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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出一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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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施工现场的五号监控摄像头不知被谁弄坏了,安全部查了两天,查不出个结果。具体什么时间弄坏的,无法判断,已知二号塔吊南侧区域的现场监控视频只录制到周六傍晚,王国峰判断设备出事故就在那个时间点。而监控录像显示现场没有异样,外人也不可能进安全部动监控系统和文件,于是王国峰便不再浪费精力追究,只叫李言联系供应商来修。

平常,简天意碰到没听过的事情必会问两句,玩两下,这次却异常安静。李言认为她是心情不好,毕竟过去一周没有一个女工去项目部三楼洗澡,按徐勇与简天意在开会时的当众“约定”,项目部三楼的单间浴室自此往后便不再向女工开放。

面对简天意的惨败,李言心情复杂。一方面,他认为她的败合情合理,站在总包的角度,没有她这么办事的,站在行业的角度,土木历史几千年,女的从来就不适合在施工现场干活,待遇和生存条件比不上男的也就没什么道理可讲;另一方面,他并不乐见徐勇的胜,毕竟安全部被吆来喝去的日子没少过、各种小锅大锅也没少背,简天意好歹算是安全部的,从这个角度看,她就不该输给徐勇那个货。

市安质监总站明天来检查,李言一堆的活干不完,他问简天意:“你帮不帮点忙?”

简天意眼皮都不抬一下。李言天天上班摸鱼,活该他临时跪着抱佛脚,想让她帮忙,做梦。

总站检查组来,现场文明施工要提前搞好。今晚加班只到八点,各班组应安全部的要求,清理各自工作的楼面和区域。

塔吊信号班组这种时候就占便宜,周艳和她的人没啥需要特别准备的,早早收工。王凡山说要过来找她吃饭,两人有好些天没见了。陆桂在一旁,等周艳挂了电话,问:“姐,王凡山知道吗?”

周艳和塔吊老板的事情,要不要主动告诉王凡山,以及啥时候告诉王凡山,本不该陆桂操心,但陆桂非要操这心。周艳不回答她,“桂儿,你晚上早点睡觉,明天有大领导来,工作不能出篓子。”

陆桂只好回宿舍。

宿舍里,黄英子正等着她,“陆小妹。你过来一下嘛。”

陆桂平常和她们说话不多,“啥事?”她不去黄英子那边,只站在自个床头。

黄英子只好从床铺下摸出两个金色小罐罐,走过来,塞到陆桂手里面,“这个抹脸,可以让脸白白的,送给你。”

陆桂掂了掂小罐罐,脸白白的有啥用?是爬塔吊能更快,还是不吃饭也能饱?但她没说不要,因为周艳喜欢香香的东西。她问:“你为啥送我东西?”

黄英子少有对陆桂笑得这么热情的时候,“陆小妹,我听说你考了好多操作证,施工升降机的证你也有,那证还没到期吧?”

陆桂说:“咋了?”

黄英子说:“明天有领导来检查,我借一下你的证好不?”她那台人货梯里一直没按规范贴她自己的特种作业操作证复印件,因为她舅只花了五十块给她搞了个什么培训机构发的合格证,没让她在老家考当地住建厅发的官方证,她舅知道她从小到大考啥试都考不过,就没为难她。

陆桂说:“不行。证上有照片,咱俩长得不像。”要是像一点还好说,借也就借了,毕竟陆苹说的有道理,都是出门打工的,都不容易,尤其是女人。她把两个小金罐罐还给黄英子,这东西她要不了。

黄英子却非要陆桂收下,“领导来检查就是抽查,那现场多少个笼子呢,也不一定就会上我开的。就算上了我开的,那也不一定就能注意到墙上贴的证。就算注意到了,那复印件黑乎乎的,照片也不一定能看得清,我明天上班戴个口罩,啥事都不会有。”她越说越急,“你要是不给我借证,我还得花钱从外面找个有证的来给我替班,一天就得花一百七。再说咱们这工地远,不一定能找着愿意来的人呢。”

说着话,黄英子的眼泪说砸就往下砸,白白的脸没几秒就掉了色。

陆桂慌了,她最怕女人为了她哭。

当晚周艳没回宿舍睡觉。陆桂在床上翻了十几个身,想知道周艳和王凡山说没说那事,又想问周艳,黄英子借了她的证行不行。但她也就想一想,没发微信打扰周艳。

次日,到了开晨会的时候,周艳出现在现场,神态看上去一切正常。陆桂放下心来。

昨晚半夜,黄英子高高兴兴地把陆桂的证贴进她笼子里去了,陆桂想到她一串连一串的眼泪,也就没和周艳再提这事。

工人上班前,简天意和安全部几人进现场转了两圈,看看情况,做做样子,向刘明源展示安全部对待迎检工作的认真态度和积极性。

施工升降机的司机还没来。几人分别去笼子里面查看卫生情况。简天意挑了最近的一个。她走进去,操作台上堆着毛手套、水杯、耳套、垃圾袋和小镜子,很是讲究。十三个女工的样子和性格,简天意现在已有初步印象,她立刻联想到那个化着厚妆、穿裙子上班的黄英子。

原地转了半圈,简天意看见操作台内侧铁壁上贴着一张施工升降机特种作业操作证的复印件。

姓名,陆桂。

照片,陆桂。

要是换个人来,也许发现不了,但简天意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输给这个疯女人的耻辱。为了掩埋这份耻辱,她连五号监控摄像头都砸了,相关视频文件也删了。比照上次安全部处理电箱被砸事件的效率,再过五十年才能有人发现这事是简天意干的。

简天意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对着现场咔咔拍照,然后伸手把纸张扯下来,两下撕碎,带出去扔进土沟里。

回办公室找到李言,简天意给他出示现场照片证据,让他给相关班组下罚款单,“工人违规借证。”安全部能让一个没证的人上岗这么多天就够离谱的了,结果工人们私下居然还能这么搞。

李言后悔让她一起去现场,“你查这个,不是没事找事吗?”要是简天意不发现,那工人私下怎么干都和他们无关,现在被她发现,黄英子没证竟是个来不及现填的窟窿。

简天意觉得搞笑了,“这事难道是我找出来的吗?”

工地办事的生态和潜规则,李言不知道简天意到底要看多久、学多久才能会。他没办法,只能找王国峰,请王国峰和徐勇那边沟通一下,今天四号人货梯停工半天,相关的施工工序和班组工作也做调整。

九点半左右,总站检查组到达现场。

零诺集团基建部上海办公室负责人张述、监理方的总监何伟民、安全专监孙诚、总包方的项目经理刘明源等人一齐在工地门口迎接。其余相关项目部管理人员在大会议室内等着,待领导们落座,该走的行政流程走完,项目管理工作汇报正式开始。

二十分钟的总包方汇报结束后,领导甲给出反馈:第一,整个汇报里面,没有听见对重大事故隐患排查的相关工作,今年二月刚开过上海全市安全生产动员大会,会上再三强调,重大事故隐患排查是各项目安全工作今年的重中之重;第二,前一阶段总站一直在强调,并且发过工作通知,关于消防这个环节要齐抓共管,这部分在汇报中也没有提及;所以,待会在检查完外场之后,总包项目部需要提供重大事故隐患排查的相关资料和台账,以及消防自查自纠的情况;其它暂不展开说,等到现场看了再说。

检查组在甲方、监理、总包三方管理人员的陪同下,离开大会议室,前往施工现场。

三名现场安全员也跟随前往。

简天意和李言两个不干现场的留下,应要求准备检查组要看的安全资料和台账。

简天意说:“资料你去拿。”

李言没东西可拿,“没做。”

简天意纳闷:“你之前准备迎检资料都准备了些什么?”

李言没什么可讲的,公司有本事把拖欠的工资和绩效都先发下来,否则没人能质问他工作干得怎么样。

十点四十分,外场检查接近尾声,王国峰同步发微信给李言,领导在现场随机抽检五名工人,要看工人进场的三级安全教育和体检报告。五个人的名字发过来,没有抽到黄英子。这关算是侥幸过了,李言回安全部办公室找所需资料。

十点五十五分,检查组回到大会议室。领导乙手里拿着一张绿皮小证,坐下后,他把小证敲在会议桌上,“现场这个女同志,黄英子,她这个是人货梯操作职业培训合格证书,那她特种作业操作证书有吧?”

“……您稍等,”李言正站在桌边,给领导递三级安全教育和体检报告的资料,“我再找找去。”

现场到底出了什么篓子,李言等一路奔回办公室,才从赵镇口中讨得一个说法:本来都检查完了,领导乙却心血来潮,要随机换一部施工升降机下楼,于是他独自去坐四号笼子,一进去看见是个女同志在开,操作很稳当,再左右看看,没见贴的特种作业操作证,便随口问她,证应该有的吧?其实到这一步仍然没出问题,领导并未怀疑她无证操作,只要黄英子说有,原来那张破了,还没来得及贴新的,这事或许也就过了;然而黄英子一边回答说有的,一边从口袋里摸出这张糊弄人的培训合格证,递给领导看。

这其中的槽点固然不少,但重点另有其它,李言难得上火,“不是说好了让她今天停工半天吗?王工没找徐勇沟通啊?”

赵镇慢吞吞地咬了一口早上没来得及吃的白煮蛋。李言还是年轻了,王国峰和徐勇沟通了没有不是重点,重点是徐勇有什么必要帮安全部这个忙。他说:“领导们现场检查出来的问题不止这一个,”这都还算是小事了,“你别回大会议室了,免得领导看见你空手回去,更生气。”

李言一去不返,领导乙耐心耗尽,越发生气,“那个小同志怎么回事?找资料找半天都回不来?逃避责任是吧?他前面拿来的三级安全教育资料也是一塌糊涂,教育人都不签字!”他指着桌上的绿皮小证,“施工升降机司机是特种作业,不是木工、泥瓦工那些。这发证机构你们看看,什么中国建筑机械人才服务中心,一听就有问题。我对这种机构的培训证书没有意见,多余出来的东西我不讨论,我们现在围绕的是核心的操作证。要住建厅发的!”

刘明源说:“是,是。我们查一下。”

领导乙责问何伟民:“你们监理也不查吗?”

何伟民的借口张嘴就来:“这工人今天刚到的。”

“刚到的?”领导乙再问,“这个工人的体检有吗?实名制录入了吗?”

何伟民答不出来。

领导乙说:“这种情况,停工单还不开吗?”他盯住何伟民,语气严厉,“是你开,还是我开?”

何伟民忙答:“我开,我开。”

这个插曲告一段落,领导甲清清嗓子,“好了,准备讲评吧。”

于是进入今日检查的讲评环节。

领导甲先讲质量,“项目的质量,我今天看下来还是比较满意的。我主要看了两个部分,一个是关键楼体的钢结构防火涂料,目前不论是从施工质量来看,还是从观感上来看,效果可以说是蛮不错的。另外一个是砌体结构的施工质量,大面上来说,现在现场做出来的,像水平灰缝、像构造柱这些,看上去都是蛮不错的。那么,提醒也是要有的。第一,不管你们从创优评奖的角度出发也好,还是从我们市站自管项目的相关高要求出发也好,从目前已经做出来的、已经成型的二次结构砌体看来,还是有少量的构造柱的表面比较毛糙,这在当前阶段明显可以做一些处理。第二,要请监理和施工单位关注一下,接下来我们还要重视的两个点,一是构造柱设置的部位,尤其是转角部位,还是要加设构造柱的;另一个是钢筋预埋以及上下两端局部的箍筋加密区的部分,总包的质检和监理的检查验收过程还需要再加强。好吧?”

刘明源说:“好的。”

坐他身边的徐勇也附和道:“好的。”

二次结构刚开始做没多久,徐勇也刚过来干没多久,而他领功的技巧和对时机的把握比他干施工还要炉火纯青。

质量讲完,该讲安全。

领导乙接下来讲评,“我有话直讲,安全要接受严肃批评。安全现场做得不好,有些地方甚至做得很差。第一,先从资料上说,现场没有开展危大事故隐患排查工作。”

“居然没有开展吗?”领导甲音量拔高,打断道。

领导乙说:“总包安全部什么资料都拿不出来,说是周检查记录里面有带,但周检查记录里面根本没体现项目部有制定相关工作的内容。

“第二,现场抽了五个工人,体检报告、三级教育都有,但是三级教育的公司、项目部、班组、教育人的四个签字都不签的,只有被教育人签字,这算什么意思?是逃避责任,还是什么?搞不清楚。

“第三,施工升降机、土方验收的验收资料上,最后的总包单位盖章要盖公司章或是公司部门章,不是项目章,这是总包单位验收,而不是总包单位的项目部验收。以上是资料的部分。

“接下来讲现场,现场我看了屋面、五层、两层和底层四个楼层。首先,在屋面上,你们不能总是强调现在要做二次结构了,植筋植好了,临边防护就不用做了,尤其是楼梯口、斜坡、通风井那些地方,防护材料全是缺失的。

“第二,之前钢结构施工过程中做的挑网,网上堆放着大量的各种垃圾,尤其是屋面上,我看那些水平挑网都快禁不住了,都要掉下去了。

“第三,五层的钢结构防火涂料喷涂的地方,现场防火涂料喷涂使用的所谓的电箱,其实是从二级配电箱接出来的开关箱,开关箱上接着三百八的三个、二百二的两个,这算什么开关箱,这是什么接法?

“第四,现场二层跟底层存在着大量的砌筑脚手架,其中有些高度还很高,从底到顶七八米高应该是有的,很多地方的拉结数量才设置了两到三个,你们现场不要找理由讲砌筑脚手架的拉结没有地方去拉,你们要自己想办法去拉,实在没有地方拉可以做抛撑。

“第五,现场文明施工差。材料、建筑垃圾堆放混乱,很多地方还有泥浆、积水,尤其是外墙防水做好的那些地方,你们去看一看,全都是建筑垃圾。现场屋面、五层、底层,还发现了三到四个工人自制的木梯。汽车坡道部位的临边防护,高度不足。还有外架,从屋面往下望可以望到底,所有的层间防护都没有做,你们不要找理由说因为现在正在做二结构所以这样,所有该做的都要做。好,我这边是这些。”

领导甲给一会议室的人些许消化时间,然后做总结讲评,“现场质量和安全的反差比较大。我认为最大的问题在于管理,总包单位、监理单位和专业分包单位,相关的管理人员要到岗履职。你们是打卡到岗了,但是履职——从安全角度而言——非常差。这么多人的管理团队,整个现场去看一看,工作做得是有多差劲!其次,你们的重大事故隐患排查都不做,为什么?上次开会你们没参加吗?我发了那么多工作文件,你们没有看吗?来,你项目经理回答一下,你总监回答一下。”

刘明源沉默。

何伟民也沉默。

此时,领导乙又重提半小时前的问题:“那个去找施工升降机操作证资料的小伙子呢?问了半天,人呢?就这样子逃避责任吗?找了多久啊,还找不到吗?这就是我们团队的问题,我们项目管理班子有没有起到有效的作用,我们每个同志要各负其职啊!”

由此延展,领导甲继续说:“所以讲回来,我提几个要求:针对现场今天查出的问题,请总包单位、监理单位,尤其是项目经理和总监,自己查一下,你们各种岗位人员的履职情况,包括把对应的人员处置情况也要告诉我。我们不怕现场的问题存在,而是怕这些问题是由于你们总包单位对分包的管理,或是你们自身的管理存在着极大缺陷,管理人员只在楼下站着、在办公室里坐着,只听汇报,不看现场,不做督促。项目经理更要搞清楚,你们的团队以你们为首、有效运行,才是工地上管好安全和质量的最根本保证,不是依托于某个专业分包单位做得好看一点,你们脸上就好看一点,关键的是考验你们总包的管理能力。你们把怎么自查自纠、怎么内部处理的意见,写在整改回复里,我要看见。这不是说要看你罚多少人、罚多少钱,而是要看你怎么把管理团队有效运行起来。”

甚至连甲方都躲不开被问责,领导甲的目光转向张述,“业主方零诺集团也一样。小张,我要求你们按照建设单位的首要责任,说清楚你们牵头管理、组织管理是怎么牵头和组织的。你们组织的所谓的每周检查,是查什么?现在现场的安全隐患方面暴露出这么多的问题,你们作为甲方要怎么自查自纠,以及履行相关的处罚职责,你一并汇报上来。”

市总站的整改单开下来,一共十一条,全是项目安全问题。

午饭前,付大海来电话,叫刘明源讲一讲近期的工作怎么回事,公司现在进行中的几个项目,零诺学校一标段是唯一一个市站直管项目,之前钢结构阶段还在报金钢奖,结果现在居然搞得这么难看。

刘明源说:“付总,工地干活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搞安全的哪有全部照规范做的,总归是查出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这次总站检查,项目质量没话说,领导也认可,这是事实吧。至于安全,我管理有疏漏的地方,责任我承担,但是近期安全部的工作重心都不在现场安全上,这个我实在管不住。”

“怎么讲?”付大海问道。

徐勇是付大海调来的,付大海不可能不知道项目部目前什么情况,刘明源讲不讲,怎么讲,都一样。他说:“简总的小女儿来了之后一直在安全部,她督促整体安全工作的落实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为项目做做实质性贡献,对吧,但是这段时间她要么旷工不来上班,要么称自己工伤没办法工作,要么就是和个别一些女工搞来搞去、搞不清楚,安全本职工作一概不做,唯一一次来找我谈工作,就是大谈一番工人生活区没有女浴室多么不合理。她这个样子在安全部,安全部的工作风气怎么可能好。”

付大海说:“她初来乍到,对工地的方方面面都不熟悉,你作为项目经理,要多关心、多指导,该你做的分内事,你要做好,不要让简总觉得是你的问题。”

要说简天意是个不务正业的富二代,她却能在工人生活区住下去、和项目部同吃同干,并不十分满足典型富二代特征;要说简天意是个吃苦实干的企二代,她天天在工地干的事,没一件像是想要将宇盛建设发展壮大,从简力豪手中接过公司的样子。

零诺集团的项目能给宇盛带来多少收益,曹之云比简力豪更在意。零诺学校三标段中标后,付大海先请示曹之云的意见,得到她的同意后,再向简力豪提如何组建项目部的建议:为求最大化节省公司人员成本,考虑到一标段目前已经进入二次结构工程,三标段才正要做场地清理、临时设施搭建,暂时用不到几个管理人员,不如让徐勇同时负责管理三标的前期工作,从一标抽一名施工员、一名安全员、一名资料员过去,配合徐勇的工作。

至于简天意在一标段项目部的近况,付大海只是在讲完正事之余,顺嘴一提。

简天意午觉睡醒,接到简力豪的电话。

两人上次沟通,还是在一标关键楼体的封顶仪式上。她想当然认为简力豪打来是问李校长那条关系线推动得如何,岂料简力豪居然问她到安全部上班之后都做了哪些具体工作。

简天意说:“你管这么细做什么?要讲工作也是我和刘明源讲。”

简力豪并不期待得到她的回答,“你和刘明源讲工作?今天市总站给零诺学校一标下的整改单,十一项安全问题,你看得懂几个?”不等她回应,他继续说,“我听都不用听,你懂个屁。”

简天意想直接挂断电话,就听她爹又说:“你下项目,迄今为止一事不做、一事无成,这些也都罢了,毕竟你妈惯着你,不让我多讲,但你胡闹也要有个分寸,你在项目上和女工们搞什么搞?事情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你这张脸还要不要,我这张脸还要不要?”

简天意竟笑出声,“你的脸,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出这句话,她越发感到好笑,“我和女工们搞什么搞?我告诉你,我爱搞什么,就搞什么,我爱搞谁,就搞谁。”

她自小到大,一张嘴里说不出几句好听的,尤其擅长在重要事情上扯淡,简力豪已习以为常,“一个工人生活区女浴室的事情,你闹什么?工人干活不仅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连过去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去现场看看施工员放线用的墨斗,和鲁班时代用的没两样。”

简天意打断他的肆意发散,“鲁班有屌,和你一样。”

简力豪一顿,怒了,“你看一看自己的社会阶层、家庭背景、生活条件,你要什么有什么,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要是那些女工的家庭出身,你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

简天意说:“我和女工们比什么?我为什么要和她们比?你有钱,我生在有钱的家庭是我的问题?我只和跟我一样有个富爹的男人比——譬如你儿子简博文——他要是下项目,他根本就不需要闹工人生活区没男浴室!”

她在摔手机前,还他那句话:“你懂个屁!”

那头没再出声。

几秒后,简天意看向手机屏幕,她爹不知何时已先于她挂断电话。

下午,刘明源召开项目部临时会议,复盘上午的迎检工作,讨论并决定如何写整改回复,落实整改工作。

这次检查的结果确实难看,不仅总包自己一身黑,还拖连了甲方和监理单位。刘明源除了要组织项目部整改,还要想办法向何伟民、张述等人装孙子、赔不是。虽然总站领导要看的内部人员处置方案不是罚多少人、罚多少钱,但刘明源心情不爽,下手不软,十一项安全问题对应的相关班组,统统下罚款单,问题工人一概做清退处理,安全部全员检讨,其中负责安全资料的李言处以额外罚款。

会上,刘明源更是当众点李言的名,“那个开人货梯的女工进场没有操作证,你怎么报的资料?一个连操作证都没有的女工,你们敢让她在现场干?她是谁的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这种事情往大了说,是内部腐败!”

李言不说话,安全部也没人说话,除了简天意。她说:“黄英子是水电老板黄飞的外甥女,连我都知道,怎么还有人不知道吗?黄飞是怎么中的水电标,谁给我解释解释?”

刘明源装听不见,转换说法:“让她立刻停止作业,先找有证的临时工来替班,长期工同步招。什么时候招到,什么时候让她从宿舍打包走人。”

为了迎检,上午现场动火一律禁止。各班组的焊工们回宿舍等,各带班又通知领导有可能要检查工人生活区,别都窝在宿舍里,让人看见像什么话。焊工们问那咋整,带班一人发十块钱,让他们离开工地,坐地铁上外面随便逛逛,到下午再回来。上海那么大,难道还没个能待半天的地方吗。

周艳的班组没这些麻烦事,她不用自掏腰包给工人买地铁票,也不用和工人掰扯这窝工半天的工钱怎么补。

迎检日一般没啥硬活,周艳趁着空档去大食堂门口的公告栏,拿手机拍项目部新贴出来的上月各班组工人考勤表。每人每月能领到多少生活费全看这张表,项目部每回公示三天,三天之内工人不反对,那就代表同意。可是规矩归规矩,实际上没几个工人会去看这表。有文化的人发明出来的东西,没文化的人根本搞不懂,而有文化的人也没闲工夫去教没文化的人。

周艳勉强算是有那么一点文化,她拍这个不是为了对自己的考勤,是为了对她整个班组的。大家伙出来打工,就是为了钱,这事她不能不费心。

上月有三台塔吊加班多,周艳用手记的数和项目部刷脸系统拉出来的数有所出入,她进食堂找个空位坐下,想编辑一条语气合适的微信,发到分包出勤核查群里,请项目部领导帮忙处理,结果屁股还没在食堂的铁凳子上坐热,就听见那头有人在哭。

这会儿早过了饭点,食堂没什么人。周艳抬头,见坐在角落里哭的人是黄英子。她连忙过去,“你咋了?哭啥?被欺负了还是哪受伤了?”

黄英子抹着眼泪,“我就是不爱考试嘛,我又不是不会开升降机,这工地上谁不说我开得好?凭啥非得要个证啊?”

周艳听说今天总站检查之后项目部给好几个班组都开了罚款单,还叫好几个带班去安全部办公室做清退工人的流程,估计黄英子哭和这事相关。黄英子的关系和别人都不一样,周艳不信她的工作会这么容易地丢。

下班后,陆桂从塔吊下来,回到宿舍。黄英子一见她,立马冲上来揪她的衣领,“你不是说好了把证借给我嘛?你还拿了我两瓶抹脸的东西。我昨天晚上明明都把证贴进笼子了,为啥今天早上又不见了?你说,是不是你去撕的?你是嫌我给你的东西少了,还是咋?”

陆桂一把打掉她的手,“我没撕。”

黄英子不依不饶,抬手继续扯陆桂棉服。

周艳一听,急了——既急陆桂竟然干出给人借证这种违反规定的事,又急黄英子不知道陆桂打架的厉害、自个儿会吃亏——立刻上去拉架,“哎哎,你俩都住手,这都是啥事儿啊?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黄英子不听,陆桂不动。

那头靠窗的床突然传出一声巨响,有东西砸在宿舍钢板地上,紧接着是火普茸茸的声音:“都别吵了!还让不让人学习!不就是缺个证吗?缺啥补啥不就完了吗?人得笨成啥样,才连一个升降机的证都考不出来?”

黄英子被戳到痛处,松开手,一屁股坐下,重新开始哭。今天领导进她的笼子,问她有证没,她本来可以糊弄过去,结果当场一紧张,自己说了啥干了啥都不知道。她今年三十五,有个女儿,有个妈,有个舅,有个新男朋友,但没有上班要用的证。她舅明明说了,安全部那几个都好摆平,一人两条烟,这证就不用考了,结果现在还是她被清退,凭啥啊。

周艳看俩人没有继续打,稍稍松口气,“就是就是,这证考起来不难呢,英子啊,你看桂儿,她没事就爱考证,一考一个过,比吃饭还轻松嘞。这样嘛,让桂儿教你咋考,你把证考出来,补给项目部就完了呗,他们招工没那么快,你就厚脸皮赖在这儿,谁说都不走。只要脸皮厚,就没啥成不了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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