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标现场有几小撮人马在施工。挖机一台,在挖土。绿化四人,在砍树、挖树根、拉树上车。泥工两人,砌筑四人,在搞临水的下水井,砌临电的配电间。架子工一人,在搭警戒围栏。施工员一人,头顶大太阳,手抓石膏粉,给挖机司机现场放线。
简天意从里走到外,感受不到一丁点有意思的东西,腑内烦躁,去车子上拿烟,然后坐在车屁股上,一根接一根地抽。小半包烟之后,她看见一个女人提着灰桶,从远处走过来,然后找一处树荫,蹲下来,拿出一把刷子,沾了沾桶里的东西,开始给架子工刚搭好的警戒杆刷颜色。
灰桶里装的不是泥浆,而是油漆。女人没戴安全帽,没穿反光马甲,动作懒散,毫不认真,简天意没见过这么干活的女工。她走过去,“你哪个班组的?”
女人抬头瞟她一眼,“你谁啊?”
这人的目光极不讲究,反问的语气过于理直气壮,叫简天意一下子联想到那辆姿态豪横、一身泥点子的越野车。她问:“你是洹北建设的?丁迁?”
丁迁再次瞟她一眼,“你谁啊?”
简天意说:“简天意。”
其实大名不必报,只要说出姓,此地所有人都能立刻知道她是谁。丁迁把刷子扔进灰桶,站起来,“给根烟。”
简天意给她一根。
丁迁夹住,语气还是那么理直气壮,“给个火啊?”
简天意少有被人差使的时候,当下觉得好玩,便配合着给她点了烟。
两人就这么站在灰桶旁边,你一根、我一根地抽掉小半包烟。天色渐灰,丁迁弯腰提桶,准备走人。
简天意收起烟盒,问:“你晚饭怎么吃?”三标还没食堂,宇盛的人都是回一标项目部小食堂吃饭,她在食堂从没见过丁迁。
丁迁说:“去你们一标的大食堂买饭。”
大食堂就是工人生活区的食堂,照李言的说法,大食堂的饭不能吃,油不知道是什么油,肉不知道是什么肉,里面飞的苍蝇都是从隔壁厕所出来的。简天意来工地后一次都没去过。
丁迁看她表情,不用问都知道她从不吃大食堂。简天意此人是什么人,各种小道消息、八卦和风言风语数都数不清,丁迁来这个项目之初就听说了。等见了真人,丁迁觉得言不过其实,她和简天意没什么好多说的。
简天意又问:“你开车过去?”
丁迁既不开车过去,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扫共享单车过去,“我走路。”
简天意下巴往另一边抬了抬,“那车你的?”
丁迁说:“我的。”
简天意说:“够脏的。”
丁迁说:“我从小就没讲卫生的习惯。”
头戴白帽子没用,简天意这种人不可能理解丁迁这种人。丁迁读中学的时候在县城读,县里就那么一所中学,一个年级六十个班,厕所是旱厕,蹲坑没隔档,上厕所的时候经常蹲着蹲着就能看见成群结队的蛆虫从眼前爬过。丁迁在那种环境里读完高中,考上一本,报了土木,毕业后一路干成现在这个样子。
简天意看向她手里灰桶,“你为什么要干这活?”
丁迁说:“无聊。解压。”
无聊,简天意大约懂。挂证挂名不干事,谁当吉祥物都会无聊,但既然无聊,哪来的压力?
她没能再问出口,因为徐勇这时候打来电话。
他先打给简天意,说晚上有个饭局,和三标的监理方,总监周金龙也在。徐勇的意思是简天意最好一起出席一下,毕竟她姓简,也毕竟在项目上。简天意回他三个字,没意思。
随后,徐勇再打给丁迁,同样的事情,叫丁迁一起去吃饭,毕竟三标备案的项目经理是她,而她是目前洹北建设在项目上的唯一代表。丁迁让他把吃饭地址发来,她自己开车去。
收到地址,丁迁一看,又是那家润华大酒楼。短短半个月,这已经是周金龙第三次指定要求去那里吃饭。前两次丁迁跟着徐勇去应酬,一是为了了解上海这边的项目都是怎么搞事搞人搞关系的,二是因为她在项目上确实无聊。然而去了两次之后,丁迁得出两个结论,一是全地域干施工的都一个样,二是无聊的时候去徐勇跟周金龙组的局,只会更加无聊。
黄英子感冒加来月经,头天勉强上完一整个晚班,第二天往脸上抹再多东西都没用,谁看她都知道她不舒服。经理问她晚上行不行,黄英子说行,没啥不行的。
陆桂杀过很多头猪,没喝过一口白酒。像黄英子那种给客人敬酒的喝法,陆桂很难想象是什么滋味。
周艳跟她两人睡着黄英子给的免费床,脸皮再厚,也不能厚成睁眼瞎。上班前,周艳问黄英子,放不放心她替她一个晚上。周艳聪明,只看过一次黄英子的表演,就能把词和语调统统记下来。她在传菜间给黄英子学了一遍,问对不对。黄英子看着周艳,半天才点点头,对着呢。周艳向来会办事,逢人见鬼都能应付得来,黄英子本该没啥不放心的,但今天晚上来吃饭的是徐勇他们。
这个月徐勇来过几次,每次都订八八八包间。黄飞说,这是项目部领导对她的照顾,虽然黄英子不能再因为黄飞的关系在工地干了,但黄飞这张脸还有点用,项目部组局吃饭还会把钱给黄英子挣。
周艳和陆桂刚被零诺学校一标清退出场,黄英子怕周艳看见徐勇那帮人心里有坎,晚上干不好该干的事,索性对周艳全盘托出。周艳对黄英子笑笑,说你担心啥呀,我和桂儿来试工,那有啥工就得干啥工,既然干了就得干好。
徐勇一行八个人,晚上六点半到达润华大酒楼。一进大堂,周金龙就惦记着黄英子,问徐勇今天晚上的饭是怎么安排的,徐勇说周总放心,还是在八八八。
上桌先开四瓶白酒,冷菜一巡,热菜一巡,然后便是润华的镇店名菜火炉烤羊腿。周金龙这个月对喜洋洋和红盖头的兴趣,比天都高。
包间门打开,烤羊腿在金架子车上,被两个服务员推进来,停在主位正对面的位置。
周金龙抬眼,发现不是黄英子,脸色轻微变了,“你们今天换人了?那个姓黄的小领班呢?”
两个服务员不答他的话,站右边的那个服务员直接拿出手里一块镶金边的红布,眉毛弯弯,眼睛弯弯,嘴角弯弯,语调像唱歌似的高声道:“喜气洋洋,耀武扬威,名扬天下!尊敬的各位贵宾,大家晚上好,现在为大家呈现的是润华酒店的镇店名菜火炉烤羊腿,现在有请我们的贵宾为我们这道菜剪彩!”
徐勇带头鼓掌,整桌的掌声旋即响起,气氛格外火热,在大家的笑声和哄声中,周金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了,甚至露出了非常满意的笑容,他半推半就地站起来,作为今晚嘉宾上去给羊腿剪彩。
被人剪过的羊腿送回传菜间,陆桂负责把金架子上的羊腿切成能装盘上桌的小块。
传菜间的门留着一道缝,黄英子站在门里,往缝那边看。在润华的八八八干活,没有轻松的时候。来这吃饭的人都不是自己掏钱,每桌饭的目的都差不多,无外乎是让坐主位的人吃得心满意足。为了这四个字,黄英子不仅被来这吃饭的人为难过,也被她自己为难过。
包间里,周金龙要周艳轮圈敬酒,周艳一个个挨着敬过来,周金龙还给她介绍每个人都是谁谁谁,姓后面总是带个总,让周艳叫着人家的称谓敬酒。黄英子觉得滑稽,姓周的不知道周艳刚从一标的工地出来,也不知道他旁边坐的徐勇估计是周艳现在最不爱看见的人。
两圈喝完,周金龙不罢休,还拉着周艳要喝第三圈。黄英子听周艳说,周总,那您看要再开几瓶酒才够我喝啊?周金龙则问徐勇,徐总觉得今晚还能再开几瓶酒啊?徐勇说,她能喝多少,就开多少。周艳说,有您这句话,那我可就继续喝了。徐勇看着周艳,不讲话。周金龙喝得上头,说,我俩都姓周,既然是本家,你又这么爽气,改天我再来的时候,你跟我拜个兄妹!周艳笑着应道,行啊,拜兄妹就拜兄妹,反正我又不少块肉。说着话,周艳给桌上的分酒器里都添满酒,给自己的杯子里也添满酒,她敬徐勇,徐总,三标现在是您的,我就祝三标动工一切顺利吧!徐勇还是看着周艳,不讲话。这时候,周金龙一把牵起周艳的手,往自己大腿上拽,说,你别光敬他啊!
黄英子看得心惊肉跳——不是为周艳,而是为身后的陆桂。陆桂刚切完羊腿,手里有刀,除了刀,羊腿架子上还有那把剪彩用的大剪子。黄英子生怕陆桂看不得她姐吃亏,在这突然干出什么疯事。
还没等陆桂动,包间门被打开,又有人来。
来者是个女的,黄英子之前见过两次,一见这人,她立马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个女的在场,黄英子就没吃过亏。
果然,女的往桌边空位一坐,大咧咧地朝周艳招招手,“来,你过来陪我。”
周金龙哈哈大笑,“丁总,你不但来晚了,你还次次都要和我抢人。之前那个小黄,还有今天这个小周,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
周艳走到丁姓女人身边,对方二话不说,把周艳直接拉到自己腿上,让周艳倒酒。周艳倒是冷静,该笑则笑,该倒酒则倒酒。
丁迁提一杯酒,跟周金龙喝了,然后说:“周总,两个女的抱在一起,你不是更爱看么?”
这话说完,一桌人又是哄然大笑,整场气氛被推向最高点。
这一晚,黄英子没叫陆桂去打扫厕所。等到开始上水果盘,周艳终于回到传菜间。陆桂拿消毒湿毛巾给她擦脸,说:“姐,咱们啥时候走?”说是试两天工,但陆桂多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待,这个地方会让她手痒,到时候她又要连累人。
周艳拿毛巾捂着整张脸,“说好试两天工,就先干完两天再说。”
过了会儿,周艳放下毛巾,往外走。
陆桂问她去哪儿,周艳说楼上。
等周艳走了,陆桂问抱着热水袋坐在一旁的黄英子,楼上是啥?黄英子说不知道。
四楼五楼是KTV,六楼往上是住宿。周艳到底是要去陪人唱歌,还是要去陪人睡觉,黄英子确实不知道。
徐勇在八楼开了间房,给喝多了的周金龙睡觉。这会儿周金龙还在楼下唱歌,丁迁陪着,徐勇抽空上到八楼,在房间里等。
没等多久,周艳来了。
前面敬酒最后一轮,徐勇主动碰了碰她的杯子,告诉她这个房间号。
周艳之所以来,没别的原因,就是想看看这个在工地上拿裤裆里的那点事轻视和侮辱她的男人,能怎么管不住自己的裤裆。
房间里亮着大灯,小小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徐勇坐在沙发这头,指了指那头,请她坐。
不过是裤裆里的那点事,周艳没见过搞这么复杂的。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子还是烫的,喝两口下去,被酒淹透了的胃舒服了一丁点。她说:“徐总,您想要干啥,就直说吧。”
徐勇也端起茶杯,“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周艳说:“不就裤裆里的那点儿事。”
徐勇说:“你以为我和王凡山,还有搞一搞二手塔吊劳务的刘志一样,找你就是对你的裤裆有兴趣?”
周艳想不出别的。
徐勇说:“你还想不想干工地。”
周艳当然想,工地不要文化,工资还高,只要肯卖力气,肯忍,肯吃苦,就没有挣不上钱的,但她不想再回零诺学校的项目,没意思,“想是想,但没找着合适的,就不急。”
徐勇说:“你想干塔吊劳务吗?”
这不是废话么,周艳这几年干的不就是这个吗,她说:“徐总,您啥意思?觉得我干不了?还是觉得我干不好?咱们有话说话,之前我在零诺学校一标现场,没被您挑出过什么错吧?您不能因为王凡山的事情,就觉得我连塔吊都开不了吧。”
徐勇说:“塔吊劳务,像刘志那样,不是塔吊司机。”
周艳生生愣住。好半天,她才问:“我去包活?我当老板?我雇工人给我干活?钱我挣大头?是这意思不?”
徐勇说:“你去包活,你当老板,你雇工人给你干活,但是钱不是你挣大头。”
周艳没明白,“那谁拿大头?工人?”
徐勇笑了,就像听到了从没听过的好笑话。
周艳一下子明白了,“我当老板,您给我活干,然后钱您拿大头,是这意思不?”
徐勇说:“反正你只要不少块肉,怎么样都行,是不是。”
周艳问多一句:“您给我找哪的活?宇盛总包的项目吗?”如果是这样,那徐勇真是吃里扒外第一人。
徐勇没回答,却说:“先是塔吊的劳务,你要是干得好,后面还有更多别的。”
周艳当他默认了,还要再问:“您为啥找上我?”
徐勇说:“因为你只要不少块肉,怎么样都行。”
离开房间,周艳走去坐电梯下楼。头一次,她从男人的屋里出来,没沾裤裆里的那点事。
周艳想不出徐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中她的,也许是从洗澡那次,也许是从安全绳那次,也许是他拿裤裆里那点事说她那次,也许是王凡山爬塔吊闹死那次,也许是今晚喝酒这次。
不论是哪次,抑或是每一次,周艳走过这么多年,遇过那么多事,咽下过多少苦,终于体验到一次,被男人当做和他一样的人对待,是什么样的滋味。
虽然这一场滋味,是多少次不被当人才能换来的。
陆桂等到周艳下来,先看周艳脸色,再看周艳身上是不是好着,然后放下心,“姐,咱们回宿舍睡觉吧。”
周艳还是不回,说:“我还要出去一趟。”
陆桂问她大晚上的要上哪去。
这次周艳不说。
大晚上的,简天意到工人生活区的大食堂,问人还有没有饭菜卖。这个点早没了,但食堂的人不好得罪她,说让她等会儿,她们现炒两个菜给她。
简天意没那耐心,说没有就算了。丁迁每天晚上吃的饭菜,未见得就真比小食堂的要好吃。
和苍蝇一起走出去,简天意看见余莲水从一一四宿舍出来,手里还端了个碗。她走上去,“老余,你在食堂打的饭?”
余莲水还是这辈子头一次被人这样叫,一时不习惯,勉强接话:“领导,这是我吃剩的。”
简天意往碗里头看一眼,鱼汤和青菜,看上去油盐不重,闻上去清香美味,她居然不知道大食堂还能做出这种菜。
余莲水把碗遮着,一副怕简天意多看多问的样子,说:“领导,您一会儿不忙的话,我上您屋里给您打扫打扫。”
简天意每天都不忙,余莲水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十来分钟之后,余莲水拿着打扫工具到一零三,开始里里外外地给简天意打扫。简天意的东西乱堆乱扔,余莲水收拾出来医用纱布,酒精,还有治外伤的药。她问:“领导,您哪儿受伤了吗?”
简天意瞥一眼,那些都是之前的,用完忘扔了。
余莲水却看见她右手虎口处的疤,像一个小坑,缺了块肉,就算伤已痊愈,但也长不回来,“哎,当时这得多疼啊!”都说工地容易出事故,一出事故就是要人肉人血的,连简天意这样的人下工地,也免不了遭罪。
简天意合起右掌。
余莲水不提这话还好,一提,她就觉得眼下的日子更加无聊,心内烦躁。人就是这样,有些刺激一旦享受过,就总想追求更刺激的体验。
等余莲水打扫收拾完,带走要洗的东西,简天意便关门躺上床。她正思索怎么才能不无聊的时候,门又被敲响。
“进来。”简天意以为是余莲水忘了东西。
人走进来,声音却不是余莲水:“领导。”
简天意从床上起来,居然是周艳。她纳闷:“你怎么进来的?”一问出口,她便意识到这是废话。李言那个废物,他当初懒得第一时间删王凡山的门禁权限,如今必定也懒得第一时间删周艳的门禁权限。王凡山既然能自说自话地跑进来,周艳自然也能自说自话地跑进来。
周艳手里提了两兜水果,给简天意放地上,“领导,水果我已经洗干净了,您直接吃就行。”
简天意盘起腿,“找我有事?”
周艳说:“我之前老钻您这屋,给您洗了那么长时间的东西,我啥都没问您要过,连被清退,都没让您帮我说句话,对吧。”
简天意说:“对。”
周艳说:“那我现在问您要,您看愿意给不?”
简天意问:“你要什么?”
周艳说:“我还想干工地。我想干塔吊劳务。”
简天意说:“一标塔吊相关的施工都结束了,三标连基础工程都还没开始做,你现在要回来干塔司,我怎么给?”
周艳说:“我不想干塔司。我来包活,我当老板,我雇工人给我干活。”
简天意看着她,没说话。
周艳说:“钱我不挣大头,工人也不挣大头,您挣大头。”
简天意还是没说话。
周艳说:“您只要想想办法,把宇盛总包的项目里面塔吊的活给我,就行。如果塔吊劳务我干得好,以后别的也给我干。”
简天意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从宇盛抠出活来给你干,你从宇盛赚来的钱,把里面的大头给我?我干这种事,拿这种钱,还不让别人知道?”
周艳点头。
简天意进一步明确:“所以,你是让我坑我爹?”
周艳又点头。
简天意问:“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答应你。”
周艳说:“您答不答应都行,但我非得来问问,我来问问又不少块肉,您说是吧。”
简天意笑了。
周艳少见她的笑,一时忘了还要说啥。过了会儿,简天意不笑了,周艳想了想,把身上的外套脱了。
简天意虽然喜欢女人,但也不是来者不拒、什么肉都不挑,她正要阻止周艳继续脱下去,却听周艳说:“领导,这件衣服,还是那晚您给我的。”
她身上是件队服,零诺基建部龙舟队的。王凡山闹事那晚,周艳在简天意床上跪坐着整理床帘,两人说完话,简天意拿出这件衣服,递给她,说虽然往后的训练比赛她不再参加了,但这件队服还是给她,毕竟她和她在一条船上待过。
周艳说:“毕竟,您和我在一条船上待过。”
简天意看她半天,忽然又笑一下,“陆桂人在哪?”
周艳说:“她和我现在住在黄英子那儿。”
简天意说:“你叫她来,和我打一架。她要是能打赢,我就同意你,坑我爹,赚小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