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抛给他一根烟,问:“你喝了多少?脑子现在清醒吗?”
和这几个人喝酒,徐勇不可能纵容自己喝多。他接住烟,走近简天意,凑低点着,缓缓吸了一大口,“工人共享厨房着火怎么回事?”
简天意说:“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话到这就够了,徐勇不再多问,“你不睡觉,堵我什么事。”简家饭桌上的炸雷硝烟还没散,工地上的厨房就起了火,他此刻能情绪稳定地问出这句话,全看在简天意现在仍然姓简的份上。
简天意说:“一标给你,你要不要。”这句并非问话,她说,“你别装作不知道赵保保带人去我宿舍泼屎、砸项目部的门锁都是刘明源指使的,你也别装作不知道刘明源故意让我觉得是你干的。”
徐勇只抽烟,不应声。片刻后,他瞥一眼简天意,“你把你爹气成那样,他还能让你碰宇盛的公司运营?能让你做项目部人员去留的决定?你有什么整死刘明源的本事?”
“你想整死刘明源,你只能靠老简。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简天意把烟头按在倒扣在栏杆上的安全帽顶,打开手机,翻出她亲手拍的火灾现场视频,“这事明天一早上报总站和住建委,你觉得刘明源还能不能继续在一标干下去?”
徐勇眼皮跳了两下。这种事故要是真被捅上去,不是刘明源能不能干下去的问题,而是一标工地会不会被停工、整改、罚款,工期延误会不会导致赔付甲方违约金,宇盛要不要额外付出事故赔偿,且在行政处罚以外,宇盛的企业信用和资质会不会被降级,影响后续重大项目投标。这简直是杀敌八百、自损一万的昏招。
他说:“宇盛是你家公司,你为了整死刘明源,要拉自家公司垫背?”他在这行还没见过这么疯的。
简天意说:“你假惺惺什么?找周艳让她包活套宇盛钱的是不是你?现在装什么替公司着想?”
徐勇说:“所以周艳找过你。”
简天意说:“她不是找过我,她是找了我。”
徐勇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短暂思考,说:“你把一标给我的条件?”
简天意赤裸裸,“一标的工人浴室通热水,工人宿舍冬天通空调电。三标比照一标的标准,设女工宿舍、女工浴室和工人共享厨房,夫妻工拆开住宿,所有设施该通什么通什么。此外,三标的塔吊给周艳做,劳务分包切一半给我。”
这一连串的条件砸下来,徐勇没讲她太贪,只问她再要一根烟,“别的好说,但是所有分包要过公司招采。”
简天意说:“公司负责招采的刘洋,你不要讲你和他没关系。”要是没打通招采这条路,徐勇当初有什么底气找周艳,她继续提要求,“刘洋要什么,怎么搞定他,你做,我不管。”
好端端地放着家里的生意不做,兜一大圈和外人联手坑自家公司,还要碰食物链最底端的劳务分包,简天意究竟在发什么疯,徐勇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只需确认她有发疯的资本,“你要拿三标的劳务分包,用什么拿?带资质的公司你有了吗?”
钱,简天意缺。人,简天意也缺。她现在屁都没有,“不需要你操心。”
天蒙蒙亮时,程奕起床上厕所,下楼把店门铁闸拉起来。外面蹲着一个人,顶着一脑门晨露,纹丝不动地刷手机。
程奕站定几秒,确认眼睛没花,张口叫人:“陆桂。”
陆桂抬头。
失踪人口回归,程奕腑内五味杂陈,“你还知道回来?你把我这儿当什么?你把张凡间当什么?”
陆桂站起来,解释的话没有,道歉的话没有,表忠心的话更没有。她说:“你是不是和那个谁打赌,她要是能把我找回来,你就给她退过去十年改车的人工费?”
程奕脑壳发热,“你不会要告诉我是她找到你的?”见陆桂不吭声,程奕越发恼火,“她就那么能找啊?她怎么找的?啊?这都能被她找到?”
一边吐槽,程奕一边转身回去,叫陆桂上楼洗澡,换工作服,等张凡间来了之后开始干活。
自打简天意上次来店大闹,她那辆要还原的车就被程奕扔在角落,一直不管。陆桂回来,张凡间顺理成章地带她开始干这活。
陆桂则二话不说,上来起手就把这辆车的原装轮毂砸花了。
程奕来车间看见这一幕,想发火,想骂人,想质问张凡间教出来一个什么东西,所有话挤到嘴边,最终没吐出一个字。她转了一圈,叫张凡间评估损失,报个数。张凡间搞不懂,陆桂这种找茬似的工作态度,还回来干什么。
晚上,陆桂回那间旧库房睡觉,撞上特地等在这里的程奕。
程奕问她,你到底是想干,还是不想干?要是不想干,你回来干什么?要是想干,你有个想干的样子吗?
陆桂不吭声。
程奕又问,周艳说你从店里跑走,是因为打了人,怕人家找上门来连累我,有这回事?
陆桂还是不吭声。
程奕又想骂人,但陆桂大概率被骂也还是这幅德行,遂作罢。她索性一屁股坐在陆桂的脏褥子上,继续问,你之前在工地开塔吊,和周艳搭档?
陆桂点头,估摸程奕下一句会像所有人一样,问她为什么不继续跟着周艳干塔吊。
岂料程奕问,周艳说她开过最贵的塔吊要六百万,你开没开过?
陆桂说,问这干啥。
程奕不讲她这段时间沉迷研究塔吊却连一台真塔吊都没上手摸过,问维修保养的时候给塔吊上的油闻起来是什么味。
打钢丝绳和齿轮用的黄油是腐烂的臭鸡蛋味,填液压顶升系统的油是塑料烧焦后的酸呛味。
要是周艳在这儿,周艳就会这么回答。
陆桂不是周艳。
陆桂说,猪圈味儿。
程奕这辈子没去过猪圈,问,猪圈什么味儿?
猪尿猪粪,发酵饲料,垫草,猪的分泌物,混合在一起,与被男工的尿一遍遍淋过的塔吊钢架在烈日下散发出的味儿没什么差别。
陆桂说,发情公猪身上的膻腥臊味儿,再裹上一层铁锈味儿,就是你鼻子贴到塔吊上头能闻到的味儿。
程奕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陆桂把工作服外套脱了,准备睡觉。
程奕问,就没有发情母猪身上的味儿吗?
男工开门拉裤裆,想尿了就立刻往外尿;女工关门脱裤子,憋急了也得蹲着藏。工地不仅过去几十年是这样,过去几千年都是这样。
陆桂闭上眼睛,答非所问,说,母猪也有不发情的。
简天意接到程奕电话,对方告知她车子原装轮毂被砸花了,要找原厂重新订货,至少要等三个月。
简天意问谁干的。
程奕说陆桂。
简天意说她回你那儿了你不第一时间打钱给我,你赖什么?
程奕说,十年人工费,扣掉要重新订你这辆车子原装轮毂的钱,就是我要退给你的数。
简天意听不懂这逻辑,你的人把我轮毂砸花了,你要重新订货让我等,你还要扣你本来就该退给我的钱?
程奕说,陆桂回来,我给你钱,陆桂砸车,我扣你钱,就这么个逻辑,你服就服,不服你就再来闹。
再去的话和上次不同,这次程奕店里有能打的陆桂。
简天意骂了两句,发银行账户信息给程奕,叫她速度打钱。
丁迁晚上八点多才从三标走来一标吃饭。大食堂里早就没工人了,简天意守着摆有剩菜的档口,看见丁迁,冲她招手。
丁迁过去,拿上焦勤每天留给她的菜和饭,坐到简天意对面。
简天意总算找了点钱,但是离能买一家全乎气派的劳务公司还差得多。丁迁倒是淡定,给她提供退而求其次的备选方案,干脆别想着买了,直接注册一家新的公司,找个能办资质的中介,简天意只要准备一个法人A本,以供办安全生产许可证,其余人员配置和社保、证书要求、劳务资质申请全都交给中介,就看简天意愿不愿意接受这种从零开始的做法了。
简天意问:“你有靠谱的中介?”
丁迁说:“我熟的人能办安徽或者河南的,某几个地方有新政策好出证,你要接上海这边的工程,再做个跨省备案就行。”
简天意从不怀疑丁迁干工程这一行的专业能力。两人认识也有段时间了,如今的交情早已大于一条狗、两盒烟、几顿饭。丁迁在三标日复一日地躺平,洹北建设在全国的新项目日益减少,简天意怎么看都觉得丁迁该有心思干点别的,她旧话重提:“你跟不跟我干?法人A本,你考回来法人就是你。”
丁迁吃菜吃饭,不急表态。
简天意说:“丁迁,你这么多年干这行不容易,你应该比我更知道女的干这行有多不容易,你跟不跟我干?”
丁迁放下筷子,“你让我考虑考虑。”
两天不到的时间,一标项目部就变了天。工人共享厨房起火一事被人以实证匿名举报到安监部门,刘明源还来不及查现场到底是谁拍了视频,就迎来了总站的调查组。
逢安全生产月,快速结案是硬性指标,事故现场的电线和配电箱内的原始融痕都被清理过,送实验室检测已无实质性意义。项目部电工高明经调查组询问,老实反映说这么干是项目经理要求的。再结合内部举报信中重点提及“多次反映电路隐患未整改”、“项目经理压缩安全经费”,调查方向顺理成章地指向项目部的现场管理问题。
之前总站下来检查对一标项目部的管理工作本就不满,刘明源上次针对整改单十一项安全问题的检讨墨迹尚未全干,这次又被调查组查出事故前三天无项目经理签字巡查记录,且未组织消防演练,连消防档案资料中的签到表笔迹也被发现雷同,确认系同一人伪造。
一片鸡飞狗跳中,唯二不慌不忙的两人是简天意和李言。前者坐在安全部门口顶着大太阳打游戏,后者歪在一个月灰都不擦一次的办公桌前看盗版网文,顺便帮三标那边做做安全资料。
李言调去三标的事情一拖再拖,如今一标出事,刘明源项目经理位子不保,项目部后面还不知会有多少人事变动,如此对比来看,去三标倒成了好事一件。
简天意察觉出他心里那点小九九,边打游戏边说:“你去三标,按照一标的标准,把女工宿舍、夫妻工住宿安排、女工浴室、工人厨房这些事情弄弄好,每天给我汇报情况。”
李言一听,脑袋发胀,在一标吃这些苦就算了,怎么去三标还要继续吃苦?简天意折腾一标能行,但徐勇能让她继续这么折腾三标?他不解:“徐勇能答应?”
简天意说:“他答不答应,都得答应。”
李言忍不住吐槽:“不是我说,你在一标搞这些事情搞这么久,你看哪个女工觉得这些是必要的了?出来打工,怎么干活不是干活了,只要能挣到钱就行了。我工资到现在都没领全,你能不能不给我加这么多工作量了?”
简天意言简意赅:“不能。”
两人正说着,李言电脑上的微信响个不停,是一标大安全群里又有人在找安全部。
总站调查还没完全结束,一标工地被要求局部停工,好几个班组的工人窝工待在宿舍里。
在群里不停地发消息的是幕墙班组的,说生活区后墙外头翻进来了一个女的,正在一间宿舍一间宿舍地推门找人。这光天化日的,女的就往没穿衣服的男人屋里闯,安全部的领导管不管?
李言摸鱼日程又被这种破事打断,女的不折腾就不行,他一边穿马甲扣安全帽起身往外走,一边打电话给幕墙带班,问翻墙进来的女的在生活区找谁。
幕墙带班说:“李工,她说她找她哥,她哥的名字和你一样嘞。”
李言走到门口的脚步一顿。
他开着免提,简天意听了一耳朵,退出手机游戏,“你妹不是远在广东,给什么数据工厂录数据吗?”
李言什么话都不说,握着开锁的钥匙大步走向工人生活区。
李元的名字本来应该是李芫,但是上户口的时候没写对,李言他爹觉得无所谓,啥字都一样,就叫女儿李元了。
李元从小到大和李言上一样的学校,但是李言从小到大都知道她妹不爱学习、脑子笨,所以李元后来不考大学,读了中专之后进厂打工,这些都在李言的意料之中。
只是李言万万没想到,他妹能一声招呼都不提前打,自己一路从广东跑到上海,还找到了他工作的工地上。
进工人生活区领到人,李言顾不得去想这事丢不丢人,一手拎住李元的双肩包,一手扯着她的袖子,把人直接带回安全部办公室。
简天意正等在门口看热闹。
李言无视她,也不介绍人,进办公室后,先擦了他那张万年不擦的桌子,再关掉电脑上的盗版网文,转身烧水,找杯子,问他妹吃饭了没,又问他妹干什么来了,是不是在工厂受委屈了,被人欺负了。
李元没吃饭,也不想吃饭,“没人欺负我,我就是不想干了。”
李言头大,书读不好也就算了,如今工作也不好好干,“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元说:“在工厂里面对着电脑憋屈,不自由,上个厕所还得打报告,挣得又少,我想上工地。工地干活多自由啊,你给我在你们这个工地找个活吧哥,反正都是干工人,在哪干都是干,干什么都是干。”
李言斩钉截铁地拒绝:“工地不是给女的干的。”
李元指门口的简天意,“那她呢?”
李言说:“她不是工人。”
李元说:“我不管,我就是要干工地。你过年回家不是说你现在是领导吗?你给我安排个活。”
李言毫不让步,“你今天住一晚,我给你买明天的高铁票回去。”
李元说:“那我今晚就要住工地。”
李言再次拒绝:“不行。工人生活区的板房你没住过,你不知道工地宿舍不分区吗,那些男工都像狼一样,你一个女孩子你住什么住。”
李元说:“没单独的女工宿舍吗?”工厂里女的多,女工就和女工住。
李言停顿两秒,“有,但住满了,没空铺位安排你。就算有,女工宿舍的门上连锁都没有,我能放心你住?”
李元再次指门口的简天意,“那她呢?”
李言还是那句:“她不是工人。”
李元问:“那现在要是来个女工,你怎么安排?”
李言又一次停顿两秒,“和男工住。”
李元说:“那我就不行?”
李言说:“你不行。你是我妹。”
两人车轱辘话说个没完没了,简天意热闹看累了,出声打断:“你哥说得对,工地就不是给女的干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没屌。”
李言无语,简天意不给他添乱就不行,他看向她,“让我妹在一零三的上铺睡一晚,行吗?”
简天意拒绝:“不行。”
李言恼了,“为什么不行?”
简天意说:“我不是工人。我的宿舍又不是工人宿舍。你有本事就带她上你宿舍睡去。”
李元硬被她哥带出工地找连锁旅馆。简天意在办公室门口想了想,掏手机给周艳打电话,问周艳之前跟黄英子住的酒楼宿舍这两天能不能塞个人过去。
也巧,周艳正要找简天意,语气是难见的高兴,“领导,上次您给介绍的项目,成了。”
“哪个?”简天意下意识以为是徐勇迅速兑现承诺,通过刘洋,把零诺教育三标的塔吊分包给了周艳。
周艳说:“就是那个零诺体育要在新城区建的体育文化场馆。”
简天意倒是一愣,她原本没指望过施谨真能看在那个小本子的份上帮周艳这个忙,“谁给你的消息?”
周艳说:“丁总。”
“丁迁?”简天意更加意外,不是施谨,不是零诺基建部的人,而是丁迁?她问:“又是谁给丁迁的消息?”
周艳听简天意这么问,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平缓下来,“领导,这我说不清楚了,要不您亲自问问丁总吧。”
能让周艳说不清楚的事情,绝不是真的因为周艳说不清楚。简天意不蠢不傻,连三标都不去,打电话叫丁迁过来。
没到饭点,丁迁主动来了。
简天意把周艳的话复述一遍,问:“什么意思?什么情况?”
丁迁说:“零诺基建部的张述要调回北京集团总部。”
简天意皱眉,“甲方这么重要的人事变动,一标怎么没听说?就你们三标收到消息?基建部不把宇盛放在眼里啊?”
丁迁头一次没让简天意递烟,自己从裤兜里摸出烟,“甲方还没对各总包单位递消息,这事只有我知道。”
简天意觉得离谱,“你怎么就能知道?”
丁迁说:“因为我是他的继任。”她短暂停顿,抽一口烟,“我已经跟洹北建设提辞职了,流程马上走完,走完之后我就入职零诺集团。”
简天意看着丁迁。
丁迁回视简天意。
简天意问:“是施谨向她们集团介绍你、推荐你、给你铺桥搭路,让你去坐张述的位子?”
丁迁不说话,又抽一口烟。
简天意又问:“张述调回北京集团总部又是怎么回事?他在现场干的那些事情被集团知道了?”
丁迁说:“他回集团是高升。施总,还有体育的孟总,联名替他在总部大老板面前讲了不少好话,列了一大堆他在上海这边的基建工作做得有多好的事实。”
简天意没有表情,“丁迁,你跟我讲你要考虑考虑的时候,是真的要考虑考虑,还是在整我?”
丁迁说:“我不需要考虑。”
简天意怒了,“是施谨让你拖着我?她知道我要搞劳务,想拉你一起干?你跟她讲的?”
丁迁说:“你生什么气?女的不仅干工程这行不容易,女的干什么都不容易。怎么了,我就只能帮你,我就不能帮她?还是只有帮你才是帮女的?帮别的女的就不是帮女的了?没我去顶张述的位子,你觉得周艳能那么顺利地拿下体育那边的新项目?”
简天意没什么好再讲的,转身走人。
施谨接到简天意的电话,并不意外。事实上,她原本没有必要接这个电话,但她破例接了。
那头,简天意开门见山:“你报复我?知道我缺人,还硬要跟我抢人?”
施谨微微笑了,“你不会天真得认为你得罪了我,就什么代价都不需要付出吧。”
简天意说:“让张述这种人回集团总部高升,这就是你做事的方式和手段?”
施谨说:“这不是我做事的方式和手段,这是我的本事。”她略作停顿,“就像你也有你的本事,而我从来不judge你,这是最基本的尊重和礼貌。”
一标工地局部停工,东侧只有四号人货梯还开着。
简天意走进笼子,说去屋面。
火普茸茸看一眼她的脸色,连叫领导这一步都省了,操作笼子上屋面。到了屋面,她打开两道铁门,放下踏板,等简天意出去,再回到操作台前,继续拿手机看网课。
停着工,屋面没什么好看的。简天意沿临边防护走了大半圈,掏出手机,时隔多日地找出“桂果子”,问她一句前几天就该问的话:“你不是不肯回程奕那儿吗,你为什么又回去了。”
陆桂迟迟没有回复。
简天意在屋面抽完半包烟,手机揣回兜,走回四号人货梯。没有工人运料,笼子一直停在这层,铁门没关,她走进去。
彝族女工还在看手机,屏幕上不是简天意平常在工人们手机上最常见到的五花八门的土里土气的短视频,而是网课。
简天意问:“你什么学历?”
火普茸茸说:“中专。”
简天意问:“中专还来干工地?”
火普茸茸说:“是先干了工地,后面才慢慢读上来的。”
简天意听说过她考证的事儿,周艳之前还帮她找公司挂证,“你二建考完,现在是要考什么?”
火普茸茸说:“想再考个安全C本。”
夏天的铁笼子里火蒸火烤,四号梯里面却湿漉漉的,应该是火普茸茸擅作主张用楼上的消防水浇了笼子。简天意看看地上的余水,再看看她架在操作台上快冒烟的破手机,问:“你想不想直接考个法人A本?”
火普茸茸抬头,“啥?”
简天意对上她的目光,“我要搞家劳务公司,要申请安许,我要找个证。”
火普茸茸明白了,“领导,我考出证来让您挂,那我还得担大责任,一年至少得给我十五万。”
简天意在笼子里违规掏烟,还更加违规地递一根给正在操作升降机的火普茸茸,“我不要你挂证,我要你直接来给我干活。总经理,你考虑一下。”
要不是笼子触地之前外面刚好有工人按呼叫铃,火普茸茸差点没抬手松操作杆。
笼子停稳,两个推着劳动车要上楼的男工急不可耐地从外面拉起笼子的铁门。
火普茸茸这才松开手。
简天意往笼外走,重复了一遍:“你考虑一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