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周艳找丁迁是为了请教挂靠的事情。丁迁介绍的建筑公司给周艳两个选择,一种是签挂靠协议,按项目规模交管理费;另一种是签个人劳动合同,将项目进行公司内部转包。周艳拿不准哪种方式的合作风险更小,特地来请丁迁吃顿饭。丁迁讲话直白,无论怎么挂靠,挂靠总有风险,要是周艳不想吃风险,那就自己注册劳务公司,但如果没有起重设备安装工程的专业承包资质,就算注册了劳务公司也只能干包清工、当二手小老板,那能赚到几个钱?
提到钱,这是周艳的另一个坎。包活要垫资,塔机租赁的前期租金和押金、塔吊的保养维修油料钱、塔司和信号工的工钱、给总包的项目保证金、给挂靠公司的管理费,还有杂七杂八的各类隐性成本,像关系维护费、风险准备金、劳务纠纷预备金……过去几周,周艳找了包括丁迁在内的、干过工地的、能问上的人问了个遍,搞清楚了这些门门道道,总结出来一条:她手里要是没个五十万兜底,连小活都不敢包,至于上规模的大活,她现在想都不能想。这么一看,当初周艳找简天意时的豪言壮语,以及她做东请丁迁和简天意吃的那顿饭,都像是笑话。
丁迁察觉出周艳的难处。周艳便厚着脸皮问丁迁能不能借点钱。丁迁和周艳的交情远没到能借钱的份上,她转头就打电话叫简天意来三标,目的是为了让简天意给周艳借钱。简天意一场婚离得伤筋动骨,自己还在等前妻给她借钱,用来买有资质的建筑劳务公司,手上这点现金还不够她日常挥霍的,没闲钱借给周艳,更何况周艳包活要分钱给简天意,哪来钱还没分就让她倒借的道理。
丁迁在饭桌上抱着看笑话的心态,问简天意承诺给周艳的活找着了没。简天意反倒问周艳,干活的人到目前为止找了几个了,能包多大的活。周艳却看向丁迁,问是该先有活再找人,还是先找够人再等活?丁迁说你别看我,我没打算掺和你们这事。简天意说你掺不掺和,反正挂靠的公司是你给找的,周艳回头要是掉坑里也是你坑的。
三个人说话像是套娃,一顿饭吃完,周艳钱没借到,活也没见到。
饭后,周艳独自回了趟一标。
门禁不必想,安全部已经把她的权限删了,周艳打电话给火普茸茸,说自己带了吃的东西回来看大家,让她来接接她。火普茸茸便拎了个安全帽,到门卫室帮周艳做登记,接她进来。周艳给门卫大爷塞了两包便宜烟,大爷捏捏烟盒,啥话也没说。
一标工人生活区眼下正乱。
焦勤被打,大食堂不供饭,工人们各自想办法吃饭。晚上不加班的还好,出门骑车到外面找吃的;要加班的没时间出去,焦千华的小卖部库存被一抢而空,各类高价方便食品和火腿肉脯全都有了销路。
也是赶巧,要不是周艳说带了吃的,火普茸茸才没闲工夫去门口接她。三零六几个人都在,火普茸茸把吃的分给大家,其中余莲水比别人多得了一小包牛肉干。周艳直到看见余莲水头上的伤,才知道一标出了大事。而这么大的事,周艳吃饭的时候却没听简天意提一个字。或许对简天意而言,只要不死人,余莲水们身上多大的事都不算大。加上借钱一事,周艳头一次清醒地意识到,就算她如今能和简天意与丁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但桌子归桌子,椅子却不同——椅子只能各人坐各人的。
周艳问屋里几人:“谁把余大姐打成这样的?”
焦勤老公去项目部举报有工人私下动火做饭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就算余莲水不肯说,外面的人也都能猜得到。三零六的人没必要瞒着周艳,火普茸茸张嘴:“姓焦的。”
姓焦的有两个,小的那个性格温顺,一天到晚听妈的,不像敢干这种事的。周艳问:“焦勤?”
崔玲在一边打岔嚷嚷:“那女的怪得很!”明明有男人,却偏要儿子跟自己姓,焦勤在崔玲眼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人吃完东西,收拾完桌上残渣,周艳清清嗓子,开口说正事,问屋里谁手上有闲钱,给她借点。
这才合理了。没活干的周艳突然提着一大兜吃的回工地看大家,就该有所图。听了她的话,几人互相看看,没人应声。
周艳也不急,就坐着等。
后来还是火普茸茸先开口,问周艳借钱干啥。周艳说要自己干。火普茸茸问咋个干法。周艳说还干塔吊,自己包活,找人。崔玲一听,眼睛立刻瞪大了,周艳不仅在老家有男人,出来干工地又和一个两个男人搞不清楚,把男人逼得为了她跳塔吊,现在居然还要一头扎进男人堆里当包工头,这还叫什么女人啊?
周艳对上崔玲瞪得牛一样的眼睛,在对方开口嚷嚷之前先发制人:“大崔你有钱,你给我借点呗。”
崔玲否认:“我哪有钱?我哪有钱?”
周艳说:“你男人手指头断了,木工老板不是赔了六万块钱吗?”
崔玲从没见过周艳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我男人一根指头换来的六万块,你也惦记啊?你咋不让你老家的男人也拿手指头换钱呢?我家里三个儿子要养,你家才几个儿子?”
周艳说:“借了又不是不还,我给你利息。”
崔玲斩钉截铁:“多少利息我都不借!不借不借,就是不借!我说你咋就这么不要脸呢?干点啥不行啊,你不往男人堆里扎就浑身不舒坦是吧?”
床上的余莲水打断崔玲的叫嚷,问:“陆小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以前周艳和陆桂从早到晚形影不离,出事的时候也是共进退,现在却只见周艳。
周艳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她忙她的呢。”
余莲水便问:“你要包活干,陆小妹继续跟着你干吗?借钱的话,她给你出了多少钱?”
周艳不说话。这种事,编多少瞎话都骗不了人。
对绝大多数来建筑工地干活的女人而言,出来打工,一靠自家男人,二靠自家老乡,离了这两样,想在工地上活得好,不可能,余莲水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周艳想当包工头,但和她一个村出来的、她曾经介绍来这个工地的陆桂都不跟着她干、都不给她凑钱,只能说明周艳想干的事连她在这边最亲近的人都不信。既然陆桂不信,那余莲水更没法信,她手里攒的一点钱不能被周艳口中的利息骗了,“我也没钱。”
周艳像没听见余莲水的话似的,反而拿出手机,微信转了两百块钱给余莲水,让她拿着买点补身子的吃。
离开宿舍,周艳下楼去开水机打了杯开水,水闻起来还是一样的味,有金属的涩,还有工地独有的臭。往远看,夜正黑,现场里头有一片一片的反光物件,应该是幕墙班组的材料,就堆在原先二号塔吊基础的位置上。不过几周的时间,塔吊曾经矗立于此的痕迹已被擦除得一干二净。周艳打开手机,不论是微信、短信还是电话,陆桂仍杳无音讯。
身后有人拍她的肩。
周艳回头,见是方纯香。前面在宿舍,这人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啥话不说。周艳本也没指望字都认不得几个的方纯香能说出啥。现在这么晚了,她问她:“你不早点睡觉,下来找我干啥?”
方纯香摸着手机,指头点点弄弄,说:“我给你借钱。”
周艳愣一愣,拿起手机,看见方纯香微信转了三千块给她,“你干啥呀?”这点钱对周艳来说杯水车薪,帮不上大忙,她还得欠方纯香这个人情,属实没必要。
还没等她说拒绝的话,方纯香又说:“我刚来的时候,宿舍里头就你愿意跟我说话,还给我衣服、鞋子,带我去划龙舟。”
毕竟,她和她也曾经在一条船上待过。
周艳再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三千元,啥话都不说了,这人情欠就欠了。
方纯香上楼,周艳继续往外走。到门卫室,身后又有人叫她。
这回是火普茸茸。
她冲周艳伸出手,“你安全帽。”
周艳忘了脑袋上还戴着火普茸茸给的临时帽子。这帽子一扣上脑袋,就让周艳觉得腰杆子直。她摘下安全帽,还给火普茸茸。
火普茸茸拎住帽子,“你好意思拿方纯香的钱?崔玲说你不要脸,你真不要脸啊。”
周艳没恼,“你怎么知道她给我钱了?”
火普茸茸说:“我在楼上往下看见你俩在那磨磨蹭蹭的,她上楼之后我问她了,她说给了你三千块。”
周艳不否认。
火普茸茸说:“她一个干泥工小工的,一天累死就挣两百二,她们带班就不是个人,下面工人的银行卡全都收在手里,每个月就给她们发点够吃饭的钱,就这样,方纯香她男人还天天买酒喝,你说她三千块是怎么攒下来的?你就真有脸收她的钱?”
周艳说:“她干什么,要你操心?你俩关系现在这么亲了?”
“放你的屁。”火普茸茸和谁都不亲,她天天费劲巴拉地教方纯香认字,但笨人就是笨人,教再多也挡不住干蠢事,“你把她的钱退回去。我借给你。”
说着,她给周艳打了三万块。
周艳数了两遍零,“你啥意思?”她万万没想到三零六最大方的人居然是这个平常谁都不爱理的火普茸茸。
火普茸茸说:“等我二建的证下来后,你给我找个能挂证的建筑公司,你干包工头,以后各种门路肯定多。我不要利息,我要社保。”
周艳答应,收下这钱,却不退方纯香那三千块。
火普茸茸这下真生气了,“你脸皮咋就这么厚呢?都跟你说了方纯香攒点钱不容易,你还没开始干工头,心就已经黑成这样了?”
周艳问她:“焦勤是被谁打的?”
话题转换突然,火普茸茸眼神一撇,“我哪知道。”
周艳知道焦勤的背景不简单,以前王凡山还和她睡一起的时候说过,木工老板张长泽要是给总包垫不过来钱了,就找焦勤借,至于焦勤出借的钱是哪来的,王凡山说不出,只说焦勤给钱痛快,但要的利息却不低,因为她背后有人。这种人在工地包食堂,没人敢正面得罪,能动手打她的人不可能还在这个工地干活,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发疯。
周艳继续问:“是陆桂?”
能为余莲水出头,能打得动焦勤,能想打就打不计后果的,除了这人,没别的可能性。
火普茸茸说:“我都说了我哪知道!”
周艳不依不饶:“陆桂咋知道余大姐出事的?三零六除了你,还有谁能想到通知陆桂?”
火普茸茸瞪着周艳。
周艳见她这表情,知道自己蒙对了,当即急了,“陆桂打架是什么样子,你不是不知道,你这不是要害她吗?”
火普茸茸说:“她是人,不是猪不是狗,她想干什么,你管得了吗?”说罢,她转脸就要回去。
“哎哎,”周艳立马扯住她一条袖子,“你见到桂儿了吗?她现在在哪儿呢?”
火普茸茸答得干脆:“没见。”
周艳去找王凡山的路上,接到老家男人的电话。视频里除了她男人,还有她的女儿和儿子。女儿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紧接着告状说玩具坏了奶奶不给买新的,儿子被他爹抱着,哼哼唧唧想妈妈。孩子们说完话,周艳男人说,你还要在上海待到啥时候,你现在过得像是个单身的一样。周艳不说话。她要是真单身就好了,上工地这几年挣的钱不用往家里送,她现在也不需要厚着脸皮到处和人借钱。周艳问她男人,家里现在能拿出多少钱来。她男人说,哪来的钱,家里四个老人两个孩子,没有不花钱的地方。周艳又不说话了。她男人再问一遍,你还要在上海待到啥时候,回来又不是找不着活干,孩子你还管不管了。周艳说,我就不管了,你能把我怎么样。自从周艳出门打工,周艳男人就知道这女人心底狠,母畜生都知道疼崽子,而周艳连母畜生都不如。
王凡山在出租房里养伤。这是他被陆桂打断腿后,周艳第一次来看他。两人三年临时夫妻的情分如纸糊的一般,周艳想碾就碾个稀碎。屋里发着霉味,装着剩菜剩饭的外卖袋子堆在地上,王凡山受伤之后没活干,天天就在屋里喝酒,什么医嘱都没用。周艳探病两手空空,不问王凡山伤势,只坐在他床铺的另一头,翻他床上的衣服裤子。王凡山问她要干啥,周艳说找木工老板张长泽给他打的欠条。
张长泽问王凡山借的十万块至今未还。为了这钱,王凡山豁出命去爬塔吊,最后落了个断腿。零诺学校一标项目部不管不问,刘明源收了张长泽送的两个大信封,就当这事没发生过。王凡山想要的“公道”没处去讨,张长泽见他没继续闹,不说钱到底什么时候还,只说让他养好腿之后继续到新工地当木工带班。
王凡山没劲折腾了,偏偏周艳这时候要来折腾这事。他问:“你要欠条干啥?你还能帮我讨债去啊?”
周艳在床上没找到,站起来去扯王凡山身上的衣服裤子,边掏兜边问:“张长泽拿你的钱干什么,去还他欠焦勤的钱?”
王凡山说:“他资金转不开,但跟那个女的借的钱,他不敢不按时还。”这两年干工程的都不容易,包工头既不敢垫资,又不敢不垫,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款能结到手,不垫的话赚钱的项目根本轮不到你干。张长泽资金周转不过来,和王凡山说给他涨带班的工资,一年开二十万,但王凡山得先拿十万块让他应急,王凡山便和另外几个带班一起凑了大几十万给张长泽。
周艳终于从王凡山缝在裤衩上的布兜里找出借条,“我要是能给你要回来这十万块,其中五万块归我。”
王凡山不干,“你做梦呢。”
周艳说:“不白拿你的。我要包塔吊劳务的活,等赚了钱给你算利息。”
王凡山腿不行,不然能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你要干啥?你说你要干啥?哪儿有活给你干啊,你看看现在的行情,哪儿还有好活?你还要干塔吊,你咋这么能啊,当初我认识你的时候没看出来你这么能啊!”
周艳像没听到似的,问:“焦勤住在哪儿?”这女的和她儿子、她男人不在工地上住,以前周艳每天早上都能看见焦勤骑个大摩托车进进出出,就是不知道她们一家子住哪。
王凡山声音更高了,“你还要去找那女的?你找她干啥?你知不知道她和土方老板都能打上交道,这种人是你能找的吗?”
周艳定定地看着王凡山。
过了十来秒,王凡山泄了气,又过了十来秒,他不情不愿地给周艳说了个地址,声称张长泽之前去那里打过麻将。
大食堂不供饭,焦千华的小卖部赚得盆满钵满。晚上回家取货时,他看见屋子外头站着个人。人,他认得,早前一标的塔吊带班,闹出事后被项目部清退出场。这女的以前从来不去小卖部买东西,他曾听到过她和别人吐槽小卖部的东西贵,定的都是黑心价,卫生巾只有夜用,没有日用,逼着急用的女工买贵的。
焦千华把他妈的摩托车停好,头也不抬地绕过周艳。
周艳叫他,“你妈在家吗?”
焦勤在家,但她嘱咐过儿子和老公,这周谁上门都不见,无论是总包的人,各路分包老板,借钱的人,还钱的人,还是找钱的人,统统打发掉。焦千华说:“我妈身体不好,不见人。你找她啥事?”
周艳说:“我要找陆桂。”
若让焦勤说,和陆桂那一架打成这个窝囊样,主要是年纪的问题。要是她年轻二十岁,别说一个陆桂,就是一个陆桂再加一个陆桂,也不敢轻轻松松跑来找她打架。
周艳一进屋,焦勤就往她两只手上瞄。没水果,没补品,没信封,这人居然真不是来探病的。周艳是陆桂的老乡,焦勤不管她到底来干什么,陆桂的账有一半该算在她头上,“你是给钱,还是给血?”
“给钱。”周艳掏出张长泽打给王凡山的欠条,“这张条子十万块,我五万块卖给你。”
白拿五万块的事没拒绝的道理,焦勤让焦千华收下欠条,验一验张长泽的字迹。干木工的最油最滑,张长泽垫资和收款没有转不开的时候,他之前找焦勤高息借钱,是总包的授意,变相给业主方张述送钱。至于张长泽非要拿下面人的钱不还,那是因为他爱赌,和他干工程没关系。
验完欠条,焦勤看周艳,“这就完了?”
五万块清不了陆桂的这笔账,周艳说:“我跟你借钱。你把陆桂欠你的折到利息里,我到时候还。”
焦勤的利息有多高,她估计周艳不清楚,“你借多少?”
周艳说:“五十万。”
焦勤问:“你做啥?”
周艳说:“包工程,干塔吊。”
现在不是二十年前,干施工的这几年都混成啥逼样子了,焦勤见得多,眼前的周艳又是个来送死的。她问:“你要是还不上,拿什么担保?”张长泽那种人有房子车子公司老婆孩子,有施工圈里的各路关系,还不上钱也能抵别的,周艳有什么?
周艳说:“我要是还不上,你找小简总。”
简天意和周艳是什么关系,周艳凭什么能让简天意作保,焦勤不在乎。总包方既然能让张长泽找她借钱,那自然也能让周艳找她借钱,目的都是为了让张述吃利息,讨甲方高兴。焦勤让周艳写欠条按手印,拍她身份证和银行卡的照片,然后让她再押两个证,周艳便把身上的C1/B2驾照和塔吊特种作业这两张够她平常讨生活的证交给焦千华。
借完钱,周艳说出人在屋外就说过的那句话:“我要找陆桂。”她打量焦勤脸上的伤痕,“她那天找你打架,从哪儿来?打完架往哪儿跑了?你见她是啥模样?”
焦勤从焦千华手中接过周艳的证,拿左手两个丢了指甲盖的指头捻着看,“你连她人都找不到,你还替她清得罪我的账?”
周艳说:“我替她清的账,得找她还给我。”
焦勤看她半天,对焦千华抬抬下巴。焦千华便翻出来一只黑乎乎、油脏脏的劳保手套,递给周艳。
这手套和陆桂在工地上用的不同,上面的黑不是土和泥,油也不是塔吊打钢丝绳的黄油。周艳把手套翻过来,看见侧边印着一行英文和四个汉字:蒂力改车。
陆桂失联旷工,一旷就是一个礼拜。
张凡间从搞不明白,到火冒三丈,到迟疑犹豫,到忧心忡忡,再到重新火冒三丈,七天走完一整个情绪周期,最后她找程奕,问这怎么弄?程奕去陆桂睡觉的旧库房查看,里面的被褥和行李动都没动,陆桂简直不像失联,而像失踪。张凡间着实没见过这种员工,问要不要报警?程奕再次打陆桂电话,通了,就是没人接。她说先不报,再等两天。
当晚没客,店里在忙现有的小单子,贴膜的贴膜,补胎的补胎。到九点多,车间开始收拾垃圾清理地面,张凡间从玻璃倒影中看见来了个女人,站在前区上下左右地打量店内。没车,人怪,张凡间走出去,问她什么事。
女人说,我来找陆桂。
周艳说普通话的口音和陆桂相似,程奕没有怀疑她是陆桂老乡的身份。为了自证和陆桂不仅是老乡,周艳把手机里存的零诺学校一标工地各班组考勤表的照片、她和陆桂的合影、陆桂的身份证扫描件统统摊开给程奕看。
面对陆桂的老乡、前搭档和前领导,程奕手端正吃了一半的晚饭,带周艳到旧库房,让她看陆桂睡觉的地方,说陆桂已经旷工一周了,谁找她都联系不上。
周艳打量这间五平米的蜗居,脏是陆桂的脏,穷是陆桂的穷,没怀疑程奕说瞎话。她站定半晌,转回身来,和程奕说:“你知道她为啥从你这跑走?”
程奕当然不知道,“你知道?”
周艳说:“她打了个人。她担心人家找来,连累你们店被砸,就跑了。”
打个人算屁大点事,程奕无语,她这店要是能被人说砸就砸,那她这么多年就白混了。想到陆桂对她的信任程度如此有限,程奕真想按张凡间的建议直接报案,按失踪人口处理陆桂。
折腾一大圈,陆桂仍然没音没讯,找起她来如大海捞针,周艳疲态漫上眉头。程奕瞟见她的脸色,问:“晚饭吃了吗你?”
周艳哪来功夫吃。
程奕端着饭碗往二楼办公室走,叫周艳一起上来,给她分一碗炒饭,凑合凑合。
同为被陆桂遗弃的受害者,程奕看周艳天然多几分好感。周艳吃饭不像陆桂呼噜噜地吞,而是握住筷子正常进食,程奕觉得赏心悦目。既然陆桂跑了,程奕不介意她老乡来补位,于是问周艳:“你要不要在我这干?”虽然周艳没陆桂那么脏,但都是干过工地的女人,陆桂能干的,周艳必定干得了。
周艳放下空碗,“谢谢了,我不干。”
程奕重出旧招,拿当初打动陆桂的办法对付周艳,她走出办公室,伸手越过二楼楼梯栏杆,指向下面的车间,“在我这干,那些车子,想开就开,想拆就拆,想改就改。”
周艳没什么反应。
程奕又说:“你看到那辆车了吗?”她指着简天意那辆还没来得及做还原的车,“你知道那辆车市价多少?改一辆又要花多少钱?”
周艳说:“我开过比这些贵得多的。”
程奕再一次打量周艳的穿着,不能相信,“多贵?”她后面准备好了一堆话,只等周艳说出一个数字。
周艳说:“六百万。”
程奕卡壳,准备好的话全部作废,改口道:“什么玩意?要六百万?”
周艳对她一笑,“塔吊。”那台是她在常州干工地的时候开的,做超高层建筑,最大臂长接近七十米。
走前,周艳请程奕一有陆桂的消息就告诉她。程奕送她到门口,临别时问周艳这么执着地找陆桂是为什么。周艳没回答,就这么离开了。
晚班结束,张凡间找程奕签工单,见程奕对着电脑屏幕查各种塔吊的型号和价格。老板抽疯,张凡间只当看不见。程奕签完单子,问张凡间知不知道世界上最贵的塔吊要多少钱。张凡间说不知道。程奕说要上亿人民币。张凡间问,老板你要买吗?
程奕买不起,也没兴趣买。她问,你觉得拆塔吊和拆车子,哪个更爽。
张凡间答,只要钱给够,哪个都爽。
还原简天意那辆车的工作,张凡间本来准备带着陆桂做。陆桂这一跑,该项工作便搁置了。期间,张凡间拉了零件单,问程奕到时候怎么处理。程奕说,老规矩。简天意改车,还原的时候用过的零件一概不留,让程奕报废。这么多年程奕没报废过一次,全背着简天意折卖了。
按程奕的说法,她这不是坑简天意,而是间接帮助简天意为社会做贡献。
零诺学校一标项目部的周例会上,简天意让李言讲一讲安全部最近的新工作,需要各班组配合的就配合起来。
李言清清嗓子,顶着隐隐发麻的头皮,说有两件事要沟通一下。第一,工人生活区的宿舍分配表做了更新,小卖部旁边的一一三宿舍改成了女工宿舍,目前夫妻工和男工混住的宿舍要重新安排,所有和男工住在一起的女工不分班组,必须在本周内搬进一一三。第二,安全部即将在总包库房旁边吊放新的集装箱,作为工人的共享厨房,集装箱内通正常电,接上下水,每天上午、中午、晚上分三个时段开放使用,安全部会编写分发工人厨房安全使用规范;此外,需要通风和消防两个班组配合总包进行集装箱改造,完成厨房内部防火装修、排风扇和通风管道安装。
两件事讲完,后排班组长们哄哄闹闹,前排桌上项目部各位没人开口。
徐勇摸烟点着,顺手给刘明源敬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