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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十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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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尿骚味随着夜风弥散开去。塔吊的大臂平稳地向东摆动。

简天意一向不怕事,唯独恐高。

因此,在她认出身上的淡黄色液体为何物后,并没有依照一贯的性格立刻爬上去找人算账——即便她根本没有爬塔吊的资质。

“谁在二号塔吊上面?”简天意明知故问,火气不再对准周艳。

周艳早已在第一时间弯腰蹲下,卷起自己的一双劳保手套,麻利地替简天意擦拭衣服、裤子、靴子上的尿液,“领导,咱也不能确定这尿袋子就是从塔吊上掉下来的,那屋面上还有不少人在临边作业呢。”

狗屎就罢了,人尿断不可忍,简天意骂道:“你少在这糊弄,你要是管不住你的人,你就趁早别干这个带班!男工撒尿会撒袋子里?屋面现在有女工干活?”

周艳倒真说得出来,“有。屋面几个炮楼,木工这两天在支模。除了屋面,五楼六楼也有临边作业的,砌筑、钢筋的人都在。那几个班组不都有女的么,领导,您不能就这么认定尿袋子是塔司扔的。”

在木工、砌筑和钢筋班组干活的女工们,简天意一个都不认得。进现场实名制系统的女工们的姓名,简天意第一天来的时候在刘明源办公桌上瞥见过,但很快就被她抛诸脑后。除了周艳和陆桂,其她人在简天意脑子里连碎片都捡不起一块。

简天意前面一口气堵着没出,现在又一口气出不来,她只能死盯周艳数秒,转身往回走。

周艳跟在后面追她,“领导,您回宿舍换个衣服,脱下来脏的我给您手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点尿骚味都不留!”

宿舍的破和简陋一点没变。简天意的小半箱个人衣物用品勉强够她度过此劫。她刚把鞋脱了,脏外衣外裤换了,周艳就来敲门。

简天意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外,周艳胳膊上挂着个大红色塑料袋——估计是来收脏衣物的,两手端着一只浅蓝色的塑料盆,“领导,我打了一盆热水,您泡泡脚吧,这都累一天了。”

简天意没有泡脚的习惯,只有泡澡的习惯。周艳有本事端个陶瓷浴缸来,否则别指望一个塑料盆能抚平简天意的怒火。她说:“泡什么脚?我还要去项目部。”

周艳不管,硬是把盆放到简天意床前,蹲下来试试水温,“领导,您有啥别的要洗的,全都给我,我一起洗掉。以后您这儿的活,我都承包了。”

简天意低眼看周艳的头顶。一个女人能做这么多的事情,却独独不肯在一会议室的男人们面前站在她这边。

趁人不说话,周艳动手帮简天意把拖鞋脱了,袜子脱了,裤脚挽起来,再把她两只脚放进盆中,轻捏脚底的穴位。这活周艳做得顺手,早些年她进城打工,学泰式按摩,这是服务顾客的标准流程的一环。因担心简天意慊弃不干净,周艳说:“领导,这盆是我洗脸的,这纸是我新买的擦脸巾。”

微烫的水加上周艳不轻不重的力道,简天意心头的怒意渐渐消了。她听见周艳说:“领导,您别老生气,生气容易伤肝。哪就有那么多的气可生呢?”

简天意反问:“这种地方,你怎么做得到不生气?就靠忍?”

周艳说:“有啥忍的,我们打小就是这么过的,早习惯了。您是还没习惯,习惯了就好。”说到这里,她停一停,重新笑了,“您还是别习惯了,您待在这有啥好处?您又不像我们,我们是没文化,想多挣点钱只能来干工地,要是能干点别的,谁想来这。”

说罢,周艳用擦脸巾把简天意双脚上的水拭干。她团了团湿皱的纸,没立即起身,“领导,我说句不该说的。您为啥非要闹浴室这事?我们从来也没要过呀。”

这事和周艳们要不要没关系。简天意有必要在乎周艳们到底要不要吗?她没什么不能说出来的,“我压根不在乎你们到底要不要、你们舒不舒服,你明白吗?”

周艳不能。

简天意复述道:“我压根不在乎你们要什么。”她收回两只脚,又道,“我只在乎他们有什么。”

周艳起身笑笑,开始往大红色塑料袋里收简天意扔在地上的脏衣物。

简天意问:“你是塔吊带班,你会给你班组的女工传达今天开会的内容吗?”

周艳弯腰干活,“领导,我说还是不说,她们都不会去洗的。没啥区别的事情,您说我还说啥呢。”

回到安全部,简天意打断李言正在忙的事,告诉他有工人从楼上扔尿袋子,“这种事情怎么查?哪个班组的哪个工人干的?查出来怎么罚?”

“查什么啊,这怎么查。”总站即将来检查,李言正在准备迎检的资料,没工夫管闲事,“工人现场拉屎都屡禁不止,扔个尿袋子又算什么?人家塔吊带班说的也没毛病,楼上作业的工人那么多,人货梯的笼子天天被各种运材料的霸着,楼层里干活的人要是急了,就地解决是常有的事,这好歹还尿在袋子里,算不错了。”

简天意不能白白被溅一身尿,她质问:“你的意思是总包还得受这种窝囊气?”

李言说:“工人又不是故意泼你,这就是没按要求文明施工,查出来最多就是批评教育一顿,更何况没监控,想查也查不出来。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被工人泼点尿,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大事,你去问问抠抠,他当项目经理这么多年,有没有被工人揍过。”八卦的细节他就不多说了,总而言之,只有干过施工的人才知道施工现场能有多离谱,而且别说刘明源了,李言就不相信简力豪早年发家的一路上没遭遇过这些破烂事。

他看看简天意,确认她不再继续纠结女浴室的事情,“你总往塔吊那边跑干什么?我早就提醒过你,没事别招惹塔吊人货梯那帮女的。她们和木工泥工砌筑的女工不一样。”

碍于墙上贴的办公室用语规范,李言没重复最早给简天意说的那个词。

简天意掀起眼皮,“除了关系户,还有什么不一样?”

李言说:“她们不老实,别的女工比她们老实多了。”为防止简天意动不动就打拳,李言立即补充说明,大声道,“我这不是搞性别歧视啊,男工也一样有老实和不老实的。木工的那群男的就是最油最滑的,脑袋活络,心眼子多,别的班组都比他们老实。”

“你的意思是,人和人的区别,全看工种?”简天意感到和他再多说一个字都是侮辱智商。

李言说:“你别不信。慢慢你就知道了。”

一整个晚上,没有一个女工去项目部三楼洗澡。

或许没有一个带班回去告诉自家的女工能去项目部洗澡。或许如周艳所说,就算带班说了,女工也不会去洗。

也或许二者都有。

周四一早上班,简天意破天荒地五点半出现在安全部办公室。屋里只有赵镇一个人,他见了简天意,递给她一颗白煮蛋和一块煮地瓜,“我在宿舍烧的早饭,分你点。食堂的饭菜油盐太多,不健康。”

老板小女儿来项目部之后各种折腾,赵镇除了亲眼看她开会发疯,还从李言和王国峰口中听到了一些事迹。总结来讲,简天意这状态有点像一两个月的没训过的幼犬,乱尿乱拉,不会定点。

简天意接过鸡蛋地瓜,“今早的班前安全晨会我一起参加,你跟每个班组都强调一遍,女工可以去项目部三楼的单间浴室洗澡。”

赵镇和家在外地的王国峰、李言、杨利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汇人,活到五十八岁,就等着退休躺平领养老金,回家种花带孙女。他没李言和王国峰那么精力旺盛,也没给简天意普及工地常识的欲望,更没站在项目部立场劝说简天意的念头,她要干什么,他就按她要求干。

班前讲评区域背景板上画着一群男工人在建筑工地努力工作的场景,配以安全警示语数句,板上叠有一条红底黄字大横幅:优质服务,铸就品牌,提高质量,促进发展。

安全晨会从五点四十开始,一个班组开完,再轮下一个班组。

简天意全程站在赵镇身旁,看一个接一个的班组来了又走。

砌筑班组有三个女工,看上去年纪不小,每个人脚上都穿着被砂浆糊得看不清本色的胶鞋,手里提着被砂浆糊得看不清本色的小桶。

木工班组有一个女工,戴着口罩,手拎一个布兜,没什么特点。

钢筋班组有一个女工,长得又高又壮,身上罩一件长及膝盖的布围裙,胳膊上套着布袖套,一把铁钩似的工具戳在裤兜里,围裙和袖套上到处都是铁锈。

人货梯班组有四个女工,比前几个班组的看上去年轻不少,其中有一个竟然穿着呢料裙子和厚厚的肉色裤袜来上班。

塔吊信号班组有三个女工,其中两个简天意认识,还有一个站在后排,挨着她老公。

等晨会全部结束,赵镇整理各班组签过字的安全晨会记录表。简天意冷不丁问:“还有一个女工呢?”

赵镇没听懂,“什么女工?”该来开会的人都齐了。

简天意说:“生活费清单上有十三个,这才十二个。”

赵镇反应过来,“哦,”他不得不给简天意解释,“普工班的还有一个,她平时不进现场,就在生活区和项目部收收垃圾搞搞卫生,所以不用来开晨会。”

两人回到办公室。赵镇用不来电脑,每天要报公司项目管理群的水印照片和日志都推给李言弄。李言正在吃早饭,看见简天意又像看见鬼。今天阴天,没有打西边出来的太阳,他问:“你怎么起这么早?”

王国峰比不进现场的李言消息灵通,他已经从木工带班口中听说了,“小简总早上跟去开安全晨会了吧,赵工讲得不错吧。”

赵镇讲的东西,一百句里面有八十句简天意听不懂,但赵镇把最该讲的洗澡通知一个班组不落地讲了,简天意同意他讲得不错,“还可以。”

王国峰和赵镇对视一眼,心内无奈。安全部就这么四个人,要干八个人的活,老板小女儿不仅帮不上忙,还将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折腾自己人。项目现场有那么多的大事,从技术到施工到安全生产,从外业到内业,从自查自纠到开会迎检,哪一件事情不比女工洗澡重要?就算现场的工作她不爱干,那她大可以把精力用来和甲方、监理搞好关系,不比她现在对项目的贡献大?

简天意一个鸡蛋一块地瓜没吃饱,拿起李言桌上的早餐继续吃,问:“开人货梯的上班能穿裙子?符合安全生产规范?”

李言说:“不能。不符合。”

简天意看赵镇一眼,“那怎么有女工穿裙子开晨会?”

李言一大清早就无语,他早就讲过,开塔吊人货梯的那群女人多的是关系户,简天意就不信。他打开赵镇微信传来的晨会水印照片,查看是哪个女工穿裙子,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就是水电老板的外甥女黄英子。这人穿裙子开施工升降机算什么,更不符合规范的是她从进场到现在,都没给安全部提供能在住建委官网上查到的特种作业资格证。

赵镇和王国峰两个老油条,什么话都不说。就年纪轻轻的李言肯跟简天意说实话,解释了一番这女工的背景。

简天意搞不懂,“她舅都是老板了,她还得来工地干活?她舅就不能给她安排个别的工作?”

李言说:“你以为她舅是多大的老板?说是水电老板,其实黄飞他自己都得在现场带着工人干活,他能给家里亲戚安排什么别的工作。”

现场的人货梯简天意乘过一次,就是上回陪李微实的时候。铁笼子四面漏风,前后各有两道闸门,各种施工材料都能往里堆。简天意皱眉,“她的裙子要是被夹在门里,或者挂在材料上,没有危险吗?你们不管?”

“我们怎么管?”李言吐槽,“黄飞是谁的关系户你知道吗?他是徐勇之前介绍给公司招采的,现在徐勇自己也来了。当舅舅的都不操心她的安全,生产经理也不操心她的安全,我们几个又操什么心?”

简天意把咬了两口的油条扔进李言桌下的垃圾桶,往办公室外走。

李言问:“你干什么去?”

简天意为了开晨会起太早,现在困得要命,“回宿舍睡觉。”

一觉睡到过了饭点,简天意第二次起床。小食堂做饭的大姐给她留了饭,还给狗留了排骨。简天意吃完饭,拎着排骨去喂看门大狗。母狗叼住排骨,又往二号塔吊奔去。

简天意手伤还没好,约了要去医院换药,就没跟着去看三条狗崽子。

钢结构的库房明天要吊走,钢结构班组也即将退场,三条狗崽子会被钢构生产负责人带走,陆桂再喂也喂不了几顿。

今天还是剪碎的方便面,里头拌了点余莲水从大食堂厨余里搜刮出来的鸡肉,再加上从项目部办公室垃圾桶里捡出来的油条。陆桂蹲在铁栏子外面,眼不眨地盯着它们吃饭。简天意自打上次喂了一顿高级牛肉,就再没拿好吃的来过。陆桂怀疑是自己那一刀连累了三条狗。

余莲水没去睡午觉,在这陪陆桂喂狗。

两人心知肚明,钢构的人从一开始要带走幼犬就不是发善心。工地上类似的事情常有,工人抓住狗崽子,随便喂喂养大点,就能杀了吃肉。母狗们总是会一窝一窝地生,生下来死的多,活的少,而活下来的最终也活不了多久。

陆桂回到宿舍,时间只够坐在床上休息片刻。

火普茸茸躺着看二建的网课。周艳在宿舍门外晾衣服,衣服样式高级,陆桂瞧着眼熟。邓霞拿个小本记一上午搬的加气块方数,她写不了几个字,只能在本上画日子和数字。黄英子站在床边,对着搁在上铺边缘的小方镜抹脸。

每次黄英子捯饬她的脸,邓霞都看得津津有味。有次黄英子分给邓霞一小罐不知道是啥的东西,让她用着试试,邓霞把那小瓶塞进行李包里,从没打开过。

周艳晾完衣服回来,就听见黄英子念叨早上的安全晨会,说新来的女领导到底是干啥的,一天到晚啥都不干,就管人洗不洗澡。黄英子才不在乎工地的生活区有没有女浴室,她新找的男朋友是做空调安装生意的,她三天两头跟男朋友出去开房,那些连锁快捷酒店的洗澡间多方便。

陆桂塞着耳机,谁说话都被她屏蔽。

昨晚加完班,她一下塔吊,周艳就问尿袋子是不是她扔的。陆桂说不是,周艳不知道为啥,就觉得她在说瞎话。周艳说,你这么干,要是项目部认为是别的班组干的,那你不是祸害别人么。陆桂就不吭声。

至今,周艳都问不出陆桂夹棉棉服上的血是谁的,长袖线衣去哪了,以及她那晚穿回来的一身崭新工作服是谁给她的。

有关去项目部洗澡的问题,周艳的态度则转了个大弯,她不再说要带陆桂去洗澡,而是反复叮嘱陆桂,桂儿,你可千万别去洗澡,只要咱们不去,就不会惹上事。

简天意去完医院,顺路采购衣服裤子和生活用品,然后一路开车去零诺教育所在的办公楼下。

停好车,她给李微实发消息,跟进之前的口头邀约,说自己今天碰巧路过,问对方有没有空喝杯咖啡或者饮料。

过了整整一个小时,李微实才回复,实在不巧,今天太忙。

简力豪想见施谨不容易,简天意想见李微实同样不容易。差别只在于简天意到目前为止还没得罪李微实。

项目部的饭吃个新奇还可以,顿顿吃,简天意受不了。她离开市区前,找了家外资酒店,进去在自助餐随便吃吃,感到胃舒服了,才回工地。

这一晚,依然没有一个女工去项目部三楼洗澡。

简天意确信参加安全晨会的十二个女工都听到了赵镇的话。那么事实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如周艳所说,她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去洗。

周五上班,简天意问李言要工人宿舍安排表。

李言给她,同时再次尝试让简天意上手一些无门槛的基础工作,“你正好帮忙把宿舍门上的名条都换一换。”

简天意问:“怎么换?”

李言耐心教她:“照这个表,用A4纸打印工人姓名,拿剪刀剪一剪,再拿胶水贴一贴。”

简天意早该知道,这个办公室里就没点有智商含量的活。

她不做李言安排的工作,继续搬把折叠凳放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看这张表。

一一四住着方春娥和陈华。还有两个男工。

二零二住着石梦兰和赵玉娟。还有两个男工。

二零八住着余莲水和崔玲。还有两个男工。

三零六住着周艳,邓霞,黄英子,火普茸茸和陆桂。

三零九住着高金凤。还有三个男工。

三一一住着魏秀荣。还有三个男工。

“你过来。”简天意召唤李言。

李言只能过去,又怎么了?

简天意捏着宿舍表,问:“这怎么安排的?为什么女工男工混在一起住?”

李言说:“夫妻工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

简天意问:“混住的都是?”

李言费劲辨认,“一一四,两对夫妻工。二零二,两对夫妻工。二零八,崔玲和她老公是夫妻工,余莲水没老公。三零九,高金凤和她老公是夫妻工。”

简天意问:“三零六呢?”

李言说:“三零六的女工都没老公。”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不对,“哦,除了周艳。原本余莲水住三零六,后来要给你找宿舍,周艳那间最好,就重新安排了一下。”

简天意问:“周艳老公不用和她住?”

李言说:“她老公是木工带班,被他们老板调到别的工地去了。”按他的理论,木工的男人最油最滑,塔吊人货梯的女人都不老实,周艳和王凡山凑一对正好。

简天意问:“为什么女工非得和老公住一起?两对夫妻工住在一起难道方便?一对夫妻工和两个男工住在一起难道方便?最方便的难道不是女工和女工一起住?”

拳虽迟但到,李言头大,“你别问我,你去问她们啊,你看有哪个跟着老公出来干工地的女人是不想和老公一起住的。你以为让她们跟老公分开住她们就能愿意?”

下午,简天意又跑了一趟零诺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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