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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那个谁,那个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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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周艳终于知道陆桂当初身上的血是谁的。

简天意右手虎口处人人可见的伤疤、之前缝针卷纱布的右手臂,如今也都被周艳对上号。

陆桂关灯睡下后不久,周艳回宿舍。酒楼宿舍隔音不好,屋里还住着其她人,周艳掀开被子,压低声音叫陆桂起床。大半夜地,陆桂不想起,问要干啥?周艳说,走,咱们吃夜宵去,烧烤还是火锅,你选。陆桂一听,二话不说地翻身起床。

夜里飘雨,烧烤摊的炉气腾腾向上。周艳眼中有一样的气。

这顿夜宵,本该是在王凡山闹事那晚,由周艳请给整个塔吊信号班组的加班饭。

周艳一股脑点了几十串肉给陆桂,陆桂见肉从不拒绝,两口一串地把肉全部干光。周艳的心情没有挂在脸上,陆桂全靠感觉。能让周艳心情这么好的事,必定是大事。周艳上楼去干了啥,出去又干了啥,陆桂想不出。

“桂儿,”周艳加点二十串肉,“你和小简总打过架?”

陆桂放下手里的铁签子,不吭声。

周艳说:“你把人打出血了?人胳膊上缝针是你搞出来的事?”

陆桂仍然不吭声。

这犟人还是问一百句也逼不出个屁,甚至连周艳是从哪听说的都不问。周艳没法从陆桂这求证简天意的话,只能凭借对陆桂的了解、自己的直觉和想象进行脑补。

周艳问她:“你想不想继续干工地?”

陆桂说:“想。”能杀猪就杀猪,不能杀猪就操作机械,除了这两样,别的她可以干,但不爱干。

周艳说:“桂儿,我出去包活,你跟着我干,你想不想?”

陆桂不吃肉,抬头看周艳。

两人这些年分别跟过的大包工小包工好几个,陆桂从这些大小老板们手上挣到过钱,也吃过亏。人和人不一样,干工地的和干工地的也不一样,有些人是下苦力气才能挣到钱,有些人则是不下力气也能赚到钱。

雨滴从天上落下,砸碎在烧烤摊的棚顶,再沿着廉价的塑料往地下摔,最后在脏臭的土里淌成一坨坨的污泥,没有一粒例外。周艳不是雨,她是土。周艳厌极了雨。陆桂一直知道。

陆桂问:“你要咋包活?”干这行靠的不是本事,靠的是关系,这是周艳曾经说过的话。

周艳说:“我找小简总,让她给我活。”

陆桂问:“她要你干啥?”总不能是周艳给简天意洗了一大堆衣服裤子袜子床单,简天意就愿意给她钱赚吧?

周艳说:“她要找你。”

陆桂问:“找我干啥?”

周艳不说,“我没答应她。”

陆桂问:“那她还给你活?”

周艳说:“我和她说,她要是不给我活,我只能去找徐勇要活。”

当时周艳讲出这句话,简天意并没有立刻回答。

简天意的要求令周艳心有顾虑。陆桂沾血的棉服,还是周艳当初帮她洗干净的。简天意被打成那样,居然还能容忍陆桂在一标继续干活,这比猪爬树还扯淡。陆桂要是再找简天意打一架,倘如没打赢,周艳想要的得泡汤;倘如打赢了,万一陆桂下手没个轻重,简天意像王凡山那样被陆桂打得断胳膊断腿,那周艳想要的更得泡汤。

周艳等了一等,简天意终于抬起眼皮,说,你这话虽然得罪我,但徐勇更得罪我。我会给你找点活,让你干你想干的。

没等周艳说谢,简天意又说,不过,钱的事情要另说。你叫陆桂来和我打一架,她要是打赢了,赚的大头归你,她要是打输了,赚的大头归我。

其实,赚的钱不论是大是小,对于简天意而言,都是小钱。周艳不能明白,陆桂究竟有什么值得简天意这么折腾的,而简天意这么折腾又是为了什么。

回到宿舍,陆桂带着一身烧烤气和衣躺倒。周艳爱干净,在屋里摸黑洗洗擦擦。等她终于搞完睡下,陆桂低声叫她:“姐。”

周艳“嗯”了一声。

没灯的夜里,陆桂眼前出现那辆长得像猪一样的跑车,“你往后也想开长得像猪一样的跑车吗?”

周艳沉默着。

陆桂又说:“往后,你赚钱,我挣钱,咱俩不一样了。”

周艳还是沉默着。

一个字“挣”,一个字“赚”,写出两道天差地别的活法。以前,周艳和陆桂是她们,往后,周艳和陆桂只是她和她,周艳和简天意才是她们。

这一声“姐”叫完,陆桂也没啥别的想法了。

夜里,不隔音的宿舍墙那边隐约传来女人打电话的哭声,口音像是南边的,听不清,也听不懂。出来打工的苦有各种味,苦和苦尝起来不一样。

在这临近却遥远的哭声中,周艳说:“桂儿,你要是跟着我干,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陆桂说:“啥事。”

周艳说:“你再也不能跟人打架。无论跟谁,无论是为了啥事。”

薄薄的丝绵被,吸收掉周艳语气中的认真与严肃,变得硬邦邦,陆桂盖着觉得浑身难受。她没答应,也不吭声。

过了半天,周艳再试着低声叫她,她却已经睡着了。

刘明源养的母狗自从被简天意带走做完绝育手术,性格越发暴躁,如今发展到刘明源一碰就呲牙的地步。刘明源说不得简天意,但这狗继续放在一标大门口显然不合适,几次夜里他叫门卫把大门铁栓启开,看狗能不能自己跑出去,最好跑走就别再回来。此事被经常去门卫室给工人做门禁录入的李言发现,他立马告诉简天意,简天意便直接把母狗抱走,送到三标给丁迁当见面礼。丁迁收下狗,磨合两天,母狗就开始跟在她屁股后面走。以此为契机,简天意每天傍晚定时拿牛肉上三标去喂狗,再和丁迁抽两根烟,讲几句闲话。

周艳来过后的某天傍晚,简天意胳膊下面夹着两盒高等级和牛肉,准备去三标。走到离车子十米的地方,她看见工地门外蹲着一个人。

那人没戴安全帽,没穿反光马甲,身上还是那件英文单词不空格的廉价夹棉棉衣,脑门上的头发油得一绺一绺的,不知道又多少天没洗澡。

周艳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每天能跟这个又脏又臭的疯子待在一起,还睡一张床,简天意不知她是什么特殊癖好。她把车子开出去,在路边停下。蹲着的人站起来。简天意降下副驾窗户,“有事?”

陆桂点头。她走过来扒住副驾的半截车窗玻璃,“你让周艳找我干啥?”

周艳对她提了简天意,没提简天意要干什么,反倒让陆桂主动送上门来。简天意说:“她和你说她想干什么了?”

陆桂点头。

简天意说:“你和我打一架,打赢了,周艳赚的钱大头归她;打输了,大头归我。”

陆桂这辈子是真没见过这种猪脑子,被打趴还要送钱给人?她说:“我不和你这种疯子打架。”

被疯子骂疯子,简天意不吃这种亏,“我有你疯?那个王什么的钢筋工的指头,被你喂了狗,他知道吗?崔玲知道吗?”

陆桂没想到简天意知道她这么多事。她低眼想一想,说:“周艳赚钱,和我没关系。”

“哦。”简天意无所谓从周艳那能分多少账,更无所谓陆桂和周艳的交情究竟有多深,她只要这疯子肯出现,“你打,还是不打?不打就滚。”

陆桂说:“你不找我打架就不爽是不是?”

简天意摸出烟,点着。不打不爽,打了也不见得爽,但不打肯定没有打了爽。

陆桂说:“打一架,你要是打爽了,你就再也不找我打架。”

简天意说:“行。”

陆桂松开手。

简天意说:“三标围挡东边有片小树林,树都砍光了,只有一棵老树剩在草当中,天黑之后就在那棵老树下面见。”

陆桂问:“三标咋去?”

简天意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第一次给“桂果子”发消息。她把李言早前在备忘录里画的路线截屏,发给陆桂。

陆桂收到看一眼,没啥问题,扒住玻璃的两手一松,转身离开。

简天意升起车窗。缓慢滑高的玻璃上挂有几个黑指印,油得就跟陆桂脑门上的头发一样。

丁迁在三标照常不务正业,下午领着大黑母狗在现场看宇盛的施工员放线,等简天意来给她省狗粮和烟钱。

好歹是个挂名的项目经理,抠成这样,简天意吐槽说别的施工单位的人都是又土又木,洹北建设的人则是又土又木又穷。丁迁说你还真说对了,我们公司准备退市,今年已经第二次和省里申请破产,省里就是不批。

洹北建设作为该省建筑行业的龙头企业,形象要保,轻易破产不得,有省在背后撑着,就算股价只有几毛港币,心气和姿态也不能低,零诺学校三标的项目还要争创鲁班奖。

天天躺平,名字还能上鲁班奖,丁迁这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简天意以为自己已经躺得够平了,没想到丁迁把躺平的标准拉到了新的高度。丁迁则嘲她无知,说项目备案写着丁迁二字,三标要是出点什么事情,那都是她的责任,即便所有楼体都竣工验收了,她也要承担终身责任。简天意问,那徐勇怎么搞,你不管?丁迁说,我管得了吗?简天意又问,施工行业都这么搞?丁迁说,所以说,谁家好人干工地啊。

骂人连自己一起骂进去,这话便没法再往下说。

喂完狗,抽完烟,讲完闲话,简天意没头没脑发问:“你有没有具备资质的建设劳务公司的资源?”

丁迁说:“你干什么?帮人搞挂靠?”简天意在这行才看了几天,不上台面的东西倒是没少了解,和她爹没两样。丁迁心内嘲归嘲,嘴上继续问一串:“小包工还是大包工?女的还是男的?做哪块的劳务?”

简天意说:“小包工,塔吊劳务,女的。”

丁迁想笑,塔吊劳务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钱,也值得简天意开口?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的,能让她这么上心。丁迁说:“我给你介绍公司,你让人把挂靠的管理费准备好。”

“行。”简天意把手里的烟搓成球,往远处丢,“我想买一家玩玩。你再帮我找一家愿意卖的?”

丁迁一愣。

简天意说:“怎么?”

丁迁匪夷所思,“你有没有病啊?你爹是干什么的?总包的活你不干,你要搞劳务?”

简天意重新点着一根烟,“我没说我要搞。”

丁迁说:“那你要买劳务公司?”

简天意再点着一根烟,递给她,“你有没有兴趣搞点副业?反正你们公司半死不活,你在三标一天天的不务正业,虚度光阴。”

丁迁不懂,“我搞什么?搞你买的劳务公司?你在背后只管出钱,所有事情我干?我当你的白手套?”

这个提议本身已经很离谱,更为离谱的是简天意和丁迁才认识不到半个月,只有一条狗和一条烟的交情,两人连一顿饭都没坐下吃过。基于这般稀薄的人情,简天意居然试图让不知根知底的丁迁上她这条船。再说了,这船要是艘航空母舰也就罢了,偏偏简天意要搞行业食物链最底端的、最土、最赚不上钱的劳务。施工行业几千年,人向来是最便宜的。

简天意说:“什么白手套,我就是无聊,想找点能玩的。”

丁迁说:“你无聊,你自己干啊?”

简天意说:“你打不打游戏?打过游戏你就知道,游戏最好玩的时候是不玩的时候。”

大黑母狗在两人的腿前后钻来钻去,往丁迁脚边撒点尿,再往简天意脚边撒点尿,撒完尿就开始左嗅右刨,准备拉屎。丁迁越看越觉得这狗各方面都像简天意,“你有点疯啊。”

天黑后,简天意往三标东边的小树林走。路上,她给王南川打电话,问前妻借钱,说了个数。

王南川问:“你要钱做什么?”

简天意说:“为了女人。”

王南川不计较简天意的毫无廉耻,她当年多少就是被这种毫无廉耻吸引的。因为知道简天意擅长发什么样的疯,也知道她讲出口的话未必代表事实,王南川说:“利息怎么算?”

简天意说:“你想怎么算,就怎么算。”离婚的时候王南川割她的肉毫不手软,此时此刻还要计较这些皮皮屑屑。

王南川说:“我考虑一下。”

对方先挂断电话,简天意耳边无声数秒,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最近通话列表的第一行只有号码,没有姓名。下一秒,她脚下一空,失重感遽起,毫无防备地跌进一个深坑内。

脚踝、胫骨、后背、肩膀,逐一疼起。

简天意短暂发懵,随即笑了。

坑边亮起一束手电筒光。

陆桂油乎乎的脑门出现在光中。

无树不成林。独树也难成林。只有猪脑子的人才会把只有一棵树的地方叫小树林。

唯一剩的那棵老树还在,树旁边的几个坑是别的树根被移走后留下的,工人还没来得及清理。陆桂割了两小时的草,捡了几大袋子石块和土,把几个坑的表面伪装成平地。

人不会同样的坑摔两次。但是猪脑子的人会。

上次是木工模板,这次是草、石块和土。陆桂蹲在坑边,拿手电筒照坑里,简天意身上能看见的伤只有右手背。

“疼不?”陆桂晃晃手电筒,光直冲她的眼睛。

简天意坐在坑里,抬头对向刺眼光亮,“你除了给人挖坑,还会别的吗?打架的基本素质有没有?”

陆桂问:“爽了没?还打不?”这疯子喜欢找死,上次爬塔吊把腿往梯笼外面伸的时候陆桂就发现了。

简天意说:“爽个屁。”同样的经历来两遍,没劲透了,上次好赖还有泥水和狗屎,这次除了土就是土。

陆桂往坑边挪半步,“那你上来。”

简天意却意兴阑珊,一次爽不到位,再来一次也没劲。她一动不动,任右手背的血顺着指尖往土里滴。

她像头蔫了吧唧的猪,陆桂瞧着可笑。这种猪宰起来不顺手,要拼命挣扎哼叫的猪才好玩。手电筒的电池老了,光线一跳一跳的,陆桂把手电筒往坑里一扔,“你和我的账,从来没扯平过。”

简天意听不懂,“什么账?”

陆桂说:“钢构库房吊走那天,你找我打架,我打赢了。欠条、缝针、喂狗的肉,你答应一笔勾销。”

简天意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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