒就出来一次。

李微实问:“除了女浴室,你还做了什么别的事情吗?”

简天意压根不想聊这个话题。李微实也是搞笑,见都没见过她几次,就知道她还会搞别的了?

简天意兀自沉默,不料火普茸茸从一旁接话:“给领导汇报一下,我们这儿现在又多了一间只让住女工的宿舍,还有一个工人能用正常电的集装箱厨房。”

简天意抬眼,想骂她废话真多,谁让她开口了,这抢话的毛病是不是都跟崔玲学的?

不等简天意发火,火普茸茸右手拉动操作杆,笼子提前减速,两秒后,她说:“领导们,屋面到了。”

今日无雨,天晴,弱风,屋面很晒。人站十分钟,头发就能和安全帽粘成一块。

李微实转了一圈,停在东面临边防护处。简天意看时间,刚好卡在工人中午下班,人货梯已经不再上来接人,她问李微实能不能走楼梯,李微实说可以,两人便顶着烈日和灰尘钻进楼梯间,一层接一层地往楼下绕。

上面几层楼梯间的临时灯带没装,简天意用手机电筒照路。李微实的鞋后跟踢起地面上已干涸的砂浆粉末,在不明亮的光线下像一阵一阵的轻雾。尘雾中,简天意听见她问:“你是不是感到很挫败?”

简天意没义务回答这个问题,李微实不了解她,也并不需要了解她。她说:“你和我很熟吗?”

李微实说:“我能想象你面临的挑战有多难,因为要是不难,你当初就不会宁可得罪小施,也要借她的力。”

李微实又说:“很多时候,人的想法很简单,以为用权力制定新的制度,事情就会改变,这很天真。我不是要讲制度无用。我想表达的是,只有制度还远远不够,因为在制度之下,根深蒂固的社会文化是影响人们行为和抉择的重要因素,只有社会文化和制度一起改变,你想要的改变才会实现。”

简天意停下脚步。她再度掏出烟。

李微实跟着停下脚步,“你在这里抽烟不违反工地安全规定吗?”

违不违反,简天意此刻都必须抽这根烟。她一屁股坐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把手机扣在地上,电筒的光束打到墙壁上,像一颗闪亮的洞。她边点烟边说:“我从小就讨厌听学霸讲话。而且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超级学霸。”

李微实站了几秒,略作考虑,然后也坐下来,“我多少有点职业病。”她伸手问简天意要烟,“可能你不知道,超级学霸也会有挫败感。你不会以为你是唯一一个想要改变一些事情的人吧。”

简天意说:“你别说得好像你跟我一样。不管你想改变什么,你搞的也是精英的那一套玩意。”

李微实说:“我妈妈是住家保姆。我小时候每天放学之后就在外面翻垃圾桶,捡回收废品,给自己攒零花钱。”

简天意顿了一顿,“那你现在搞什么精英教育?你讽不讽刺啊。”

李微实笑了,“那你一个富二代,你现在天天在工地替底层工人们操什么心?是我讽刺,还是你讽刺?”

讽不讽刺,简天意此刻都觉得自己确确实实地像个笑话。她连续吐出几个烟圈,“学霸认为社会文化要怎么改变?”

学霸李微实回答:“没有捷径。只有从你开始改变个人行为和抉择,从我开始改变个人行为和抉择,其余的留给时间。”

简天意说:“我死之前能看到我想要的改变吗?”

李微实说:“恐怕有点难。”

简天意多日以来第一次笑了,“这么令人绝望的吗。”

李微实的烟只抽了一半,余下的那半她没扔,而是递还简天意,“不绝望,又叫什么人生。”

送走李微实,简天意去三标找丁迁,商量礼拜天去参加零诺集团龙舟比赛的事情。自从周艳被清退,简天意便再没叫过方纯香,而是让丁迁带着她从洹北建设调来的新资料员,和她一起去替基建部凑数。三个人过去几周的跟队训练并没满勤,尤其是简天意,总找借口不去,基建部的要求倒是不高,训练不去问题不大,只要比赛人齐就行。

现在要去比赛了,简天意却突然提出换人的要求,让丁迁别带她家资料员了。丁迁问换成谁,简天意说周艳。

简天意要胡搞,丁迁问她又想折腾什么事。简天意说,坑我爹。

周艳接到简天意电话时,正在黄英子的宿舍里收拾行李。之前她用简天意的名头问焦勤高息借钱的事,周艳不提,简天意也不说自己知道了。

电话里,简天意先说划龙舟比赛的事,然后问:“你包活的钱有了吗?”

周艳说:“有了。”

简天意又问:“能跟着你干的人找了几个了?”

周艳不说具体数字,只说:“我一直在找着呢。”

这段时间周艳一直在跟塔吊培训机构搞关系,天天让人给她推荐近期准备考证的人,有没有干活经验倒在其次,关键是人证合一就行,只要肯跟着周艳干,那周艳肯定把人都安排好。之前一标的高金凤退场之后去了徐州,周艳问她和她男人要不要回来跟着她干,高金凤先问陆桂跟不跟着干,周艳想到余莲水的那番话,对高金凤扯谎说陆桂一直跟着呢,高金凤又问周艳能开多少钱的工资,周艳报了个数,比一标那时候多两百块,高金凤说行,等啥时候有活了叫她。

提到人,周艳还是不死心,问简天意:“小简总,陆桂有没有跟你联系过?”虽然简天意和陆桂打架的交情是周艳死活都想不明白的,但无论如何,打架的交情也是交情,万一简天意又联系过陆桂呢?

电话那头,简天意沉默须臾,回答说:“没有。”

周艳打电话,黄英子一直在旁边听。周艳在她这儿住了这些日子,如今终于勉勉强强地准备好了要包活的钱和人,又在外面找好房子,准备搬走。

等周艳挂断电话,黄英子坐到她床上,摸摸这摸摸那,半天不起身。周艳看她这幅别扭的样子,知道她肯定有话要说,“英子,你身上痒啊?扭得跟虫一样是要干啥。”

黄英子先从兜里掏出两个小罐罐,“这你拿着用吧。”

两人分别在即,周艳不多说谢,收下这礼物。

送完抹脸的,黄英子还是赖在床上不走,“你还差钱不?”周艳借钱背了高利息,黄英子听她舅说过这种钱要是不能及时还上,那会惹大麻烦,“我给你借五万吧。”

周艳诧异,“你哪儿来的闲钱?”

黄英子说:“我不要你利息,你要不?”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帮周艳,还得先问陆桂跟不跟着,黄英子最烦的就是陆桂,如今陆桂不跟着了,那是好事。

周艳说:“你不要利息,你要啥?”

黄英子也不知道她能要个啥,但她心里面觉得她不能就让周艳这么走了,她非得盘一个两人以后能继续联系的扣儿。她说:“你能给我个啥?”

周艳现在两手空空,肩上负债,啥也给不出,“你先说你哪儿来的这闲钱?”

黄英子说:“我卖酒得的钱。”

八八八包房每天晚上开的白酒,每瓶黄英子都能拿提成,周艳算一算,黄英子就算陪每桌喝到死也不可能短短这些日子就挣到这个数,周艳不愿意多想,但又不能不多问:“你咋卖的?这钱到底是咋来的?”

宿舍里暂没旁人,黄英子起身,把门反锁,回到周艳身旁,摸出手机,给周艳看图:“这酒,我拿货的价是五百一瓶、两千四一件,有时候多拿还能更便宜。来八八八做商务招待的熟客,我现在都提前把酒卖给请客的人,他们来再额外掏个开瓶费,加起来能给他们省不少钱呢。反正他们那种人,来八八八吃饭喝酒又不是图酒的口感,不就是为了看个喜洋洋红盖头嘛。”

图上的照片和这牌子的酒按一比一精仿还原,还有防伪标识和可以扫描的数字记号。黄英子拿货的价和这酒现在的市价差了四五倍。

周艳懂了,“你们经理没发现你这么干吧?”

黄英子摇头,“他才不管那么多呢。反正每桌的开瓶费收上来就行。”

周艳又问:“谁教你这么干的?你舅还是你男朋友?”黄英子这一路干啥都听她舅她男朋友的,这么卖酒,总有风险,他们就不能多替黄英子想一想么,周艳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咋说。

黄英子说:“没人教我。我自己想干。他们都不知道,我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周艳更诧异了,“那你货源打哪儿来的?”

黄英子说:“之前有一桌自己带酒的,我陪着喝的时候总觉得差点劲儿,等人都喝趴了,该走的走了,该上楼睡觉的人上楼了,我送请客掏钱的那个大哥下楼,等代驾的时候我厚脸皮问人这酒是咋回事,人家就把货源介绍给我了,跟我要了点中间费。”

周艳听得没话说,“你有这本事,你一个人货梯的操作证咋就考不下来呢?”

黄英子说:“我这辈子就是不会考证,那能咋办。”

周艳笑了。

说到这儿,黄英子知道自己能问周艳要个啥了,“周艳,你今后当上周老板,该请人吃饭的时候都得跟我买酒,还得带人来我这儿吃饭,给我送开瓶费。这就当抵五万块的利息了。”

“老板”二字挂在周艳的姓后面,让周艳浑身不自在。而这不自在的背后,又有一种隐隐的自在。

老板该结的工钱拖着迟迟不结,老李晚上召集宿舍里的所有老姐妹们,商量该怎么去要钱。

陆桂不是老姐妹,但她也跟着听。

房建的工地对女工年龄有硬性要求,超过五十岁就不能做实名制登记,总包只给做了实名制登记的工人代发生活费,工地半封闭式管理,上面的质监站还动不动就要下来检查现场工人的实名制录入情况,包工头犯不着用超龄的女工套钱。市政的项目却和房建的项目不一样,公园是开放区域,具体谁在这儿干活全由包工头说了算,碰上检查好应付,用超龄女工能省不少钱。

一群六十多岁的大姐,没实名制,没保险,一天一百一十块的工钱被拖着,除了找老板说理,不知道还能咋办。可是如果老板能说理,那这工钱早就发下来了。

睡觉前,老李在床上揉膝盖。草坪里蚊虫多,这双多年前被北方的冬天冻伤的膝盖,如今也扛不住上海的夏天。她揉了一会儿,松开手,转而拍拍陆桂的胳膊,嘱咐她:“小妹,这事儿和别的事儿不一样,你可不能像别的事儿那么干。”

在老李眼中,陆桂年轻,脑子活络,遇事敢下手,下手还很脏。老李怕她干出什么让大家更讨不到钱的事来。

清晨五点半,陆桂躺在公园的停车场,给火普茸茸打电话。火普茸茸一天到晚学习这个学习那个,一标项目部门口的牌子上面的农民工维权电话背得最顺,平常有点啥小事都要找个理。

火普茸茸听了陆桂这边的事儿,问:“你手上有啥纸面东西能证明那群大姐和这个市政项目的劳动关系吗?像是考勤表啊,市政给打的工资银行流水啊,劳务合同啊,这些。”

陆桂说:“没。”

火普茸茸说:“那没办法走正规渠道讨薪,除非你能想办法找点东西证明一下。”

陆桂问:“余大姐伤好了没?”

火普茸茸正在排队打开水,“她舍不得掏钱去医院检查,谁也说不上她到底好没好全。但我看她这几天早上一起床就下楼去做饭,劲儿挺大的,应该没啥大毛病。”

陆桂说:“她还下楼做饭?陈华不是被清退了吗?”

火普茸茸说:“你不知道,那个谁在一标弄了个工人能用正常电的共享厨房,就放在大库房旁边。安全部的小李工天天盯着安全,就怕我们弄出啥事情来,连累那个谁被项目部的人看笑话。”

陆桂不说话。

火普茸茸继续说:“她还多安排了一个只给女工住的宿舍,就在一楼,小卖部旁边那间,你知道吧。石梦兰、赵玉娟、魏秀荣、方春娥那几个都被要求搬进去了,和自家男人分开住。就为这事儿,赵保保带着几个男工去那个谁的宿舍泼了一顿大屎。项目部给三个大班组都下了罚款单,听说是罚了两万块。”

陆桂还是不说话。

礼拜天,简天意一大早就起床,在出发去参加零诺集团的龙舟比赛前,盯着李言做工人生活区宿舍管理和共享厨房管理的补充规定。规定中明文要求各工人不得去别人的宿舍打扫卫生、洗衣服、收垃圾;各工人每次使用厨房不得超过半小时,一人一天仅限一次。安全部负责巡检,如发现有工人违反规定,将视情形处以单次五十元以上、两百元以下的罚款。

李言上楼请章,然后下楼,把盖了章的文件贴到大食堂门外的公告栏上,又按简天意的要求,在所有带班都在的安全部群里发群公告,让带班们把新规定通知下去。

都弄完后,李言看着简天意,欲言又止。

简天意余光瞟他,“你怕什么?”

李言不怕别的,唯一怕的就是简天意什么都不怕。

龙舟比赛持续三小时,最后零诺体育当仁不让获得第一名,零诺教育的成绩排在第四,零诺基建部的草台龙舟队则排在倒数第一。

赛罢,简天意带周艳和丁迁去零诺教育的地盘。迎风怒展的队旗下,施谨头戴棒球帽和太阳镜,抱着一瓶冰水在喝。

简天意走过去打招呼,“Vivian.”

施谨一动不动,“你不要讲你又是带人来洗澡的。”

简天意说:“我来找你帮别的忙。”

施谨说:“你脸皮厚的程度每次都刷新我的认知。”

不管施谨给不给好脸色、要不要听她讲话,简天意自说自话地给施谨介绍丁迁,讲宇盛借洹北建设的资质做零诺学校三标的事,然后又拉周艳,“周艳你还记得吧,之前洗过澡的,她现在要当包工头,包塔吊的活。”

施谨一言不发。

简天意说:“我得罪你了,但她俩没得罪过你啊。”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向施谨,“我知道,集团的基建项目和零诺学校的三个总包方你都不想碰,你也不想让张述觉得你要分他的食,但你现在沾了我,你身上的腥气就洗不掉,这东西你要么先收着,以防将来用得上?”

施谨抬手接过,翻了几页,“这什么东西?”

简天意说:“我前不久学了个词叫‘甲指分包’,这样吧,你想办法指定周艳做零诺学校三标的塔吊劳务,再想办法让零诺体育的孟总也指定周艳做新体育场馆项目的塔吊劳务,然后我就给你讲这本子是什么意思。”

施谨说:“你是觉得我蠢,还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蠢。”

丁迁在一旁开口:“施总,她不太懂工程圈的事儿,我补充两句。是这样的,一般的‘甲指分包’都是甲方要求指定合同数额大的专业分包,塔吊这活儿没多少钱,一般甲方都不管,您要是跳出来指定,倒显得有病了。”

简天意不满,“我带你来是让你拆我的台?”

周艳打岔:“领导,要不您看方便的时候我请您吃顿饭吧,这也不好一顿饭都不吃就让您帮忙啊。”

在三人的嗡嗡声中,施谨摘下太阳镜。

她捏着小本子,盯住简天意:“我再问你一遍,这什么东西?”

简天意让周艳掏出给焦勤打的欠条的照片,“这是她为了包活借的五十万,这上面的利息,有一半是去张述手上。那个本子上记的都是这些玩意。”

傍晚,简天意回项目部找徐勇,让他上她的车,回曹之云和简力豪的家。

这是她回国之后头一次来这个家,进门之后先见妈,再见姐,然后才是哥和爹。

徐勇手里提了礼物,在场姓简的每人一份。

吃饭前说的话基本都是屁话,开饭后说的话也基本还是屁话。有简天意和徐勇两个干工程的在场,简力豪的眼睛根本不看简天念和简博文。饭桌上,简力豪问徐勇,简天意在一标项目部最近在忙些什么,三标那边她去得频不频繁。徐勇于是替简天意代言,回答简力豪的种种提问。

简力豪又讲,简天意从小就爱胡闹,什么事情都要瞎搞,不止是工作问题,还有个人问题。

徐勇提杯,敬简力豪,再敬曹之云。

桌上在说些什么,简天意没听,一直拿着手机打游戏,菜也没碰几下。简天念则在刷财经新闻,间或和简博文聊两句。

等到徐勇敬到第四杯酒时,简天意接到李言的电话。她没起身,在饭桌上按接听。

那头吵吵嚷嚷,李言语气比前几天通知她要给泼屎的工人下罚款单的时候还要急切:“隔开项目部和工人生活区之间的那道门锁被一群男工拿石头砸烂了,一群人现在到安全部门口讨要说法。”若按刘明源的话讲,这是要造反啊。

简天意问:“什么原因?”

李言无语,“还能是什么原因?你早上让我新出的补充规定啊。”

这时,徐勇和简力豪的手机各自响起。两人分别接到刘明源和付大海就同一事件的告知。

挂断电话,简力豪把筷子重重地摔在饭桌上,“你妈都叫你不要在项目部瞎搞,你看看你搞出来的都是什么事情!我干工程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就没见过你这么搞安全工作的!”

曹之云打断他:“老简,讲够了没?”

简力豪怒不可遏,还要再讲,就见简天意以比他摔筷子还重的力道把手机摔在饭桌上。

她的语气倒平静得很,“徐勇和你肛交过吗?”

饭桌上下,针落可闻。

她又说:“或者你们也可以带上简博文,三个人一起肛交。”

简天意车子开出去将近十公里,简天念打来电话,她直接挂断。回到一标工地,她停好车,没去项目部找刘明源了解情况,也没去安全部问目前的现场工作,而是径直走去总包库房旁的工人共享厨房。

厨房里面,方纯香、石梦兰、赵玉娟、魏秀荣和方春娥几人挂着一身的汗珠在做饭。

简天意站在门口,指间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你们几个,是不是觉得自家男人能泼屎,能砸锁,就没人管得住你们给不给他们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是不是?”

方纯香拿围裙抹手,“领导,我们……”

简天意打断她,“出去。”她重复一遍,“你们几个都出去。”

电炉子上面还烧着锅,但领导的要求毕竟是领导的要求,方纯香只得和其她几人先后离开。

等人都走了,简天意随手拿起案板上的刀,又随手捡了根电线,用刀把线的外皮割开,露出里面的铜丝,然后她把手里亮着火星的烟头按在电线铜丝上。

陆桂问老李和要讨薪的十来个大姐要来身份证和银行卡,跑了几天打印银行流水,再让每个人在她手写的委托书上签名按手印,拿着这些东西去零诺学校一标找火普茸茸,让火普茸茸帮忙看这些东西够不够去讨薪。

她骑着电瓶车给火普茸茸打电话,说自己现在过去,工地就不进了,让火普茸茸出来看看东西。

火普茸茸在电话里的语气难得激动,说今天出大事了,几个男工把项目部的大锁给砸了,跑到安全部讨要说法,项目部的领导气得发飙;又说陆桂要是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看上新的好戏。

陆桂在一标门外停好电瓶车,她对看好戏没兴趣,还是打电话让火普茸茸出来。

火普茸茸的电话却一直不接,不知是不是正在生活区“看好戏”。

如此等了十多分钟,工地东边的上方冒起一片烟。一开始,陆桂以为那是施工扬尘,但是二次结构工程能有这么大的灰却实属罕见。短短几分钟,那片烟就越冒越大,越冒越黑,陆桂看着,皱起眉。

门卫室的大爷不在,不知去哪了。陆桂试着在门禁处刷脸,闸机响起“陆桂”的女声播报,绿色提示灯一闪,她进入一标工地现场的权限居然还在。

原先二号塔吊基础的位置现在堆放着其它班组的材料。

工人共享厨房起火,所有人都往那边冲,除了简天意。她捏着剩下的小半根烟,蹲在材料堆旁,慢条斯理地抽。

眼前出现一双假冒伪劣球鞋。

简天意掀起眼皮。目光顺着球鞋往上,是一条深蓝色的工作裤,再往上,是一截脏不拉几的白色汗衫。

陆桂站着,目光向下瞥,“你放的火?”简天意不要命的疯,陆桂知道,但她不知道简天意居然能不要所有人的命。

简天意扔掉烟头,“进施工现场,不穿马甲,不戴安全帽,谁给你的胆子。”

陆桂说:“那又是谁不删我进现场的权限?”

简天意起身,往火灾现场走。几步后,她折回来,问还留在原地的陆桂:“你凭什么说是我放的火?”

陆桂不吭声。

没什么凭什么,因为如果换成陆桂,这火她也会放。</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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