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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重,不重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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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刘明源夹着烟,沉吟半晌,等来等去等不到徐勇开口提反对意见,心里骂他贼精,知道简天意现在挂着施总那条关系线,不好当面硬刚,又骂他不懂唇亡齿寒这个道理,简天意今天能反复折腾一标,往后难道还能放过三标?折腾完零诺学校的工地,是不是还要继续去祸害公司其它的项目?

思虑反复,刘明源决定学习徐勇,只抽烟,不讲话。简天意要搞共享厨房,那就要得罪焦勤;得罪焦勤,就是得罪张述;得罪张述,就是得罪甲方业主;即便简力豪近来对小女儿青眼相看,也容不得她这么胡来。

开完会,刘明源上二楼,关上办公室的门,给付大海打电话,讲简天意新搞出来的两件离谱事。讲到最后,刘明源问,能不能想办法请简天意去三标,她在一标已经待了这么长时间,新鲜劲早该过了,按付大海当初的讲法,简天意是个吃不了苦的性格,她为什么还继续赖在工地,不回公司帮她爹做经营管理,也不回加拿大过她以前过的好日子?

付大海说,明源啊,小简总是简总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我对她的判断总有失误的时候,你讲对吧。

如今连付大海都开始叫简天意小简总,刘明源再多的牢骚也只能憋进肠子里当屁放了。

刘明源的牢骚发到付大海这里,从来没有顺顺当当地抵达简力豪的耳朵里。付大海照旧先把事情汇报给曹之云,得到曹之云的态度后,才在给简力豪汇报日常工作之余,顺嘴一提。

当晚,简天意接到简天念的电话。

简天念先说:“老简要请徐勇来家里吃饭,你哪天方便回家,在项目上叫徐勇一起回妈那边。”

简天意怀疑她姐被夺舍了,“你是不认识我了,还是不认识我了?”

简天念说:“我烦死家里这些破事了,你不是动不动就爱发疯吗,我叫你回家发一场大疯,让老简彻底死心。”

简天意说:“凭什么?老简也配我发疯?我发疯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的事情吗?”

简天念不和简天意打嘴仗,越打她越来劲,“你在工地待够了没有?妈叫你待腻了就去公司,管人也好,管钱也好,总之不要天天在项目部瞎搞。”

简天意问:“我瞎搞什么了?”

简天念说:“你一边和零诺教育的施总拉关系,一边得罪零诺集团基建部的张总,甲方业主被你劈成两半,你到底想干什么?”

简天意至今没说她把施谨往死里得罪的旧事,曹之云要是知道甲方不仅没被她劈成两半,反而被她一个接一个地得罪,恐怕先会发一场大疯。她问她姐:“你又不要干工程,又不要沾家里的生意,你管我这么多做什么?”

简天念多年台词不变:“我是为了妈。”

既然为了妈,简天念提起另一件事:“你找王南川借一大笔钱,是要做什么?什么事情要花那么多钱?缺钱,你不找家里要,你找她借?你在她面前还顾不顾基本的尊严?”

简天意问:“你怎么知道我找她借钱?她告诉你的?她不是不想再被你联系了吗?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找她了吗?怎么你们还有联系?”她略作停顿,感到异常离谱,“你不要告诉我,你和她没有一个人和我讲实话。”

简天念说:“从小到大,难道只有你编故事骗我的道理,没有我骗你的余地?你是宇宙中心啊?”

说骗,并非全然准确。王南川的确不想再被简天念打扰,简天念也依然不怎么喜欢王南川,然而王南川对简天意现状的那一丝犹疑和担心是真的,简天念既然捕捉到了,自然就顺手加以利用。

简天念告诉简天意:“王南川是个清醒的人,事情只要对她有利无弊,就没有不做的道理。”

简天意异常烦躁,“你给了她多少钱买我的消息?”

简天念说:“她不是个看钱的人。”王南川至今不讲当初和简天意离婚的真实原因,只肯讲简天意如今与她的异常联系——与其说是为了简天意,不如说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简天意真是听了个笑话,当初把她割得倾家荡产的人好像不是王南川一样,“废话少讲。我爱找谁借钱就借钱,你们能怎么我?”

简天念说:“王南川不会给你借钱。”

简天意这下怒了,“她听你的?”

简天念说:“她不是听我的,她是不想掺和简家的破烂事。你没钱不问家里要,王南川一想就知道你找钱是为了对付家里。”

两人是从一个妈肚子里出来的。简天念听了王南川说的数字,联想到简天意回国后到工地的一系列行为,再问问市场上各级资质的建筑公司的出售价格,立刻怀疑简天意想自己干施工总包,买个三级资质的公司,从她爹手里抢点小生意。

面对她姐的怀疑,简天意懒得解释。简天念不会相信她找钱只是想搞劳务分包玩一玩,因为在简天念看来,不论做生意还是做人,没有越做越往下走的道理。

简天念说:“你要搞老简,我没有意见。但是你要搞宇盛,我不同意。宇盛的一大半是妈的心血。”

过去四十年,曹之云给简力豪扫了数不清的屎,生了三个姓简的,付出了巨大心血经营的宇盛建设也姓着简。

简天念又说:“不仅王南川不会给你借钱,家里也不会给你钱。你坑爹,不能连妈一起坑进去。”

简天意找钱的渠道被她姐断了,怒气更盛,什么坑妈还是坑爹,她一个字都不想听,直接挂断电话。

到了周六,夫妻工和男工混住的宿舍安排全部打散,有老公的几个女工陆续搬进一一三宿舍。晚饭后,简天意回宿舍拿东西,看见一零三的门板被人泼了一大滩屎。

臭气熏天,门板底缝被屎糊满,简天意站在宿舍门外,半天没动。身后一群刚下工的工人们路过,看热闹的有,窃窃私语的有,上前问要不要帮忙的也有。消息很快传到项目部,李言一听,立刻跑来,打电话叫消防班组的拉水管子过来冲洗,再通知普工班的派个人来打扫收拾。

简天意东西不拿,话也不说,掉头转身,回安全部办公室。

王国峰和赵镇在外场,听到消息后也先后赶回来。赵镇去工人生活区维持现场秩序,避免发生更恶劣的事件;王国峰打量简天意脸色,主动调阅生活区的监控录像,查是哪个班组的人干的。

简天意叫王国峰停下,不必查了。

拆人夫妻工的宿舍,本就是缺德至极的事情,王国峰虽然是总包的人,但代入那几个苦哈哈出来干工地的男工们一想,感到简天意宿舍被人泼屎着实不冤,心内甚至认为简天意没被人当面兜头泼屎已是侥幸。

往常随便什么事情简天意都能发个疯,而今碰到如此失颜丧面的事情,她却冷静得不像正常人。

李言从工人生活区回来,看见简天意坐在办公室门外,打游戏的姿势宛如一尊雕像。这种时候他不敢嘴贱,绕开简天意,贴着门边走进去。王国峰对李言使了个眼色,李言会意,掏出手机,看到王国峰漏风说简天意不让查是谁干的。

两人没发几句,李言就听到简天意叫他。

她问:“我让你检查生活区卫生的时候盯一盯哪个女工还去老公宿舍干活,你盯了没?”

这活也是缺德活,李言不用盯都知道,“人家夫妻工,哪有不互相帮忙的。”

简天意关掉游戏,手机揣进裤兜,起身走开。

过了十来分钟,徐勇到安全部,问王国峰今晚这事是哪个班组的人干的。王国峰说小简总不让查。

徐勇把手里的烟按在李言的桌上,“她说不查,你们就不查?总包有这么窝囊的吗?被人骑在头上拉屎都能忍,以后面对劳务班组、专业分包、甲指分包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还能管得动他们吗?你们不查,究竟是她不让查,还是你们和哪个班组的交情很深啊,舍不得查?”

这话诛心,王国峰不得不重新调阅监控记录,说查出来之后给徐勇通风,再给刘明源汇报。

徐勇走后,李言问王国峰,他这么搞不会激化矛盾吗?王国峰不说话,李言还是年轻,最单纯的缺点就是心里有什么话都憋不住。

简天意上楼,去三零六看一眼。余莲水不在屋里,方纯香也不在。简天意便去二楼,方纯香果然在她男人宿舍里打扫收拾。宿舍里有三个男工,她男人不在,几人看见推门进来的简天意,先是一愣,再是尴尬。方纯香一看,连忙扔下手里的活,走出去。

两人站在门外。

方纯香的头发被汗打湿,在脑门上糊了一片,简天意盯住那片脑门,三十七岁的人已有不少白发。她开口,旧话重问:“你当初进场,我让你去住三零六,为的是让你每天下楼给男人干活?”

方纯香支吾,上回她答过这话,这回不知还该不该原样回答。

简天意又问:“你不给男人干活你就活不下去是吗?”

方纯香还是说不出话。

一个黄英子喜欢装聋作哑就罢了,现在再多一个方纯香。简天意没别的话好讲,“你下楼给男人干一次活,我扣你男人一次钱。”

方纯香居然问出一句简天意万万没想到她能问出的话:“扣钱是依据项目部的啥规定,领导?”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来的文盲,还知道项目部的规定,简天意奇了怪了,“你从哪学的?”

方纯香跟火普茸茸学的。火普茸茸啥事都要白纸黑字地找个理,识字多的人活得就是累。

简天意回到一零三。

余莲水正蹲在屋里打扫地面钢板。门板上和门缝里糊的屎已经清理干净,还有些渗进屋里地面凹陷的屎,就只能用手抠。进现场铲屎是余莲水的活,来宿舍擦屎还是余莲水的活。不论是男人拉的屎,还是男人泼的屎,最后总归都要落到她头上。

简天意叫她:“老余。”

余莲水闷头干活,不吭声。

简天意察觉到她的情绪,便问:“谁安排你过来干这活的?”

余莲水不是因为来打扫屎心情不好。一方面,她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另一方面,她昨天刚把被清退出场的陈华两口子送走。同一件事,她留下了,陈华没有,只是因为她给简天意洗了十几兜衣服被单。她说:“干活没啥的,领导。”

既然余莲水在,简天意让她给共享厨房的规范提意见,余莲水又是半天不吭声。简天意刚在方纯香那憋了一肚子气,这会耐心即将耗尽,“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余莲水没啥意思。原本她和陈华合计要卖饭,虽然焦勤是个霸王,但工人们总要买饭吃;现在简天意搞什么共享厨房,工人们要是能自己做饭了,愿意天天买饭吃的人还能有多少。

为了像陈华一样的人能吃上饭,简天意开了一条新路,但同时也断了像陈华这样的人所需要的另一条路。

这些话,余莲水没法对简天意说。

直到半夜,简天意仍能闻到散不去的屎味。她索性不睡了,把门窗全打开,站在生活区板房前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从简天念的电话到余莲水的沉默,简天意没有一件顺心事,各种不爽的情绪淤积胸前,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极度烦躁之中,她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虎口处的疤痕,又摸了摸右手臂曾经缝针的地方。

简天意转头回屋。时隔多天,她才重新找出疯子在小树林里给她的那个小本子。

次日晨,简天意上刘明源办公室。刘明源正要起身拿廉价塑料杯,简天意却把他摁在椅子上,一个小本拍到他眼前。她有话问话:“焦勤被人打,为什么不愿意报警?你为什么不让安全部调监控记录、拉门禁信息,查那天进出工地的人?”

刘明源只得伸手翻看小本。

这本子半新半旧,记得不满,一半是大食堂每天进出的钱,一半是各种人从焦勤这儿借的钱、走的账。借钱的利息高得离谱,连简天意这种人看了都要反复确认自己眼睛没问题。这不会是焦勤唯一的本子,简天意合理怀疑类似的本子在焦勤那儿还有一堆。

简天意说:“她在总包项目部的眼皮子底下干这些勾当,你们当看不见?这里面借钱的有好几个劳务分包的老板,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刘明源坚持起身,拿来廉价塑料杯,沏一杯绿茶,递给简天意,“工地上的事情,就这么回事。”

行业不景气,甲方卡一卡工程款结算流程,总包卡一卡给分包的付款流程,分包老板的现金周转不过来,总包便给分包指条借钱的快路,分包老板找焦勤借了钱,解了急,回头还了利息,这利息再有一多半流向甲方的口袋,完美闭环。

这种事情,刘明源自己捞不着什么好处,要不是张述在焦勤背后,谁愿意对付那种女人。

他提醒简天意:“姓焦的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捅过人,蹲过大牢。她既然不愿意报警,我们自然也犯不着查是谁打了她。”

刘明源之所以多说,为的就是让简天意别再没完没了,碰她不该碰的事情。

焦勤歇了一个礼拜后,大食堂重新营业。

饭点前,简天意去大食堂打饭。档口油腻腻的玻璃里边,两个阿姨和焦勤老公正在往不锈钢大盘子里倾倒刚出锅的菜。

油不知道是什么油,肉不知道是什么肉,苍蝇从档口到后厨一路飞,这些就是丁迁每天专门从三标走来一标吃的东西。

简天意问人要四个菜,一盒饭。焦勤老公弯下腰,从里面往外探一眼,给她免了一盒饭和一个菜的钱。他说:“项目部的人来买饭,都算便宜价。”

阿姨把五个一次性塑料饭盒推出窗口,简天意不接。她也不扫码付钱,“还有什么东西算便宜价?项目部的人借钱还钱有折扣吗?”

焦勤老公还是弯着腰,再次往外探一眼,啥也不说,转身进后厨。

焦勤两根手指头上的指甲盖还没长出来。她伸手拿简天意递来的烟,光秃秃的肉上结着血痂,烟被她以一种怪异的动作拧住,竟不再像烟。简天意要搞共享厨房,还敢来焦勤的后厨,焦勤点着烟,等她说话。

简天意给焦勤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和右手臂,“我这也是被陆桂弄的。”

同为和陆桂打过架的人,焦勤看简天意的眼神中多了丝嘲弄,嘲弄中又带了点怜悯。她拿出一张纸和两张证,叫简天意看。等简天意看过后,她递上一只黑色水笔和一盒红色印泥,“周艳找我借钱,说是你给她作保,你得一起签个字、按个手印,不然我不放心给她打钱。”

欠条白纸黑字,金额和利息叫简天意多看了两遍。在三标的饭桌上,她没给周艳借钱,周艳居然转头就能打着她的名号找焦勤这种人借钱,简天意一面深感被冒犯,一面又诧异周艳居然也能有这样的胆子。周艳能不能找来撑得住她包活的钱,和简天意没关系。简天意不接笔,“她说我作保,我就作保?给不给她打钱,你随便。”

欠条上的利息数字比简天意从小本子上看到的还要高,她虽不签字作保,但一定要问个公平:“你给她定的数怎么和给别人的不一样?”

焦勤倒不问简天意怎么知道她给别人定的什么数,她重新看向简天意的右手和胳膊,“周艳要替陆桂平事。”

简天意觉得好笑了,陆桂要周艳替她平事了吗?或者说,陆桂觉得把焦勤打了算是什么需要平的事吗?这事周艳自说自话、自作主张替陆桂平了,往后别的事她平还是不平?周艳又不是陆桂的妈,就算是陆桂的妈,也管不着陆桂要和谁打架,就算别人把陆桂打死,那也是陆桂自己的选择。简天意一边在心内骂骂咧咧,一边抬手接过水笔和印泥,在周艳打的欠条上联名签字、按手印。

签完,简天意问焦勤:“周艳找到陆桂了?”

陆桂被焦勤扯掉的劳保手套就那一只。焦勤给周艳看过一次,这一次,再掏出来递给简天意看。

程奕连日沉迷研究塔吊的价格和工业工艺,要做的单子都搁在一旁不闻不问。张凡间跑来通知简天意来了的时候,她并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直到简天意推门而入,拎起一只轮毂重重砸在她办公室的木地板上,程奕才从桌前抬起头,醒了醒神,看向这位不速之客,“你干什么啊?犯病发疯啊?”

简天意环顾一周,走去桌前,在一大堆纸张中翻找半天,找出程奕当初给她做的改装方案、零件清单和人工报价。她用手指用力点着报价的数字,开口:“我车子是谁改的?主驾的碳纤维座椅是谁出的活?”

程奕这才意识到此人有备而来,站起身,“怎么了?”

简天意二话不说,抬手卡着她的脖子把她一把搡到墙板上,“程奕你爹的,这些年你坑了我多少钱?坑钱也就算了,你手下的人出的什么烂活?要人命的事情你不管啊?你这破店不想开了是吧!”

程奕后背顶着墙,脸憋得通红,想骂张不开嘴,想打动不了手,挣扎半天,等简天意过了这阵极怒,才勉勉强强让她松了手。

而简天意的滔天怒意其实另有源头,她盯着坐在地板上咳嗽不止的程奕,“陆桂在你店里干活,你不跟我讲?”

程奕莫名其妙,改车的事算她理亏,但陆桂在她这干活关简天意屁事。她脾气也上来了,蹬地起身,转头去拿墙边挂着的大号铁扳手,“我为什么要跟你讲?你是我谁啊?还是你是她谁啊?”

张凡间立马冲到二人之间,一手去夺程奕的扳手,一手去推简天意,“别吵了别吵了,你俩要打也别在店里打啊,马路对面有片公共绿地,那儿开阔,草皮也多,监控还少,你俩赶紧去那儿吧。”

简天意没动。程奕也没动。

张凡间放下两条胳膊,替老板应对简天意的诘问,“陆桂跑了好多天了,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简天意说:“我问你们她在哪儿了吗?我问的是她在这干活,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如此僵持了十来分钟,程奕先扔掉扳手,“那个谁,周艳,也来找过陆桂。都找不到。”

简天意说:“废物一群。”

被最废物的废物骂废物,程奕不能忍,“你不废,你去找,你要是能找到她,我把你过去十年在我这改车的人工费全都退给你。”

绿地公园里,陆桂穿着市政统一发的蓝色工作服,和一群比她年龄大三十多岁的大姐们蹲在草坪上,手握锄头,一下接一下地翻每一棵草下面的土。

为了不让草持续生长,保持公园景观的美观,每个月都得有一批女工来整草。这活是公园垃圾站的大姐给陆桂介绍的,管住还管吃,每天工作九个小时,能挣一百一十块,按日结,啥时候想不干了就不干。干活的时间集中在工作日,因为这段时间来公园的人少,没人能看见她们。等到草都整完了,人们只用在周末节假日看到草就行。

带陆桂的大姐姓李,从来不说自己的全名,只让陆桂叫她老李。老李今年六十四,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在建筑工地干,泥工小工干了好多年,有一年大冬天在北方,干到两个膝盖都冻烂,还不觉得疼,那就是年轻的好处。如今老李老了,工地不要上年纪的工人,不管老李还能不能干,都不能再干。

市政的活和工地的活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必须得蹲得住。如果连蹲都蹲不住,这钱就挣不上。陆桂每次蹲在草坪上时,都会想到崔玲在楼层间蹲着扎板筋的样子。崔玲一蹲就蹲一整天,一层板筋扎几天,几天过后她的两条腿都肿了,但碍不着崔玲还能大声冲人嚷嚷。

草坪上偶尔有狗屎,有时已风干了,有时还湿着。陆桂无聊的时候喜欢拿锄头把狗屎剁碎,抹到一棵棵的草上。干这事时,她还会想到被钢构班组带走的三条小狗崽,不知它们后来进了谁的肚子里,又被谁拉成了人屎。

整草的活干了十来天,陆桂越来越上手,老李叫她别干那么快,慢慢磨就行,计时不计件的活,干得快了自己吃亏。陆桂于是跟着老李慢慢磨,磨到最后,磨得自己躺在草坪上睡着了。

等她睡醒,已近傍晚。一起干活的大姐们没叫她一起走,反正宿舍离这就几百米。一间十个人的大通铺,啥时候回去都能见到这群人,多晚回去都有人给她留一口饭。

陆桂便继续躺在草坪上,望天边往下掉的小太阳。

小太阳掉着掉着就没影了,天也暗下去,陆桂爬起来,工作服背后被草洇湿了一大片。她伸手到背后,想抖一抖衣服,可手还没挨着布,就看见正前方蹲着一个人,正定定地盯着她。

是简天意。

陆桂没再动。对方也没动。两人对峙片刻,简天意先出声:“我车子座椅是你改的?你对我的命就那么感兴趣?”

陆桂只对猪感兴趣。她反问:“你咋找到这儿来的?”

简天意抬起手机,晃了晃。

那手机贵得要命,陆桂瞥见亮着的屏幕上面一多半是地图,一小半是列表,地图上面还有个蓝点点。

“啥意思?”她问。

简天意说:“AirTag.”

陆桂听不懂这是啥玩意,“啥意思?”她重复问道。

简天意没有义务给疯子扫盲。她指一指陆桂的左腹,“你里面穿的马甲多久没换了?你又多久没洗澡了?”

陆桂解开工作服的拉链,伸手进去摸,从小马甲的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圆片片,一面白色,一面铁色。

这原本是简天意买来给丁迁的,让丁迁挂到大黑母狗脖子上,能追踪定位,防止狗哪天跑丢了,丁迁说工地养狗哪有这么搞的,你要是给她挂个项圈装个这玩意,隔壁工地的狗看她都觉得她有病,她以后还怎么和别的狗打架。

没能给狗挂上的玩意,简天意倒给陆桂装上了。

陆桂捏着这东西,想来想去,问:“你啥时候塞我身上的?”

简天意说:“我车里。你给我焦勤的本子的时候。”

陆桂没想到,这人猪一样的脑子居然还有聪明的时候。她把小圆片片扔给简天意,“你一直拿手机看我在哪儿?”

简天意感到可笑,“你有那么重要吗?”她一大堆的事在忙,要不是这段时间接连不顺,心情不爽需要发泄,她能想得起来她?</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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