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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怒火也是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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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既然不重要,陆桂起身,拍拍背和屁股,往公园东门外的宿舍走。

简天意跟在她屁股后面走。

两人就这么走了百来米,陆桂率先停下,简天意跟着停下。

公园小径旁有两只垃圾桶,垃圾桶外扔着几只餐厅吃饭的打包袋。陆桂捡起几只袋子,把里面的空饭盒和脏餐具扔掉,再把几只袋子挂在手腕上,继续往前走。

简天意便跟着继续往前走。

出东门,进围挡,这边的宿舍比工地板房还要烂。一个戴着袖套的老大姐正在门外分盒饭,见着陆桂,立刻递给她一盒,然后看向陆桂身后的简天意,“你是啥人?”

简天意说:“她前同事。”

同事二字是个稀罕词。老大姐瘪着嘴,表情像是要笑,但尽力忍着不笑出来。还同事呢,同啥事啊,说得好像陆桂是在办公室上班的人一样。

陆桂左手挂着几只捡的外卖袋,右手端着盒饭,走进宿舍。

简天意跟着进去。

十人一间的大通铺,地板和墙壁潮得发霉,床板上的被褥五花八门,窗户两侧贴着厚胶布,不知是为了遮光还是防窥。

简天意在一堆被褥中一眼定位到陆桂的——也不是被褥,就是几块厚纸板和几片布料。果然,陆桂走到那头,把“被子”掀开,脱下工作服外套,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吃盒饭。

简天意站着,居高临下地问她要饭:“我吃什么?”

陆桂不吭声,只管狼吞虎咽。

分饭的老大姐走进屋子,手里还剩三盒。简天意瞟见,问人多少钱一盒,老大姐说十五块一盒,再送一瓶矿泉水。简天意于是要了一盒。

陆桂没坐的床,简天意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盒饭味道一般,没余莲水当初从陈华屋里端出来的那碗鱼汤香,简天意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简天意没要走的意思,陆桂也没赶她,吃完饭出去扔饭盒,回来后继续蹲在地上摆弄手机。

简天意倒和坐在通铺上的几个大姐聊上了。她先打听这边的工价,再打听市政在这公园里都有哪些活,最后打听这些大姐们的年龄、籍贯以及干活的手艺。

从床铺往下看,陆桂蹲着的背影一动不动,不知是在全情投入地刷手机,还是在不动声色地听简天意和人说话。

到了夜里,宿舍里的大姐们陆续睡下。和人聊完天的简天意仍然不走,大喇喇地盘腿坐在陆桂的铺盖上。

陆桂给手机充上电,终于对简天意开口:“下去。”

简天意非但不下床,还得寸进尺地躺下,把“被子”盖到自己身上,“我借你这睡一晚。”

陆桂站定几秒,弯腰把“被子”从简天意身上扯走,用力把她往墙边推了推,空出半个身子的地方,脱鞋上床,挤进简天意和老李中间,再把“被子”重新盖到自己身上,“你为啥不回一标的工地?”

简天意不回答。她不想告诉陆桂一零三宿舍被一群男工泼屎的事,也不想说自己慊那间宿舍的屎味还没散干净,回去觉得恶心。与屎和男人相比,这半平方米脏烘烘的大通铺倒不会让她想吐。

老李见简天意没盖的,便把自己的一片薄单子叫陆桂给简天意。简天意从陆桂手里扯过布,胡乱往身上一搭,闭上眼。

凌晨不知几点,简天意睁开眼。身旁空着,几十厘米之外的老李在打鼾。夏天的夜,宿舍里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老旧空调发出工地打桩机似的噪音,她摸一把陆桂睡过的纸板,上面没有丝毫温度。

宿舍外黑漆漆的。风撩过树梢,远处传来狗叫声,简天意用手机电筒照着路,往公园的地面停车场走。

公园这种地方,过夜车没几辆,大片的柏油地面空空荡荡。简天意走到自己车子边上,不假思索地弯腰照轮胎,就见轮胎被人放了气。她绕车一周,伸手摸裤兜,车钥匙果然不在身上。

远处狗叫声一直不停。简天意举起手机,把电筒的光亮对向停车场四周的草丛和树林,扫视一圈后,毫不意外地望见陆桂蹲在草丛边边。

对方手里掂着她的车钥匙,像抛石子一样地抛着玩。

简天意走过去,“我车前盖你动过?”

陆桂扬起胳膊,把车钥匙抛还给她,“咋了?”她不仅动了车前盖和里面的引擎,这辆车子的里里外外她都动了一遍。

简天意说:“我车又招你惹你了?”

“没。”陆桂说,“我手痒。”从程奕店里跑走十多天,她还惦记着那辆猪一样的车,也不知道张凡间后来让谁给车做还原。简天意开来公园的这辆车虽然没那辆长得像猪,但总好过啥乐子都没有。

这车过了陆桂的手,不废也是半残,简天意明知故问:“这车子还能开吗?”

陆桂不吭声。简天意要是想找死,就能开。她想到简天意曾经伸出二号塔吊梯笼外的那条腿,最终还是啥话都没说。

简天意再次感到好笑,“你不让我找你打架,但你自己非要找架打?”

打不打的,两人心知肚明,要是真动手,最后趴下的必定还是腰有旧疾的简天意。陆桂不起身、不动手,只问:“你咋知道我在停车场。”

简天意搓动手机屏幕,在夜色中翻转手腕。陆桂看见屏幕上还是那个地图和那个列表,还有那个小蓝点。她摸了摸马甲兜,摸到那个叫什么艾尔泰格的东西,“你啥时候重新塞回来的?”

简天意反问:“你又是什么时候把我车钥匙顺走的?”

陆桂把小圆金属片第二次丢给简天意。两人在通铺上挨着睡了半宿,谁也别问谁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陆桂没有要回宿舍继续睡觉的意思,她在空空荡荡的停车场柏油地面上躺倒,枕着胳膊望天空。这段日子她都是这么过的,每天晚上吃完饭,在宿舍睡前半宿,后半宿出来,附近要有代驾的单子就去挣代驾的钱,没有的话就在外头睡觉。宿舍里都是六十多岁的老大姐们,通铺睡着本来就不舒服,少一个陆桂占床位,能方便别人不少。

简天意站着,掏烟打火,眼睛向下瞥陆桂,“你为什么不继续跟着周艳干?”

陆桂没什么好说的,简天意这种人既不懂周艳,也不懂她,更不懂周艳和她已经分成了两条路。

简天意又问:“程奕那儿你为什么也不干了?”

陆桂还是没什么好说的,她原本也没正式答应程奕在那店长期干下去。

简天意说:“你现在就在这破公园,干这每天一百一十块钱的破活?你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抢人家六十多岁人的饭碗,你好意思啊?”

她好不好意思,关她屁事。陆桂继续一声不吭。

简天意一手夹烟,一手掏手机。

几秒后,陆桂的手机收到她发过来的图片消息。一张欠条的照片,借钱的是周艳,作保的是简天意,贷方是焦勤。

看清后,陆桂坐起身。

简天意言简意赅:“周艳为了替你平这事,问焦勤高息借了五十万。”说完,她把烟头扔到陆桂屁股旁边,鞋底碾几下,掉头走人。

陆桂重新躺倒。

这回,她直接闭眼睡觉。

天亮后,陆桂回宿舍拿昨天傍晚捡的外卖袋。一共四只,她给老李和另外两个大姐每人分一只。几人把白天要干活的工具、水瓶和杂七杂八的东西装进袋子里,拎着上公园。

一只袋子上面印的都是英文,是个高级汉堡店;一只袋子上面画着莲花和螃蟹,是个泰国菜的餐厅;一只袋子上面写着繁体字,是个粤菜餐厅;一只袋子上面挂着丝带,是个不知道吃什么的贵餐厅。这些袋子的共同特点是结实、质量好、提手宽,不管装啥都好用,不管装多重的东西提着都不勒手,用脏了也不需要洗,破了坏了更无所谓,直接扔垃圾桶就行。这是陆桂来这之后的发明,大姐们都觉得她这个办法好。

一行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提着英文、莲花螃蟹、繁体字和丝带,走进公园,去昨天的那片草坪继续干活。

干到十一点,卖盒饭的老大姐如期而至。她骑辆破电瓶车,车后座上架着两个大号泡沫箱,一个箱子里面装饭,另一个箱子里面装水。

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买饭吃饭。

简天意睡回笼觉到十一点,才从破纸板上起来。白天看这间宿舍,和晚上又不同。所有晚上看不清的褶皱和疤痕,于白昼光线下曝露无余。

老李给的薄单子手感和周艳当初给的床帘差不多,简天意如今已能给这些东西估出价,不是两块八就是三块五。她把布头团一团,放在老李枕头上。

手机里有李言的消息,问她今天是不是又无故旷工,简天意懒得回他。她走出宿舍,去公园门口的公共厕所撒尿、洗脸、漱口,然后到停车场找到那辆被陆桂弄废的车子,开门坐进去。

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发动按钮上,简天意想了足足两分钟按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最后还是松开手指。有些刺激和快感最适合停留于想象中。

她打电话给程奕,报出公园地点,叫程奕给她送一辆能开的车来。

一路走到昨天那片草坪处,简天意远远就看见两拨人在吵吵嚷嚷。

卖盒饭的老大姐叉腰站在草坪上,电瓶车倒在一旁,两只大泡沫箱和里面的饭跟矿泉水摔了一地。这片狼藉的罪魁祸首是几根倒下来的树木支撑架。

老李带头在骂人,被骂的是一伙做树木加固工程的男工,她让人赔钱,一盒饭十八块。对方哪能同意,平常一盒十五块的饭,凭啥要多赔三块钱?老李说不凭啥,就凭你们只要搭一搭竹竿子就能每天比我们多挣十块钱。说着,她招呼身后的姐妹们,大家伙啥话难听就说啥,道理一点不讲,就比谁的嗓门更大,气势更凶。对方吵是吵不过,也没法对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动手,只好自认晦气,赔了这两箱饭跟水的钱。赔完钱,对方带头的人转身骂下面的几个男工,架子活都做了多久了,明明已经绑牢的东西,怎么就能突然倒下来?

从头到尾,陆桂蹲在大姐们的身后,既没参与吵架要钱,也没往前面看一眼,只顾扒拉手里的饭。

简天意观赏完这场闹剧,瞟一眼那几根莫名其妙倒下来的树木支撑架,再瞟一眼脏兮兮的、嘴角露出两颗虎牙的陆桂。

英文、莲花螃蟹、繁体字和丝带歪七扭八地躺在草坪上。陆桂吃完饭,抬头就看见简天意。

对方走过来,没头没尾地问:“好玩吗?”

陆桂扔下饭盒和筷子,“一般。”没有当初扯绿网子,让钢结构防火涂料顺风往猪一样的车上刮好玩。

简天意说:“程奕一会儿来给我送车,你跟她回店。”

陆桂说:“我不回。”她要是走了,谁还帮大姐们想坑男工钱的损招,谁还每天帮大姐们捡结实好用的外卖袋。

“我跟你商量了吗?”简天意掏烟,但兜里只有空烟盒,她不禁有点烦,“周艳欠焦勤的利息,就是你欠我的数。”

简天意要想找架打,陆桂奉陪;要钱,陆桂不可能给。她说:“我让你们替我平和焦勤之间的事儿了?”

陆桂脚上还是那双假冒货,她这个穷酸样,简天意压根没指望过她能掏出什么钱——周艳大抵也一样——但她并不想告诉陆桂如今她正在疯狂找钱,连程奕那点小钱她都不能不在乎,她丢不起这个脸,只说:“这事是周艳自说自话,你不爽你就找她去。你和我之间,只要你跟程奕走,咱俩这账就清了。”

陆桂的犟则始终不变:“我不走。”

那边,老李喊陆桂过去分一地盒饭换来的钱,准备转场去下午干活的另一片草坪。陆桂起身拍拍屁股,把工作服外套甩到肩膀上,背朝简天意走开。

除了揍她一顿,简天意脑子里没别的想法。她左右看看,想找片方便动手的地块,而屁股兜里已经振了半天的手机还在持续振动。她掏出来,是锲而不舍地联系她的李言。

“你什么破事儿?”她对着手机的语气要多不耐烦有多不耐烦。

李言总算联系到简天意,语气急切,“王工调了监控,查了是谁给你宿舍泼屎。一大早徐勇就来问,王工挡不住,就报给他了,然后现在抠抠也知道了,叫安全部下罚款单。”

简天意停住脚步,怒从心底起,“我不是不让王国峰调监控吗?他是聋了还是蠢?不给我添堵不行是吗?”

李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徐勇那个人,王工要是不查,他就说王工拿班组好处费。”

简天意问:“所以是谁泼的?”

李言说:“泥工带班赵保保带头,跟他下面两个泥工,再加上砌筑班组的两个男工,还有一个木工,一共六个人。”

事情涉及泥瓦木三个大班组,简天意倒不知刘明源什么时候有这等雷霆决心了,“抠抠要你们给这三个班组同时下罚款单?”

“嗯。”李言应道,金额还不小,“所以你回不回项目部啊?你不回的话我们就只能按抠抠的要求干了。”

陆桂已经走远,简天意盯着那片越来越小的蓝色工作服,短暂考虑,没再跟上去,连程奕也不等了,直接转身往公园外走。

简天意打车回到项目部,还是晚了一步。安全部给泥瓦木三个班组的罚款单已经下了,一共三万块,肇事的六个男工平摊,等于每个人白干半个月。

她走进安全部办公室,扫视一圈。赵镇在外场,王国峰一脸无奈,李言则对着电脑,假装事不关己。

发脾气已无用,简天意一句话也不讲,离开办公室,上项目部二楼。

徐勇正好从二楼下来。

两人在楼梯转角处碰上。徐勇先侧半个身,给简天意让路。简天意却不走,问他:“我宿舍被人泼屎,关你屁事?”

徐勇掏烟,递向简天意,答非所问,“我刚工作那会儿,下项目当施工员,碰上个泥工带班,他手底下几个人打灰时柱子漏了一半,我说了他两句,结果那人当场就哭了,一问才知道,家里出事了,缺钱缺人,几天没合过眼,又说一定会把柱子重新支模,用高标号的灰灌回去。隔天和我一起放线的另一个施工员说他们把柱子用水泥砂浆抹了,我想那人实在可怜,也就算了。八天后,那片塌了,当场砸死三个人。凿开塌的柱子一看,里面填的全是编织袋、破布和各种杂物。和我搭档的那个施工员提了真刑,我侥幸躲过一劫。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简天意不接烟,“你什么意思。”

徐勇说:“在工地干活的底层工人,你要是敢给他们一点好脸,他们就敢把你往死里干。”

简天意说:“我死不死,关你屁事?”

徐勇咬着烟,看了她一会儿,“要不是简总让我在项目部多帮帮你,你觉得我愿意管?”

倘若简天意不认识简力豪,又或者简天意不认识徐勇,她还能信几分这话。既然提到简力豪,简天意说:“老简要你去他家吃饭,这个礼拜天晚上你跟我走。”

徐勇再度看了她一会儿,侧侧身,给她让路。

刘明源正在办公室里看网课打卡,不为学习,只为混个高工的职称,能在法定退休年龄之后多领点养老钱。

简天意推门进来,兴师问罪:“徐勇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能和他沆瀣一气?”

刘明源倒是心平气和,“小简啊,项目部有项目部的规矩,你宿舍被工人泼屎,这事该查就得查,该罚就得罚,否则以后我们还要怎么管现场?”

简天意不买账,焦勤被打刘明源都能不查,这时候讲什么项目部的规矩。她在他办公室里兜了一圈,“徐勇是不是承诺你,他会把我搞到三标去?你觉得你在一标的日子就能太平了?”

刘明源自然没想过一天到晚不务正业的简天意能有这点聪明,他拒不承认,“没有的事。你在一标,正好能给项目部的这帮人紧紧螺丝,你最好能一直待到竣工验收。”

简天意说:“这话你讲的。”

刘明源不能松口,“我讲的。”

程奕白跑一趟公园,打电话骂简天意做事太废人,简天意让她废话少说,把车子送到一标工地来。

程奕没义务伺候她,但想到周艳口中说的塔吊,便勉勉强强地把车子从公园开到零诺学校一标的工地。到了地方,她才发现自己天真了,塔吊这玩意不是什么时候想看就能看到的,一标的工期早就过了要用塔吊吊材料的阶段。

简天意去小卖部买了两盒贵烟,给程奕一盒。程奕问她找着陆桂了没,简天意说还没。程奕说你废不废物,简天意说再废也没你废。

烟抽完,程奕问上哪儿能看到塔吊?简天意说你再等等,三标那边正在做首层土方开挖,后面等塔吊进场安装完,我叫你过来看。

程奕奇了,这种话从简天意嘴巴里说出来,居然听上去还像模像样。

下午,简天意开车去宇盛建设在市区的办公室。

她到自家公司,一不和曹之云打招呼,二不和简力豪打招呼,前台接待听她自报家门,不敢轻信,只能往上请示。

付大海正和工程部开会,得到消息,立刻离开会议桌。同在一室的工程部负责人吴金辉听见,也跟着付大海走出去。

两人走到前台,就见简天意岔着两条腿,坐在前台跟前的沙发上打游戏。

付大海先开口:“小意怎么突然想起来公司了?也不和我们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讲着话,他给简天意介绍身边的吴金辉。

简天意收起手机,看向吴金辉,“你这位子就是徐勇想方设法要坐的是吧?你知道徐勇吧,年轻有为,老简最爱。”

能把脑子里的所有话全部用嘴当众讲出来,不只是一种天赋,更是一种碾压式的特权。简天意顶着简这个姓,令吴金辉无话可接。付大海则在一旁打哈哈:“小意开玩笑呢,来来来,你来我办公室喝茶聊天。简总今天去长兴岛了,现在还没回来。”

简天意不去付大海办公室,“哦,我妈叫我不要一天到晚在项目部瞎搞,我就来公司学习学习。招采的负责人在哪,你带我去认识认识。”

一开口就问和钱相关的事,可见简天意如今是真对家里公司的生意上心了,付大海不好拒绝,带她去办公区。

招采负责人刘洋站着,简天意坐着。她在他办公桌前随意翻阅所有的文件和资料,看宇盛上半年中标的所有总包项目。

其中一个是零诺体育在新城区待建的体育文化跨界场馆。简天意让刘洋具体讲一讲该项目在现阶段的各分包招采工作。

刘洋看一眼付大海。付大海微微颔首。

刘洋便讲,桩基维护单位、土方单位、BIM单位、装配式钢栈桥租赁单位、废弃物处置及拆除单位、塔吊租赁单位均已落实。

晚饭前,简天意开车从宇盛回到零诺学校一标。

她掐着时间去工人宿舍区二楼。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方纯香正在她男人宿舍里干活。

简天意近期受的闷气有一多半得归功于方纯香。她立在门外,盯住方纯香,已不知还能再讲什么,才能让这个女人做出改变。

方纯香直起腰,用那双狗一样的眼睛回望简天意。她倒主动开口了,“领导,您为啥不去盯石梦兰、赵玉娟、魏秀荣和方春娥?她们四个也天天给自家男人做卫生。”

简天意说:“你比她们四个更早住进全女工宿舍。”

方纯香搞不懂这有啥联系。

简天意不再废话,转身走人。

共享厨房试运行前两天,简天意叫李言按安全部出的规范盯紧点,该申请提前申请,该排队按需排队,水电通风等专业的事情找王国峰和赵镇巡检,一切安全第一。

第三天,简天意没气找气,又去工人宿舍区二楼盯方纯香。头一回,方纯香没在男人宿舍里干活。方纯香男人居然破天荒没出工地,躺在宿舍床上,一见简天意,立马乐呵呵地叫“领导”。

简天意以为事情终于有了转变,进屋问:“你们宿舍现在自己打扫了?”

方纯香男人否认,“我媳妇晚上再来干活。”

简天意怀疑耳朵,“那方纯香呢?”

方纯香男人说:“她在下面做饭的呢。”

简天意直冲冲地从楼上下来,一路走到共享厨房,探头往里面一瞟,就见方纯香和余莲水、石梦兰、赵玉娟、魏秀荣和方春娥在一起。

集装箱里面还没装空调,六个女人挂着一身汗珠,边说话边做饭。

简天意把方纯香单独揪出来。

方纯香拿围裙擦脸,“领导,又有啥事儿?”

简天意问:“谁让你来这儿做饭的?你做饭给你男人他们吃?前两天也是你给他们做饭?”

方纯香想回答,又不太想回答。共享厨房明明是简天意搞出来的新东西,她让工人们用,那她为啥看见她来用又不高兴了?

简天意指着里面那几个,再问:“除了老余,其她几个也是天天来这儿做饭给她们男人吃?”

方纯香点点头。大家都是有男人的女人,既然做饭,那就不能只做自己的饭啊。

丁迁晚上照常来一标大食堂买饭吃,一来就撞上脸色极其难看的简天意。

简天意心情超差,见谁都想骂,“三标早前没食堂,现在有了,你们项目部小食堂又不是不管饭,你还要天天跑这儿来送钱,有病啊?”

丁迁莫名其妙,“我哪儿得罪你了?”

简天意不说话,掏烟抽。

丁迁虽在三标,但也听说了简天意近期在一标折腾出来的一堆争议极大的事情,“怎么了,不会是又有工人给你宿舍泼屎了吧?”

不问还好,一问,简天意的怒火就往外扑。

拆了夫妻工的宿舍,但想去给自家男人干活的女工们还是天天照去不误。没共享厨房的时候,女工们至少不需要做饭;现在有了共享厨房,女工们除了要给男人打扫卫生,还得额外承包给自己和男人做饭的活。

简天意的怒火没有去处。如果可以,她想对每一个活人发火。

到了周五,早上十点半不到,刘明源一个微信语音打给简天意,叫她赶紧到在建中的图书馆与媒体中心这边来。简天意问干什么。刘明源说,零诺学校的李校长今天过来,你不知道吗?

凭简天意如今和施总的关系,刘明源不信简天意真不知道,他只当她是睡懒觉又起晚了。

简天意懒得解释,也没的解释。她挂断语音,穿上马甲扣上安全帽,进现场。

李微实要做全纳教育,所谓的“不歧视、不排斥、不分类”的软性理念在实施过程中需要极大程度上依赖学校里外的无障碍硬件支持,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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