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天念说:“你察觉到了?”
简天意没料到自己一问一个准,“我上次和你提的那个徐勇,最近对我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怎么回事?”
按说此事该留给简力豪亲自讲给简天意,但简天念既然被亲妹问到脸上,也便没什么不可讲的,“老简想撮合他和你。徐勇已经知情。”
简天意问:“女男性交的那种撮合?”
简天念讲不来这种直白粗鄙的话,“老简想让你把徐勇当做你再婚的考虑对象。”简博文死都不干工程,简力豪看上徐勇这个外面的现成儿子,但徐勇毕竟不姓简,他不放心,除非徐勇进简家这个门。
简天意捏着手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扯开。她想笑,此事堪称她活到今天碰过的最滑稽的事情,但她的笑声堵在喉咙处,半天出不来一缕。
这就是她爹。简天意公开出柜七年来,简力豪对简天意的性取向从抗拒、否认,到无视、厌恶,再到默认、利用,如今来到终极进化版本——硬是假装不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取向。
简天意在车里点着烟,“他为什么不撮合你跟徐勇?”
简天念这些年已经承受了太多,绝不能再承受简力豪这一次的犯蠢,她务必要把机会让给简天意,“我又不干工程,现在天天住在项目上的人又不是我,老简哪能看中我。”
陆桂坐在操作室里,目睹一号塔吊降节的全过程。标准节,配重块,大臂分段,被一个接一个地卸下、吊离。
就像拆猪排骨。
又或许,人的排骨被拆的时候也一样。
下午下班,周艳给还没报停的各塔吊安排晚上的加班任务。七点有项目部周例会,她那段时间不在现场,该叮嘱的她再三叮嘱,就最后这几天了,大家坚持一下,安全第一,不能让项目部的人挑错。
安排完活,周艳又说,晚上加完班,她给大家买夜宵外卖。
离上次总站检查已经好一阵了,这段时间陆桂没再听周艳提起王凡山,王凡山也一直没再在晚上来找过周艳。
和千千万万中国建筑工地上的女女男男一样,周艳和王凡山不再做临时夫妻,这结果既合理合情,又没有意外。
七点还差几分钟,简天意在工地大门口堵住刚从三标回来的徐勇。他递给她一根烟,她接过,“你知道我的性取向?”
徐勇顺手给她点烟,“知道。”
简天意重重吸了一口,“那你知道他根本管不了我想干什么,以及不想干什么?”
徐勇说:“知道。”
简天意觉得搞笑了,“那你是在干什么?”
徐勇说:“简总布置什么工作,我就做什么工作。至于结果是什么,不在我的考虑之中。”
既然他这么想给老简当儿子,简天意不拦着,“我给你指条明路,你不如去和简博文凑一对。”
简博文比架子工天天扛的钢管还要直,但简力豪既然能用一个男人来撮合喜欢女人的简天意,那又怎么不能用一个男人去撮合喜欢女人的简博文。
徐勇没什么表情,“如果简总有这个意思,我会执行。”他给自己也点一根烟,吸了一口,“但他没有。你与其和我讲,不如去和简总讲。”
他显然不了解简力豪每次憋不住的屎最后都是怎么清扫的,简天意觉得更加搞笑了,“你们这些长屌的,就是屌意相通啊。”
不等徐勇做出任何反应,简天意又说:“哦,我忘了,不能说‘屌’——我自己定的规矩。”她把剩下的大半截烟扔到地上,“七点了,该开会了。”
七点一到,刘明源走进大会议室。所有带班都来了,屋里烟雾缭绕,和往常每一次周例会一样,各种气味混聚在一起,成为难以描述的人味。
会议开始,安全部讲安全,施工部讲施工,话题重点围绕木、泥、砌筑三个班组及二次结构施工。总站上次检查要求加的转角构造柱,进度如何如何;箍筋加密区这周监理检查提出的问题,整改如何如何;工人现场作业用剪刀车,不系安全带,处罚如何如何……各项工作都在回环重复,各家带班来开会别的不干,专门擅长糊弄、甩锅、推责任,简天意耳朵都要起茧子。后来讲到塔吊报停和拆除的相关安排,安全部再次强调安全,施工部再次强调各班组之间的配合协调,周艳连连应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一刻消失。
简天意看她一眼。
和每一次开周例会一样,所有的带班里面,周艳是最配合的那个,从不硬顶,从不抱怨,从不喊冤叫苦撇责任。
凡事只要不少她块肉,让她怎么样都行。
晚上七点半,崔玲在图书馆五层补箍筋。和她一起干活的是同宿舍的男钢筋工,王生根现在不干了,崔玲跟别人搭手干活怎么都别扭,她瘪着嘴闷着头,一股脑补了四五根柱子的箍筋,然后到层边拿保温杯。
水是上楼前打的,工人生活区的开水机连续几天一直不亮绿灯,没人来修,大家就只能喝烧不开的水。崔玲喝着味儿大的水,想到王生根只断了一根指头和六万五千块钱,火气和哭意齐齐往外冒,她连今晚的活都不想干了。
一号塔吊今天已经拆了,西南边视野开阔,崔玲扒住层边防护栏杆,往外头望。
一个眼熟的人影进入崔玲视野。
男人不知道是从工地哪个门进来的,两只手啥也不拿,外套不好好穿,卷在肩背上,一双劳保手套塞在屁股兜里,一路往二号塔吊的方向走。
崔玲认出他是谁,当下就想骂人。要不是他老婆一个劲地护着陆桂,陆桂昨天就该挨她一顿揍。
心里头翻滚着数不清的骂人脏话,崔玲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不对劲了。男人走到二号塔吊下面,直接从下面钻进去,顺着斜梯开始往上爬。
他老婆现在又不开塔吊,他上去干啥?不对,他老婆就算现在还在开塔吊,他也不能上去啊!
崔玲着急了,四下环望,见不着周艳人影,不知那女人上哪跑了。她又想找在二号塔吊上头的陆桂,但住三零六的没一个好东西,崔玲从来没加过她们的微信、记过她们的手机号。
眼见着男人已经爬上塔吊二层,崔玲急急忙忙地掏出手机,给余莲水打电话,让余莲水快点告诉人在上头的陆桂。
七点五十,刘明源抽完半包烟,叫各个带班离开会议室,去现场干活,项目部管理人员留下来,继续在大会议室学习公司本月下发的各种文件。
这时李言桌上的手机开始狂振。紧接着,王国峰、赵镇、杨利的手机也开始狂振。与此同时,坐在后排的各个带班们不再安静,好几个都拿着手机扬扬嚷嚷。
刘明源立刻重重拍桌子,“干什么干什么!”
泥工带班赵保保从凳子上一跃而起,“领导,您看看安全群啊,有人爬塔吊了!还往群里面发现场视频!”
刘明源浑身毛孔瞬间大张。上海多少年没出过农民工爬塔吊讨薪的事情了,这年头哪个总包还敢欠工人生活费?零诺集团财大气粗,工程款没拖过,宇盛给下面分包也都在按时结款,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包工黑农民工钱了?——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哪个普通农民工能在安全群里面发视频?
一旁,徐勇给他递上答案:“爬塔吊的是之前的木工带班王凡山。”他并不认得此人,而是看了安全群内群成员的备注名。
安全部的几个人已经率先拎起安全帽冲出大会议室。其余管理人员也都纷纷起身,前往现场支援。一群带班跟在白帽子后面往外跑,很难讲是去帮忙的,还是去看热闹的。
刘明源不能想现在工地现场是什么样的一幅场面,匆忙找自己的帽子,连外套都不穿地往外走。
徐勇跟着他,倒是极其冷静,“刘总,一个已经退场的木工带班,为什么还留在项目的内部群里?这么长时间都没人发现吗?他是怎么进工地的,门禁系统一直没删他的信息吗?居然有这么大的安全漏洞,一标的项目管理是怎么做的?”
刘明源被他讲得头皮炸裂。这小子到一标工作从来就没想让他舒坦过,他一早就知道。
大会议室里人都走完了,简天意才慢半拍地站起来。
王凡山往安全群里发的几条小视频,她全看了。男人蹲在二号塔吊第四层的休息平台上,哭得撕心裂肺,先骂木工老板张长泽黑心黑肺,从他这骗走了十万块钱不还,再骂一标塔吊信号班组带班周艳不是个人,老家放着个残废老公不管,跑到工地上欺骗他的感情,转头又和塔吊老板睡觉,翻脸就把他一脚踢开。
简天意扣上安全帽,拉紧细绳,出会议室,往二号塔吊下面走。
现场,安全部四个人正在驱散围观的工人们,并喝令举着手机的放下来,不能拍视频,不能打电话报警,谁要是敢擅自往外发视频或者报警,后果自负。
刘明源到场指挥工作,第一要确保事件不外泄,以免影响文明工地称号,第二要尽快把人劝下来,以免事态升级,惊动总站那边。
二号塔吊下面围着人,周艳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所有人的目光一会儿向上看看在上面闹死闹活的王凡山,一会儿向前看看把他刺激成这样的周艳。
塔吊上面,王凡山扯着嗓子大嚎:“我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我不活了我!张长泽要是不还我十万块钱,我今天就从这跳下去!周艳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今天就从这跳下去!”
刘明源把不在场的张长泽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叫人给张长泽打电话,让张立刻滚过来,“他跟他们老板的破事,为什么要来我们项目的现场闹!”
徐勇看向周艳。她才是王凡山选择到这发疯的主要原因。
王国峰拿出老安全员的经验,跟周艳说:“先把人劝下来,他要什么,你都先答应着。人不能再受刺激了。等人下来了,有什么事咱们再说。”
周艳不说话。
赵镇和杨利两个人也跟着王国峰说服周艳。
周艳还是不说话。
这时,她右手腕上套的对讲机响起噪音,里面有人叫她,“姐。”
陆桂接到余莲水的电话时,王凡山已经爬了四层塔吊,正在休息平台上蹲着喘气。
电话里,余莲水说不清事,只说崔玲让她找她,又说是崔玲看见王凡山跑来咱们工地,现在在爬塔吊。陆桂问,哪个塔吊?余莲水说,就你那个。
陆桂挂断电话。
这个工地上的塔吊全都没设防攀爬装置。不止是这个工地,陆桂在上海这边就没见几个塔吊装防攀爬的锁和笼门。和她老家那边不一样,上海这边对农民工欠薪管得严,几乎听不到什么工人爬塔吊讨薪这种极端事件,所以大大小小的项目部没事也不把塔吊防攀爬列为日常工作。
王凡山爬塔吊是为了啥,陆桂不知道。她穿上袜子和鞋,戴上手套,拉上棉衣拉链,打开操作室的门,从梯笼口垂直往下看。果然,有个人影蹲在下面的休息平台上。
陆桂摸摸棉衣兜,再摸摸裤兜,伸手拿了一卷绳,塞到屁股兜里。就这两下的功夫,塔吊下面的空地已经聚起人群,黄帽子、白帽子、蓝帽子,什么颜色的都有。工地的大灯亮着,下面一堆手电筒也晃着,上下里外各种人声,嘈嘈杂杂。
站在高处,风声往陆桂耳孔里灌,她依稀听到王凡山大喊大叫的话中夹着周艳的名字。
陆桂手脚并用,迅速向下蹿了两层。踩住钢条,她把王凡山的话听得更清楚了些。
陆桂拿起挂在身上的对讲机,喊周艳:“姐。”
叫完这一声,她一口气蹿到王凡山蹲着的那层,跳到他背后,自上往下地打探他,“你说你想死?”
简天意到现场,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地拨开人群,一路走到最前面。刘明源指挥工作,她听着;徐勇等着捡刘明源工作上更大的窟窿,她看着;安全部的人劝周艳去劝王凡山,她等着。
能碰上这么大一出闹剧,简天意觉得这工地真没白来。
没过一会儿,周艳的对讲机里传出陆桂的声音:“姐。”
简天意听见周艳应了一声,“桂儿。”
过了几十秒,那头才又传来声音:“姐,他说他想死。”
陆桂的声音卷着夜里风声。
简天意闻到潮湿泥泞的腥气,右手虎口处、右手臂缝针处,不约而同地抖了抖,如同当初被喂了狗的肉。
眼前这个只要不少块肉,让她咋样都行的女人,此时此刻沉默着。塔吊信号班组退场在即,一不能出错,二不能出安全事故,三不能得罪项目部,是周艳的工作原则。
刘明源、徐勇、王国峰、赵镇、杨利、李言以及所有头戴安全帽的男人们,看着周艳,等她出声,劝王凡山赶紧从塔吊下来。
简天意也看着周艳。
周艳对着对讲机,说:“让他死。”
对讲机里再没声音。现场则炸开锅,大家顾不上责骂周艳刺激王凡山,纷纷四散,找能在下面接住人的大厚垫子。
简天意被周艳的三个字震住。
倒不是因为周艳即便没少块肉也展露出的罕见决意,而是周艳居然敢对陆桂这个疯子讲出这三字。
简天意不得不开口:“你知不知道陆桂是个什么东西?”只怕她这句话刚讲完,上面就能掉下王凡山整个人。
周艳不需要知道陆桂是个什么东西,她只需要知道王凡山是个什么东西,就足够了。
对讲机里的话不仅传到陆桂耳朵里,也传到王凡山耳朵里。他本来蹲着,听见那三个字之后,脸色还来不及变,就被陆桂狠狠一脚踹住后背,头被迫撞上前面的护栏钢条,身子滚了小半圈,面下趴倒。下一秒,他两条胳膊被陆桂扭到后边,拿绳捆住。
“我不死,我不死了!”王凡山大叫,脸上的皮破了一大片,血从太阳穴横着往他眼角流,他从来也没想过要真的死。
陆桂本来觉得好玩,现在听了他这话,觉得更好玩了。她伸手从棉服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再从裤兜里摸出第二把小刀,举到王凡山眼前,“你挑一把。”
王凡山的裤裆湿了,开始鬼哭狼嚎。
陆桂自己不爱洗澡,但也不爱闻尿味,立刻觉得没意思,收起两把刀。她弯腰,用抬猪后腿的办法抬起王凡山的一条腿,按住后膝盖窝,向外用力一撇。
剧痛袭来,王凡山不嚎了,直接晕过去。
半夜,项目部大会议室还亮着灯。刘明源召开紧急会议,讨论研究今晚的恶性事件背后的责任人,以及后续方案。
首先要追究王凡山为什么能进工地现场。安全部负责门禁系统、劳务资料、工人进退场手续的李言难辞其咎。该怎么处罚,等事故报告上报公司后,听公司的决定。
其次要追究塔吊安全生产,为什么没有防攀爬装置及预防措施。安全部负责现场安全及排查重大事故隐患的三个安全员、塔吊分包、塔吊现场带班、二号塔司及地面指挥统统要承担责任。
最后要追究二号塔司故意伤人。王凡山被打晕在塔吊四层休息平台,头上是血,身上是尿,一条腿断了。项目部派安全员亲自爬上去把他弄醒,又大费周章地把他从塔吊弄下来,问他要不要报警,要不要追究打伤他的人的刑事民事责任。王凡山不敢报警,要是报警,第一个要被治的就是他扰乱安全生产罪,于是说不报警,也不追究。刘明源自掏腰包给他医药费,叫人打辆车,送他去医院。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让人死的人、打人的人,都得受到项目部的处罚。
简天意没参加刘明源召开的会。
她在安全部的柜子里翻出一双劳保手套,拿着去现场,再次走到二号塔吊下面。
半夜没人,简天意学工人那样把手套戴上,把安全帽摘下来,搁在塔吊爬梯下面,然后钻进梯笼。
右手先握住一根钢梯,左手再握住同根钢梯。右脚踩上一根钢梯,左脚再踩住同根钢梯。
双脚带动整具身体离开地面,简天意感到一阵晕眩。同时,她的心跳急剧加快,肾上腺素随之飙升。一刹那间,她恍惚以为自己在开车。
像那次车祸。
车子是什么时候甩出去,撞到路边障碍物的,简天意躺在医院的床上,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医生跟王南川说,简天意没有酗酒,没有药物沉迷,没有疾病,没有疲劳驾驶,这次车祸的原因只能是她自己走神了。
出院后,王南川没追问简天意,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后来,就是王南川三十五岁生日。两人吵完架,王南川砸完车,她筋疲力尽地问简天意,你是不是为了不生孩子,故意撞车出车祸?
可见王南川还是有些了解简天意的,她判断简天意能干出自己撞车的事情,可是她判断错了原因。
王南川既然已经变成了这幅模样,简天意也无须对她隐瞒。她说,我觉得好玩。王南川愣住,好玩?
简天意不想死,但想找死,只有在找死的时候,她才最觉得爽。
王南川说,简天意,你是个疯子。
站在二号塔吊四层的休息平台上,简天意往下看一眼都想要呕吐,但她的身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王凡山的血还没清理,王凡山大嚎要死的声音也还没消散。
简天意抬起右脚,从护笼钢条的空隙处伸出腿。她不可遏制地想象从这里纵身一跃是什么感觉。
右肩处突然传来一道大力,有人扯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后一拽,让她离开护笼边缘。
“你在干啥?”陆桂的声音响起,“大晚上的,你不睡觉,你跑塔吊上来?”连证都没有的人,也敢爬塔吊?还敢把腿往护笼外面伸?
简天意回神,再回身,看见陆桂像鬼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反问:“你在干什么?大晚上的,你不睡觉,你跑塔吊上来?”项目部一群人正坐在会议室里讨论该怎么处罚的人,居然还敢再上塔吊?
二号塔吊天亮之后就报停,陆桂对这个大家伙有感情,想再爬上来摸一模它的各个部件,但这些话犯不着告诉简天意。她说:“你没塔司证,你爬塔吊,你罚不罚自己的钱?”
简天意觉得可笑极了,疯子在塔吊上面打王凡山的时候不考虑安全生产,这时候倒顾上安全生产规范了,“你管不着我。”
陆桂是管不着,她松开简天意的胳膊,转身,想继续往上爬。
简天意却一把扯住她的左胳膊,另一只手去掐她的喉咙,把她按倒在钢网上。陆桂的棉服袖子蹭着王凡山干涸的血,SOULERROR在夜里若隐若现。
陆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摸出刀。
简天意见刀不躲,像是在等着她捅过来。
陆桂的脑子里滚过周艳,硬生生地克制住本能和冲动,没下手,抬膝用力撞向简天意的小腹,“你不找我打架就不爽是不是!”
没刀没血,简天意盯住陆桂半天,突然松了手,放开她。
陆桂没等到简天意说话回应,只见这个怕高的人转过身子,啥也不说地、同手同脚地、一步一梯地爬下塔吊。
于是陆桂第一次意识到,这人该是个疯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