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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十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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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这次她一早就提前约李微实时间,李微实说下午看看情况。等简天意开到楼下停车库,再问情况,得到的回复则是今天仍然没空。

简天意做人的原则有几条,其中一条是无论如何不当舔狗,即便对方是必须要舔的甲方。

李微实回复如此,简天意不问原因,也不勉强,原地掉头回项目。

路上,简天意回忆那天李微实在现场的态度,再对比这两日截然相反的态度,果断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简力豪对李微实的怠慢,当日虽未得罪李微实,但事后必定得罪了施总,而李微实的拒而不见,并非李微实的态度,而是施总的态度。

当晚,还是没有一个女工去项目部三楼洗澡。

简天意在项目部周例会上的发言,如同一个笑话。

这个笑话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笑话,并不在于项目部上下的管理人员持有何等不支持的态度,而在于现场干活的女工们如何以事不关己的姿态漠视此事。

周六上班,简天意路上碰到徐勇。路窄,徐勇主动往旁边让了一步。简天意走过去。

“小简总,”徐勇叫住她,“开会讲话,我一贯是就事论事,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女工来项目部洗澡的事情,我和刘总的看法是一致的,可允许,但不鼓励。只要这事不当做一个条陈来办,那我是没什么意见的,往后再有女工来项目部洗澡,我只当看不见。”

离徐勇的“数数看”统计期限只余不到两天,他主动摆个大台阶给简天意下,力图让双方都过得去,可简天意偏偏要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她说:“你看不看得见,又算个屁。”

简天念接到简天意的电话,毫不意外。

从小到大,简天意面对姐时,从未有过廉耻之心。觉得姐烦的时候,简天意能把姐当空气几个月。需要姐的时候,简天意一点都不省着用。别人家的妹妹如果找姐帮忙,起码还会说点好话送点好东西,简天意自幼就只会闹。

电话里,简天意开门见山:“有个叫徐勇的,你知道这人吗?他在公司的靠山是谁?”

简天念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但这个姓徐的她确实知道,“老付喜欢他,老简更喜欢他。我听到的版本是老简有次带队下项目检查,当着公司工程、招采、合审几个部门头的面夸徐勇年轻有为,最后说什么,‘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就好了’。”

一旦从小接受了简力豪的人设,那他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简天意都不会惊讶。

简天意问:“简博文知道吗?”

简天念说:“他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简力豪平生有两大憾事,一是老婆只生出一个儿子,二是这唯一的儿子死都不肯干工程。

有关老婆只生出一个儿子的故事,简力豪对外有一个版本:老婆生了一个女儿,觉得对不起他,于是继续生了个儿子,他说儿女双全够了够了,但是老婆坚持要再生一个,生下来的又是个女儿,他高兴极了,说天意如此,两女一儿,幸福美满一辈子。

而曹之云口中则另有版本:

她当年怀头胎,简力豪天天念叨必须是个儿子,不能不是个儿子,干工程的谁家里没个儿子,要不是儿子,他出门干活都抬不起头。结果生出个女儿。曹之云产后恢复得不好,情绪也不好,不肯再生二胎。简力豪回家,跪在她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她再生一个,怎么说家里都得有个儿子,如果她不肯,那他别无选择,只能在外面找女人生儿子——别人都是这么干的,也是这么过的。曹之云咬咬牙,生了二胎,如愿是个儿子。简力豪回家,继续跪着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她再生一个,哪个干工程的不想多要几个儿子。曹之云熬不过他闹,说如果第三胎还是女儿,那就是天意如此,他这辈子就一个儿子的命,如果他敢在外面找人生,那他家里的儿子必定早夭。

简天意说:“老简活到这把岁数,还这么不甘心,都开始在外面找现成的儿子了?”

简天念说:“总之,徐勇的靠山是谁,你现在知道了。”

除了此事,简天意还有一事要简天念帮忙,“零诺学校的校长叫李微实,这人什么背景,你想办法帮我打听打听。”

“怎么?”简天念问,“她有什么特别的?”

简天意说:“她叫施总‘小施’,这要么是她本人的背景特殊,要么是她们之间的关系特殊。我的直觉是老简低估了这位李校长的背景。”

简天念不怀疑简天意的智商,但怀疑简天意对国内民企做事风格的判断,“李校长才见你一面,就能在你面前这么松弛?”

简天意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合她眼缘,她一见我就喜欢我?”

简天念无视她的过度自信,“我先找路子问问看。你那边噪音太大了,你在做什么?”

不远处,二号塔吊正在吊钢结构的库房。集装箱要整体装车拉走,安全部的人现场监督作业,简天意没见过,也跟过来看看。她说:“没什么,先挂了。”

钢构库房旁边的狗窝是不是挪地方了,那三条狗崽子怎么样了,简天意有想去探视的欲望,但她被女工们不肯去项目部洗澡一事弄得着实烦躁,于是暂时搁置了这股欲望。

午饭后,简天意没回宿舍睡午觉。她不摘安全帽,拿着工人宿舍分配表,从生活区一楼开始,找每个女工面谈。

一一四的门半掩着。四张铁架子上下铺,两两拼成一张双人床,床上围着帘子,一看就是由女人布置的。房间狭小阴暗,地面钢板凹陷,所幸缝隙尚未断裂。屋里两女两男,坐在各自的床板上吃饭。四人看见推门进来的简天意,不免惊讶,一人问说:“领导啥事儿?又要来人检查生活区啦?”

简天意看一眼方春娥,再看一眼陈华。开人货梯的司机确实比整天和木钢泥土打交道的工人干净得多,也多一些文化。她有话直说,问两人:“你们为什么不去项目部三楼的单间浴室洗澡?”

两人的老公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事。

方春娥说:“没啥必要嘛,领导。下面大门不开,有绕路到项目部的工夫,我们早都洗完了撒。”

陈华也是一样的意思,“天天加班运料,搞完工作都太晚了,没劲折腾。”

二零二的床板布局与一一四相似。两个男工不在屋里。石梦兰和赵玉娟的两双裹满泥的脏胶鞋脱在门外,她俩在屋里穿着老式塑料坡跟拖鞋,翘着腿倚在床头。简天意进来时,她二人正在聊天,叽里呱啦的江西话语速太快,简天意一个字都听不懂。

后来两人开始和简天意沟通,口音极重的普通话听起来并不轻松。石梦兰说,她之前在某建某局的某项目上干过砌筑,那个项目生活区的女厕所有一整排,女洗澡间也有一整排。赵玉娟干过同个项目,说那个项目上的工人加起来有一两千那么多,女工少说也有一两百个,那项目部就不能不给洗澡间。

说来说去,两人始终不正面回答简天意提出的问题。

二零八屋里是两张单人床和一张拼成的双人床。双人床上躺着余莲水和崔玲。两个男工一见简天意进来,就主动出去了。

崔玲本来就醒着,大声咋呼着把余莲水叫醒,“领导来了,你咋还睡!”

简天意终于见到了这个只负责打扫卫生和收垃圾的、全工地工资最低的工人。她有一头半黑半灰的发,和一双略显不平的肩膀。

余莲水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干啥呢?”

简天意还是那个问题。

崔玲立刻抢答:“我去洗澡,洗完澡之后我是不是也能在项目部睡觉啊?我看项目部领导们的宿舍好,我也想住一住。我要是不能住那儿,我去那儿洗澡干啥呢?我是二杆子?”

余莲水没啥可说的,重新躺下,翻过身继续睡。

三零九、三一一的宿舍布局和二零八相似。

三零九的高金凤不仅开安全晨会的时候要挨着老公站,在宿舍里面也挨着老公坐。她老公是三号塔司,她给老公当指挥好些年了,两人从早到晚不分开。她说:“项目部生活区一个女的都没有,我咋去洗澡?”男的又不是只有现场干活的工人会扒缝看女人,之前她干过一个工地,项目部的男的也干这事。

三一一的魏秀荣最沉默,余莲水起码还说了三个字,魏秀荣则从头到尾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简天意。

三零六和别的宿舍都不同。别的宿舍最多只放四张铁架子床,三零六硬是塞了五张进来。加上门口和靠窗的两个小木台子,和每张上铺挂的各式衣架子,屋里几乎没有多余的公共空间。

二号塔吊中午连班,周艳和陆桂都不在。

床靠窗的火普茸茸先说:“不为啥,我不想去还需要为啥吗?”她从小就听她妈说,汉族人最狡猾,不要轻信汉族人。当然,彝族里面也有像汉族人的,像云南那边有些彝族人连彝语都不会说,和她们这种四川大凉山正宗的彝族不一样。

黄英子则说:“我有男朋友。有男朋友了就不需要在工地洗澡呀。”

外表看上去最土、最木、最老实的邓霞,说的话和她这人一样老实:“带班不让,说不能得罪管现场的领导。”

管现场的领导不知具体指谁,总之不是整天不干正事的简天意。

一中午问了十一个女工,没有一个肯去项目部洗澡。简天意回到办公室,开始做李言之前让她弄的宿舍名条。

电脑排版,打印机打印,剪刀裁纸,胶水准备好。

一切就绪后,简天意在项目安全管理群里@所有班组长,让她们下午抽空来项目部领取新的宿舍名条,回去贴到自家工人的宿舍上。

大约四点左右,周艳来了。

简天意递给她一沓纸条,和一支胶水。

周艳从兜里掏糖,让简天意挑,然后又掏烟,给李言敬。该供的供完后,她才低眼看手里的新名条。别的没什么问题,只有三零九的和原来不一样。那屋四个人,原来高金凤的名字在最下面,还打一个括号写着“女”,现在高金凤的名字变成了第一个,后面的括号也没了。

说不上哪里怪,但周艳就觉得怪。她说:“领导,这看着别扭。”

简天意说:“用你的话说,‘你是还没习惯,习惯了就好’。”

中午没问周艳的问题,此刻简天意也无需再问。周艳的态度早已明明白白,简天意想要实现洗澡人数零的突破,周艳和那十一个人一样,不肯为她所用。

晚饭后,简天意翻了翻她在小食堂冷柜里存储的高级食品,拿出一些去喂狗。她先去找母狗,恰巧刘明源也在工地门口看他的狗。

简天意说:“这狗我明天带出去做绝育,和你打声招呼。”

刘明源一听,头发根都炸了,她天天折腾别的也就罢了,她居然连他的狗都折腾上瘾了。但他不好发作,只能竭力忍着,“小简,我们乡下人养狗没那些讲究的,平常剩菜剩饭吃一吃,该生的生,该死的死。你就不要浪费这个钱了。”

简天意弯腰,挠了挠母狗脖子,赏它根带脆骨的生肉猪排,“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要不想让我碰它,你只能把它宰了。”

母狗带着简天意一路到二号塔吊下面。

这片区域暂时还没材料堆进来,此刻空空荡荡,原本占据场地的钢结构库房被吊走后,地面只剩下一片褪色的灰尘印迹,像一块巨大的疤痕,显得格外醒目。

一个蓝帽子站在疤痕上,手里拿着笤帚,打扫在塔吊和空旷场地的对比下显得格外渺小的狗围栏。

简天意走过去,把夹在臂下的两盒牛肉丢在围栏外,再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抖了抖,叫人:“陆桂。”

陆桂扫狗屎的动作暂停,闻声回头,先看地上的牛肉,再看怼到她眼皮子下的纸。

是签了她大名的欠条。

陆桂还是没钱,“我没钱。”

简天意说:“你可以拿别的换。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我们之间的所有账一笔勾销。”

陆桂拄着笤帚,“你要我干啥?”

简天意说:“我要你去项目部洗澡。我说什么时候去,你就什么时候去。我说洗多久,你就洗多久。我说去几次,你就去几次。”

陆桂眨了下黑眼珠,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去。”

简天意问:“为什么?”

周艳明确说了不让干的事,陆桂就不干,她不能连累周艳。陆桂转回身,继续扫狗屎,“不为啥。”

简天意一把扯住她的笤帚把,“那我就非要和你算算账。”

一张六千八的欠条,一只超跑的轮胎,一块被喂了狗的肉,还有缝了十四针的一刀。

陆桂索性把笤帚扔了。要咋算账,她都奉陪。

身上的棉服是新洗好的,陆桂从左胸内衬单独缝的小布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简天意右手,“这是收项目部每个月代发生活费的卡,给你。你去核对卡号,我不说瞎话。每个月代发生活费四千五,你拿在手里,等你啥时候觉得够了,你再把卡还给我。”

陆桂继续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新的小刀,塞进简天意的左手,“欠你那一刀,你捅回来,我不躲。”

这片区域受安全部的摄像头监控,陆桂不懂,简天意懂。

简天意右手握卡,左手握刀,没有立刻捅回去,只问:“你拿我的肉喂狗,你怎么说?”

陆桂低头看一眼围栏。铁栏子里,三条狗崽子还不知道明天就要被人带走。

她从裤兜里摸出第二把刀。

简天意开眼了,能开塔吊的果然比别的工人聪明点,上次蹲厕一架,让陆桂意识到身上要放把备用刀。

陆桂蹲下,把铁栏子打开,利索地从里面拎出一条狗崽子,手里的刀直接冲狗脖子上割。

少有事情能惊到简天意。今日这事算一桩。

“你干什么!”她顾不得右手的卡和左手的刀,立马扔空双手,把陆桂一把推到在地上,从她刀下救回狗崽子。

幼犬蹲在简天意的胳膊窝里,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地叫。

陆桂垂下目光,转了转手里的刀柄,说:“它吃了你的肉。我把它宰了,让你吃它的肉。就扯平了。”

简天意平生没见过疯子。今日这人算一个。

依一般逻辑,陆桂理应割自己的肉喂狗,才算扯平,但简天意居然没法说陆桂的逻辑有问题。

简天意抱着狗崽子,骂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狗是能吃的吗?!你养它们多久了,你下得去手宰它们,你还是人?!”

陆桂不吭声。

人养猪养牛养羊,人吃猪吃牛吃羊,从来没有下不去手宰杀的时候。人非要说狗和猪不同,猪能吃,狗不能吃。但人在骂人猪狗不如的时候,狗却和猪一样了。说到底,还是人有问题。

过了几分钟,狗崽子不抖了,简天意把它重新放回围栏里,锁上铁栏子,自己的情绪也重新回复平静。她不去捡地上的卡和刀,什么账都不想再和陆桂这个疯子算。

但疯子总是有用的。

简天意说:“打一架吧。”

陆桂抬头,“啥?”

简天意说:“打一架,你要是赢了,欠条撕了,所有的账都扯平。你要是输了,你就给我去项目部洗澡。”

陆桂看着简天意。

简天意瞧着她的眼神和表情,“同意了?”

陆桂点头。

此地打不了架,简天意正要说个地点和时间,陆桂已经一拳上来,把她揍翻在地上。

下巴、胸口、上背、后腰,全在疼。

简天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想破口大骂,怎有这种完全不讲规矩的干架方式,喉咙却堵着,出不了声。陆桂揉了揉手,没啥表情地、自上往下地看简天意。

“赢了。”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既尖细,又锋锐。

简天意躺在巨大的灰尘疤痕中,看着陆桂从地上捡起欠条,撕碎,再捡起银行卡和小刀,分别塞进棉服内衬和裤兜里,最后捡起笤帚,一路往生活区去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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