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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找死不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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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工人生活区女浴室装好后,没人见简天意去洗澡。

火普茸茸嘴上说不去洗,结果女工里面第一个去的就是她。和男浴室一样,女浴室里面没有热水,天气还冷,没法直接用自来水,去洗的人还是得提个桶,打点开水,兑点凉水,冲一遍就不够冲第二遍,但总算是不用再在蹲厕里面洗澡,衣服也有地方挂了,还能好几个人一起洗。火普茸茸头阵打完,回宿舍跟大家说新的女浴室啥样啥样,周艳问,你咋说话不算话?

火普茸茸说,我看见那个谁还是去项目部洗澡,那她既然不去女浴室,我为啥不去?

自从知道简天意能和女人那个啥,大家就不再明说她名字,只说“那个谁”。

火普茸茸又说,她非要绕路去项目部洗,不会是怕我们看她脱光身子是啥样吧?你们说,她不会是觉得我们想和她那个啥吧?她防着我们呢?

周艳说,人家是领导,领导就应该去项目部洗澡,哪有和我们天天洗在一块的,那还能叫领导吗?

二号塔吊还有五天报停,塔吊老板没给陆桂安排新活,周艳叫陆桂等一等,等在这个工地的活干完,所有塔吊都报停拆除后,她带着陆桂去下一个工地干。陆桂问下一个工地在哪,周艳说老板新中了一个标,在川沙那边,甲方和总包都是大国企,要盖二十多栋楼,是个大活。周艳又说,川沙你知道不,就是迪士尼和浦东机场那片。

像早前的东方明珠一样,周艳重新找到两个没去过的新地标。

按照周艳的计划,陆桂只管厚着脸皮,二号塔吊报停后继续赖在这边宿舍住着,去下一个工地之前接接外面替班的活,这样最划算。最后周艳只多叮嘱了一句,桂儿,咱们出来打工,在每个工地干活都要有始有终,千万不能到快结束的时候被人挑工作的错,无论如何要确保把工钱拿到手,就这几天了,有啥事咱们就忍一忍,又不少块肉。

本着不少块肉的原则,周艳这段时间对徐勇几乎有求必应。除了现场该干的活和该加的班,徐勇还提出额外要求,各台塔吊虽然按计划在陆陆续续地报停,但每台报停十天后才会降节拆除,他让周艳继续安排人在那十天吊料。

周艳脸上挂着笑,“徐总,那这十天的工钱咋算?”

徐勇指间夹着她刚敬的烟,“该怎么算怎么算,你们老板会给你们结。”

周艳不认这种说法。合同签的日子是定死的,项目部不会多给塔吊老板结款,老板就断没有多给她们算钱的理。她委婉地说:“徐总,我们老板最近资金也紧张,各个项目都在垫款呢。”

徐勇吸了两口烟,短暂沉默,瞥周艳一眼,“你们老板让你当带班,没让你当他公司的老板娘,你操个屁的心。”他把烟头一扔,“你干就干,不干就滚。”

出来打工这么多年,从服务员到按摩师、到网约车司机、再到工地塔司和带班,周艳受过的轻视和侮辱没少过。徐勇的话不是头一遭,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遭。她是怎么当上带班的,就算别人不说,她也明白总有人知道。轻视和侮辱不会让周艳少块肉,别人拿裤裆里的那点事来轻视和侮辱她也不会让她少块肉,和别的事相比,裤裆里的事反而是最没啥好掰扯的,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一两句能说的。徐勇好歹是个硕士毕业生,说出口的话还不算最粗鄙的那种。

周艳笑容不变,“徐总,反正不管您说啥,我该干啥就干啥,您想说啥都行,我又不少块肉。”

陆桂中午连班,午饭就吃了早晨带上来的馒头和肉脯。塔吊报停前的活格外多,在二号塔吊大臂半径范围内施工的班组都想趁报停前多吊点料,往后只能靠人货梯上下垂直运料,远不如塔吊效率高。陆桂现在不干地面指挥,班组之间的争抢不碍她的事,她把鞋一脱,两只脚踩在操作室的玻璃上,咋舒服咋来。

周艳说的川沙新工地,陆桂按地址在手机上查,那边附近有地铁站,地铁站外面一溜便宜快餐店,比现在的工地方便多了。现在这个工地外面不让摆摊卖快餐,一年到头只能吃大食堂,要不就是点外卖,或者坐地铁上美食广场吃,又贵又不方便。迪士尼和浦东机场,陆桂没兴趣,她只想开塔吊。除了杀猪以外,操作重型机械是陆桂最喜欢干的事情,因为它的本质和杀猪没区别,都是用冷冰冰的工具,改变事物本来的模样。

干到五点半,陆桂下塔吊,她没去食堂打饭,而是去工地围挡外的河边,找余莲水。

余莲水从开春以来就在河边种菜,生菜,黄瓜,莴笋,韭菜,啥都有。她还在河里下了几个地笼网,放上鱼饵,隔两天就来看看有没有网到鱼。运气好的时候,网子里能捞着一两条小鱼,余莲水就会拿着鱼和菜,到一一四宿舍,找陈华和她老公,便宜卖给她俩,赚点小钱。宿舍虽然没有正常电,工人没法用电器,但陈华在床底下藏了个小型便携式气炉,天天在宿舍自己做饭吃。这不是陈华要故意对抗项目部的规定,而是陈华和老公是回族,大食堂卖的饭菜多是猪油猪肉,她们吃不了,也从来没人考虑过她们的饭要咋办。外卖馆子一没合适的,二贵,陈华只能自己关上门在宿舍里面做点。同屋住的方春娥和她老公看在眼里,从没说过啥,也没给项目部告过状,逢年过节碰上生活区消防检查的时候,还帮陈华她们打掩护。

今天没鱼,余莲水拔了两颗生菜,连泥带土地拿塑料袋兜住,和陆桂一起往回走。没鱼的时候她就不收陈华菜钱,小买卖做得很有人情味。

“小妹,你啥时候去下个工地?”余莲水边走边问陆桂。

陆桂还说不好,全看周艳的安排。她这一走,估计再也见不到余莲水。干工地就是这样,每个班组工期不同,进场的日子不同,退场的日子也不同,一个项目上认识的人,过后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也就说不上再联系。

算算余莲水的岁数,明年起她的信息就不能再录入工地的实名制系统,她要么得想办法打黑工,要么就回老家找别的活。余莲水的儿子总想让她回家帮忙带孙子,但余莲水不想回。工地上的活再脏再累,也比在家里看儿媳妇和儿子的脸色带孙子要轻松。余莲水宁愿天天在工地现场扫屎,也不愿回家扫屎。

“出来干活不累,在家干活累。”这话余莲水总说。

两人走回工人生活区,给一一四送完菜,再往楼上走。刚转上二楼的口,两人就被崔玲堵个正牢。

“你干啥?”余莲水问她,下意识把陆桂往身后护。

崔玲这两天晚上天天在宿舍哭,虽然眼泪一滴不掉,但起承转合的哭声没出过错。王生根出院,本来以为能回工地继续干活,但钢筋老板以他少了根指头为由,说他扎不了钢筋,也做不了钢筋料,要他没用,把他打发了,让他去办个残疾人证,看看有啥补助能领。崔玲拿着之前木工老板赔的六万五千块钱,觉得亏大了,既埋怨王生根受伤是因为打架而不是干活、申领不了工伤险,又恨王生根不再受个大点的伤、好让人多赔点钱。现在崔玲家里少了一个能挣钱的壮劳力,三个儿子的房子车子和彩礼钱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备齐。

崔玲越过余莲水的肩膀,直指她身后的陆桂,“我找她要个说法。”

余莲水说:“你找她要啥说法?你男人的指头又不是她折的。”

“就是她!”崔玲堵在人上人下的必经楼梯口,大声嚷嚷,“当初要不是她挑事儿,让木工和我男人在吊料的时候抢塔吊,我男人能和人打架?能断指头?我现在就要她赔我男人的指头!”

陆桂推开余莲水,上前半步,对上比她高大半个头的崔玲,一字不发,用胯顶开对方壮实的身体,继续往三楼走。

崔玲被撞得一个趔趄,立定后一边嚷嚷陆桂动手打人了,一边跟在后面抓陆桂的腰。

陆桂转身,“你想干啥?”

崔玲还是那句话,“我要你赔我男人的指头!”

陆桂说:“断指头的是他,不是你,你找我干啥?挣不上钱的是他,我碍着你挣钱了?”

崔玲的嘴和脑子都跟不上她的话,“我不管!”反正她三个儿子现在缺个能挣钱的爹,她非得把吃的亏从别人身上找回来。

这种拉拉扯扯让陆桂烦,还不如打一架。可是周艳的叮嘱还在耳边,她动不了手,“你放不放开我?”

崔玲不放。不仅不放,她另一只手也摸上来抓陆桂。

余莲水见状,立刻从楼梯下面用力扽崔玲的下半截裤腿,“大崔你可别闹了!丢不丢人啊!待会儿多少人都要来看笑话了!”

三楼有人听见动静,探头来看,没几秒,周艳从屋里冲出来,二话不说地扑过来抱住陆桂的上半身,生怕她一冲动就和人动手。

崔玲甩不开余莲水,抬头看周艳也来凑热闹,一下子更来劲了,“好,好,你们三零六的几个联合起来欺负我是吧?来来来,大家都来看看啊,住三零六的没一个好女人!”

余莲水拍打她的大腿,“你说啥呢?闹够了没有!”

崔玲说:“前段时间走的那个黄英子是咋走的,要不是有人去告状说她没证,她能被查出来?三零六的连自己屋里的人都使绊子,能是好人啊?还有新住进来的那个干泥工的,明明有男人,却不和自家男人住一起,非要跑去三零六,这又是啥好人?反正你们住三零六的没一个好东西!”

两截电池从天而降,砸到崔玲的脖子上。

“你个死哈怂!”火普茸茸突然出现,她扔完电池就开始骂,而且还是用崔玲老家的话骂,也不知她啥时候学会的。

没过两分钟,方纯香和邓霞也从屋里出来,拨开围观的人群,硬是挤到楼梯口看到底是咋回事,到底是谁在骂谁,以及到底该咋帮忙。

工人生活区有人闹事的消息很快被通风报信给项目部。消防班组今天刚进场,分到三楼的宿舍,消防带班为了在项目部跟前刷刷存在感,立刻打电话给安全部。李言第一个接到电话,王国峰第二个接到电话,两人挂断电话,坐着不动,也不吭声。

办公室里不只是安全部自己人,还有徐勇。李言和王国峰不约而同地不想让徐勇看安全部的人怎么处理工人生活区的破烂事。

五分钟前,徐勇来找简天意。目的有二,一是告诉她,三标的临设快要做完了,项目部管理人员生活区给她留了一间宿舍,往后她可以搬到三标那边的管理人员单间,不用再在一标的工人生活区过苦日子;二是告诉她,如果她对三标的工作有兴趣,他随时欢迎她过去了解现场。

简天意的态度很干脆,不搬宿舍。

徐勇不勉强,说,三标那边的管理人员生活区和工人生活区都做了女浴室,要方便得多。

简天意的态度依然干脆,她就爱在一标项目部三楼的单间浴室洗澡。

至于徐勇欢迎她去三标现场的邀请,简天意倒接受得毫无负担,说她要是无聊了就去转转,不定时,不定点,让徐勇和三标的门卫提前打好招呼。

这时,徐勇的手机响了。

消防带班见安全部领导迟迟不出现,又打电话到徐勇这里。李言听得真是无了个大语,徐勇在一标只管土建,不管安装,怎么消防带班还给他打起电话了。

挂断电话,徐勇没问安全部的几个人怎么不第一时间去现场处理,只问简天意,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简、徐二人去工人生活区,李、王二人不得不跟着一起去。

大门一开,打眼就见三楼的楼梯口围挤着一堆人,里头吵吵嚷嚷,崔玲的大嗓门听得格外清晰——

“反正你们住三零六的没一个好东西!”

李言和王国峰见状,一前一后往楼上走,边走边让楼上楼下围观的工人们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但是人太多,他俩行进速度缓慢,没法立刻抵达三楼。

简天意不上去,就站在楼下看。徐勇便站在她旁边一道看。

火普茸茸往崔玲身上砸电池,骂她是个死哈怂,周围的人一阵起哄。崔玲蹬开余莲水,上手就去抽火普茸茸。邓霞从一旁眼疾手快地拉住崔玲的粗壮手臂,方纯香连忙把火普茸茸往宿舍那边拽。

周艳的声音从乱中传出来,高且清亮,“崔玲,你说陆桂挑事害你男人断了手指,你倒是说说看,她挑这事儿能得啥好处?你男人断了手指,她是分到赔偿金了,还是涨了工钱?”

崔玲答不出,还是那句话:“反正你们就没一个好东西!”

周艳又说:“你别在这横,你有本事等塔吊班组退场,退场了之后你再来找陆桂,到时候我绝对不拦着她。”

“咋?”崔玲嚷道,“你的意思是我还打不过她了?”

简天意在楼下听见这句,噗嗤一声笑出来。

徐勇不知笑点,皱皱眉,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李言,叫他上楼速度快一点,几个女工吵吵闹闹还搞不定吗。

这时楼上不知又怎么了,就听周艳的声音突然急了,“桂儿,你让她两下又咋了,你又不少块肉!先等退场,退场之后你干啥我都不管!”

简天意慊吵,没什么好多听多看的,转身回项目部。

徐勇则等李言和王国峰上到三楼,听见他俩把人拉开,把事情平掉,才把手机揣回兜中。

没多久,李、王二人下楼,周艳跟在二人屁股后面,又是递烟,又是说各种好话,脸上还是那副笑。

徐勇瞥周艳一眼,对李言说:“安全部该处理就处理。”

周艳立刻说:“这有啥要处理的呢?领导们,我们就是说话大声了点,又没给项目造成啥不良影响,也没给项目造成啥经济损失,对吧!”

徐勇废话不听,“你别以为你天天往安全部管理人员的宿舍钻,安全部就管不了你们塔吊的人。”

李言、王国峰对视一眼,不说话。周艳给简天意献殷勤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而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徐勇是第一个讲出来的。

周艳笑容不减,“徐总,您爱咋想就咋想吧,反正我又不少块肉。”

徐勇再次瞥她一眼,不再多说,掉头回项目部。

李言回办公室,看到简天意坐在监控系统的屏幕前。他想不通,“你为什么不肯搬去三标那边的管理人员单间?”三标离一标也就骑车不到十分钟的路,往来方便,可她偏不愿意,这分明就是没苦硬吃。

简天意说:“我搬过去,然后你们好重新把‘男浴室’三个字贴回项目部三楼的浴室门上?”

又是为了浴室这点事,李言没话说。

简天意问:“三标的项目部生活区为什么会做女浴室?项目部管理人员里面有女的?”

李言说:“没。”他马上就要被调去三标给徐勇当牛马,“洹北建设那边派来的喝茶经理是个女的,项目部肯定要装女浴室。”

洹北建设就是给简力豪借用资质的那家北方某省的民营上市建筑施工企业,和零诺集团基建部北京的那帮人关系尤为密切。所谓的喝茶经理,就是挂证挂名、但不管事的项目经理,用来备案、对付检查的吉祥物和工具人。除了这个喝茶经理和另外几个只备案不到场的名字,其余项目管理人员都由宇盛出。至于三标的项目总工,简力豪让自家技术干部辞职,入职洹北,给项目挂名备案,等项目干完,再从洹北辞职回宇盛。徐勇在三标虽然明面上挂的是副职,但现场的施工、技术、生产、安全都由他一把抓,是实际的项目一把手。

这一顿操作,对行业不熟的人轻易看不懂,简天意也一样。她听李言解释了一大堆,重点就两个:“那个女的叫什么,哪里人?徐勇一边负责一标的生产,一边管着三标的项目,老简这么压榨员工的吗?”

李言说:“叫丁迁,老家好像是安徽阜阳那边的。”后一个问题他不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你爹什么风格,你还问我?

简天意没再多问这个丁姓女人,散漫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监控画面。

李言看监控日期,二零二四年三月七日。监控设备是七号摄像头,监控区域是二号塔吊下方。他问:“你看这个干什么?”

简天意反问:“崔玲老公和木工打架,什么原因?”

这都过去多久了,她现在才翻出来问,李言说:“抢塔吊呗,太常见了。”打架的木工是木工老板的远方亲戚,鼻子长得比眼睛还高,脾气暴躁,下手没个轻重,把人打残了。这事该了的已经了了,没有再过问的必要性。

李言要调去三标,安全资料和劳务资料的工作还不知道谁来替他干。刘明源的意思是让他先两边跑,反正三标现在也不忙。公司月初终于开始发工资,目前发到了今年一月的数,李言看在钱的份上,同意配合刘明源的安排,提桶日程暂时搁置。

他忙他的,简天意继续看监控。

七号那天傍晚光线差,二号塔吊下面打架场面相当混乱,围观的围观,起哄的起哄,拉架的拉架,报警的报警。王生根的指头什么时候断的,监控画面看不清,只见两人从塔吊大臂正下方开始打,然后打到钢筋材料加工棚,再扭打到临时模板堆放处,最后才被迟迟赶到的王国峰和赵镇拉开。

简天意现在操作监控回放轻车熟路,她看完一遍两人打架的全过程,然后再从头开始看,这一遍的重点则是在塔吊下面指挥吊料的蓝帽子。

在一众混乱当中,蓝帽子定定地站在人群中,她两手揣兜,从兜里摸出一把什么东西,把那东西往前随手一扔,那东西就刚好滚到木工脚下。打红了眼的木工看见,一把拿起来,往王生根手上一凿一夹,这架就分出了胜负。

简天意反复回放这段。

如今的简天意已不是初来乍到的简天意,以她现在对陆桂疯度的了解,她不信那只是陆桂的随手一扔。

十六倍速的视频画面走过半夜,来到清晨。空无一人的工地现场突然冒出一个蓝帽子。她在两个男人打架的区域转来转去,低头找了半天,最后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抖了抖上面的泥,塞进棉服兜里。

视频画面精度不够,简天意却仿佛看见那件廉价棉服左臂处印着一串英文字母,SOULERROR。

灵魂错误。没有空格。

简天意那明明已经愈合的右手虎口处,突然火辣辣地疼。她那块被喂了狗的肉,陆桂拿刀把它从模板的钉子上挑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抖上面的泥。

崔玲再怎么大闹特闹,晚上还是和余莲水睡到了一张床上。

一躺好,她就开始不掉眼泪地哭,说王生根当初不如扎钢筋的时候从楼上掉下来摔死,那样还能让总包至少赔一百万,现在这样算啥,挣不上钱不说,还是个拖累。

余莲水说,不就少了根指头吗,又不是半截身子没了,他那么大个人,胳膊和腿都在,想找点啥活找不到。

崔玲继续干嚎,说哪还有不要文化,收入又能跟工地一样高的活?余莲水被她哭烦了,说你要不就掉几滴眼泪下来,要不就闭上嘴睡觉。

崔玲睡着后,余莲水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绕过两个男工的床铺,走出二零八。

出门禁的时候,余莲水碰上四五个刚从外面喝完酒回来的泥工,其中一个是方纯香的老公。他对余莲水腼腆笑笑,看上去再老实的人,一干工地就能沾上一身的毛病。

夜里河水青得发黑,一排生菜边上蹲着一个人,余莲水定睛一看,是陆桂。她走过去,“小妹,这么晚了,你咋在这儿?不睡觉?”

陆桂没经过余莲水同意,挖了一颗生菜,袖子一擦,拿菜叶子就着干方便面吃。晚上被崔玲大闹,她连饭都没吃,这会饿得睡不着觉,宿舍里面方纯香在写字,火普茸茸在刷题,陆桂在宿舍吃东西破坏学习氛围,于是就出来了。

余莲水跟陆桂蹲在一起。陆桂递给她生菜叶子,余莲水接过来,跟她一起吃。两人啃完一颗生菜,陆桂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蹲在原地看河水。余莲水突然说:“小妹,你拿崔玲她男人的手指头干啥?”

这话没头没尾,陆桂扭过脸,看向余莲水。

余莲水说:“我起得早,那天刚好要进现场铲屎,你捡她男人手指头,我看见了。”她对上陆桂的眼神,“没别人知道,你放心吧。”

陆桂不吭声。

过了会儿,她说:“我觉得好玩。”

余莲水说:“就为了好玩?不为别的?”

陆桂从土里捡根树枝,在地上乱画,“还能为啥。”

余莲水说:“崔玲她男人手脚不干净。”王生根每次用人货梯往楼上运料的时候,都要挑黄英子开的笼子,每次进去,都要摸黄英子的胳膊。余莲水看见过好几次。连她这个不怎么进现场的都能看见好几次,那别人肯定看见过不知道多少次。

陆桂又不吭声。

王生根在家能被崔玲打趴下,但有啥用,出来又不是家里。而他干的事没啥稀奇的,工地上哪个男的都一样。黄英子自己从来没说过啥,大家也没说过啥。类似的事情周艳干工地这几年也没少经历过,她给陆桂说,碰上这种事,就只能让事情过去,不然还能咋样。黄英子大概和周艳一样,碰上事,就只能让事情过去,不然还能咋样。

说到底,余莲水还是不懂陆桂是啥样的人。在工地上,不论是王生根还是李生根还是赵生根,都没差别。陆桂那天手痒想剁肉,刚好撞上王生根和木工打架,她便给王生根使了个绊子,拿了他的手指头。

就为了好玩。

二号塔吊报停的前一天是个周三。

当天,一号塔吊降节拆除,一台600T的汽车吊进场,总工和安全员早晨六点半给进场人员做技术安全交底。简天意闲着没事,跟着去看塔吊怎么降节。到现场,看了没五分钟,她就觉得没意思,问李言三标怎么去,李言在她手机备忘录里画了条路线,建议她扫个共享单车骑过去。

简天意怎么可能。

她一路开车过去,到了那边,发现根本没地方停车。这地除了一大圈还没装门的铁皮围挡,就是树林和野草野花。

没装门的门有门卫。和一标不同,三标的门卫雇了专业保安公司的人,一身制服,表情憨憨。简天意懒得问门卫,把车随便横在门口,然后看见有一辆皖牌的越野车停得比她更豪横,四只轮胎有两只都插在野草堆里。

徐勇出来接简天意,带她进去。场地硬化还没做完,简天意的靴子又废一双。这边的布局和材料与一标完全不同,洹北建设作为上市公司,面子要做足,对项目临设硬件的要求不低,简力豪更是个要面子的人,一切都按照洹北的标准来搞。徐勇拿手机给简天意看项目部办公区的效果图,落地式透明感应门,进门后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贴,要不是身处的环境土土又木木,简天意还以为自己在看写字楼的效果图。

简天意问徐勇,洹北建设的人在这边?徐勇说,今天人不在。简天意便没强求见那位传说中的喝茶经理。

现场逛完,简天意又感到无聊,三标等场地清理完、临设搭建完、材料设备进场完,就会进入基础工程和土方开挖,她对全是土的事情毫无兴趣。

徐勇送她出去,并且提醒她今天晚上七点有一标的管理层周例会。

坐上车,简天意打电话给简天念,“老简最近又在作什么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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