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让干啥就干啥?简天意认为周艳和她认识的不是同一个陆桂,“不带她。带方纯香。”
“啥?”周艳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简天意问,“你觉得不合适?”
周艳确实觉得不合适。方纯香不识字,又没见过世面,哪能带出去参加都是领导们参加的活动。
简天意说:“干泥工的力气大。我已经和她带班讲好了。”
要比力气大,谁比得过一个人就能扛四根两米六的钢筋的崔玲,怎么就不带崔玲?然而周艳没有反对的资格,“那行,您决定就行。”只要简天意愿意带,那周艳也不管了,到时候她出好自己该出的力就行。
简天意却给周艳布置工作,“你回宿舍和方纯香沟通一下,周六周日下午去训练,把该准备的准备准备。”
要带方纯香的是简天意,但简天意却让周艳负起责任。周艳没办法,只能回宿舍找方纯香说这事。
干泥工的,脏是肯定的。方纯香每天回宿舍,都是一帽子一马甲的泥浆,连原本的颜色都糊得看不出。火普茸茸吐槽,说之前宿舍里只有个不爱洗澡的,现在又来了个洗都洗不干净的,不知道将来还会来啥人。
周艳问方纯香知不知道要去干啥,方纯香说知道,也不知道。知道的意思是,带班让她干啥她就干啥,只要给工钱就行;不知道的意思是,她不知道该去哪,该咋去,去了又该找谁。
周艳心累,先翻箱子给方纯香找能穿出去的衣服。一通翻腾,找出两件勉强能穿的,借给对方。然后是鞋,方纯香自己就两双鞋,一双黑布鞋,一双灰胶鞋,周艳咋看都觉得没法穿出去划龙舟,但要让方纯香为了这事花钱买鞋又实在划不来,她的脚和方纯香差两个码,衣服能借,鞋却借不了。
火普茸茸躺在床上,床帘没拉——不只今天没拉,她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没拉了——斜着眼看周艳费劲想办法给方纯香找鞋,“你就算给她打扮成一朵花,她也是一坨泥。”
周艳不高兴,“你咋说话呢?”
火普茸茸坐起来,“你过来。”这话不是对周艳,是对方纯香。
方纯香没啥脾气,让过来就过来。火普茸茸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本,一支笔,塞进她怀里。
方纯香用握笤帚把一样的姿势握住笔,拿着本子,不知道啥意思。周艳替她把本子揭开,白白的纸,黑黑的线,第一页上写着一个很大的“方”字。
火普茸茸说:“以后每天晚上,你跟着我学写字。”
汉族人发明的字,汉族人自己却不教汉族人,还得靠她。她妈说的话总有道理,汉族人别的不行,坑自己人永远是第一名。
周六下午去指定的龙舟俱乐部训练,简天意自己开车,周艳则带着方纯香坐地铁换公交再换共享单车。三个人见面会合,简天意打电话给张述,再带两人去龙舟队的休息点。
休息点不光有零诺集团基建部的人,还有零诺体育、零诺教育和零诺时尚的。四支队伍,加上教练、领队、锣手,还有各个公司负责参赛的管理人员,差不多有一百来号人。
训练开始前,简天意去上厕所,路过零诺教育的队伍,看见头戴棒球帽和太阳镜的施谨。对方也看见她,并未主动打招呼。
简天意走近她,“Vivian.”
施谨冲她点点下巴,算是回应。
简天意脸皮从来不薄,她像是感受不到对方不愿多讲的态度,问:“你也来参加训练?”
施谨答:“我不参加。我过来看看,支持团队,支持朋友。”运动会是孟帆办的,于公于私,她都得展示态度。
简天意“哦”了一声,“我是来给你们基建部凑数的。女男平等,你们这运动会办得可以。”
施谨说:“我记得你上次讲过,你不会再替你父亲来打扰我。”
简天意说:“我不是替他来打扰你,我是自己想来打扰你。”
施谨转头看她。
隔着太阳镜的镜片,简天意无法看清对方的目光与神色,她莫名其妙地想到同样头戴棒球帽和太阳镜的周艳,在东方明珠前拍下的那张游客照。
训练本身没什么好讲的,无非是教练教动作,大家练动作,教练纠正动作,大家继续练动作,教练适时开点玩笑活跃气氛,大家配合着笑笑捧场。一个小时结束,基建部这支七拼八凑组起来的龙舟队立刻四分五裂。都是来当工具的,谁也没有更高的觉悟。
周艳这才明白自己之前想太多,从头到尾都没人关注方纯香穿了啥衣服啥鞋,大家关心的只有这训练啥时候结束,而当她和这些平常得叫领导的人们坐进一个龙舟里,划着一样的浆时,她突然来了劲,动作比谁都标准,最后还得了教练的两句夸。
训练结束,简天意叫周艳带上方纯香,跟她去厕所。
多大的人了,咋还要一起上厕所。周艳不好说出来,身边也不是陆桂,她跟方纯香没法有啥说啥。
上完厕所出来,又有两队下水训练。简天意走去岸边看热闹,周艳和方纯香只好跟着。岸这头立着几面张扬的队旗,上面写着“零诺教育”,方纯香看不懂,周艳看得懂,项目部盖的楼就是这家公司要开的新学校。旗子下面站着一个女人,头戴棒球帽,鼻梁上架着太阳镜,帽檐微弯,镜面渐变,周艳一望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简天意走向那人,“Vivian.”
施谨回头。她将目光扫向简天意身后,先在周艳身上略做停顿,再在方纯香身上停了好半天。
女人的面皮又红又皱,因为练划龙舟,两只裤腿溅得都是水,脚上一双黑布鞋,鞋跟处是泥。泥很旧,不是今天新沾上的。早晨下过雨,岸边有积水,水里有沉泥,泥和她鞋上的泥色不同。女人的手有些脏,大约是划龙舟时蹭的,她弯腰,从地上的泥水坑里掬起半捧,搓了搓手上的脏。
施谨收回目光。
得不到回应,不妨碍简天意继续问:“这有女浴室吗?”
施谨没义务回答。简天意又说:“工地没女浴室,她俩出了一身汗,身上也溅了水,这要是有地方就让她俩洗个澡再回去。”
施谨沉默少许,叫她助理王晔带简天意三人去。
这家俱乐部的浴室和桑拿房是给会员用的,今天来参加公司训练的人没有在现场洗澡的需求,零诺体育就没做此安排。王晔找人要了三把女更衣室钥匙,交给简天意,转身离开。简天意拿了两把,分别给周艳和方纯香。
站在看上去就贵的玻璃感应门外,周艳有些局促,“领导,我们不用洗澡。我们也没说要洗啊。”
简天意说:“我让你们洗,你们就得洗。”
周艳不动,方纯香也不动。
简天意又说:“周艳,我让你干点事就这么难吗?”
这句话似曾相识。这里不是项目部,这里也没有徐勇、刘明源,周艳没像上次那样说简天意不能不讲道理,她低头想了想,一手攥住钥匙,一手拉住方纯香,走了进去。
简天意则掉头返回。
施谨仍站在岸边旗子下,看水里的团队训练。见简天意去而复返,她开口:“你不洗?你不是说工地没女浴室?”
简天意说:“项目部三楼有间男浴室,我去了之后‘男’字敲掉了,我和另外三十八个男人共用那间。毕竟我头上戴的是白帽子。”
施谨不讲话。
简天意说:“她俩不戴白帽子,连那间浴室都不配用。她俩只能用蹲厕。蹲厕怎么洗你知道吗,提个桶,打满水,拎进去。哦,还没有热水,只有开水。”
施谨仍然不讲话。
简天意又说:“我查了你之前工作过的公司,你们以‘WomenFirst’为企业全球理念,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体验。Vivian,你有没有兴趣,来施工现场走一走,看一看。”
施谨摘下太阳镜,她的眼神和情绪依旧比白水还淡,“我对你的经历、你的困境、你的疑惑和你的邀请,没有丝毫兴趣。”
简天意不再多讲,转身走开。
周日下午训练,简天意继续带周艳和方纯香去给基建部龙舟队凑数。练完,她熟门熟路地去找王晔,要钥匙,让周、方两人去洗澡,自己则继续站在岸边零诺教育的地盘里,看人家团队训练。
施谨连续两天到现场,还是棒球帽,太阳镜,不讲话。
简天意看了会儿热闹,走去找施谨,“Vivian.”
施谨纹丝不动,“有没有人讲过,你脸皮很厚。”
简天意不接茬,手里拿着部廉价牌子的智能手机,和一张身份证。手机的屏幕裂了一角,后壳很脏,沾着洗不掉的泥。泥很眼熟,施谨昨天见过一样的泥。
施谨问:“谁的手机。”
简天意说:“方纯香的,就是陪我来凑数的那两个女的里面瘦的那个。她是干泥工小工的,你看她样子就知道。”
施谨不讲话。
简天意问:“她是云南人。话说,你有没有听过有人住在什么什么野猪沟村?不是电影不是小说,就是现实生活中,你能想象有个地方的名字就叫野猪沟吗?”
施谨仍然不讲话。
简天意说:“这个方纯香,一个字不识,是真文盲,你能不能相信现在还能看见真文盲?在上海?”说着,她把连密码都没设的手机屏幕搓亮,“要不我给你看看?”她点开微信,再接连点开几个为数不多的聊天对话,里面的消息全是语音,没有一个汉字,“她只会说话,不会打字,不会看字。认人凭头像,谁要是换了头像,她还得听之前的语音说了什么,才知道是谁。”
光天化日之下,简天意随机点开一条语音,播给施谨听。方纯香讲的是方言,没人听得懂。她微信的头像是一朵花,花上写着四个斜体字“平安喜乐”。简天意说:“你说搞笑吧,她一个大字不认识,头像却偏偏要搞四个大字。”
施谨皱眉,“你随随便便拿她手机,翻她隐私?”
简天意说:“她之前连身份证和银行卡都捏在带班手里,她签个劳动协议都是她老公帮她写名字,她这种人有什么隐私?我翻她手机又怎么了?”她想到什么,“哦,她有四个孩子,最大的一个女儿已经二十了,在浙江打工。你猜她今年多大?”
简天意把手里的那张身份证递到施谨眼前。
“她八七年的。”
简天意说。
“你也是八七年的。”
简天意又说。
“你觉得她这辈子有没有可能,像你一样知道‘WomenFirst’是什么意思?”简天意收起身份证和手机。
施谨摘下太阳镜。
简天意对上她的目光。
很难无动于衷,对吗?有些事情客观存在,你一直以来知道它客观存在,可当你一旦亲眼见到,你才能意识到,知道与看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后者往往更具摧毁力。
施谨说:“你做事的方式令我极其厌恶。”
简天意说:“无所谓。”
施谨说:“我上次已经讲得很清楚:不论你想做什么,或是想玩什么,你现阶段的唯一资本是你父亲给予你的权力。”
简天意说:“我不想要爹的权力。”
施谨说:“你想要什么。”
简天意说:“我想要你用权力。”
施谨说:“我有biggerpurpose,我讲过我不想沾腥气,你无法拖我下水。”
简天意说:“你讲再多,你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不是么。”她重提旧话,“Vivian,你有没有兴趣,来施工现场走一走,看一看。”
施谨说:“将压力转移给她人,这就是你达成目标的方式?为了达到局部的、封闭的、狭隘的公平,而无视更大的困境和挑战,这就是你的目标?”
简天意说:“这些问题,是你们搞精英教育的人思考的。我没兴趣,也不在乎。‘精英之所以能被称为精英,不在于要为社会尽什么义务,而在于愿意承担多少超越个体身份的社会责任’——这是李微实讲过的话。你别这么看我,我这几天不仅翻完了你过往的职业经历,还翻完了她所有的公共发言。”
次周一,刘明源接到张述通知,叫他安排迎检工作,零诺教育总裁施谨要到一标的现场走一走,看一看。刘明源问张述,人什么时候来?张述说,下午。刘明源头顶冒烟,这搞什么,突击检查?张述说,我这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没给你搞四不两直就已经够不错了。
紧接着,付大海也打来电话,说简总已得知此事,将会一并到现场迎检。
刘明源上午和幕墙分包的会不开了,午饭也不吃了,叫项目部所有的年轻小伙子赶紧到现场盖网子,控扬尘,楼层屋面该清理的清理,垃圾能收掉多少收多少。他万万没想到,简天意去划了两天龙舟,就能办成这么大的一件事。
下午两点,施总一行抵达零诺学校一标段的施工现场。张述全程陪同。简力豪、付大海、刘明源于工地门口迎接,请施总先到大会议室听汇报。施总表示不必,想直接到现场走一走。
现场一圈走下来,简力豪问施总观感如何,施总说,专业的事情,有我们张总讲了算,我只看好不好看。简力豪看向张述,张述笑道,那没什么问题,要么晚饭咱们安排一下?付大海立刻说,已经安排好了。施总不提晚饭,说再去工人生活区看一看。
上次总站没检查的,这次甲方领导要检查。刘明源只能带领导进工人生活区,一路走一路强调,工人宿舍都是低压电,不能做饭,不能用电器,禁烟禁明火,绝无消防隐患,请领导放一万个心。施总边走边问,这边女工生活条件如何?刘明源哑然。简力豪再次看向张述,张述笑道,我们施总是这样的,走到哪里都不忘关心女同志们。施总走过生活区板房一楼的女厕所,男厕所,男浴室,问,女浴室有吗?刘明源没讲话,付大海也没讲话,简力豪问刘明源,怎么回事?刘明源这才回答说,一标临设场地有限,当初就没做,但是请施总放心,三标那边肯定是要做的。施总看向张述,问,有这种讲法?张述再次笑道,一标这个问题既然存在,那肯定是要想办法解决的,简总,你看好解决吗?简力豪当着一众人的面,斥责刘明源道,工作出现这种问题,你要引起重视。
甲方检查结束,安全部的人各回各位。简天意从头到尾没去现场,一直懒在办公室门口拿手机打游戏。
李言从刘明源办公室下来,见她万年如一日的不务正业,忍不住说:“抠抠要给工人生活区加女浴室,让我在场地里面找个空,你知不知道这事?”
简天意游戏正酣,没空搭理他。
李言见她无动于衷,连她此前闹死闹活的女浴室都无法把她拉出游戏世界,只能扣上安全帽,自己去现场。
傍晚时分,简天念来电话,说老简很高兴。
简天意大约能想象得到高兴的简力豪又会说出什么话、拉出什么屎。她没告诉她姐,她爹以为她搞定了施谨这层关系,却不知道她不仅没搞定,反而把关系搞得更加恶劣了。
项目部要给工人生活区加装女浴室的消息很快传到工人们耳中,三零六的几个人当晚也都听说了。
周艳洗了两大盆衣物,还有两床被单被罩,花了不少时间和功夫。陆桂看着她端盆出去晾衣服,认出里面有简天意穿过的,脸色立刻一沉,“姐,你干啥?她让你给她洗衣服?”
“没有。”周艳说,“我自己要帮她洗。”
陆桂不相信。
周艳在门口站住,想了想,说:“我觉得她和我之前想的不一样。”
“咋不一样?”陆桂从头到尾对简天意的印象没变过,爱开长得像猪一样的车,脑子像猪一样不好使,打架像猪一样只会硬哼哼。
周艳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说了。
屋里的火普茸茸听见,难得插话进来:“咋不一样?我跟你说她咋不一样,我听人说她喜欢女的,能和女的那个啥。到时候生活区装了女浴室,你们愿意去洗就去,我可不愿意被她看见我脱光了的样子。”
陆桂问:“那个啥是哪个啥?”
火普茸茸说:“那个啥就是那个啥,你们汉族人的话我不会说!”话音一落,她就把床帘重新拉上。
周艳一听,想到自己总往简天意屋里跑,还不知道项目部的人在背后怎么看她,两条胳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那边的陆桂还在追问,“姐,那个啥是哪个啥?”
这要咋说?周艳不是说不出口,她是真的不会说,女的要和女的那个啥,是要咋弄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