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陆桂打完王凡山的当天晚上到次日清晨,刘明源见了三波人。
先是木工老板张长泽。张半夜开车到工地,没进门,打电话给刘明源。刘明源出门上车,两人在车上待了十来分钟,刘明源揣着两只信封下车,回项目部宿舍睡觉。
清晨六点半,塔吊老板到工地,上二楼刘明源的办公室坐了坐,喝了杯茶,然后离开。
九点左右,付大海和公司工程部负责人吴金辉到工地,和刘明源当面了解昨夜事件的详细情况,然后当场给出针对各层级人员的处罚决定。刘明源作为项目经理,对施工现场整体安全负有第一责任,考虑到事件未对施工进度造成负面影响,也未对项目造成经济损失,对他处以罚款五千元,以作警示。安全部三名安全员王国峰、赵镇和杨利对塔吊防攀爬设施的落实、检查以及防攀爬现场巡视负有直接责任,各处以罚款三千元。安全部李言对已退场班组及工人的门禁权限、系统信息及相关资料负有直接责任,王凡山能擅进工地大闹,李言难辞其咎,即日开除。塔吊带班周艳未尽现场管理责任、激化事件矛盾,二号塔吊司机陆桂故意伤人,二人即日清退,并由总包项目部对塔吊劳务开具罚款单。
从会议室出来,付大海坐车先走。刘明源头一夜刚自掏腰包给王凡山垫了医药费,太阳出来再被公司罚五千,他把这场晦气归于徐勇,若非徐勇盯着捡他工作的篓子,付大海不会这么不讲情面。刘明源揣着半夜刚收的两只信封,把其中一只塞给吴金辉,说:“老吴,姓徐那小子现在盯着我的位子,以后盯的就是你的位子。”
吴金辉接过信封,揣进夹克,说刘明源:“你这就没必要了。他以后能只盯我的位子?付总的位子难道他不盯?你听付总讲什么了吗?”
送走吴金辉,刘明源去监理办公室。何伟民刚起床,坐办公室里抽烟,吃下面的小监理给买的早点。刘明源熟门熟路地把另一只信封压在何伟民桌上一沓待签的资料下面,何伟民眼皮子不抬,昨晚事发第一时间刘明源瞒着监理不报一事就算过了。
公司给了处罚决定,刘明源叫安全部四个人上楼开小会。该骂的骂完,该谈的谈完,该罚的罚完,刘明源叫王、赵、杨三人先走,单独留下李言。李言知道此事必需有人出来扛锅,早有准备,拿出手机里有关刘明源平常各种烂事的录音和截屏,他这不是威胁领导,而是要自保,“刘总,这……”
话刚起了个头,刘明源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简天意走进来。
刘明源抬头,“小简啊。”开小会没叫她,处罚也不关她的事,她此时出现必定没安好心,但他脸色不变,起身倒茶给她,“有事吗?”
简天意说:“李言是我的人,你要开他,和我商量了吗?”
估计是王国峰下楼通风报信。刘明源不知李言何时成了她的人,便连当事人也面挂诧色。不过,简天意做事说话一向不讲规矩,刘明源已见多不怪。自从简天意成功把施总请来现场,简力豪对小女儿的态度便有了转变,刘明源嗅到这丝变化,态度也跟着做出小幅度的转变,“小简啊,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决定,是公司的决定。”
简天意说:“之前让我监督他工作的是你吧?开他,不开我,有这种道理?‘公司’知道你这么安排工作吗?”
刘明源把廉价塑料茶杯放到沙发扶手上,请她润嗓,吩咐李言,“小李,你先下楼去工作,晚点我们再沟通。”
李言起身离开。
公司姓着简,刘明源说:“小简,工地上就是这样,出了事情,总得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公司近年效益不好,工资到现在才发到今年一月份,我们也要想办法为公司节省成本。想一想你当初对杨光,不是一样吗?”
简天意中翻中:“安全部必须要开掉一个人是吗?”她随机吐出个名字,“开掉杨利好了。”
刘明源说:“杨利和这件事情的关系没有李言大。”
简天意不讲事情的逻辑,“杨利是你的人?”
刘明源立即否认。
简天意说:“那你保他干什么。”
李言没回安全部办公室,在楼下等简天意。她下来后,他跟上她的步伐,语气不满,“我什么时候是你的人了?”
简天意往回走,“你烦徐勇,你就是我的人。”
她这收买人心的方式未免过于简单粗暴,李言良心并未全泯,“你保我,那谁会倒霉?”
简天意说:“有什么区别。”
安全部烦徐勇的又不只李言一个,他问:“没区别,你保我干什么?”
简天意说:“你让我和那几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的搞在一起?”
李言被她的逻辑击溃。简天意明明能和连小学都没读过的方纯香、连高中都没读过的周艳一起去练划龙舟,换到安全部几个人头上,学历倒成了她至关重要的考量因素。
回办公室,那三个人都不在,应该是去现场了。李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会儿回来的杨利,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不能面对的。这年头干施工,留下的未必是好运,走的未必不是福气。
今天该处理的头一件事是清退塔吊班组的周艳和陆桂。好在二号塔吊已经报停,塔吊班组剩下的活没多少,走一个带班和一个塔司对目前的施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李言一边通知周艳和陆桂来安全部办手续,一边打量简天意的脸色,忍不住问:“你保我,你不保周艳?”虽说周艳不是总包的人,但简天意也不是不能替她说句话。
简天意坐在门口打游戏,“我保周艳干什么?”
李言说:“她天天往你宿舍钻,她不是你的人?”
简天意抬眼瞥他,“她让人死,你让人死了吗?”
李言无语。
午饭前,周艳带陆桂来安全部。李言让她俩核对各自本月的工时,签农民工退场工资结算承诺书,然后在住建委的官网系统里给两人做退场,再叫两人在随申办里点掉该点的按钮。几步走完,两人便和这个项目再无关系。
手续本不复杂,十分钟不用就能办完,可周艳非要和李言理论陆桂加班的时长,说项目部从打卡系统里拉的数不对,类似的情况已经出现好几次了。李言不明白她有什么可计较的,难道她还指望陆桂能从塔吊老板手里领到挣的所有钱?出了昨晚这档子事,项目部开给塔吊分包的罚款单数目不小,包工程的没几个老实人,连自家亲戚都坑的也不少见,塔吊老板不叫她们承担罚款就算好的,怎么可能还给她们按数结钱。
简天意在一旁听到,眼睛没离开游戏界面,嘴上要求李言:“结给她。”
李言被迫变成了她的人,如今只能听她的,于是按周艳坚持的数签了单子。
办完手续,周艳约货拉拉来搬两人宿舍里的东西。三零六另外三个人刚打了饭上来,看见周艳和陆桂在收拾行李家当。昨天还在一起打架,不过一夜的功夫,人就要这么散了。
邓霞多打了两个菜和两盒饭,把几个人的凳子凑在一处,说,咱吃个散伙饭吧。火普茸茸啥话不说,坐下来分筷子。方纯香还惦记着划龙舟的事,问周艳,你这一走,还去不去练龙舟了?周艳说,练啥呀,我这一走,都不是这个项目的人了。没周艳一起,方纯香也不想去了,可她不知道这话能不能说出口。
陆桂只吃了几口,起身往外走。周艳问她干啥去,陆桂说去找余莲水。
河里的地笼网今天收上来三条鱼。鱼很瘦,余莲水去一一四借气炉和锅具,陈华帮着炖了一锅鱼汤,拿保温饭桶装好,让陆桂带在路上喝。
路是什么路,陆桂没想法。昨晚半夜她从塔吊下来,周艳在底下站着,一脸在想事情的模样。陆桂叫她一声,姐。周艳说,桂儿,你在塔吊上把人腿打断的事老板听说了,他不让你干了。陆桂问,是不让我再上塔吊了,还是啥?周艳说,啥都不让你干了。陆桂不吭声,两只脚轮换着踢地上的土疙瘩,过了好一阵,才问,姐,那你呢?
一不能出错,二不能出安全事故,三不能得罪项目部。退场前的三条原则,周艳最终一条都没做成。王凡山一事后,周艳这个带班不用想,肯定再当不了,原本说要带陆桂去下一个工地的事,也不可能了。她在现场说让人死,塔吊老板没让她像陆桂一样啥都不能干,已经是额外的人情。
周艳一夜回到最初。没有王凡山,在工地住着最普通的女工宿舍。没当带班,挣着最普通的塔司的工资。从一个工地离开,不知道下一个工地在哪。
看看陆桂,再看看陆桂脚下的土疙瘩,周艳终于想完事情,一脸坦然地说,我也不干了。
货拉拉到了。周艳一手拖箱子,一手提桶,肩上背着三只大袋子,下楼叫陆桂赶紧去搬行李,要走就抓紧时间走。
两人一前一后,携着大大小小的家当往外走。工人生活区连接项目部的那道挂锁大门被人打开,李言站在门内,叫两人从项目部穿过去,这么走近。周艳微愣,李言补充说,小简总让我来开门的,你们就赶紧从这过吧,别大包小包地绕远路了。
周艳于是带着陆桂,从李言身前穿过门去,一路走过项目部一楼的小食堂,男厕所,女厕所,材料部,安全部,施工部,大会议室。
路过安全部门前,周艳往没关的门里侧望一眼。
简天意岔着腿坐在里面打游戏,看都没往外面看一眼。
昨夜,周艳到简天意宿舍,给她送洗好晒干的衣裤、被罩、床帘。
简天意看着周艳手脚麻利地换干净床帘,问,今晚这事,你们老板要怎么处理你们?
当时项目部在开紧急会议,总包的处罚还没定下来,塔吊老板能咋处理,还不是咋样能让总包消气就咋样。周艳跪坐在简天意床沿,抚平三块五毛钱买的瑕疵床单,说,领导,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洗东西了。
简天意目光扫过周艳跪坐的姿势。她结实的大腿压在小腿肚上,结实的屁股压在脚后跟处。这一整截结实的下半身,让她像雌猿征服山林一般征服钢铁塔吊,她以这般姿势帮她整理床铺,大概也以同样的姿势帮别人整理过床铺。
简天意想到两人初见,问说,你之前住这间宿舍,这张床你之前睡过?
这话问得迟了。周艳摸一把床板,这板子还是当初王凡山自个切的。以前她住这屋的时候,再累再忙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陆桂来她屋,从来不舍得坐她床,只肯把褥子掀开一个角,坐在床板的边边上。周艳下地,说,领导,没啥事我就先走了。
一贯能忍的人,到了此时此刻,还是这么能忍。面前的周艳,与几个小时前让人死的周艳,如同两个人。简天意问,你不是只要不少块肉,怎么样都行吗?为什么不从头忍到尾?
周艳把鞋穿好,回答说,领导,人在土和水和成的泥里头憋得久了,总想发疯挣出来透口气,哪怕就一小口,也是舒畅爽快。
简天意看她半天,说,你给我洗了这么久的东西,来了我宿舍这么多趟,大家怎么看你,就怎么看我,今晚这事,我要不替你说句话,好像讲不过去。
周艳却说,用不着的,领导。
简天意再次问,为什么?
周艳说,动物发疯都得被宰掉,人发疯也一样,哪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如果发了疯,啥代价都没有,那发疯还有啥舒畅爽快。领导,人最舒畅爽快的时候,不就是明知后果是啥,但还是要发疯吗?
川沙去不了,工作没着落,周艳带着陆桂去投奔早年带她上工地的老乡。货拉拉破烂脏旧的后车厢装着两人和所有家当,堵一阵颠一阵地开到一个物流集散中心。老乡现在不干工地了,在干货运,承包了几辆重卡,有啥活接啥活。周艳说她有B2驾照,能开,还能再带个也有驾照的搭档,两人在车上日夜轮班,跑哪都没问题,运啥都没问题。老乡没直接答应给活,说见面再看吧。其实,有没有活倒在其次,周艳关键要给两人寻个不要钱的住处,上海租房和旅馆都太贵,这钱轻易花不起。
三人见了面,老乡对周艳欲言又止,看看陆桂,再把周艳拉到一旁,说,听说你这搭档在塔吊上面把人腿打断了,这人太危险,跑长途货运不行。周艳问他从哪听说的。老乡说,反正就是听说了,我以前干塔司那么多年,手机里面光是找活的群就有几十个。
陆桂蹲在马路边。周艳站她身旁。两人身周堆着大小不一的行李箱、编织袋、水桶。老乡不肯给陆桂活干,周艳也就不干了。两人白花了货拉拉的钱,跑了这么远的路,结果还是工作没着落,住处没着落。
陆桂现在的名声,想在塔吊找活群里面找个替班日结的活都难。她从兜里掏出两只变蛋,在水泥地上磕碎壳,剥开,递给周艳一只。青黄色的蛋上滚着石灰色的渣子,周艳接过,啃一口,听陆桂说:“姐,你干你的,别管我了。”
管不管的,事情已是这样。如果没有周艳那三个字,陆桂是否仍会打断王凡山的腿,无人知晓。既然无人知晓,周艳就得为陆桂的现状负起一半的责任。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今晚住哪。
周艳厚着脸皮,把电话和微信里只要能说得上话的、也在上海打工的人,一个个问过来,看谁那有包住的活,或者谁那有能短借几日的住处。
陆桂不爱问人借住处,能找着活就找,找不着活就卷着铺盖找个桥洞或者公园凑合两晚,也不是啥大问题。她一口气吃完四个变蛋,搓搓手,站起来,扛起行李准备走。
周艳扯住她,“桂儿,你饿了吧?我也饿了,咱们先找个地方把饭吃了。”
润华大酒楼开在美食广场的正对面,距离零诺学校一标的工地只有地铁一站路。
黄英子上晚班,从美食广场的地下通道穿马路,在离酒楼最近的一家连锁快餐店门外看见周艳和陆桂。两人端着两盒饭,坐在行李上,不知在这等多久了。黄英子像没看见两人一样走过去。
周艳说吃饭,陆桂扛着行李跟她走,结果堵一阵颠一阵地又转回工地附近。陆桂问为啥要回来,周艳说这边的美食广场刚开几个月,商铺陆陆续续入驻,招工的多,之前黄英子不就是一退场就在这附近找着活了吗。
眼下碰见黄英子,不能说绝对是巧合,毕竟人就在这上班。周艳见黄英子不认她俩,主动上前几大步,把人拦住,“英子啊,你上班去呢?”
黄英子比在工地开人货梯的时候更讲究,穿的裙子、连裤袜、脸上的颜色都不一样了,她瞅一眼周艳,再瞅一眼陆桂,掰开周艳拉她胳膊的手,继续往前走。
昨晚塔吊出事,黄英子她舅当笑话一样讲给她听,还说幸亏她没再干工地,这一天天的,不知道啥时候就有啥事能落到她头上。
周艳脸皮厚,跟在黄英子屁股后面,“英子,你们酒楼还招工吧?我前面溜达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的招工纸了。就是那上面的手机号一直打不通,你能不能介绍介绍,让我和桂儿去试两天工?”
去酒楼干活不是目的,服务员又没什么好干的,周艳的目的是蹭两天不要钱的住处。先有个容身之所,等周艳找着钱多的活,立刻就带陆桂走。她说完,黄英子还是像看不见她似的。
黄英子啥话都不说的态度,让陆桂再一次想到简天意当初问她的话。陆桂扔下手里的饭盒,上去堵住黄英子的路,“听到了就说听到了,没听到就说没听到,你啥话都不说,是啥意思?”
黄英子站住。两人之前借证的梁子还没了结,就又对上了。面前的陆桂能把王凡山的腿打断,黄英子不想、也不敢跟她对着干,“我听不懂你说啥。”
每次杀猪,陆桂去猪圈总会挑浑身上下散发着恐惧气味的猪。陆苹说这是她瞎想出来的,猪没被捉之前不会害怕,就算害怕也不会有味儿。可陆桂偏偏就是能闻出猪身上的害怕味儿。黄英子现在身上的味儿差不多,陆桂嗅出她无言的害怕,说:“我姐说想去试两天工,你就说你介绍不介绍吧?”
黄英子犹豫半天,勉强答应:“那就两天,多一天都不行。”
离开工地第一晚的住处有了着落。酒楼不给试工的人安排宿舍,黄英子就把自己的床让给周艳和陆桂,她现在和男朋友租房住,床空着也是空着,不然陆桂又得吓唬她。
原本周艳只是拉住黄英子试着问问,没抱啥希望,结果没想到她还真能给两人安排上试工和住处。往床底下塞行李的时候,陆桂问周艳,姐,黄英子现在混得这么开呢?
离开工地没两个月,黄英子就能让酒楼的经理用她介绍的人,这是多大的面子。周艳想了想,说,人各有各的本事。
到了晚班,陆桂亲眼见到黄英子的本事。
经理说试工的人是黄英子介绍的,那就跟着黄英子在包间八八八干两天,看看都能干些啥。
润华大酒楼一楼是大堂,二楼三楼是吃饭的,四楼五楼是KTV,六楼往上是住宿。黄英子上班的包间在三楼,门上除了标着数字“八八八”,还标着三个英文字母“VIP”。
传菜间的门留着一道小缝。陆桂透过门缝,看黄英子和另一个服务员给包间的客人们上镇店名菜。
黄英子手持一块金镶边红布,眉毛弯弯,眼睛弯弯,嘴角弯弯,以一种陆桂从未听过的嗓门,语调像唱歌似的高声道:“喜气洋洋,耀武扬威,名扬天下!尊敬的各位贵宾,大家晚上好,现在为大家呈现的是润华酒店的镇店名菜火炉烤羊腿,现在有请我们的贵宾为我们这道菜剪彩!”
桌上的客人们哄笑着推出坐在主位的男人。
黄英子一扭脸,双手捧出一个欢迎的姿势,“贵宾一出场,全场喜洋洋!”她招呼桌上的其余人,“你们的掌声要响起来呀!”
众人立刻配合鼓掌,啪啪啪啪啪啪一阵响。
黄英子手持红布两边,往被推出来给菜剪彩的男人头上脸上脖子上一阵扇,口中道:“红盖头在手,想啥啥都有!掀起红盖头,福运长长久!”她把红布迅速罩上男人的脑袋,再慢慢地掀起来,“红盖头捂一捂,祝各位贵宾身体健康!”
另一个服务员眼疾手快地给男人递上缠着红布的大剪刀,黄英子继续大声道:“左边剪,是吉祥。右边剪,是如意。祝各位贵宾吉祥又如意!”男人依照指示剪了几下羊腿,黄英子还不放过他,“稍等片刻,我们换一种方式再来一次!”
男人满面通红,油光和汗粒越来越多,桌上其余人大声哄笑。
黄英子重新指示男人拿剪刀,“从头剪到尾,祝各位贵宾顺风又顺水!”她终于放下红布,笑容可掬地拍拍手,“剪彩成功,有请贵宾入席。你们的福气财气满满的,把这个羊腿烤得虎虎的!”
八八八今晚这顿饭开了八瓶贵白酒。等到上水果的时候,黄英子终于回到传菜间。从镇店名菜烤羊腿到什锦水果拼盘,黄英子不知道敬了多少两白酒,左右两片脸皮烫得像发烧。周艳从消毒柜里拿毛巾出来,给黄英子擦脸和额头。都说在工地干活又脏又累,可在哪干活又能不脏不累。
一个施工升降机操作证怎么都考不出来的黄英子,却能编出如此这般要啥有啥的赚钱节目,叫陆桂认不出她还是之前的黄英子。周艳给黄英子擦完脸的湿毛巾搁在桌上,陆桂看见上面五颜六色,继而回忆起黄英子以前的那些小罐罐,然后又想到崔玲老公,想到黄英子从前遇到的那些只能让它过去的事。这么一想,陆桂又认出这就是之前的黄英子。
喝了一肚子白酒的黄英子胆子比白天大多了,她伸手点着陆桂的脑门,说:“你,姓陆的,你去把包间的厕所打扫了!”
周艳连忙接话:“我去我去。”她怕陆桂不分轻重,在这儿和黄英子打起来,那免费的床就泡汤了。
谁承想陆桂一言不发地转身,去包间厕所。周艳见状,忙撇下黄英子,跟在陆桂后面去帮忙打扫厕所。
马桶一圈和地上都是尿渍。男的撒尿就和男的拉屎一样。
陆桂不知余莲水现在在干啥。
三零六走了两个人,空出两张床。
余莲水干完晚上的活,把拖把挂进女厕所门后,洗洗手,擦干,出去走到一零三门口,抬手敲门。
“进来。”简天意连是谁都不问。
余莲水在门口略微踟蹰,推开门,抬脚走进去,“领导。”
简天意抬眼,略做回忆,才把这张脸对上号。全工地领着最低薪水、做着最脏的活的普工班点工,余莲水。她问:“什么事?”
余莲水把准备好的话讲出来:“领导,塔吊的周艳退场了,以后我每周来您这儿收脏衣服脏被单吧。您放心,我肯定洗得一样干净。”
只要有人愿意给她洗东西,谁洗都一样,能给简天意省事就行。简天意“嗯”了一声,等人出去。
然而余莲水和周艳不一样。周艳钻简天意的宿舍,从来不说自己图啥。余莲水却要说:“领导,我承包您这儿的活,您能不能安排我回三零六住?三零六现在刚好空两张床。原来周艳睡的那张,是我睡的。”
简天意迟滞地明白过来,她占了周艳的床,周艳占了余莲水的床,余莲水则替崔玲老公和崔玲睡。整件事情于今夜才拼成完整的环。
余莲水大晚上地收拾铺盖,往楼上搬。崔玲看见,慌了,上手去抢余莲水的被褥,“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咋办?”
余莲水不管崔玲咋办,这段日子她和崔玲睡够了,多一夜都睡不下去。她说:“这是领导安排的,你要闹的话就上安全部闹去。”
崔玲瘪着嘴,眼见拦不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弯腰把自己这半边的铺盖也卷了,跟在余莲水屁股后头往三楼走。
余莲水回头,“你干啥?”陆桂都不在了,她还要去三零六闹吗?
崔玲嚷嚷:“我也要搬上去住。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三零六不是空出两张床吗?凭啥就你能占一张?我也要占!”
余莲水盯着她,“住三零六的没一个好东西,这话是不是你说的?咋你现在不想再当好女人了?”
崔玲要当好女人,但和被余莲水抛下、自己一个人和两个男工住一屋相比,她还是宁可去三零六,和四个不是好东西的女人睡一起。
三零六刚清静不过半天,余莲水就带着崔玲住进来。
火普茸茸意见最大,以前陆桂和周艳起码读到初中,能考证,能操作机械,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好歹有一点。现在可好,一个方纯香大文盲,一个邓霞普通文盲,一个余莲水小文盲,一个崔玲文盲加流氓。整间宿舍,没一个能和火普茸茸说上话。
方纯香坐在床上,三根手指头夹住笔,费劲地练“方”字。
崔玲扔下被褥,凑过去看方纯香在干啥,“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啊?你咋这么笨呢?”说完,她又去邓霞那边,打量人家的行李衣物,“你这衬衫胳肢窝下面都破洞了,你不补补啊,邋遢不邋遢啊?”最后,她走到火普茸茸边上,“我一早就想问你,你名字是啥意思啊?你们彝族人起名儿是咋个起法?你汉语跟谁学的?你还会写汉字呢?”
火普茸茸抄起床上的本子,用力砸到崔玲脑门上。
早上上班,简天意叫李言更新工人宿舍名单。李言觉得现在这风气越来越差,余莲水走后门也就罢了,崔玲居然能自说自话地想睡哪张床就去睡,睡醒了才告诉钢筋工带班,让人来安全部汇报请示。
这还不算完,简天意看过最新工人宿舍安排后,叫李言把零零散散的几个不同班组的男工合并合并,再空出一间宿舍,留作以后的女工宿舍用。李言必须不能同意,工地上一间宿舍住一个班组的人是多少年来不成文的规定,不然带班觉得不方便,项目部管起来也麻烦。
和刚来的时候和刘明源辩论事情的逻辑不同,简天意如今不和李言讨论施工行业几千年的历史习惯,也不讨论十几个女工在这个破地方到底应该怎么活才能像人,她什么都不讲,他要干就干,不干就滚,有多远滚多远。
一标上午没什么事,简天意无聊,开车去三标转一圈。三标围挡装了门,树砍了一大半,临时道路能通车,但还是有一辆皖牌的越野车把两只前轮插在路边的野草堆里。简天意看了眼车牌,记起这车上回也是这么停的。车身上满是泥点子,姿态豪横,无所顾忌。
徐勇出来接简天意,简天意进去随便走一走,看一看,问:“洹北建设的人今天在吗?”
徐勇还是那个答案:“今天人不在。”
一个喝茶经理,比简天意更不务正业,比李言更像个混子,见一面如此之难,简天意便再次没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